判处勇者刑 惩罚勇者9004队刑务纪录

作者：ロケット商会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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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所谓勇者刑，就是最重大刑罚的名称。

至少联合行政室是如此制定。

同时也被称为最为严苛的刑罚。

勇者们为了跟魔王现象战斗而站在最前线，甚至连死亡都不被允许，只能持续战斗。

这种刑罚没有刑期。

就算持续战斗了一百年，也不会获得解放。

按照规定，只有魔王遭到根绝时才能得到恩赦。

──而要根绝所有的魔王只是痴人说梦。

第一卷 刑罚：库本吉森林撤退支援1

「这下糟了。」

铎达·鲁兹拉斯以担忧的表情这么说道。

「真的糟了。我这下什么都完了。」

我心里立刻浮现「又来了」的想法。

说起来，铎达大概每隔三天就会说出一次「真的糟了」的发言。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一切全是因为他本人的手脚实在太不干净。

至于有多不干净嘛，就是恶劣到足以犯下「严重反叛国家」的罪过，才会像这样被判处勇者之刑。在被圣骑士团捕获、入狱之前，据说他已经犯下超过一千件的窃盗案。可说是世界史上罕见的毛贼吧。

铎达·鲁兹拉斯真的是什么都偷。听见他偷走属于王族的龙时真的是大爆笑，不过得知之后他的左手被吃掉就又露出严肃的表情。这家伙真是个怪胎。

不过所谓的勇者其实全都是这样的家伙。

「我说赛罗啊，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这件事……」

我把铎达靠过来的脸推开，并且要他安静。

「不能明天再讲吗？你或许没注意到，不过我们现在忙到快死了。」

「忙到快死」并不是什么比喻。

这里已经是战场了。目前人类仅存的唯一国家──联合王国的北端。刺骨的寒风吹过埋在深雪底下的森林深处。

这里被称为库本吉森林。同时也是人类马上就要失去的领域。因为各种情况，我跟铎达从早上就低调地在此待机。目前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冷死人的夜晚马上就要到来。

立刻就有必须以魔王现象为对手的「必死作战」在等待着自己。

结果这时候前去侦查回来到这里的铎达就说出「糟糕了」的发言。这实在让人感到头痛，也很想叫他闭嘴。

「铎达，你知道接下来等着我们的是什么工作吗？」

「嗯……算知道啦。」

「你说说看。」

「跟魔王战斗。」

脸色苍白的铎达如此呢喃，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那应该是产自东方诸岛的高级酒。是以豆子酿造出来的酒。

「没错……话说回来，你手里的那个……」

我指着铎达手中的酒瓶。

「又是偷来的吧。从伐库鲁开拓公社的酒窖吗？」

「嘿嘿……很棒吧？是从军队高层的帐篷里偷来的。」

铎达很开心般喝着高级的酒。这家伙明明偷了别人的东西，却露出一脸很开心的表情。

「我拿了看起来最高级的酒。谁教他们要毫无防备地放在那里。」

「怎么想都是偷的人不对吧。明明喝不出高级酒的味道。」

我从铎达的手里拿走酒瓶，稍微含了一口到嘴里。感觉喉咙就快要被烧焦了。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提振精神，并非想品尝味道或者是想喝醉。

「好烈的酒。」

「不喝这么烈的酒根本干不下去啦。接下来就要跟魔王军战斗……那个，对方已经有一大群了吧？」

「以魔王现象来说算是相当庞大的规模，受影响的异形共有五千。很想哭对吧。」

至少事前的情报是这样的内容。

或许数量会减少一些──借由我们联合王国的诸位伟大且高贵的圣骑士团大人的努力。不过我想这应该只是自己的奢望。说起来，就算减少一两千名敌人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这是因为──

（插图004）

「必须只靠我们两个人来阻止那些异形。」

我把酒瓶推回给铎达。

「嗯……」

铎达铁青着一张脸低下头去。

「我知道喔。没办法啦，谁教我们是勇者。」

正是如此。

我们是正在服勇者刑的罪人，根本无法违抗命令。刺在我们脖子上的刺青就是证据。那是被称为「圣印」的一种特别印记。

受到这种刑罚的人，连死亡都不被允许。

不论是心脏停止还是脑袋被轰飞都会复活，并且继续在前线战斗。

即使死亡也能得到复活──这样听起来可能相当不错，不过当然有其他问题存在。复活时会一点一点地失去记忆与人性。里面也有完全丧失自我，变成像是行尸走肉般的存在。

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任务。说起来，这时我们被赋予的任务其实相当单纯。

也就是「支援撤退」。

援护溃逃的圣骑士团，帮助他们离开这座森林。涌至的敌人──由魔王现象诞生的异形「军队」大约是五千。不存在支援或者援护的部队。只能单靠惩罚勇者9004队来完成任务。

而目前惩罚勇者9004队能够行动的就只有我赛罗与铎达──还有派不上任何用场的「指挥官」而已。其他成员不是正在修复被轰飞的手或者头，就是正进行其他任务，完全无法期待有人能来帮忙。

达成任务的条件是过半数的圣骑士撤离。没有办法达成这个条件，或者是从森林逃亡时，脖子上的圣印就会折磨并且杀害我们。

用文明一点的说法，这实在太过分了。很想干掉想出这个办法的家伙。

不过其实这样已经算不错了。一开始的任务计画更是乱来。简言之就是要我们去击破这种魔王现象的核心，也就是魔王。

会变成现在这样，全是我们「指挥官」交涉的结果。那个没用的软脚虾虽然完全无法指挥部队，但身为前诈骗犯兼政治犯的他，骗人的能力倒是无庸置疑。

「嗯，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铎达窥视我的表情，然后又啜了一口酒。

「这次有负责暴力行动的赛罗在，而且我们又是勇者。最糟糕也不过变成绞肉，反正还是会复活──」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耶。」

我感觉应该让铎达面对现实。

「复活能否顺利必须要看尸体的状况。尸体变成绞肉或者根本无法回收的话，绝对会留下不妙的后遗症。」

无法期待圣骑士团事后会帮忙从雪里头回收我们的尸体。因为这座森林不久之后就会受到魔王现象的污染了。

如此一来就算使用复活技术，也会对自我与记忆产生深刻的影响。关于这个部分的详细情形，我也只听说过传闻，不过使用在惩罚勇者身上的复活技术，据说是从地狱把死者的灵魂拖出来，并且将其硬塞进尸体当中的玩意儿。

本人的肉体平安无事地残留下来的话，复活的程度也会跟着上升，但只要有材料的话，就算是别人的肉体也无所谓。话虽如此，如果做出聚集他人的血肉来进行复活的粗暴举动，据说产生缺陷的机率也会跟着变高──结果就是会出现行尸走肉般的勇者。

听见这件事后，铎达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表情。

「咦，真的吗？」

「我何必说谎。」

「我完全不知道耶。赛罗，你好清楚哦。」

我没有回答。说不定这是没有向一般人公开的情报，又或者铎达正是因为死亡多次的影响而忘了这件事了。

「因此必须要顺利完成任务。没有空听你的闲话了。」

「等等，但是……」

「应该说我根本不想听。」

「听我说嘛！可能真的很不妙。你对这个有何看法？」

铎达指着旁边的地面。

我原本刻意不去看的地方放着一个巨大的物体。

「……那是什么。」

首先浮现的想法是「棺材」。

那是个长形的箱子，大小足以放入一名娇小的人类。表面施加了某种复杂的装饰，如果是棺材的话，应该放着地位相当高的人物吧。

我再次怀疑铎达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铎达……你为什么要偷棺材啊。」

「我也不知道啊……只是觉得有个很豪华的箱子，应该偷得出来，一回过神来就……」

我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再对铎达不干净的手脚多说些什么了。这家伙偷东西的冲动就算是死了也改不过来。这家伙真的什么都偷，越是没用的东西就越是想偷。

这时我在意的是其他事情。

「铎达，关于这副棺材……」

我试着把手放到盖子上。

「不会……有人放在里面吧？」

「正是如此。」

铎达竟然真的回覆了预料之中的答案。这家伙真的疯了。

「搬的时候就觉得怎么那么重，刚才确认之后──」

「在偷之前就该确认了！干嘛偷一具尸体啊，真搞不懂你。」

「我也不知道啊！回过神来时就偷了！」

「为什么变成你在对我发脾气，在异形抵达前先干掉你一次好了。」

开始知道铎达所说的「事情不妙」是什么意思了。

既然安放在如此豪华的棺材里面，这具尸体不是王族就是地位崇高的贵族。应该是该名加入圣骑士团的伟人死亡，才会将其安放到这具棺材里面的吧。

这样棺材被偷走的话确实会引起一阵很大的骚动。这时我能做出的建议就只有一个。

「现在立刻还回去，笨蛋。」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为了确认尸体而打开棺材的盖子。

如果要问为什么打开的话，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或许是因为不入流的好奇心吧。王族或者贵族的话，可能我也认识，而且那些人里面有许多名字都列在我想干掉的名单当中。说不定是其中一人，此时我的内心就抱持着这种不道德且阴险的期待。

不过，老实说就只是「随手一掀」。纯粹是因为我就是个如此粗心大意的家伙。

「糟糕。」

打开后我就后悔了。

里面确实放了一个人──是一名少女。

而且是美到让人有点害怕的少女。身穿圣骑士团的白色军服。有着一头柔顺的金发，以及像是北方出身的雪白肌肤。姣好的面容就像是雕像一般──

但是最吸引我目光的是从她左边脸颊一路刻画到脖子上的「印记」。我知道这些图样应该延伸到胸口的心脏附近。

它被称呼为圣印。跟我们脖子上的有些相似，但还是有决定性的差异。

「铎达，这下糟了。」

「我想也是。这应该是王族的孩子吧？」

「错了。说起来根本不是人类。」

我受到盘踞在脑袋角落的错觉袭击。

「这个小鬼是『女神』。」

「咦？什么？」

「还什么哩。就是『女神』啊。」

人类的希望之一。由太古的才智所创造出来的决战生命体。

曾经有过这种夸大的宣传用广告词。不过我很清楚，这样的表现相当确实。「女神」绝对是人类在对抗众魔王时拥有的最大且最强的战力。

圣骑士团就是为了防卫这个「女神」，同时将其作为武器来运用的组织。

这个世上现存的「女神」数量仅仅只有十二名──不对，现在变成十一名了吗？这个叫铎达的男人把其中一名偷过来了，这家伙真是太恐怖了。如果不是这样的情势，他应该会成为在世界史上留名的大盗吧。

「立刻把她还回去。这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一次。你至少知道『女神』吧！」

「咦咦？嗯，是啦，曾经从远方看过……她是吗？」

铎达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对哦。一般人不会知道所谓的「女神」有着什么样的外表。

「她们真的有着这种女孩子的外型？那个，我看到的『女神』，是像超大鲸鱼一般，还有像是铁块那样──」

「很难跟你说明，不过确实也有那样的家伙。」

「女神」是诞生于太古，一直到现在都无法解析的超兵器。

有的女神具备人类难以理解的形状，也有的并非如此。而且虽然为了方便而称其为「女神」，但是并不一定都是女性的身躯。就我所知应该是这样。

「铎达，你听好了。这家伙呢……」

虽然觉得麻烦，我还是试着要跟他说明。但在那之前，我的耳朵就听见彷佛要冲破傍晚微暗天色般剧烈的声音。

那是角笛与太鼓的声响。

这无疑是我方，也就是人类军队所发出的噪音。一般来说，魔王现象不会使用这样的道具。

「搞什么，已经来了吗？」

我反射性握住双手，然后松开。

手掌、手腕以及手肘──甚至到肩膀，每一寸皮肤都刻画着圣印。这是用来战斗的圣印。名字是又臭又长的「超多目的贝鲁库种机动雷击印群」。这是唯一即使遭判处勇者刑也没有被剥夺的物品。

也是我目前唯一的一样「私人物品」。

「是异形群吧。看得到吗，铎达？」

「嗯。」

铎达张大眼睛，窥看着傍晚微暗的夜色深处。经过小偷这个行业的锻炼后，这家伙的眼睛本来就很特别。他能在夜里看见东西。

「……有哦。已经在动了。」

「那该轮到我们上场了。」

「等……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哪有那种时间啊？问问看自己脖子上的圣印吧。要先跟同伴会合了。」

就是刚才发出角笛与太鼓声音的那群家伙。

我推测他们应该在不远处。就声音的规模来看，应该不是超过两千人的圣骑士团本队。大概是斥侯部队或者是游击部队吧。

「等……等一下啦！别丢下我！」

「快一点。也别忘了『女神』。既然是你偷来的，就必须负起责任把她抱着！」

「咦……那个，真的吗？那个真的很重，我现在才在考虑是不是要把它带走耶。」

铎达虽然想提出反驳，但被我一瞪之后就默默地扛起「女神」的棺材。

然后不发一言就从该处快步移动。森林里充满敌人的气息。怒吼、金属声、角苖以及太鼓的声音都渐渐消失。有种不祥的预感。得快一点才行了──距离应该不远。一定是这样。

直接遇见开阔的斜坡，正准备滑下去的时候。

「等一下！赛罗，这真的有点不妙！」

铎达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我整个人差点往前倒，为了对铎达发出怒吼而瞪着他。这才注意到他的表情相当严肃。那家伙随即把望远镜递给我。

「看吧。已经太迟了。」

「什么啦。」

我当场压低身体，拿起望远镜并窥看起来。可以看到树木间的缝隙与前方的夜色。虽然不像铎达能够看透黑暗，不过总算靠着散落到地面的火把来看到一些东西。

然后就知道「太迟了」的意思。

（看这些异形干了什么好事。）

看见总数大约是两百名左右的士兵。他们应该是游击队吧。

但这么一大群人，现在不是已经变成尸体，就是马上要失去生命。

可以看见试图使用武器战斗的痕迹。但握在死去士兵手上的剑已经折断，目前正被巨大青蛙般怪物──异形咬碎。我看见的时候，那个家伙正直接连同手臂一起被咬断。

这种异形被称为「胡亚」。是青蛙受到魔王现象影响后变成怪物的存在。体高跟成年的人类差不多，拥有优秀的机动力。

「叽……」「叽咿……」「叽叽咿……」

那些家伙异常的叫声响彻在黑暗之中。狰狞的目光正在跳动。

圣骑士团的游击队受到这群异形的蹂躏。有只异形咬着士兵的脚，把半陷入疯狂状态大叫着的他到处甩动。也有异形扑向举着盾牌保护自己的士兵，将其压倒后直接把头咬碎。

这时已经是无法好好迎击的状态。鲜血、肉块与泥土在他们脚底下弹跳。

「不……不行了，赛罗。」

铎达以完全没有血色的脸这么说道。

「快逃吧！找地方躲起来避一避！那些家伙已经来到这里了。」

「那些家伙的进军确实很快。」

圣骑士团的游击队发现遭遇敌人后一转眼就溃灭。应该已经警戒敌人的奇袭了，却还是如此轻易就落败。这就代表这群家伙是具备优秀机动力的大军。

「但不是所有人都死了。铎达，要去救他们了。」

「咦咦！」

铎达瞪大眼睛看着我。那是看见超级大笨蛋的眼神。

「就说绝对没救了。」

「还有人在苦撑。」

大概不满二十个人。有一群组成圆阵，试图迎击胡亚的家伙。

「去救那些家伙，让他们成为同伴才是上策吧。」

「才不是什么上策哩！」

「笨蛋，听我说。这次任务是要让过半数的骑士团脱离吧。既然如此，能够多救一个人就能提升成功率。而且……」

「而且？」

「差不多想尽情享受暴力了。」

我试着笑了一下。有这么多理由应该很充分了吧。

「要战斗了，拯救那些家伙吧。」

「──战……战斗。」

这句突然听见的反问，让我感到战栗。那不是铎达的声音。

虽然断断续续。不过是用手指轻弹薄薄钢片般的声音。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棺材的盖子打开了。「女神」从里面撑起上半身。而且还睁开了眼睛──她的眼里闪烁着火焰色光芒，像射击一样看着我。

「战斗。拯、救……原来如此。」

「女神」像呻吟般这么呢喃，接着悠然起身。

「很棒的、发言。看来、你就是我的、骑士。」

她一字一句清楚地分出段落来发言。

黄金色头发边爆出火花边随风摇曳。火焰色眼睛移动，像瞪人一样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接着微微皱眉，几秒钟后就点头表示：

「好吧。」

发音逐渐变得顺畅。

「可以算及格了。」

「你说什么？」

「让我们开始战斗吧。而且是为了拯救他人的战斗。身为『女神』，我保证你将会获胜。因此──」

「女神」撩起金发。强烈的火花四散。

「成功歼灭敌人时，要称赞我，并且摸摸我的头哦。」

「女神」。她们存在各式各样的类型与个性。

但唯有一个不论任何「女神」都相同的项目。也就是战斗方面的强烈的自尊心以及认同欲望。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曾经运用过「女神」。

「……铎达。」

我的手臂绕过身边矮小男性的脖子，然后用力勒紧。

「这次真的如你所说。可能一切都完蛋了。」

「咕咿咿咿……咦？什么，真的是这样吗？」

「没错。」

而且这一切的原因都出在铎达身上，我的手臂开始用力。

「这家伙是真正的『女神』。而且──大概是仍未起动的第十三号『女神』。」

第一卷 刑罚：库本吉森林撤退支援2

据说人类与魔王现象从很久以前就重复着断断续续的战斗。

回溯历史，从太古时代最初的战役开始算起的话，目前是第四次。所以被称为「第四次魔王讨伐」。

这第四次魔王讨伐中，最先被确认的一只魔王是在二十多年前出现。

据说是在遥远的西方，开拓区域的深山里头。

魔王现象一号，称号是「蟒蛇」。

事情是从开拓村的人们传出「看见超级大蛇」的谣言开始。以大蛇出现为契机，开始出现极为荒唐的状况。不只是人类遭到袭击而已。

森林的树木扭曲，小动物与昆虫变成怪物的样子，土地开始腐烂。被蛇咬到的人变成尸体后又爬起来，并且开始袭击山脚下的聚落。

这些报告一开始只被认为是怪谈，或者乡下人的无稽之谈。即使是伐库鲁开拓公社发行的报纸，也只把它们当成这种程度的事态。认为好几个村庄毁灭了不过是经过夸大的状况。

第三次魔王讨伐至少是四百年前以上的事情，有许多人已经不认为那是事实了。魔王现象已经被当成只存在于吟游诗人或者说书人口中过去的故事里面。

所以一开始的对应就失了先机。

等出现许多受害的案例，圣骑士团出动也只能以焦土印将整座山轰飞──虽然传出这样的消息，但毕竟只是乡下发生的事情。也有人笑着表示不过是经过夸大的传闻。

当知道一切全都是现实时已经太迟了。各地不断出现魔王现象，一转眼间就扩散开来。

就这样，人类失去一半生活的区域并且一直延续到今天。

◆

我在黑暗深处看见了飞行般跳跃的影子。

这种被称为胡亚的异形会采取这种具特征的移动手段，性格则极为凶猛。

说起来那些家伙──异形的共通特征之一，就是具备无条件攻击其他生命体的凶暴性格。

理由则不是很清楚。据神殿的学士所说，它们就像是生物所作的恶梦一样。虽然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说明，但那些家伙的外表与生态，大致上就跟恶梦没有什么不同。

因此只能迅速加以驱除。

在眼前受到袭击的圣骑士团残存者全灭之前。

（没错，忘掉什么「女神」吧，别在意了。）

得集中精神在必须做的事情，也就是战斗上。

「铎达！」

我从腰带抽出一柄小刀，以右手握住后，感觉到手掌的圣印开始发热。接着力量流进刀刃。

「核对方向与距离。最密集的地方是哪里？我轰到那里来吸引注意。」

「虽然不是很愿意……」

铎达虽然露出有些胆怯的表情，但我不加理会。

战斗方式早就决定好了。既然是要支援撤退，就需要尽量大闹一番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十点钟方向，大概往九点钟方向靠一根手指的距离。」

铎达窥看着望远镜的镜头，呻吟般这么说道。

「距离大概是三十七步吧？那里是最密集的地方。」

铎达的夜视能力还算不错，这项技艺靠的不单是视力。

应该说，他具有异常敏锐的第六感。虽然仅限于对手是生物时，但因为胆小，所以对于其他人的气息极为敏感。他能以惊人的准确度来测量与对象物之间的距离。

「……嗯。这样啊。」

好不容易才快要忘记，却又传出声音。那是「女神」的声音。

「那边那位一脸寒酸的先生视力也很不错呢。」

她对铎达做出了相当失礼的发言。接着就走到我面前。

「那么，吾之骑士。要战斗对吧。要以什么样的战术上战场呢？」

「咦咦？赛罗，那个，这女孩是？」

「噢，没有啦……」

连铎达都以感到困惑的表情看着我，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是「女神」。必须得注意用词遣字才行。

「面对那种程度的家伙……没错……」

不能随便使用「女神」的力量。我很清楚这件事情。

「怎么敢借用『女神』大人伟大……伟大的力量。您就在这里……那个……守护我们吧。」

「哎呀，真是彬彬有礼。」

「女神」明显露出开心的表情。

「不用如此客气。好了，现在立刻倚赖我吧。就让你看看我伟大的力量。」

「错了，这不是客气──」

我原本打算寻找更加明确的拒绝言词，但状况不允许我这么做。

「赛罗，真的很不妙。」

铎达这次以胆怯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有怪物注意到我们了！」

「可恶。」

我咒骂了一句。放马过来吧。

「怎么办，赛罗？」

「没问题啦。」

我举起小刀，挥动手臂把它投掷出去。

小刀像弓箭一样笔直地飞出去。传出撕裂空气的「哔咿」声响──然后着弹。用着弹两个字绝对没有问题。

微暗的空间深处一瞬间出现闪光。

接着是破裂声。

庞大的热量得到解放。树木、土壤、岩石连同众胡亚的身体被混在一起轰飞。甚至连这里都能感觉到风压。其实我已经调节过威力了。

一认真起来，甚至能发挥一击就轰掉一间小房子的威力。刚才那记攻击已经把破坏半径缩小成最多只能粉碎马车的程度。

这不是小刀的力量，是我手掌上圣印的机关。在上一个职场所使用的赚钱工具。被处以勇者刑时，几乎所有圣印的机能都被封印了，最后只留了两个给我。其中一个就是刚才的力量。

这个圣印的制品名称是「萨提·芬德」。

在古老王国的语言是「巨大糖球」的意思──它是热与光的圣印。属于对魔王现象的武装之一，现在这个时间点算是最先进的武器吧。让圣印之力渗透到物体内，将其变为破坏兵器。

就像是强化过威力的投掷式爆竹。

「吸引敌人的注意了。到这里都按照计画进行。」

我装出冷静的模样这么说道。这是因为慌张的话铎达就会逃走。

「真……真的按照计画？」

「我说按照计画就是按照计画。」

可以知道受到轰炸的胡亚们陷入混乱状态了。突然遭受袭击，不知道如何判定我们的威胁度。已经把警戒心从组成圆阵的士兵那里转移到我们身上。

这时回瞪那些家伙的我已经跑了起来。接着从斜坡滑下去。

「铎达，你先开始射击。射击完就跑起来。别迟到啊！把『女神』大人也带过来！」

听见我的话后，铎达就从腰带抽出短杖。然后把它举到眼睛的高度。

「我快吐了……」

铎达一边抱怨，一边在握住短杖的手上施力。短杖上刻着圣印。

这种武器被称为雷杖。

圣印的制品名是「希尔喀」。它是由伐库鲁开拓公社所开发的古老机种。可以借由圣印来发射雷光。是以难以回避与防御的远距离攻击这样的名目作为卖点。由于需要相当的熟练度才能设定射出时的射线与焦点，所以有效性只能算是比弩箭还好一点。

铎达并非使用这种武器的名手。

即使眼力相当好对于气息十分敏感，但却欠缺最重要的控制圣印的资质。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能根据状况派上用场。比方说，遇到以超多数量袭击过来的异形时。

「──啊！打中了。」

铎达很开心般这么说道。

雷杖前端发射出闪电，并且传出金属碎裂般的声音。同一时间，一只胡亚的头部就变成肉片并遭到轰飞。不过也因此而有更多异形把注意力转移到我们身上。

「赛罗，我打中了哟！」

「数量这么多的话没打中还比较困难吧。就这样继续支援我！打中我的话就把你揍飞！」

我像是在树木之间钻动般跑了起来。

接着冲进胡亚群里面。

「碍事。」

丢出这么一句话后，随即踏入血、肉以及泥土的领域当中。起动圣印并发射小刀。把两只胡亚一起轰飞。这可是比自报姓名更有引起注意的效果。然后又是炫目的闪光。爆破、刺耳的怪物悲鸣──再加上铎达的抱怨。

「那个，抱歉。为了不击中赛罗，我必须花费很多心思而且很困难……」

亏你竟然敢说出这样的抱怨。打得中的话你就打打看啊，铎达根本没有如此高明的技术。

「别管了，开火就对了。别停手。连续开火射击！」

他应该能听见我这样的命令。

又有好几道闪电从旁边经过，我也边跑边发射小刀。像这样连续粉碎怪物的话，要把它们全部收拾掉不会花太久的时间。我踢着烧焦怪物的碎片，并且对残活下来的士兵们搭话。

「喂！还活着吧？」

好不容易围成圆阵来应战的他们，这时数量变得更少了。剩下大概十个人左右吧。

「你是……」

其中的一个人──仍相当年轻，甚至看起来还只是少年的士兵看着我。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看着我脖子上的圣印吧。

「……惩罚勇者？为什么会在这里……」

得救的安心感与对方是惩罚勇者的事实让他完全陷入混乱状态。

但没时间跟他解释了。我数了一下小刀剩下的数量。虽然挡下第一波攻击，但下一群马上就会过来了吧。绝对不可能抵抗所有的怪物。要解决眼前的困境，就只有逃走这个办法──

「……不要管我们。」

少年般的士兵以憎恨的表情这么说道。他正用肩膀扛着受伤后明显失去意识的战友。他本人也相当疲惫，沦落到必须以长枪来作为拐杖的状态。

「被惩罚勇者拯救将会损及名誉……！」

「什么？咦咦？」

感到困惑的铎达回头看着我。

「我们现在应该是要受到隆重感谢的状况吧？不是吗？」

铎达说的一点都没错──虽然不至于这么认为，但内心也无法接受对方的态度。

好不容易才救了他们，却大放厥词说什么「别管我们」。没错，按照他们所说的丢下他们直接逃走确实很简单。只要让这些家伙当诱饵，我们突围离开就可以了。但是……

「──我知道哦，吾之骑士。」

曾几何时，「女神」已经站在我旁边。

虽然呼吸有些急促，但她没有被抛下，确实地跟在我们身边。在这种状态下，她优雅地拨开额头上的一撮金发。

「怎么可能舍弃他们自己逃跑呢。对吧？这里就交给我吧。那种程度的寒酸异形，直接将它们一网打尽吧。」

「等等，这件事情，那个……」

我开始寻找有没有什么拒绝她的理由。使用「女神」的力量是很糟糕的一件事。现在还来得及。可以悄悄把她还给骑士团。一旦使用了力量就无法挽回了。

只要能撑过现在就可以了，必须找到理由才行。

「等……等一下！」

在我拼命思考的期间，其中一名士兵发出惊慌的声音。他的眼睛正看着「女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头金发、那双眼睛，难道说……」

被发现了吗。看来对方还是注意到了。

「为什么你们会带着那位大人！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别……别这样，现在不是起内哄的时候了吧！更重要的是赛罗！」

铎达发出巨大声音打断了对方。大概是为了不让对方追究自己窃盗的罪责吧。

「下一波要来了。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得想办法才行啊！」

「说得也是。」

光靠铎达随便的射击，牵制力实在过于贫弱。好不容易救出的士兵，全都处于受伤且疲惫不堪的状态，无法期待他们能发挥战力。结果虽然担心小刀剩余的数量，也只能靠我来想办法了。

「『女神』大人，总之这里不用担心。我能自己能想办法──」

我一边制止「女神」，一边准备拔出另一把小刀。

这个时候，又有别的问题出现了。

「──赛罗！铎达！」

耳边可以听见悲鸣声。

足以让耳膜麻痹的尖锐声响。我跟铎达都认识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家伙。所以忍不住就用手捂住了耳朵。

虽然知道这么做也没有用，但就是会忍不住。刻画在脖子上的勇者圣印，让这道声音传进耳里──它具备了远距离通话的力量。我们无法从这种令人憎恶的连带关系中逃跑。

「请听我说，大事不好了！事情变得很糟糕，真的很糟糕。」

这么说的是我们名义上的「指挥官」。

除了是政治犯兼诈骗犯外，还胆小又没用的贝涅提姆·雷欧布鲁。才刚浮现这家伙偶尔也会联络的念头，结果又跟铎达一样，总是只会做出「事情非常不妙」的报告。内容通常是来自于上层的狗屁般命令，或者是状况的恶化。

「糟糕到可能一切都要完蛋了的地步。赛罗，你现在有空吗？」

「没空啦！」

我丢出这句话，同时握住小刀。把圣印的力量灌注到上面──挥动手臂把它投掷出去。爆炸声响起。胡亚们充满弹性的身体被轰飞。首先以这记攻击击溃发现我们的先锋。借此来争取一些时间。

「你没听见刚才的声音吗？啊？你觉得这样还会有空吗？」

「感觉是没有。但这件事我要是不说的话，赛罗你之后一定会生气。」

「生气啊。就算你现在说我也会生气！到底什么事啦！」

「圣骑士团行动了。」

「那真是太好了！立刻要开始撤退了吗？像这种小事情的报告──」

「不是，是朝着魔王现象前进。」

一瞬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重问了一遍。

「你刚才说什么？」

「在那边的森林里重整态势的圣骑士团诸成员，对着魔王现象展开战线了。说什么要在这里阻止魔王现象的进军。」

「……为什么？」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接着贝涅提姆就发出窝囊的笑声。

「双方马上就要激烈冲突了……怎么办才好呢？」

很想说声「谁知道啊」。

作战内容没有传达给圣骑士团知道吗？还是虽然知道仍然无视命令？

我所知道的圣骑士团，再怎么不济也是军事方面的专家。像这种时候应该把勇者部队当成弃子，立刻脱离战线才是固定的做法。

「喂！」

我似乎已经没有继续站着的力气，于是对旁边的士兵发出怒吼。

「你们的指挥官在想什么？原本就是这样的计画吗？」

「……没错。」

最年少的士兵像是光要发出声音就相当辛苦般这么回答。

「我们根本不相信惩罚勇者能支援我们撤退。而且基维亚团长……我们圣骑士团相当重视名誉。因此是带着报一箭之仇的心情──」

「你们是笨蛋吗？」

我顿时浮现想把他们一个一个踹飞的心情，但没有这种时间了。不论如何，现在这个瞬间，我原本思考的计画已经发出声音崩溃了。

只要支援圣骑士团撤退的命令仍存在，那些家伙一直待在森林里的话我们会很困扰。绝对不能让他们跟魔王现象的怪物群正面冲突。这样下去我们会死得很惨，圣骑士团也会受到将近全灭的损失吧。

因为他们预定要拿来作为王牌的「女神」现在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啊。）

事到如今，只剩下唯一一个办法了。圣骑士团不撤退的话，度过眼前难关的方法已经──

「赛罗。」

铎达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办？」

我依然保持沉默，直接看向铎达与他身后大约十名左右的士兵。他们全都受伤而且疲惫不堪。以绝望但不知为何又带着某种求助般的表情看着我们。

实在是群讨人厌的家伙。同时也是刚刚才遇见的一群陌生人。

我心里想着「早知道就不来这种地方了」。

「……『女神』大人。」

「嗯，什么事？」

我把视线移过去后，「女神」就带着满脸笑容这么回答。

「果然还是需要我的力量吧，吾之骑士？反击的时间到了吧？」

「嗯……没错……就是这样。对了，开始反击。」

她没有听见我跟贝涅提姆的对话，仍处于误会的状态中。不知道我们还有我是什么人。也就是说我将会欺骗她。但就算是这样……

「希望『女神』大人把力量借给我。」

我坚定地说道。

「改变作战计画了，铎达。接下来我们要打倒魔王。」

「咦咦？你是认真的吗？敌人的数量大概有五千哦，你觉得能获胜？」

「真是没礼貌。那是当然了。因为有我出借力量啊。」

「女神」优雅地行了个礼。

「那么吾之骑士，提出订契约的代价吧。」

「……我知道。」

我拔出小刀，用刀刃划伤自己的右手。血液随着锐利的疼痛感涌出。

这正是跟「女神」缔结契约的方法。身为使用者的骑士必须提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当成契约的证明。接着交换宣誓。一对一的契约──持续到某一方死亡为止。

这样女神才能够为了人类发挥力量。

「拜托。请救救我们吧。」

「那么，你愿意发誓，作为吾之骑士来证明己身是伟大的存在吗？」

「我发誓。」

我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对，我说谎了。其实有些犹豫，不过是在发完誓之后。心里想着「真的说出口了」。

「那好吧。」

即使如此，「女神」还是很开心般把嘴唇靠近我手上的伤口。

「我很乐意接受你的誓约。」

从她那像是人偶般姣好的容貌来看，我猜测她的嘴唇或许也是宛如坚硬玻璃的感触。但结果并非如此。柔软、光滑的嘴唇触碰到伤口。

感觉脑袋深处像是点起了一把火。彷佛取回自己许久没有使用──或者是忘记了的一部分。可以理解「女神」正在微笑。接着她的全身发出更耀眼的光芒。

（这下真的糟了。）

我一瞬间闭上眼睛。火花在眼睑底下的黑暗中爆开。有种内心深处某扇门被打开来的感触。这就是完成「连结」的证明。我很清楚，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个时候真可以说是无法挽回的第一步。

就这样，我再次牺牲了自己的人生。

（插图005）

第一卷 刑罚：库本吉森林撤退支援3

「女神」即是兵器。

活生生的兵器。

根据历史书籍，她们是在过去第一次魔王讨伐的时候，被称为大文明的时代降临到这个世界。之后经过几千年的时间，总是会因应魔王现象的出现而苏醒，任务结束后就再次回到棺材里沉睡。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理，似乎会丧失大部分沉睡前的记忆，只有身为世界与人类守护者这一点是绝对不会改变。

她们拥有的机能是从某处叫出──亦即召唤出对抗魔王现象的「某种东西」。神殿的学士表示，「女神」就是某种「门」。

每个「女神」的性质都不一样。除了有召唤人类的「女神」之外，也有能召唤雷电或者狂风等自然现象的女神。另外似乎也有能呼唤出未来光景并做出预知的「女神」。

要运用这些「女神」时，不需要什么操作手册或者说明书。只要是缔结契约的圣骑士，就能理解那个「女神」要如何称呼，以及她所能办到的机能。

这个时候，我立刻就理解了。

「泰奥莉塔？」

啜着我鲜血的金发少女，就是有着这个名字的「女神」。

「是的。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爆散出火花并且撩起头发。

「赛罗。」

她也理解我的名字了。

「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祝福呢？」

泰奥莉塔这么询问时，我从她火焰般的眼睛深处看见了钢铁的光芒。

是剑。取之不尽般无数的钢铁之刃──名剑、魔剑、宝剑、圣剑。全都在虚空的另一端等待着召唤。

「请祈祷吧。」

剑之「女神」，泰奥莉塔。

只要理解这一点就够了。我清楚地知道她能够召唤出什么。

「栅栏。」

我简短地这么说道。

应该采取什么战术、彼此能办到什么事情。我跟泰奥莉塔共同享有无法称为意志的某种单纯感觉，真要说的话大概就像是印象般的东西。我也熟悉这样的感觉。正是因为能办到这一点，「女神」才会是人类的王牌。

只能召唤强力的存在根本不算什么。因为能与拥有军事长才者共有、运用这种能力才能成为王牌。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圣骑士的其中一人──少年般的士兵开始责怪我。或许应该说叹息吧。总之他露出绝望的表情。还有体力的话，说不定已经扑过来抓住我了。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竟然敢跟『女神』大人订下契约。」

「给我闭嘴。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死掉后还能复活，但这些家伙就没办法了。士兵们全都劳困疲惫，根本没有战斗能力。最重要的是，现在完全不是评价我的行动是对还是错的时候。

「赛罗！下……下……下一波！下一波来了！」

「我知道。」

铎达再次举起雷杖大叫着。

正如他所说的，胡亚们已经迫近到眼前。漆黑、充满弹性的青蛙身体呈波浪状摆动，像泥巴海啸般往这边杀至。

「好像变得比刚才那些家伙还要凶暴啊？怎么办！可能会死！」

「笨蛋，哪能死在这里。」

我说出理所当然的发言，然后用手指着涌至的胡亚们。

「泰奥莉塔！尽情发挥吧，在这里把它们赶回去！」

「在这里把它们赶回去。真是句好话。」

泰奥莉塔很开心般露出微笑，一只手像在抚摸虚空一样动了起来。

「很符合吾之骑士的身分。我很乐意给予你祝福。」

「喀」一声撕裂空气般的声音响起。

这个瞬间，白银之雨从天空降下──原来是数百把剑。

即使在黑暗当中也会自己发出光芒的剑刃群。它们掩盖视界，炫目的程度甚至让人感觉眼睛深处被烧焦了。

一瞬间降下这么多数量的钢刃的话，根本就无从躲避。它们毫不留情地一起贯穿众胡亚的身躯。强烈的切断声与刺耳的悲鸣合唱产生连锁。降下来的剑插入地面，直接变成分隔我们跟胡亚的境界线。

就跟我要求的一模一样。这一大堆剑形成了防御栅栏。胡亚的数量也减少到剩下不到一半。

「呜哇，好厉害……！」

铎达绷起脸来并且捏住鼻子。因为地面上的胡亚冒出混浊的体液，开始升起强烈的恶臭。

「这就是所谓的『女神』吗？很强耶……！」

「没错。我们也没空摸鱼了。铎达，开火！」

我一边发出怒吼一边跑向剑形成的栅栏。

「别让它们靠近。要彻底加以击溃。」

拔起一把插在地上的剑。以右手握住并且举起──在上一个职场已经彻底锻炼过投掷长枪与剑的技术。

让力量浸透到物体后再使用，这是运用圣印的战术。就我个人来说，大约二三十步的距离是不可能会失手。扭动腰部让上下半身连动，接着把剑投掷出去。

丢出去的剑在众胡亚的正中央发出闪光然后爆炸。爆炸又卷入数只胡亚将其轰飞，把它们的集团一网打尽。

血液、泥土与胡亚的肉片混在一起，让周围的惨状更加恶化。

「呜恶……因为跟刚才不同的原因又想吐了。」

铎达也以雷杖开始射击。虽然极为蹩脚，根本不太能停下异形的脚步，但是却没有受到反击，这全是因为剑的栅栏变成了遮蔽物。想要跳过来的家伙都被我用单手轰落。

如此一来就有家伙开始逃走了。那些家伙似乎也知道我们这边的战力有了巨大的变化。

「不……不要紧了吗？这样可以暂时安心了吧？」

「是没错啦，不过铎达，你射击的技术真的很差劲。后半完全没有命中目标耶。」

「嘿嘿。那个……其实我不喜欢伤害别人。」

「说什么蠢话。你也干过强闯民宅的强盗吧。那时应该伤过人了吧。」

「虽然不喜欢，但那时候真的很努力。希望能称赞我一下……」

虽然跟努不努力无关，但提及铎达的精神状态实在很愚蠢，所以我选择闭嘴。

胡亚们渐渐逃走。应该可以视为度过危机了吧。铎达一屁股坐到地上，反覆着急促的呼吸。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怎么样啊，吾之骑士？」

「女神」泰奥莉塔在我眼前挺起胸膛。即使再次端详，她的个子依然很矮小。大概只到我的胸口。

「被我的祝福感动了吗？这份消灭诸异形，守护你们的伟大力量……我允许你尽情地赞赏以及崇拜。」

虽然是极为傲慢的说法，但她的外表跟小孩子没两样。眼睛闪烁着火焰的颜色。就像期待什么似的，把头往我这边伸。

「赛罗，我说了允许你赞赏与崇拜哦。」

我很清楚她的言外之意。脑袋里的印象传递了过来。

「抚摸我的头，确实说出我究竟有多伟大吧。」

她想说的就是这个。摸我的头并且对我说「了不起」。

（但这么做实在──）

我感到犹豫。因为那太变态了。

她们能从他人的称赞中得到最大的满足。知道这一点的人类就是借此来利用她们。不过她们确实需要那个──也就是来自他人的赞赏。没有那个的话，她们甚至可能活不下去。

但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有资格这么做吗？这不算是极度伪善的行为吗？

「啊。赛罗还有铎达，你们还活着吗？」

当我准备伸出手时，耳边再次听见令人不愉快的声音。

是我们的「指挥官」贝涅提姆。

「为什么你好像有点惊讶。」

「对啊，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贝涅提姆偶尔也应该来前线。」

我跟铎达难得会意见一致。贝涅提姆则像是有些胆怯。

「这……这个嘛，我很了解两位的辛劳，我会考虑的。」

「只会信口开河。你是在开玩笑吗？」

「就连我都知道那是在说谎……」

「哈哈哈。哎呀，现在先别管那个了。」

最后竟然用谄媚的笑声来强行转移话题。这家伙太夸张了。

「关于我刚才那个话题的后续。你们两个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必须去拯救骑士团的众人才行……全灭的话我们不就惨了吗？」

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说得好像完全不关自己的事一样。这让铎达发出了低吼。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立刻就要逃走了。圣骑士团擅自跑去战斗不关我们的事。」

「是这样没错。但可别忘喽？过半数的圣骑士团成员阵亡的话，两位也会死亡哦。复活之后不知道会不会又遭到火刑……我想那大概会很痛苦哦……」

「呜呜……」

铎达抱着头看向我。

「怎么办，赛罗？」

「为何露出那么丢脸的表情！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

泰奥莉塔似乎从对话的片断里了解大致上的状况。她以责难的眼神瞪着铎达。然后把手指伸到他眼前。

「没有必要逃走。马上赶赴下一个战场。我没说错吧，吾之骑士？」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了，两个人都暂且闭上嘴巴！」

两个人像这样单方面大声嚷嚷，让我无法好好地整理思绪。我深吸了一口气，首先思考着该如何让贝涅提姆展开行动。

「贝涅提姆，不能试着去交涉看看吗？这是你唯一的存在价值吧。」

「知道了，那我就试试看吧。请给我一点时间。」

「喂，别立刻就说谎哦。如此听话的回答是怎么回事！」

我立刻就看穿了贝涅提姆的谎言。

他是个说谎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男人。我很了解贝涅提姆的想法，也很清楚他目前的状况。贝涅提姆的头衔是「指挥官」，而他也确实从森林外面进行指挥。而且是在王国刑务官的监视之下。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必须让王国刑务官们相信──他是唯一能随机应变来判断战况，并且操纵全是极恶之人的惩罚勇者部队的存在，而他也一直都很成功。

「感觉有点不可靠，平常根本没什么用，但不知为何受到犯罪者们景仰的能人」。

只能说真不愧是诈骗犯，实在很会营造出这样的印象。难怪过去能够欺骗王族，在差点将王城卖给马戏团前才被逮捕。

其实贝涅提姆一点都不可靠，我们也完全没有仰慕他。不论是平时还是紧急时刻，他除了那张嘴以外就派不上用场。刚才说了「知道了，那我就试试看吧」也不过是在演戏罢了。真的只是随口答应我们而已。

高贵到让人恶心的圣骑士团众团员，既然做出重视狗屎般名誉而迎击的鲁莽举动，贝涅提姆就擅自认为我们马上就会死亡。

「请交给我吧，赛罗。我怎么说也是大家的指挥官。偶尔也要展现帅气的一面才行。」

「认为反正刑务官听不见我们这边的声音就随口胡诌吗！」

「那抱歉，我先离开一下。」

「你这家伙别开玩笑了，给我记住，之后看我怎么──啊，先等一下。」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贝涅提姆总算可以帮上忙的事情了。

「圣骑士团呢？前进到什么地方迎击？」

「嗯……」

隔了一段较长的沉默。

大概不是现在才在调查，就是正在跟刑务官确认吧。真的很想说「这点小事，先掌握之后才来联络啦」。

「从那边稍微往北，好像是在巴赛尔河沿岸的……呃……第二渡河地点展开阵形。有点远耶。」

「一点都不远啦。」

我再次感到傻眼。这家伙连我们目前的所在位置都只知道个大概。不过，刚才的情报倒是有点用处。距离不远也算是幸运。

这个时候，我还能有其他选项吗？

既然认真努力也没有用的话，就放弃拯救圣骑士团在这里上吊自杀吧。因为是勇者，所以也能这么做。虽说之后应该会被用残忍的方式复活，但运气好的话就能平安无事。

（──应该不可能吧。）

但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我的坏习惯，内心总有觉得绝不可为的事情。叹了一口放弃挣扎的气后，我就朝背后看去。可以看见疲惫到极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的士兵们。

「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们决定要跟基维亚团长一起战死。」

最年轻的其中一名士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必须跟他们会合才行。」

「放弃吧。过去只会拖累他们。是想让他们边战斗边保护受伤的你们吗？」

我刻意说出强烈的用词遣字。早就习惯被人讨厌了。

「直接从南边离开。」

我们把攻击游击队的异形赶回去了。再来只要我自己成为诱饵，并且以跟骑士团本队会合作为目标。

「能够抵达森林南端的话，就有监督我们的部队在那里。那个时候就帮我揍一个叫做贝涅提姆的家伙。我接下来要去跟你们的指挥官好好地抱怨一番。」

「……无法相信。」

这名年轻士兵确实理解「前去好好抱怨一番」的意思。

「真的要支援我方的撤退吗？」

「因为跟『女神』签订契约了啊。」

士兵们似乎都因为不知道该对我的发言抱持什么感想而陷入混乱状态。

也难怪他们会这样。自己虽然得救了，但对方是惩罚勇者，而且还擅自跟「女神」签订契约。现在应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吧。

（没想到又沦为必须做这种事的下场。）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接着回头看向铎达。

「按照计画进行。继续作战。」

「赛罗……」

铎达露出非常不安的表情。

「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再问一次，真的要去打倒魔王吗？认真的？」

「认真的。首先跟圣骑士团会合，防止那些家伙溃败。只剩下这个办法了。」

「哎呀！」

率先有反应的是泰奥莉塔。她开心地拍着手说：

「不愧是吾之骑士！就是得这样──实在太幸运了。你真是适合当我的信奉者。」

「我反对。」

铎达以意兴阑珊的模样举起手来。

「就算有『女神』大人的力量好了，要打倒魔王也不是那么简单。赛罗，你应该很不愿意为了擅自开始战斗的圣骑士团而死吧──那个，因为你是──」

「正因为这样。」

我也能理解铎达想说的话。

我过去也是圣骑士团的成员。被从该处放逐后才变成这样。我极度讨厌圣骑士团──或许应该说他们背后的愚蠢贵族们。里面也有设下陷阱让我沦为这种下场的家伙存在，我将来打算把他们全部宰掉。

只不过……

「我也不喜欢那些家伙。但是呢，被人暗地里说坏话，批评我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舍弃他们会让我更加火大。」

「我觉得那是你自我意识过剩，要说坏话就让他们去说啊。」

「我无法忍耐。」

实在无法忍受被比我小心眼的家伙们认为是心胸狭隘的人。

结果还是被这个坏习惯所害吧。我也有点自觉了。总之我就是不喜欢被人瞧不起──正因为这样，才会受到这种惩罚。

「走吧。」

我踹了铎达一脚，并且拔出一把插在现场的剑。

闪烁银色光辉的锐利剑刃上没有一丝暗沉之处。不愧是「女神」召唤出来的剑。

「圣骑士团被消灭的话我们也完了。」

第一卷 刑罚：库本吉森林撤退支援4

当我们抵达时，战斗已经开始了。

乘着夜晚的凉风传来大量人类的怒吼、呐喊声，以及像是闪电般的轰然巨响。

「啊啊……开打了。已经太迟了吧？」

铎达感到很忧郁般这么说道。

这家伙似乎迟迟无法同意救出圣骑士团这件事。沿着巴赛尔河的阵地被火焚烧，黑烟窜上了夜空。

火焰照耀出令人怀念的白色甲胄。是圣骑士们。有的以雷杖射穿渡河靠近的异形，有的则是用长枪来迎击。在射击的号令下雷杖再次放出闪光，接着把诸异形的身体轰飞。

经常会发出巨响的应该是威力比步兵用雷杖更强的营设型大型雷杖吧。大概是伐库鲁开拓公社开发的迫击印群。

那个与其说是雷杖，倒不如说是攻城槌还比较合适。它是组合起来使用的物品，目前被称呼为「炮」。以种类来说是将刻画圣印的实体弹投掷出去的兵器。它无法连射，而且由于圣印本身的蓄光量有一定的界限，所以弹数也受到限制，但还是具备一次把大量异形轰飞的威力。不论是威力与射程都优于我的圣印巨大糖球，也就是「萨提·芬德」。

总而言之，他们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没有让异形们靠近防卫线。可以看到士气相当高的骑士们，在像是指挥官的人影号令之下一起发射出闪电。对于快被攻破的地点也能给予适切的援护。

（果然没有认识的人吗？）

而且随风飘荡的蓝色旗子上也绣着陌生的纹章。

平衡状态下的大天秤家纹。为了帮作为后援者的贵族展现威信，圣骑士队伍所高举的纹章皆不相同。过去存在十二支队伍的圣骑士团，我很清楚他们各自举着什么样的纹章。

从跟过去的那些纹章都不一样来看，这果然是一支新的部队。受到我不认识的贵族所支援。「女神」泰奥莉塔是第十三名新的「女神」。

终于开始觉得自己「干下无法挽回的大错」了。但不用说也知道，这一切全都是铎达不好。

「赛罗，已经可以了吧？」

那家伙悠闲地这么表示。

「就算没有我们，圣骑士团也可能撑得过去。他们很努力。」

「你在说什么啊。你就没有所谓的矜持吗！」

泰奥莉塔严厉地斥责铎达。

「拯救陷入困境的人们是最大的名誉。既然是我们的随从，就应该高兴地奋勇杀敌！最后再分享胜利的光荣！」

「跟胜利的光荣比起来，我比较想分享美食……还有金钱之类的……」

「竟然有这种人……实在不敢相信！吾之骑士，你确实地教育这名随从了吗？」

一路行军至此，铎达开始呼吸急促，但「女神」泰奥莉塔则是一派轻松。甚至像要表示「怎么可能因为这点运动量就叫苦」般做出优雅的动作。

她纯粹是在逞强。虽然具备从纤细少女外表实在无法想像的强健身躯，但「女神」也确实会感到疲劳。但我可没蠢到直接说破这件事。

「我认为应该严格挑选随从。他的干劲与骨气完全不足。」

看来泰奥莉塔似乎认为铎达是「随从」。「女神」经常会这样。我则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只能把意识集中在渡河地点的攻防战上。

正如铎达所说的，圣骑士团比想像中善战。但不可能一直支撑下去。现在就有几名士兵被闯出的异形啃咬而发出悲鸣。双方的攻防极为猛烈，渡河地点的水面因为血而变成红黑色。

「要赶快过去了。看来攻防开始已经经过一段时间。」

我已经蹑手蹑脚地走了起来。

「异形们应该会从其他方面绕过来才对。」

这是符合常理的战斗方式。异形们基本上都是笨蛋，只会做出符合动物本能的行为，但支配它们的魔王就不一样了。魔王拥有高度的智力，能采取战术上的行动。

（如果我是魔王方的话──）

渡河地点在对方手里，正面突破的话损失实在太大。像这种时候，就应该考虑绕到上游或者下游的渡河地点。必须组织游击队并且派遣到那边。一般来说都会这么做。

而圣骑士团已经没有另组游击队来遏止对方这么做的战力。

我们刚才遭遇到那支几乎快全灭的部队原本应该就是负责这个工作吧。敌人的迂回部队虽然因为我们的介入而失败了，但对方既然拥有压倒性的兵力优势，那应该也派出部队到其他渡河地点了才对。

结论就是，必须赶快会合，执行具决定性的因应对策才行。

「那么，铎达──」

当我叫出名字时才注意到。

心里顿时想着「不会吧」。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这么做？认真的吗？

「泰奥莉塔。那个家伙呢？」

「咦？哎呀……？」

泰奥莉塔也惊讶地环视周围。

看不见身影。真是个杂碎。竟然在这种时候逃走──不对，他每次都是这样。不过他逃走的速度真是太快了。只能说让人感到佩服。

然后最重要的是，地面上还掉落着一块破布。

上面用墨水写了一些字──「我自愿当游击队，去圣骑士团那里偷些可以卖钱的东西」。这时候心情已经不是无言可以形容了。之后被我找到一定要干掉他。竟然率先证明我们惩罚勇者是完全不能信用的垃圾这个说法。

「那位随从到哪去了？」

「……应该是想起有什么急事吧。反正他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在也没关系啦……倒是，泰奥莉塔。接下来需要你的力量。」

「嗯。」

她的眼睛闪烁着火焰的光辉。看起来相当开心。

「最可靠的果然是我呢。你需要奇迹的力量对吧？好好感谢我吧。」

「……是可以感谢你啦，不过你办得到吗？」

我刻意这么问是有理由的。

「女神」也会感到疲惫。运动的话总是会面临极限，使用召唤的奇迹也会消耗体力。并非可以无限召唤。刚才已经召唤了那么多的剑──应该相当疲累了才对。

「吾之骑士赛罗，你太没礼貌了。」

她像是很生气般噘起了嘴。那样的表情完全是小孩子。

「我是剑之『女神』泰奥莉塔。为人类带来奇迹的守护者。有需求的话我就能给予。这正是我所有的意义。」

（别开玩笑了。）

其实很想这么说。我讨厌「女神」的这种地方。

她们是认真地打算为我们这些人类耗尽自己的生命。像这样赌上性命，不过是想要得到人类的褒奖。我实在不想看到这样的家伙。

「因此，吾之骑士啊。尽量倚赖我没有关系。」

泰奥莉塔很骄傲般这么说道。能够理解她也希望这样的态度能获得称赞。但我心里拒绝这么做。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女神』也有极限。」

我丢出这么一句话。

「别做出战斗到死这种事。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称赞你。」

「你说什么？」

当泰奥莉塔像是感到很惊讶般这么说道时，那个时候就降临了。

强硬的渡河攻击。异形们的数量终于暂时超越河川沿岸的圣骑士团防卫力。防御栅栏被不惧怕雷杖射击而直冲过来的异形破坏。不论要进行什么样的对策，都得先止住这波攻势才行。

「泰奥莉塔，我需要剑。从后面追上来吧。」

「──好的，吾之骑士。刚才的发言让我有话想对你说就是了。」

我一开始奔跑，泰奥莉塔就优雅地撩起头发。

「不过就等胜利后再说吧。」

火花爆散。虚空产生扭曲，剑受到召唤。无数的剑从某个地方出现。

这次不只是从天空降下，也从地面长了出来。我把脚尖稍微放到其中一把剑上来作为踏板，然后顺势跳了起来。

像是在天空飞行般高高跃起。

我可以轻松跳起超越自己身高三倍的高度。而这就是我被允许使用的另一个圣印。

这个制品名为「萨卡拉」。飞翔印萨卡拉。在古老王国的语言里，据说是某一种蜻蜓的意思。机能是──把强化基本身体能力集中在跳跃力上来提升效果。缓和物理法则的影响，虽然时间极为短暂，但可以办到近似飞行的跳跃。

空战。

这就是我所搭载的贝鲁库种雷击印群的主要设计概念。来自上空的火力投射。因应飞行种类的异形。以及对魔王现象本体的机动攻击。

困难的地方是，像这种超乎常轨的白刃战需要相当的训练。必须一边进行空中机动，一边实施高速且准确的攻击。我就是这方面的专家。联合王国里大概只有寥寥几名这样的专家。

所以才能一边飞翔一边抓住泰奥莉塔召唤出来的剑。接着以往下挥落的动作，将渗透「萨提·芬德」──爆炸圣印之力的剑投出。

目标是在河岸、浅滩蠢动的胡亚们。当然我不可能失手。

胡亚群的中心产生爆炸。热量与光芒闪动，胡亚们的肉随即被炸开。河面破碎并且飞溅出水花。可以知道异形们立刻陷入混乱之中。我在它们中央着地，再抓住另一把剑挥舞起来。

我舞剑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斩击。是为了以「萨提·芬德」圣印来进行轰炸。

（敌人的数量太多了。先减少一些吧。）

袈裟斩一闪而过。被剑刃触碰到的部分炸开接着碎裂。

从天而降的无数把剑也持续夺走异形的生命。试着正面迎击的胡亚被刺穿，整个被钉在地上。立刻准备回避的家伙则是撞到同伴或是跌倒。

我从水里跳起往该处冲。挥剑把异形轰飞。

「泰奥莉塔！」

我再次提出需要剑的要求。异形们开始反击。单纯的突进──是以后方的泰奥莉塔为目标的行动。我的手从空中抓下召唤出来的剑，立即投出引起爆炸。接着是悲鸣与水蒸气。

（下一个。）

我边旋转身体边寻找下一个敌人。捕捉到下一个猎物随即跃起，举剑向前砍杀。水花、血沫与肉片随着我的动作混杂在一起。

（下一个。）

重要的是不停下动作。这就是诀窍。

「──怎么样啊，喂！」

我对胡亚们发出怒吼。这表示我在心态上多少从容了一些。这时我吸了一口气。

「这样就结束的话就太轻松了！」

当我斩飞一只背对我的异形时，才发现周围已经没有敌人。全都撤退了。

这下就完全阻止差点咬破圣骑士团防卫线的异形大群了。我想这应该是极为显眼的闯入行动。此时圣骑士团那群人也注意到我了。

注意到我跟「女神」泰奥莉塔。

他们当然陷入极为困惑的状况之中。我则是因为水、血以及肉片而黏糊糊地弄湿了全身。

（这种时候该如何向对方搭话──）

我看向骑士团里身上铠甲磨得特别光亮的一个人。骑在看来相当聪明的马上，带着旗手的人物。这家伙大概就是指挥官了。

「──你是什么人？」

像是指挥官的人物发出带着极度警戒的声音。

看来是位女性。头盔的面罩弹起之后就能清楚辨认出来。对方有着黑发与锐利的目光。过去的时代也就算了，目前女性军人已经不算稀有。因为能够依靠圣印来弥补身体能力。

而且不仅限于军事领域，男女之间的差异已经因为圣印的发展而逐渐减少。

「来者何人！报上所属与姓名来！」

女性指挥官如此重复着。

眼神像要贯穿瞪着的对手一样。如此锐利的目光游移，最后停到站在我背后的泰奥莉塔身上，结果混乱的情绪就变得更加浓厚。

「在……在那里的不就是我们的『女神』吗！为什么会醒过来了呢！」

我能理解她想如此大叫的心情。我要是站在她的立场，也会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不过，现在不是说明这些事情的时候了，而且就算说明状况也不会有所改变。

目前是事关众人性命的时刻。

「先别管那个了。」

我丢出这句话来做出结论，接着又从地面拔出另一把剑。

「虽然是满头雾水的状况，不过这全是铎达害的。那家伙是足以在历史上留名的大盗哦。」

「等等。不对，等等。到底是怎么回事？铎达？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女性指挥官试着要阻止我继续发言。

「快点说明！你究竟是什么人，目前到底是什么状况。为什么『女神』会──」

「我想现在大概不是说明的时候。」

我用剑指着河川的对岸。

感觉有更加深沉的夜色横跨在该处。

「魔王接近了。」

「这我知道！但是──」

「我是勇者，接下来要干掉魔王。」

这个发言让女指挥官沉默了下来。或许混乱的状况真正超乎她所能容许的范围了吧。

「现在就要开始这样的工作。不想死的话就帮忙。」

──世界上似乎有所谓合乎礼仪的说话方式。我也是最近才开始学习，但是却完全学不来。

感觉我也总是因此而得背黑锅。

第一卷 刑罚：库本吉森林撤退支援5

女性指挥官名字似乎是叫做基维亚。

并非她本人报上姓名。是听到周围的人这么称呼她。那应该是她的姓氏，但我没有听过。硬要猜的话，很像是旧北部王国附近的姓氏。或许不是天生就是贵族。

不论如何，都必须立刻对目前的状况做出回应。

从远方观看应战规模时，原本应该超过两千人的圣骑士团人数，现在已经被减少到剩下一千人左右。

「快点退后。没办法在这里撑住战线了。」

这是我最先说出的主张。

「对方派出的游击队几乎全灭了。存活的家伙全逃走了，但下一波马上就会过来了吧。只能趁现在往东边撤退了。」

虽然是足以获得感谢的情报，但是基维亚却露出非常不高兴的模样。可以感受到看见肮脏害虫时那样的厌恶感。我不多加理会只是继续说道：

「大型的异形马上就要出现。像是山怪还是魔兽之类的。」

当然这只不过是方便用来分类的称呼。

它们是以哺乳类为原型的异形，二足行走的是山怪，四足步行的是魔兽。两者的躯体都相当巨大，皮肤变得跟装甲一样厚。以这边附近的河川深度来看，即使在渡河当中也不会变得太弱。由于行动缓慢，所以只是到现在仍未抵达前线而已。

综合以上的因素，可以知道趁渡河时攻击也没有太大的优势。还是将防卫线往后拉，等渡河之后再把火力集中于敌人身上比较好。反而是让敌人背对河川，利用河川把它们分隔开来，强迫其陷入背水的情势才是正确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这会是有效的「分隔」，完全是因为有我在的缘故。

「让它们深入这边，然后稍微拖延时间。如此一来就能攻击魔王现象的本体。因为魔王也来到最前线了。」

我刻意如此断言。

要说到我为何会知道这一点，其实是根据毁灭圣骑士团游击队的众异形的速度。能以那样的进军速度让那么一大群异形完成迂回行动，只有魔王现象本体亲自做出指示才有可能。如此一来，本体应该也往前进了才对。

「魔王就由我来收拾。」

意思是在空中移动来暗杀魔王。

目前这是瓦解这个异形集团唯一的办法。在那之前需要圣骑士团奋力抵抗。尽量引诱魔王周围的异形深入并且将其消灭。

「当我冲进去时，你们就负责提供支援。」

我认真地请求对方帮忙。但是──

「你为什么说得自己好像指挥官一样。」

我的意见似乎让对方产生极度不愉快的印象。甚至不用看基维亚的脸，光是听声音就能知道了。

「我们不会改变方针。将会阻止那些家伙渡河。」

基维亚以严肃到令人感到傻眼的表情这么说道。

「坚决死守。这条河川的东岸是北方贵族联合的领土，现在仍是属于人类的土地。怎么可以遭到那些家伙践踏呢。」

「你是笨蛋吗？」

我无法压抑大声说话的冲动。

「不是接到撤退命令了？我们是被命令来支援撤退的哦。」

「来自喀鲁吐伊鲁的使者表示最终判断还是交由指挥官负责。」

喀鲁吐伊鲁原本是联合王国内统一管理军事事项的官署名称。目前则被称为喀鲁吐伊鲁要塞。已经成为实质上的司令部。

「这样的话，我们将为了名誉而不惜牺牲性命。我们早已有死亡的觉悟。」

「太愚蠢了。」

我只有这样的感想。

明显跟我们接到的命令有所冲突。应该是政治上的理由吧。喀鲁吐伊鲁要塞──军部也是由复数的贵族出资组成。比如说北方贵族联合。说不定就是混杂了那些家伙的意向，最后才会做出这种乱七八糟的指示。

或者单纯只是认为我们惩罚勇者部队根本无足轻重，所以才提出如此随便的命令。这也是有可能的事。

「谁理你的名誉啊。如果是要守护有人居住的土地也就算了，这里甚至连开拓地都不是。被迫留在来陪你的部下和我们该怎么办？」

「……名誉才是最重要的问题。我们被迫从北部溃逃，在这里又被命令撤退……而且……我们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就算这里是我们的葬身之地也无所谓。一定要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这个基维亚为什么要摆出如此强硬的态度？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觉得愧疚的事情，才为了赎罪而挑战鲁莽的战斗。其他的士兵也同样露出令人烦躁的悲怆表情。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的部下全都同意我的方针。还有我根本不在乎你们这些勇者有什么下场。」

基维亚恨恨地丢出这么一句话。

「你们这些连死亡都不配的罪人！说起来，那位『女神』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基维亚将矛头转向我以及身后的泰奥莉塔。

「为什么会醒过来并且跟你签订契约呢！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了吧！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嗯，真的无法理解！我们原本认为只要『女神』大人没事就可以了！就算我们全灭，也一定要平安把她从这个战场送走！」

「可恶，关于这一点我实在无话可说！有个家伙把她偷来的！」

「偷……偷的……」

基维亚不停眨着眼睛。

「你说偷的？我们的警备怎么了？算了，更重要的是──为何做出这种事？你们是人类的敌人吗？到底在想什么？」

「吵死了，这些我自己也想知道啊！」

开始觉得火大了。为什么我就得受到这样的逼问？现在明明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现在道歉有用的话我愿意道歉！但是呢──」

关于这件事情确实完全是我们──是铎达不对。但目前绝对不是追究这种事情的状况。

「现在不是纠结在这些事情的时候了吧。如果有比我的提案更好的作战，那听你的也可以。当然是除了死守之外！」

「你那是什么态度。为什么我们得按照勇者的指示来行动！」

「──废物，给我闭嘴。」

泰奥莉塔突然插话进来。

那是像冰冷钢铁般的声音。

「那……」

基维亚动摇到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那……那是──在说我吗？」

「是啊。不然还有谁？话先说在前面，不准反对吾之骑士的指挥。」

泰奥莉塔虽然娇小，但从全身散发出来的某种存在感，看起来像是震摄住基维亚了。或许是她那头撒出火花的金发所造成。

「迅速重整兵力，跟魔王对峙吧。绝不允许继续浪费时间。」

「……不，请等一下，『女神』大人。这样的状况绝对是有哪里弄错了！那个男人成为您的骑士完全是意外！本来的话──」

「『女神』不会有什么意外。我认定他是吾之骑士。这是命运。」

泰奥莉塔以坚决的口气这么表示。

这时泰奥莉塔似乎也已经学会符合「女神」身分的说话方式了。还是说，这才是她原本的态度呢？

「吾之骑士赛罗啊，你有点太过温柔了。」

泰奥莉塔骄傲地回头看着我。

「让我来给这些人一点下马威吧。指挥权只能由跟我签订契约的骑士执掌！」

说完就用鼻子发出「哼」一声。明显看出正在期待些什么。可以看到背后的空间产生扭曲。她是认真想要展示力量。

「如此一来，你一定也会称赞我……对吧？」

「等……等等。怎么回事？刚才听到可疑的名字──你叫赛罗？」

基维亚似乎知道我的名字。

这下不妙了。我的名字在王国内相当有名。尤其是隶属于圣骑士团的人应该都听过才对。

「是那个……赛罗·佛鲁巴兹吗！在勇者之中也是最恶劣的罪人。到底在想什么！这个『弑杀女神』的大罪人──」

基维亚的话在途中就被打断了。

猛烈的噪音。像是用蛮力撕裂无数的金属般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来源是夜色深处，也就是河岸对面。

「太迟了。」

我咂了一下舌头。浪费太多时间在无谓的问答上了。那个东西从对岸发出骚动的树木后方现出身影。

首先往这边突进的是大型的异形群。

跟大象差不多大的四足步行野狼──那是魔兽。二足步行的黑色人影是山怪，双臂看起来就像是异常巨大的猴子手臂。毛茸茸的身体跳跃着，直接跳入河里后朝这边冲过来。

接着那群家伙背后出现跟民房差不多巨大的蟑螂般生物。

生硬地动着多数的脚来缓缓爬行的昆虫。还传出摩擦金属一般的「叽哩叽哩」鸣叫声。鸣叫声微妙地高低起伏后，异形群的一部分就开始往左右两边散开。看来似乎是用发出的鸣叫声来给予军队命令。

正如听见的报告所说。那只大到不可思议的虫子正是这个魔王现象的根源。一般都称其为魔王。

第四十七号，「果姬婆婆」。

它们会成为魔王现象的触媒，一边「污染」周围一边移动。扭曲生态系，有时甚至会牵连到人类。没有圣印守护的话，根本无法与其对抗。而那些家伙每个个体都有特别的力量。

这只「果姬婆婆」的话──

「停止射击！别瞄准魔王！」

基维亚虽然让人挥动旗子，但已经太迟了。

已经有几把雷杖与火炮喷出火来，而且瞄得还算准。但是就坏在这一点。「果姬婆婆」举起几只脚来迎击这些射击。

发射出去的闪电与炮弹被「果姬婆婆」的脚弹开并且反射回来。

它的回礼袭向正在攻击渡河异形的部队。河岸的栅栏燃烧了起来，人员也被轰飞。

「果姬婆婆」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虽然不知道原理，不过那家伙能弹开圣印的攻击。至少圣骑士团带来的远距攻击武器似乎都对它完全没有效果。而且还会战术上回击，根本无法正面与之作战。

由于反射实在太具攻击性而且太准确了，甚至还有是以某种力场来承接圣印产生的力量并且加以反射的见解。

如此一来就只能试着以物理上的巨大质量加以碰撞了，但能靠近那个巨躯并发挥有效攻击的武器很少。应该需要真正的攻城槌或者投石器这样的兵器吧。听说第一王都正在准备这种古老的装备。

也就是说，这个魔王「果姬婆婆」是将自己变成坚固要塞来进军的魔王。也难怪圣骑士团会受到严重打击，必须一路撤退到这个地方。

「没办法吗……！」

基维亚的脸扭曲了起来。

「趁还在对岸时试试看焦土印！工兵队快点准备！」

「快住手。那不用来赌博的东西。没用的话，我们会全灭的。」

所谓的焦土印，正是用来把周围所有物体轰飞的圣印。必须有牺牲作为圣印搬运手的数名成员与该片土地的觉悟才能使用。所以至少得在更确定能发挥效用的场面才使用。得先想办法处理那个能够弹开圣印攻击的壳。

我也算是了解基维亚的意图。这家伙的战略目标是──绝对不让对方踏上渡过河川后的这片土地──为了尽忠职守，必须用上各种手段。

自己可没办法支持她的这种觉悟。我打从心底感到厌烦。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想牺牲生命来完成某件事的家伙了。

「基维亚，叫你的部队支援我。瞄准喽啰来分散魔王的注意力。立刻进行。」

「什……什么？」

我的发言似乎让基维亚愤怒到了极点。她发出沙哑的声音并且瞪大了眼睛。

「你这家伙凭什么命令我？惩罚勇者哪有资格──」

「当然是为了活下去啊。」

我如此断言，接着触碰泰奥莉塔的肩膀。

「我可不想死，也不想看见你们牺牲性命。别想用性命来交换什么。」

这句话不只是对基维亚，同时也是对泰奥莉塔所说。

「我去暗杀魔王。如果能顺利完成并且活着回来──好吧……」

我做出了约定。

「不论是什么抱怨与处罚我都愿意接受，也可以尽情地褒奖。」

基维亚已经用接近杀意的眼神瞪着我，泰奥莉塔则像是相当惊讶──或者是以看见什么稀奇物体般的神情望着我。我心里只有「有够坐立难安」的想法。

因此在听见回答前就先抱起泰奥莉塔并且跳了起来。朝对方说了一句话。

「要走喽。」

对岸的黑暗正在蠢动。我为了闯入其中而跳起。

连我自己都觉得正在进行不合逻辑的事情。

但就算火大也没有用。这大概只是我擅自感到愤怒。每一个家伙都只会为了什么名誉而说些狗屁不通的话……

（太蠢了吧。）

我在内心这么咒骂着。

就让你们知道那是多么没有意义的事情。看我让那些家伙吓到哑口无言。至于什么最能让那些家伙感到惊讶嘛，那当然是由我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来打倒魔王了吧。

（看我的。）

我飞越河川。

空气相当冰冷──可以感觉到强风。眼下是成群的异形，再来就是圣骑士。地面可以说是布满敌人。同伴只有一人。就是我抱在怀里的娇小「女神」泰奥莉塔。那又怎么样呢。

「抓紧了。别掉下去。」

「不用担心。太傲慢了。反而是我要担心你们这些人类才对。」

不愧是「女神」，泰奥莉塔这时仍充满自信。她随即紧抱住我的脖子。

「那么赛罗，是我尽义务的时候了吧？」

「不，还没有。」

我立刻这么回答。

不能太过倚赖泰奥莉塔。「女神」的机能也有极限。能召唤的对象仍存在所谓的限度。一旦超越限度，「女神」就会像断了线一样陷入机能不全状态。

最糟的情况是会死亡，再也无法复活。

「赛罗，别太小看我了。光是这种程度──」

泰奥莉塔虽然如此主张，但根本不值得相信。

她们这些「女神」都有逞强的坏习惯。像是要表达不被人类倚赖就会死亡一样，总之就是不愿意示弱。

（实在不能接受。）

我知道测量「女神」疲劳的方法。

也就是眼睛的光辉以及从头发撒出的火花。它们变得越强烈，就是「女神」正在逞强的证据。现在就算抱着她，她的头发也没有停止撒下火花。或许是因为刚苏醒的缘故吧。还是身为「女神」的泰奥莉塔体力极限大概就是这样了呢。这我实在无法判断。

「『女神』本来就是把战术全部交给骑士负责吧。」

我很自然地以严厉的口气这么说道。

「把力量保留到最重要的时刻再用吧。喽啰先交给我处理。」

我刻意以这根本算不了什么的口气这么说道。没错，这只是小事一桩。

眼下充满异形──当中也有能跳到空中的异形已经注意到我了。数量实在太多，一般来说不可能获胜。不过那是一般的情况，我则是可以轻松赢得胜利。我这么告诉自己。

（机动战斗的要点。第一是要确保降落地点。）

我从腰带抽出小刀，看准要降落的地方。

数只异形发出吼叫般的声音，提醒同伴对我保持警戒。那是「魔兽」。跟大象差不多巨大的狼。不过毛皮比自然界的狼厚上许多，甚至有角质化后变得跟尖刺一样的地方。

（正适合拿来开刀。）

贝鲁库种雷击印群的假想敌之一，正是像这样的地面大型目标。

不让那种敌人有反击的机会，单方面加以破坏。这样的作业需要威力与准确度。因此我用力握住小刀，让圣印的力量充分浸透之后，借由投掷来加以解放力量。

小刀没有立刻爆炸。

我当然不会弄错爆炸的时机。一切都很完美。刀刃刺中其中一只魔兽后，爆出光芒与巨响。肉片四处飞溅，造成的冲击波及到周围的异形。

「真有一套。那么赛罗，接下来换我──」

「还没。」

（机动战斗的第二个要点……）

我回想起早已根深蒂固的战斗方式。

（不停止动作。绕到对手的死角。）

着地的同时，我就往前跳去。这次跳得不高，是脚尖足以刨开地面土壤的高度。但也因此能拉长距离。

像在地面爬行般跳出去后，就能直接穿越山怪与魔兽的脚边。擦身而过时直接把小刀插进去。在身躯庞大的它们转动脖子前，小刀就先爆炸了。

肉片四散。

「赛罗。接下来总该换我负起责任了吧？」

「还没。」

我再次高高跳起。投掷小刀──把聚集在一起的小型异形轰飞，朝树木一踢后再次越过它们头上。

（还没结束。不能停止移动……停下来就会被包围。再加把劲。）

爆炸。闪光。跳跃。

与魔王之间的距离立刻变短。形成一条由破碎泥土与异形尸骸铺设而成的路线。近距离下看见的魔王「果姬婆婆」显得更加巨大。某种莫名的力量维持着它超越常识的庞大身躯。

那家伙以大到夸张的复眼看着我。

「这就是魔王……」

泰奥莉塔的紧张感传递到我身上。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紧绷。

接着泰奥莉塔也发觉我注意到这一点了。

「我可不是在害怕哦！」

泰奥莉塔以生气般口气快速这么说道。

「讨伐魔王正是『女神』的宿愿。我只是情绪激昂。因此现在正是我尽责的时──」

「还没。再等一下。」

「还没吗？从刚才开始就让我等了好几次了吧？」

「再一会儿。相信我吧。」

注意到接近者的「果姬婆婆」，其宛如数之不尽的脚里面有几只朝我们伸过来。想用它把像是苍蝇的我们击落。

我就觉得它绝对会这么做。我早就开始回避的动作。

（只有一次的话，大概……能顺利成功。）

我往树一踢后跳跃起来。

躲开宛如镰刀般前脚的一击。我一边越过「果姬婆婆」的头上，一边投掷所剩不多的小刀。

目标是脚的根部──甲壳的接缝处。发自空中机动的精密投掷战技。虽然是宛如百步穿杨一样的杂耍般技能，但我就是因为能办到这一点才能担任圣骑士团长。

「怎么样！」

我忍不住这么大叫。

我所发射出去的小刀，正确地刺进「果姬婆婆」的甲壳缝隙之中。

闪光与爆炸声。最后终于有了成果。圣印之力产生的爆炸给予连结甲壳的缝隙决定性的伤害。因为挥舞手臂的力道而折断并且弹出，体液也跟着飞溅出去。

迟了一会儿后，「果姬婆婆」彷佛撕裂钢铁般的悲鸣响彻整个空间。

「才断一根而已，太夸张了吧。」

这样就得到证明了。这家伙只有甲壳坚硬。瞄准缝隙的话就能将其破坏──只不过，要证明这一点也得付出不少的代价。

异形们因为「果姬婆婆」的悲鸣而动了起来。

明显是要在降落地点抓住我的动作。胡亚们以青蛙的四肢跳跃着。这下麻烦了──小刀的数量有限，「果姬婆婆」下一次应该会提高警觉了吧。第二次不会这么轻易成功了。

一般来说，这时候应该要撤退了。

但我知道按照普通的做法不可能获胜，何况我方还有「女神」在。所以应该使用不普通的手段。

「赛罗，被包围了。还没轮到我出场吗？差不多该让我上场了吧？」

「嗯──」

我一着地就以小刀射中一只试图要抓住我的胡亚。刀刃陷入肉内，把敌人炸得粉碎。

「就是现在，泰奥莉塔。」

我再次跳到树上，用手指着魔王，以及带着明确敌意朝这边杀至的异形们。

「帮我打开通往魔王的路。请大闹一番吧。」

「……好！」

泰奥莉塔用鼻子发出「哼」一声后，眼睛开始燃烧起来。

「睁大眼睛仔细看好了！」

从虚空中出现大量的剑。

这次的剑比之前更大。像是只在仪式中使用，不具有实用性的大剑。拥有不论是魔兽还是山怪都能加以刺杀的厚厚剑身。闪烁银色光芒的剑刃像流星雨一样落下。把异形们钉在地面，开出了通往魔王的道路。

「再来一次。」

我立刻跳了起来。用力抱紧泰奥莉塔，把印象传递过去。

「……给我一把特别的剑。你办得到吧？」

「太自大了。」

泰奥莉塔从全身爆出火花──甚至让抱着她的我感到疼痛。

「吾之骑士，我可是『女神』哦。你必须虔诚地祈祷。」

一瞬间缩短跟魔王之间的距离。

那家伙快速动着多数的脚。其复眼这次明确地看准了我。几只脚挥舞着，准备在空中捕捉我。

（只有一次的话，这果然也没有问题。）

第一次时让对方看见使用小刀的攻击方式。那家伙知道什么会构成威胁。虽然具攻击力，但距离致命性武器仍相当遥远，它应该认为这样就能阻止我。

事实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确实是这样。

「请吧。」

当我对泰奥莉塔这么说的瞬间，就看见有剑再次出现在虚空中。

比之前出现的都长上许多的剑──看起来简直就像「长枪」一样。或许已经不能称它为剑了。我抓住那个家伙，感受着肩膀几乎要脱臼的冲击，同时让圣印浸透其中。

然后踢了出去。

用尽全力的踢击。

借由飞翔印萨卡拉给予它莫大的运动力，巨大的剑就这么往前飞。那是质量与速度都足以媲美攻城用弩箭的一击。

（王都正在准备攻城槌与投石器。）

军部绝对掌握了这种原始的兵器对「果姬婆婆」能发挥效果的消息。喀鲁吐伊鲁要塞里的那群家伙虽然有喜欢玩政治游戏的坏习惯，但绝非无能。尤其是事关自身性命安全的时候。

如此一来，这记攻击应该有效才对。无效的话我就束手无策了。

马上就能知道结果。

我踢出去的那把宛如长枪的剑把「果姬婆婆」的几只脚砍飞。剑刃陷入甲壳，把脚折断并且砍成两半。接着剑尖又刺入「果姬婆婆」的身体内。可以知道甲壳被破坏性的力量打碎了。

同一时间爆出闪光。

接着是像要毁坏空气一般的轰然巨响。「萨提·芬德」在魔王体内起动了。贯穿甲壳后从内部轰飞，肉片四散，黏稠的体液跟着飞溅而出。

我看着自己──自己与泰奥莉塔所引起的破坏有什么样的成果。

（非常成功。）

内心这么想着。「果姬婆婆」的胴体上出现被刨走一大块般的伤痕。体液不断从该处溢出。

「很好，泰奥莉塔。这样──」

当我说到这里时。

下一个瞬间。

听见「咕渣」一声潮湿的声音。

是从「果姬婆婆」那里传出。遭破坏的身体正在蠢动。从该处长出了什么。以极为惊人的速度朝这边伸过来──是新的手臂？还是像水母那样的触手？总共有两三根。

是什么都没关系。这时浮现在我脑袋里的只有一个念头。

「这太犯规了吧。」

有种事情是会像发作一样忍不住就做了。我抱住泰奥莉塔，背对「果姬婆婆」。这无论怎么想都是愚蠢的举动。

自己做出要泰奥莉塔不要做的事情。干下舍弃自己性命的好事。

再来就是──冲击。

应该很简单就被打飞了吧。视界在眨眼间变暗，可以知道撞上了什么东西。幸好只是棵大树。不是山怪或者魔兽。

只不过，还是有「可能撑不过去」的感觉。

刚才的攻击没能干掉魔王。同样的手法不可能成功，那家伙虽然不停流出体液，但那道伤口正在慢慢痊愈。

「赛罗！」

泰奥莉塔大叫。

不过真的很痛耶。这时我看着夜空。

再加上因为剧痛而吼叫的魔王──你活该啦。来自魔王的命令暂时中断，就像错失了母鸟的幼鸟般，混乱的异形们开始乱跑。甚至有过于兴奋而自相残杀起来的个体。

「……吾之骑士！看我这边！」

被叫到名字了。泰奥莉塔──眼睛发出炫目的光芒。是火焰的颜色吗？

还有另一个。

（……这是什么。）

真心觉得如果是幻觉就好了。那就是如此异样、滑稽而且完全不想看见的东西。

「……啊……赛罗？」

那家伙像感到很困扰般窥看着我。

史上最恶劣的小偷，铎达·鲁兹拉斯。没想到现在会在这个地方看见他那张邋遢的脸庞。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只有你没资格这么说我。

而且那家伙还背着足以装入小孩的木桶。看见写在上面的文字后，我不由得吓了一大跳──「伐库鲁公社」「小心轻放」「利奴利兹第七号武装」──以及「焦土印」。

「铎达。」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边笑边撑起身体。

虽然全身疼痛，但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了。我抓住铎达的胸口，为了不让他逃走而把他压住。

「你又偷东西了吧？」

「这不是啦。因为刚好放在潜入的我眼前──」

「干得好。之后饶你不死。」

之后的事情其实不值一提。焦土印说起来就是刻画着圣印的木片集合体。那个木桶本身就是由木片组合起来的兵器。

偷了这种东西还在整个外露的状态下拿着走路，铎达真不愧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把构成木桶的几片「安全装置」抽掉后就能起动。可以借由抽出的数量来控制威力以及爆破半径。幸好跟我所知道的制品是同一种类型。

如果是甲壳遭到破坏后已经受伤的魔王，最低限度的爆炸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把这一带夷为平地。

我全力踢飞那个木桶，同时跳了起来。之所以顺便把铎达抱起来，是为了给他最低限度的福利。不用说在着地的同时我就会揍翻那个家伙。

我们在近处听着刨开地面，从森林一角产生的爆炸。

于是我们就这样击败了魔王「果姬婆婆」，完成支援圣骑士团撤退的任务。

──当然，在那之后还是得面对应该讨论的问题。

第一卷 刑罚：库本吉森林撤退支援 原委

盛大的爆炸结束后，一瞬间回归寂静。

接着立刻又传出噪音。

异形们整个发狂了。因为魔王死亡──失去统率者，群体逐渐陷入无法停止的溃灭状态。失去魔王现象的核心后，异形就会变成这样。

（不是第一次了。）

我也曾数次击溃魔王。

但还是首次面对如此愚蠢的结尾。

（我也要反省一下才行。）

自己也跟这个「女神」以及圣骑士团没有太大的差别，同样是个一板一眼的蠢蛋。

（看看铎达。）

那家伙以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手段来展示了讨伐魔王的方法。

真的快忍不住笑出来。现在铎达本人已经翻白眼昏过去了。因为鼻子被我揍断后，又把他轰到地面的缘故。

（真的好累。）

我当场瘫坐到地上反覆着深呼吸。这时有个家伙低头看着这样的我。那个家伙即使在夜色当中也闪闪发光。洒下火花，以燃烧的眼睛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

「吾之骑士……」

「女神」泰奥莉塔这么说道。

明明挺着胸膛，而且露出满面笑容，但声音却带着点不安。

「击败魔王了。这全是靠我伟大的恩宠……你应该不会不服气了吧？」

「没什么不服气的。」

我没办法反驳。

「那么，吾之骑士……」

轻咳了一声之后，泰奥莉塔就在我面前跪坐。感觉正在端正自己的姿势。接下来似乎要进行什么重要的仪式。

「随时都可以哦。」

她用手梳着自己的金色头发。

「差不多该到褒奖我的时间了吧？」

「嗯。了解了。」

「快一点。不需要再犹豫了吧。好了，快一点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啦──」

由于快累死了，我便缓缓伸出手来。对于「女神」，只要付出一种报酬就可以了。我觉得这个部分相当扭曲，甚至有种罪恶感。

但是如果她们需要那个的话，我又能抱怨些什么呢？

所以我只能咬紧牙根做出回应。

「干得好。」

我抚摸着泰奥莉塔金色的头发。

结果就爆散出火花，产生了刺中指尖的疼痛感。但这算不了什么。应该要忍耐下来。跟泰奥莉塔所付出，以及我们对她所做的事情比起来，这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哼哼……」

泰奥莉塔在被我摸头的情况下用鼻子发出声音。

「更用力一点抚摸。别忘了加上褒奖的话。」

「亏你能活下来耶。」

「……好奇怪的褒奖方式。」

她像是感到不可思议般抬头望着我。

「想不到光是活着就能得到奖励。」

「光是这样就很伟大了。我说真的。虽然那些蠢蛋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结果对方露出「真不敢相信」的表情。或许吧。「女神」就是这样的生物。

「可以允许有这样的『女神』存在吗？」

「什么允许，你这家伙……」

泰奥莉塔露出感到不安的表情。又或许是困惑的表情。我心里想着「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呢？

「这我不知道。应该说这是由他人决定的事吗？」

「……这样啊。」

泰奥莉塔微微低下头。

「这种事情──我……」

感觉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正在回想吗？不过是在想什么？我没能来得及开口询问。因为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时，脸上的阴影已经消失了。

「那么──如此一来，赛罗──如果你的话是真的！生还而且还成功讨伐魔王的我不就更加伟大了吗？」

泰奥莉塔露出比较像小孩子而不是「女神」的笑容。

「我允许你多褒奖我一点。」

「那真是太感谢了。伟大的『女神』。连摸你的头都感到惶恐不已呢。」

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我只能更加用力地摸她的头。

「你大概会成为人类的救世主吧。」

「继续。」

泰奥莉塔的嘴角蠢动着。看来不多褒奖她一下事情是无法收拾了。

「……最棒的『女神』。伟大到极为炫目。」

「还不够。」

「……还不够吗？泰奥莉塔真了不起。太厉害了。即使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也找不到如此尊贵的存在──」

「赛罗·佛鲁巴兹。」

泰奥莉塔像是仍不满足，但这时候我只能停手。

被人叫到名字了。其实也早就听见马蹄声。只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所以不加理会罢了。

「是你干掉的吗？」

圣骑士团的雪白铠甲。一脸严肃的面容。基维亚与数名圣骑士从马背上往下看着我们。

「是啊。」

我承认了。

「是我把魔王打倒了。」

「你是想要我认同你吗？」

（插图006）

那是感到非常不愉快般的声音。搞不好她甚至想将我击杀于此地。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在这里杀掉像勇者这样的大恶人，大概就跟弄坏一个备用品差不多。不论是勇者还是备用品，都只要修理一下就能使用了。圣骑士团团长确实拥有这样的权限。

（而且这个女人也有资格生气。）

本来的话，她──基维亚应该跟「女神」签订契约了吧。「女神」与骑士之间缔结的契约一定是一对一。

有两个方法可以废弃这份契约。

不是「女神」与圣骑士双方都宣布废弃契约，就是「女神」死亡，总之就是这两种方法其中之一。

「从我们这边偷走『女神』，连焦土印都抢走，擅自讨伐了魔王。」

「我无话可说。」

我立刻这么回答。其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那个──」

泰奥莉塔以严肃的口气如此表示。

「从刚才就很在意了。把我『偷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女神』泰奥莉塔。你本来预定是由我们第十三圣骑士团……来保护。」

基维亚苦涩地这么说着。

看起来像快流下眼泪了。彷佛把难以启齿的事情说出来了一样。难道说是在说谎？为什么呢？说起来，为什么不使用泰奥莉塔──这张最强的「女神」王牌，只让她一直沉睡呢？甚至还想在这里战至全灭，真是一些疑点众多的家伙。

「结果那边的惩罚勇者把你偷走，擅自跟你签订契约──赛罗·佛鲁巴兹！就是这个恶棍！」

「这样啊。」

面对恶声恶气的基维亚，泰奥莉塔的声音倒是很冷静。或许这也是她在逞强，但总之就是冷静到令我感到惊讶。

「如此一来，这应该就是命运了吧。」

泰奥莉塔甚至露出微笑。

为什么呢？我实在搞不清楚。一般来说应该会更加混乱才对吧？结果反而是我被搞得一头雾水。基维亚也像是吓了一跳，只能半张开嘴巴。

「我相信赛罗·佛鲁巴兹是吾之骑士。他正是要讨伐所有魔王的人，是最适合接受吾之恩宠的骑士。」

我想自己应该忍不住绷起了脸。我不是值得如此信赖的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这是因为──

「但是『女神』啊。」

基维亚以极度冷酷的眼神瞪着我。

「你不清楚这个男人的罪状。」

「是什么样的罪呢？」

「弑杀女神。」

基维亚像诅咒般这么说道。

「这个过去曾是圣骑士的男人，亲手杀害了订下契约的『女神』。」

这是事实。

所以我才无话可说。我记得很清楚。不论是小刀贯穿「女神」心脏的感触，还是「女神」眼睛里直接熄灭的火焰，以及强力爆散开来后足以将我的手烧焦的火花……等一切的详情。

怎么可能忘记。

◆

此时发生在库本吉森林的事情就注定了一切。

之后我们惩罚勇者部队就立刻开始执行新的任务。

那是用来清算铎达跟我的愚行而下达的任务，当然不会是什么轻松的工作。

任务内容是继续支援第十三圣骑士团。

闯入魔王化的地底结构体提供支援──也就是为了攻略迷宫的活祭品。

另外，先在这里记录一下，铎达·鲁兹拉斯因为原因不明的事故而几乎全身骨折，随即被送进修理厂。

第一卷 王国审判纪录 赛罗·佛鲁巴兹

赛罗·佛鲁巴兹。

联合王国第五圣骑士团团长。

──不知道是谁像这样念出了我的职称。

那是冷冽到令人感到丧气的声音。接着我便心不在焉地听着一长串宛如咒文一般的前言。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我立刻就会想干掉哪个人。

「那么，被告赛罗·佛鲁巴兹。」

某个人再次呼唤着我的名字。

是听罪官。听罪官是王国审判庭的议长，同时也是最高负责人。是固定由联合王国的王族所担任的职务。虽然不清楚是从五个王族里的哪一族里选出，但应该有一定的地位才对。

因为这可是历史上首次的「弑杀女神」审判。

「──赛罗·佛鲁巴兹。你率领自身的圣骑士团，从事件当日的前夜开始接近魔王现象第十一号。」

听罪官继续这么说道，此时我看不见他的容貌。薄薄的帷幕阻挡在我与听罪官以及列席的审判委员之间。

这就是联合王国的审判制度。

说起来联合王国原本是由五个左右的国家合并之后所成立。当时就撷取各国的制度，最后才完成这样的形式。

「接着黎明之前。你们随着『女神』赛涅露娃进入交战状态。这份报告没有错吧？」

虽然是断定的说法，但还是询问了我的意见。

这个时候我全身被铁炼绑起来，几乎像只野兽般遭到拘束。只有口塞被拿了起来。因此我认为这是为了证明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最后机会──真是个大笨蛋。

「报告没有错。」

我老实地回答。

「我跟魔王现象第十一号战斗。真的很辛苦。因为原本预定的援军没有来。」

「被告只要回答问题即可。」

听罪官打断了我的话。可以听见他的口气带着不愉快的感情。

「继续确认事实。擅自带着属下的圣骑士与『女神』跟魔王交战的被告，在该场战斗里受到了毁灭性的伤害。这份报告没有──」

「有错。」

我斩钉截铁地表示。

「不是擅自。我接到命令了。」

「喀鲁吐伊鲁要塞没有下这种命令。没有任何纪录。」

「骗人的吧。」

我坚定地做出这样的结论。

快马加鞭赶至的传令，身上携带着正规的命令。它是靠刻画在上面的圣印来证明确实是喀鲁吐伊鲁司令部的命令书。

「说是友军遭到孤立，必须将其救出。所以我才赶过去。命令书说尤特普方面的7110步兵队那些家伙──」

「不存在这样的部队。」

听罪官以低吼般的口气这么表示。或者可以说是带着威吓之意的声音。

「你这个急功近利的家伙，擅自强迫属下与『女神』进行鲁莽的战斗。」

「不对。我……」

「你这家伙的部队从以前就特别喜欢擅自行动。听说为了获得现在的地位，犯下了相当程度的违反行为。」

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知道听罪官是对什么感到不愉快。是我的存在本身让他这么不高兴吗？

「因为是在战场。有时得在现场做出判断，而且我也有这样的权限。」

「是联合王家赋予你的权限。但是你却拿来滥用。最重要的是，你最后──」

像是连稍微提到都感到忌讳一般，听罪官一瞬间闭上嘴巴。

「杀害了『女神』赛涅露娃。这也没有错吧。」

「没错。」

我一这么回答，旁边就出现一阵骚动。

骚动来自于帷幕后方。可以知道是数名列席的审问委员正在交换意见。

「但那是因为我没有其他办法了。要我们救出的部队根本不存在，应该会合的援军也没有来。我们孤立无援──」

「怎么可能会来。说起来根本不存在那样的命令，因为一切都是你擅自行动。」

「不是！」

我刚发出怒吼，审问委员们就发出更吵杂的声音。

「赛涅露娃──『女神』已经濒临极限了。她用尽了力量。为了受到我们褒奖，只能够赌上性命来战斗。」

「这是你的责任。因为私欲而与敌人作战。」

「赛涅露娃认为一定会受到救出的部队盛大的感谢。」

我已经无视听罪官的发言。我全豁出去了。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必须把那个时候的事情传达出去──全都是为了赛涅露娃。那家伙不惜牺牲性命究竟是要守护什么东西。

「有没有哪个家伙知道，女神失去力量后会怎么样？会变得衰弱，然后毫无抵抗力。最后受到魔王现象侵蚀。」

「没有接到这种事态的报告。这样的可能性也遭到神殿否定了。」

「你白痴啊？神殿的那些家伙怎么可能承认这种事。」

我能了解理由。神殿的那些家伙有教义。

「女神」必须是完美无缺。以这个教义作为前提来思考，我想这是他们不可能承认的事实。但是，军部──实际跟魔王现象战斗的部队，就必须考虑这件事了。

这时我有所期待的也是军部。军部的话，应该可以检讨我的证词具备何种程度的威胁。至今为止未曾尝试过，甚至连提都不准提的，关于濒死「女神」的事实。

关于今后「女神」的运用，应该能带来重大的变化。

「够了，先听我说！没有比被魔王现象侵蚀的『女神』更危险的东西了。」

甚至可能诞生具备女神力量的魔王。这是绝对要避免的情形。

「赛涅露娃也知道这一点。侵蚀已经开始了，所以我……」

「听罪官。」

某个审问委员发出声音。

是一道沉稳，但是相当通透的声音。我记得这道声音。就像烙印在我的鼓膜上一样，想忘也忘不掉。

「被告反覆做出亵渎『女神』的发言。已经确认完重要事项……我认为之后应该禁止他发言。」

「看来是这样。」

听完审问委员的发言后，听罪官像感到很沉重般点了点头。

从这段对话里可以知道一些事。这个法庭里所发生的事情都事先预订好了。不过是像出舞台剧一样。现在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等一下。还是听我说比较好！」

我在被卫兵从两侧抓住的情况下扬声这么说道。

「看来事情不妙了。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处！不过可以知道神殿跟军部的上层都有策画这种闹剧的家伙存在。」

双肩被抓住后，整个人被相当用力地按到地板上。脑袋开始模模糊糊。

「你们哪还有空理我这种小人物，得快点找出那些家伙──」

然后是再次的冲击。再度差点失去意识。口塞就要被放回嘴里。虽然摇头抗拒，却再次遭到殴打。

「找出来后……」

陷害我跟我的骑士团，还有赛涅露娃的家伙。

「绝对要把你干掉。」

◆

「──你说什么？」

「啥？」

突然有声音从头上对我搭话。

从空中吗？不对。只是我躺着的关系──躺在极为简陋的囚犯用寝具上。

眨了眨眼睛后环顾四周。狭窄的房间。铁栏杆。没有窗户的石墙。

无论怎么看都是监牢。是我被分配到的房间。勇者部队能够使用的，大概都是这样的房间。

「你作梦了吗？」

往下看着我的是完全不适合这种房间的金发少女。

也就是女神「泰奥莉塔」。她傲慢地挺起胸膛，甚至将双手环抱在胸前。

「一个叫做贝涅提姆的软弱男人要我把你叫起来。快点感谢、赞美我吧。」

「这样啊。真是太了不起了，辛苦你了。」

依然躺着的我这么说道。

「跟贝涅提姆说我马上过去。」

「那可不行。我一走你就又要睡了吧。」

「正是如此。」

「诚实是一种美德，但这已经不是诚实就算了的问题！还有，好好地称赞前来叫醒你的我！」

「是是是。」

我低声说道。老实说真的提不起劲。

贝涅提姆既然在招集人马，就表示新的任务要开始了吧。大概等一下立刻就要出发。把铎达打到全身骨折果然太过火了──这次得跟更麻烦的家伙搭档。

已经可以感受到那种气氛。因为可以听见从走廊的远处传来怒吼声。泰奥莉塔皱起眉头回头看着我说：

「赛罗。从刚才就能听见的怒吼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是陛下啦。」

听见我边打呵欠边说的答案后，泰奥莉塔就露出感到困惑的表情。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自称陛下，确信自己是国王的前恐怖分子，我们部队的工兵。」

「什么……？」

不理会依然露出无法理解表情的泰奥莉塔，我直接爬了起来。

因为还有事情得完成。可恶。连我自己都觉得快吐了。但要是不这么做的话，这个「女神」一整天都会很吵。

「那走吧……谢谢你把我叫起来，『女神』泰奥莉塔。」

「哼哼。」

泰奥莉塔像做好被摸头的准备般，用手梳着金发。

「对吧！」

有些粗暴地抚摸了一阵后，头发虽然乱了，但她却露出没有比这个更令人高兴般的表情。

或许是刚才那个梦害的吧──今天早上，这样的表情让我觉得痛苦。

第一卷 作战命令：泽汪·卡恩攻略任务概要

「命令书／第一类索鲁达符／○一三六○○一九号」

■（删除线）受文者：第十三圣骑士团　芭特谢·基维亚团长（删除线）

■（删除线）命令：继续护送任务。尽可能回避战斗，在预定日期将女神十三号送至喀鲁吐伊鲁。另外，在队员损伤回复前，暂时禁止使用惩罚勇者。（删除线）

■（删除线）下令者：北部第四方面总督　尼普拉斯·黑雷鲁库。（删除线）

──撤销右记指令。

■受文者：第十三圣骑士团　芭特谢·基维亚团长

■命令：中断护送任务。开始进行泽汪·卡恩坑道攻略任务。另将女神十三号暨惩罚勇者部队置于第十三圣骑士团管辖之下，使用于压制支援之上。

■下令者：北部第四方面总督　临时代理　希姆利德·柯鲁玛蒂诺。

■撤消指令事由：右记承认者之渎职嫌疑暨死亡而重新检讨方针。

第一卷 刑罚：泽汪·卡恩坑道压制前导1

泽汪·卡恩坑道是在近年才开通。

与魔王现象的战争浮上台面时发现矿脉，急遽开始采掘。

目的是采掘加工成为圣印触媒的矿石。一时间附近还建设了城镇，炼铁厂开始运作，甚至还设立了神殿的刻印工房。因为刻在优质钢铁上的圣印蓄光量较多，预期可以发挥出更高的效果。

根据神殿所说──圣印似乎是诸神赐予人类的睿智。

刻画在物体上的圣印是以阳光为动力源，然后以人类的意志与生命力作为火种来起动。圣印具备各式各样的效果。可以发热、发射闪电、粉碎大地等等。为了追求像这样的各种恩惠，人类一直发展这种圣印的技术。尤其是军事面的进步更是异常惊人。

因此经常需要用来刻画圣印的资材。而泽汪·卡恩就是提供资材的地方之一。听说为了扩展这个坑道，伐库鲁开拓公社提供了高额的资金。设置了使用圣印的挖掘装置，不分昼夜地进行采掘工作。

──说起来，这个坑道之后魔王化了确实是件相当讽刺的事情。

土地受到魔王现象侵蚀这样的事态，在相当初期就得到了报告。跟生物一样，无机物也会受到魔王现象的影响。通道产生变化，土块会自己动起来，生存其中的生物则变成异形。

当然踏入该处的人类也不可能平安无事。

大概是在一个月前左右接到泽汪·卡恩坑道产生变异的报告。进入坑道的人类都没有回来。甚至还有人被发现时已经变成异形的模样，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袭击人类。被杀害的人也异形化，就这样产生连锁。可以确定有某种魔王现象的主人──魔王居住在该处。

因此周遭的城镇已经被放弃，害我们现在沦落到没有挖掘工具，只能徒手挖洞的下场。挥动铁锹，把它刺进土里。我们就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搞不好这里就是我们的墓穴。）

目前还是先不说像这种带有真实性的俏皮话了。因为跟我搭挡的对象不是会配合这种话题的人。

「快一点。」

那个对象从背后对我搭话。那个家伙虽然认真，但很多话。

「照这个速度来看，在预定的时间之前无法完工哦！更认真一点挖掘吧！」

如此怒吼的男人名叫诺鲁卡由·圣利兹。是个体格壮硕且留着一脸金色胡须的男人，外表看起来像是某种伟人。

他的通称是陛下。

至于为什么会被叫这个名字──或许应该说必定会被如此称呼，果然还是因为他深信自己是联合王国国王的缘故。

而且相当认真。

这样的家伙当然跟社会格格不入，对那些「篡夺」王城的家伙发动了大规模的恐怖活动。对于双方来说都很不幸的是，这个名叫诺鲁卡由的男人在圣印调律上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才能。

刻画圣印的作业经常被用建筑来比喻。

只要有一根柱子稍有歪斜，就会对想要建筑的房子整体强度产生相当大的影响。刻画圣印也是一样。只要形成圣印的一条线有一点歪斜，全体的准确度与输出就会产生极大的变化。用来当成兵器的圣印，其调律通常是要准备设计图并且由几人共同完成的专业技能。

诺鲁卡由却能够独自完成这样的工程。老实说完全超乎常轨。结果诺鲁卡由的恐怖活动造成了军队与王城许多的死伤者。之后就经过王国审判，然后一直到今天。

也就是说，他是惩罚勇者9004队的其中一员。

诺鲁卡由现在把大木箱当成王位般坐在上面，并且动着手边的雕刻刀。

他正在细长的铁板上刻下圣印。那是接着要用来爆破的圣印。这是只有他才办得到的事情，所以也只能这样分配负责的工作，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人感到火大。

「赛罗啊，圣骑士团预定明天早上要闯入坑道。没有结束的话，我就会命令你们通宵完成作业。」

诺鲁卡由威严十足地表示。

「加把劲。我会根据成果来考虑再次任命你为圣骑士。」

那个家伙的脑袋里，完全认为自己是国王。虽然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不过他觉得自己是在最前线指挥的伟大国王。

亲自率领勇者与魔王战斗的国王──那确实是很了不起。不就跟传说中的建国之王一样吗？而正如诺鲁卡由陛下所说的，必须加快速度才行了。

第十三骑士团打算要压制这个坑道。

已经策划了一个短期的作战。即使牺牲我们的性命也必须让计画成功。所以我们现在正被命令挖掘出直达通路。异形化的泽汪·卡恩坑道已经扭曲到地图根本派不上用场的程度。

整块土地异形化，变成像是危险的迷宫一样。因此需要作为捷径的通路。借由挖掘与爆破来完成闯入更深处的通路。

开通路线的工作，就是我们最先接到的命令。

不过，诺鲁卡由陛下脑袋里想的有点不一样。应该是创造出率先在最前线指挥众勇者，并且命令圣骑士团闯入敌境这样的事实了吧。

「打起精神来！只挖出这样的深度，就算是我的圣印也很难加以破坏。起动的话，我们很有可能遭到活埋。」

这时诺鲁卡由陛下说出能让我提起干劲的发言。该死的家伙。

「还是你愿意牺牲自己来打开通道呢？快点挖吧！」

「我们很努力了，陛下。」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忍不住回嘴了。

「从昨天开始就几乎没有休息哦──对吧，达也？」

把泥土、石块与沙子挖出来的我对着旁边的搭档这么问道。

当然得不到任何回答。

「……呜。」

只听见对方发出这样的呻吟声。

动着铁锹的手没有停下来。只是机械式地持续将土挖出。极度地驼背──空虚的表情。头上戴着后半部消失的生锈头盔。后脑杓的部分因此整个外露。

这家伙也是勇者。

我不清楚他的全名，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达也。隶属勇者部队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是个谜一样的男人。罪状也不清楚。

正如所见，他不存在自我以及思考能力。因为死过太多次，或许应该说复活太多次的缘故。勇者每次复活都会失去许多东西。目前达也已经无法说话，看起来只会对外界的刺激产生反应来发出呻吟声。

这也算是刑罚的一环。

以上就是负责此次任务──应该说可以出动的三名勇者。

诺鲁卡由陛下、达也还有我。可以说是相当令人头痛的成员。因为铎达被我打到全身骨折送进修理厂了，所以这次不必担心他的坏习惯。

然后除了勇者之外还有一个人。

「赛罗，你似乎很辛苦嘛。」

诺鲁卡由身边有一名少女很无聊般坐在木箱上。

即使在这样的地下，金发依然相当耀眼的「女神」泰奥莉塔。她虽然单手拿着铁锹，但是没有进行任何作业。

无事可做大概让她感到很痛苦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帮忙挖掘。

「我跟你交换如何？我现在非常有精神哦。」

「不行。」

我立刻加以否定。泰奥莉塔的体力不能浪费在这种作业上。

要借用她的力量，就得用在战斗上才行。这里虽然是相当浅的地层，仍然是坑道的一部分。受到魔王现象影响的异形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袭击过来。

「在那边睡一下，保持体力吧。」

「但是吾之骑士。你看起来相当疲惫了。」

泰奥莉塔果然提出了反驳。

「在这里借用『女神』的力量，也是受到庇护者应该选择的道路……说起来，我根本什么都还没做。这样下去的话不是没办法得到褒奖了吗？」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那里我就会称赞你了。」

「我认为这一点都不值得称赞。必须帮上什么忙才行。」

「不用了。」

我感觉声音开始变得刻薄。应该是疲劳感害的。

「拜托你乖乖待在那里就好。」

「……吾之骑士都这么说了。」

「诺鲁卡由陛下。注意一下，别让『女神』大人过来帮忙。」

「那是当然的。」

诺鲁卡由充满威严地点了点头。

「『女神』可是守护人民的护国之宝。这点小事怎么能劳烦她呢……希望大人能原谅我们的失礼。」

对任何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态度的诺鲁卡由，面对泰奥莉塔时姿态倒是放得相当低。

这也是全新发现的事实。也把今后可期待借由泰奥莉塔来控制诺鲁卡由一事告诉贝涅提姆那个家伙吧。

「唔。」

泰奥莉塔咬紧嘴唇来表露出不满的意思。

「了解了。就按照你所说的，暂时在旁边观察人类的工作吧。」

「拜托你了。」

我忍耐着累积在全身的疲劳感，想着聊胜于无而伸了一下懒腰。接着气喘吁吁地回过头。

这个时候就看见了意料之外的脸孔。

「──赛罗·佛鲁巴兹。」

是基维亚。

第十三骑士团团长。「女神」泰奥莉塔原本的契约者。

跟上次见到她时不同，身上穿着步兵用的甲胄。然后虽然不知道是在跟这个世界上的什么东西战斗，不过她的眼神依然是那么锐利。她的背后带着一大堆手下的士兵。

「看来是有认真地在进行挖掘作业。」

「那还用说吗？」

我反射性这么回答。

「不好好做就会死啊。」

「……这样啊。」

基维亚以看不出意图的表情移动着视线。最后将视线放在「女神」泰奥莉塔身上。

「『女神』大人。还是不要待在这种地方，到我们的阵营去休息如何呢？」

「基维亚，怎么这么啰嗦，不是问很多遍了吗？」

泰奥莉塔傲慢地挥了挥手。

「我说过没关系了。必须在旁边看着吾之骑士工作的情形。因为我是『女神』啊。」

「但是──」

「芭特谢·基维亚。感谢你如此忠心，还担心『女神』的情况！」

诺鲁卡由突然发出声音。

声音听起来还是跟平常一样像个大人物。话说回来，基维亚是叫这个名字啊──想不到诺鲁卡由竟然还记得。

「但是！『女神』她希望跟我们一起待在最前线来观览战斗。她必定会保佑我们吧。」

当基维亚说不出话来时，诺鲁卡由又开口继续说着。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因此，我以国王的身分驳回你的诉求。可以退下了。好好去尽自己的义务吧。」

「……喂，赛罗·佛鲁巴兹。这个男人到底是……」

「随便点头配合一下吧。因为提出异议也没有什么用。」

「是受到勇者刑的复活影响吗？记忆或者认知变得混乱──」

「本来就是这样了。」

「这样啊……」

基维亚虽然露出更为惊讶的表情，但似乎说服自己别去在意。干咳了一声后就瞪着我说：

「不论如何，看来按照预定进行著作业……令人有点意外。我听说你们是不好好监督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的部队。」

「这个嘛，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是之前的那个铎达。他真的很夸张。」

「关于那件事……」

基维亚说到这里就打住了。感觉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是怎么了？要抱怨之前的事情是没关系，但我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哦。」

「不，不是那样。」

基维亚的视线游移，最后再次瞪着我。

「抱歉。」

「啥？为什么道歉？」

「……我发现之前批评你的事情全是误会。除了铎达·鲁兹拉斯的窃盗之外，也听说你是为了拯救我们圣骑士团的游击队，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才会跟泰奥莉塔大人签订契约。」

「嗯，是没错啦。」

但听到对方道歉又觉得有点不太对。

这个女人没做什么坏事。不论是战术上还是战略上确实都没有错，至于那是不是坏事嘛，好像也不是。事情的好坏是由法庭审判来决定。

──关于这一点，我跟铎达可以说是罪大恶极了吧。

「弄清楚这件事后，我就觉得应该要道歉。你在将损害压抑到最小的情况下打倒了魔王。那个时候我没能理解这件事。」

「哎，那个时候你根本气疯了。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啦。」

「就把它当成是对铎达·鲁兹拉斯所发的怒气吧。话说回来，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好好说明呢。」

「我说了你会相信吗？而且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了，接着要面临战斗时，还是带点怒气比较好，你也这么认为吧。」

听见我说的话后，基维亚像是感到不服气般紧闭着嘴巴。

「……既然是一起战斗的伙伴，下一次请好好地说明清楚。」

「竟然把惩罚勇者称为伙伴，你该不会是超级烂好人吧？那顺便让这次的作战轻松一点，我会很感谢你的。」

「别太得意忘形了。」

「至少伙食的配给也追加一些酒吧。」

「你这个家伙──讲话太没礼貌了。够了。总之先完成任务。没空跟你进行无谓的闲聊。这次也是要来告诉你们接下来的作业工程。听好了。接下来笔直往前挖之后，就按照这张地图。」

基维亚在我眼前摊开一张很大的纸。

看见内容后，我忍不住眨了好几次眼睛。到处可见像喝醉的蛇正在跳舞般的线，以及极为抽象的图形混杂在一起。这就是张这样的图。这真的能称为地图吗？

「希望把通道连接到北方。贯通到矿车轨道的话，再来就以这个作业员屯驻所为目标。」

「等等，喂。这个……这是房间？难道说……这是门吗？」

「没有错。」

基维亚皱起眉头。

「有什么问题吗？」

看见她背后那些部下的士兵有的摇头有的正在耸肩。连我都能知道他们想说些什么。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地图有毁灭性的缺陷。

「画在角落这个像狗的是什么？」

「不是狗，它是矿车。一看就知道了吧。」

「……这样啊。」

我回头看向诺鲁卡由。因为涌起是不是自己的感觉有问题的疑问──但这个男人也露出跟我差不多的表情。

「陛下，你觉得这份地图如何？」

「唔嗯。原本以为是中期古典的美相主义维谷迈亚派的抽象画，看来并非如此。」

「这大概是人吧？被埋在墙里痛苦不堪的人。」

「朕看起来像是被蛇吞食的马。不清楚为什么画了那么多只……」

「……那是预定扎营的前线基地！这是帐篷然后这是设置型的灯笼、锅子、物资保管库、能上锁的门，还有附赠的老鼠！你们这些笨蛋在说什么，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基维亚竟然毫不讲理地对我们认真的意见大发脾气。接着像是要求救一般，也对着泰奥莉塔举起那张地图。

「泰奥莉塔大人的话，应该能看得懂吧。希望您能严厉斥责拿人家绘制的地图来开玩笑的两个人。」

「咦……」

泰奥莉塔开始含糊其辞。

「那不是……壁画的摹本而是地图吗？不会太难懂了？」

「看吧。一般来说都看不懂。」

「等等，刚才那句『附赠的老鼠』是什么意思？朕对这一点感到很在意。」

「……呵……呵呵。」

听见我们的发言后，基维亚的脸庞开始抽搐。看起来像在笑一样。这女人的精神力确实相当顽强。

「泰奥莉塔大人您或许不知道，但这不是什么艺术作品。没错。因为是军事资料，所以能传达最低限度的情报就可以了。」

「哦，是这样吗？」

「才不是。连最低限度的情报都没传达出去啦──喂，后面的那些手下，不要因为她是团长就太宠她了。指挥官这样的话，将来会引发严重的问题哦。」

「你这家伙胡说些什么。」

基维亚露出危险的眼神时，身后的士兵们立刻有所反应。

「请……请冷静下来，基维亚团长。那不过是惩罚勇者们的戏言。」

「是啊，目的达成了！我们回去吧！」

「但是！这样身为诸君的代表兼圣骑士团团长的面子就……」

基维亚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在众士兵的安抚下最后还是离开了。虽然瞪着我的锐利目光令人在意，不过祈祷她能因此而重新审视自己的绘画能力。

我们还有一大堆工作尚未完成，之后再去索取稍微像样一点的地图吧。

「休息时间到此为止吧。」

「唔嗯，没错。没时间休息了！」

诺鲁卡由这么表示。

「重新开始挖掘。把延迟的进度补回来。赛罗你要跟达也看齐，他完全没有闲聊只是持续进行著作业哦！」

诺鲁卡由简直就像是煤矿工地的监工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重新开始作业。

（不过这个任务真的有点奇怪。）

我不由得这么想。

不单单是因为对我们必须做苦工所产生的不满。对于这个坑道的处置本身就让我觉得不太能接受了。

矿山异形化后如果只能放弃的话，基本上只要丢着不管就可以了。

把土地迷宫化的魔王现象主人，通常具有不会离开该处的倾向。如果是接下来要展开攻势，那这里就会是无法忽视的据点，但放弃库本吉森林，为了迎接即将来临的冬季而进入守势的现在，实在不应该做这种事。

剩下来的可能性，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没错。

是设陷阱让我杀害赛涅露娃的那群家伙所捏造的任务。不知道是贵族、军部还是神殿，总之确实存在这样的势力。不然的话，那场审判不可能在那种极度荒谬的情况下被强行通过。也无法捏造不存在的部队。

如此一来，那些家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不光是要找我的麻烦，那么有可能是想杀害「女神」泰奥莉塔？

（事情开始变得可疑了。）

结果到了当天深夜才顺利完成预定的工作进度。

第一卷 刑罚：泽汪·卡恩坑道压制前导2

冲出去的达也猛然挥舞着巨大的战斧。

而且是以非比寻常的速度。亏他能在拿着那么巨大的斧头以及行李的情况下发挥出这样的爆发力。

「咕咕……」

从达也的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斧头瞬间开始旋转，黑暗深处响起肉体与骨头碎裂的声音。异形开始暴动。

「咕啊……」

达也如同野兽般跳起。

那家伙像拿菜刀一样轻松挥舞着原本必须两手才拿得动的巨大战斧。刀刃随着某种阴惨的残光逐渐破坏着异形们。

至于我则是只从后面扔了一把小刀。光是这样就够了。以小小的爆炸解决掉从达也死角突袭的异形。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借由「萨提·芬德」圣印发动的爆炸也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才行。一旦搞错爆炸的威力就会倒大楣。

潜伏在阴暗处的异形总共有六只──不对，加上我干掉的家伙共有七只。

那种巨大蜈蚣型的异形是经常可见的种类。像这种多足且潜伏于地底的异形，统一称其为「幻形怪」。不论是蜘蛛还是其他昆虫型都是这个称呼。

达也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它们全部击溃。等到没有会动的东西，他的行动就倏然停止。在旁人眼里看起来就像是茫然呆立在那里。

「这家伙根本不需要我的护卫嘛。」

我看着停止动作的达也背部并且说出这样的感想。

「看到了吗，陛下？他用手肘敲碎了幻形怪的甲壳。」

虽然一直是这样，不过达也的白刃战斗能力一直是超乎常人。虽说使用圣印的话我应该不会输给他，但在这种天花板相当低的封闭空间里，可能就需要多花点心思了。

「很好。不愧是我的精锐。」

诺鲁卡由陛下满足地点着头。

他触碰一只手提着的油灯，抚摸刻画在上面的圣印──结果光线就变强，开始照耀周围。

虽然是圣印式油灯，但经过诺鲁卡由调律之后就具备各式各样的机能。据说也可作为通讯机与调理器具。像这种东西，一般来说是需要好几个人分别负责设计与雕刻。但诺鲁卡由能够独自完成，所以绝非凡人。

「很精彩的战斗。得给他一些奖赏才行。」

（插图007）

「但有点过劳了。差不多该让他休息一下了吧。」

关于达也，还有一件事是已经知道的情报。虽然他能发挥出不知疲劳为何物般的运动能力，但那是因为那个家伙不具有自我以及思考能力。过度劳动的话将会超过极限而突然昏倒。

「唔嗯。是时候了，地点也不错。」

诺鲁卡由陛下抬头看着上方。

即使在建设到如此程度的坑道里，这个地方也算是相当开阔的空间。看起来像足以给大约三十个人休息的大厅。

是用来做什么的地方呢？虽然留着挖掘用的设备，但已经扭曲到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或者是这个空间本身也异形化的缘故，让这些设备跟着完成了意义不明的扩张。

「把这里当成前线基地！赛罗，开始安营吧！」

「……了解。」

我点了点头，从拖过来的雪撬上搬下物资。

它是军用雪撬，拥有相当的重量。上面由诺鲁卡由刻画了圣印，用来搬运各种机材。

建立前线基地。这是我们惩罚勇者部队被赋予的第二个任务。

第十三圣骑士团在狩猎着异形的情况下深入这个迷宫化的坑道。为了能安全地休息，需要有一个前线基地。

而达也完全不适合这样的作业，诺鲁卡由则不打算从事这种劳动工作。虽然从未见过这种「工兵」，但也没办法了。诺鲁卡由不会屈服于威胁，就算杀了他也不愿意工作。

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我只能先拉出成为支柱的木桩，尽可能在等距离之下开始把它们设置在地面。支柱上也刻画着圣印，用绳子把它们围起来的话就能形成防止异形靠近的防壁。

「赛罗！」

剩下来的一名伙伴──泰奥莉塔发出兴奋的声音并且抓住支柱。

「轮到我出场了吧？对吧？交给我吧！把这根棒子立起来就可以了吧？有多少根都没问题！」

「冷静点。」

我又把一根支柱刺进地面，并且制止了泰奥莉塔。本来是不应该让她来帮忙才对。傻瓜才会让「女神」把体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只不过，泰奥莉塔已经无法忍耐了。她很可能擅自开始工作。

「大概间隔这样的距离，拜托你了。」

我大步走了三步左右，然后也在该处竖起支柱。

「办得到吗？」

「哼。这个问题对于『女神』泰奥莉塔来说实在太没礼貌了！」

她很高兴般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从我竖立的支柱跳了三步。然后用力把支柱刺进地面。

「……就像这样！交给我就对了。吾之骑士，你去休息吧。我会把所有的支柱立起来。结束后你要好好慰劳我哦。」

「好吧。」

我又竖起一根支柱并且点了点头。像这样的作业属于轻松运动的范畴。支柱就交给泰奥莉塔，我先把其他杂事解决掉吧。于是我就把储蓄了太阳光的蓄光槽放到地上。

「拜托你了，『女神』大人。」

「好哦！」

可以听见极为开朗的回应。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不论是什么样的内容，只要冠上「帮忙」两个字，小孩子就总是想抢着做。

所以看着看着就感到一阵焦躁。对象不是泰奥莉塔，而是创造出她的某个人。

（其实……）

我压抑下焦燥的心情思考着。

（应该让泰奥莉塔帮忙到她本人感到心满意足为止。这才是运用「女神」正确的方法。）

说起来，女神就是为了帮忙人类而诞生的存在。至少她们都认为「自己是为了得到人类的褒奖而存在」。既然如此，那就应该尊重她们的心情吧──确实有人这么认为，我也不想否定这种看法。

我只不过是看见「女神」这样的态度而不由得心头火起罢了。

这样的心情应该也传递到泰奥莉塔身上了吧。即使如此泰奥莉塔还是没有停手的打算，像要表示不这么做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一样工作着。

（随便她吧。）

我知道自己只能看开。这不是只因为火大这个理由就能解决的地点与状况。只要不停动着手脚就可以了。不久之后应该就能完成些什么──这是绝对不会错的事。

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当天就必须设置两处前线基地，加上还得准备提供给这两个基地的补给物资。武器与防具也会因为战斗而消磨，粮食与医药品也会消耗。为了补充这些东西给攻略部队，就需要我们这种先遣部队制作保护容器，并且配置在路线上。

制作保护容器最重要的是不会太过坚固，以及不会给防卫机构添太多麻烦。

由于轻易被异形发现并且破坏的话就会变成做白工，所以必须设下靠近或者触碰就会起动的陷阱。但陷阱要是太强大的话，就会变成人类的攻略部队相当辛苦，要是因此而出现牺牲者就更是本末倒置了。

因此我必须监督诺鲁卡由。比方说配置物资这第一项工作。

「唔嗯。」

发出沉吟声后，那家伙就把自己制作的保护容器设置在成为死路的坑道上，然后很满意般点了点头。

「真不愧是我，很棒的成品。应该能确实地提供顺利来到此地的勇士优渥的报酬吧。」

「哇！」

泰奥莉塔表现出对于保护容器相当有兴趣的模样。

那是表面用铁补强过的箱子，涂上白色反光涂料后在黑暗中也相当显眼。使用蓄光玻璃的装饰也很华丽。甚至让人觉得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太厉害了！诺鲁卡由，我可以靠近一点看吗？」

「请稍等一下，「女神」。毫无防备地接近太危险了……要像这样……」

诺鲁卡由将石头滚到保护容器附近──下个瞬间就有几把尖锐的长枪从地面刺出，而且容器本体的钥匙孔也喷出猛烈的火焰。那是有着清澈蓝白色的火焰。

「啥啊？刚才那是？」

泰奥莉塔发出惊讶的声音并且后仰，我也有了不祥的预感。

「喂，感觉刚才好像有什么厉害的东西跑出来了。」

「正是如此，因为那是朕的自信作。随便靠近者会被刺穿，不然就是被连岩石都能熔化的火焰烧死吧。杀戮处刑装置，我取名叫『佐林普鲁科夫』。意思是愚者的审判。」

「……那么，要如何解除那个陷阱呢？」

「问得好！这很难解哦，慎重滚动石头来确认的话，就能知道有诱发攻击的地面与并非如此的地面吧。但其实那正是诱饵，触碰到容器本体的瞬间，那个愚者就会遭到制裁火焰焚烧！要躲开这道火焰，就必须使用这把藏在其他地方的钥匙──」

「知道了，现在立刻把它们撤走。达也压住诺鲁卡由，然后把他的钥匙拿走。」

「你……你说什么！为什么！太失礼了！」

「你这家伙想让攻略部队全灭吗？」

诺鲁卡由虽然是具备不可思议技术的圣印调律技师，但像这种时候能力就会往负面发展。结果设置的陷阱有八成无法使用，只能留下最低限度的成品。

──像这样在这处配置物资后，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在完成最低限度的目标，也就是设立两个前线基地后，我们便开始用餐。

炊事用的设备是由诺鲁卡由在地面刻画圣印后即席完成。

「怎么样啊，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单手拿着锅子挺起胸膛这么说道。

「我也学会做菜了。带着感谢的心意好好享用吧。」

说是做菜，其实只是简单的料理。

这里是战场，而且我们是战场上最底层的惩罚勇者。配给到的粮食当然不可能太高级。尤其是铎达不在，贝涅提姆也没有到前线来时，就必须做好粗茶淡饭的心理准备。那两个家伙一个擅长偷盗军队的伙食，一个则是擅长贪污。

今天的食材是蔬菜与肉的碎片。把它们炒过后撒点盐再加上带来的调味液，最后用糯米包起来。然后再加上一片起司。泰奥莉塔按照我所教授的完成了料理。

「这样根本填不饱肚子。没想到竟然如此对待前线的士兵。」

吃着这种随便的料理，诺鲁卡由陛下似乎感到很气愤。

「必须改善才行。军粮的问题很严重。财政大臣人在哪里？」

「那当然是在王宫里啦。」

「必须追究他的责任！预算是否正确地分配下去了呢？最前线的军粮是这种水准的话，根本无法保持士气。」

「我赞成。不过得等这次的作战结束之后才能处理。」

把诺鲁卡由的妄言当真将会没完没了。一个搞不好可能连我都会受到陛下的妄想牵连，所以重点是要懂得适可而止。

达也在这方面就相当完美，完全没有反应只是咀嚼着糯米。

「作战的进行状况如何呢，赛罗？应该很顺利吧？」

泰奥莉塔一边吃着自己做的「料理」，一边很开心般这么说道。

在这样的地底吃着如此粗糙的食物，她为什么还能这么高兴呢？看起来简直就像来远足一样。

「魔王现象的来源应该很近了吧？」

「嗯……大概吧。」

我在脑袋里画着一路来到这里的地图。不是像基维亚所画的前卫艺术般图面，而是正式的地图。

「照这个样子来看，明天应该就能到达最深处了吧。」

「太简单了。」

「女神」泰奥莉塔用鼻子发出「哼」一声。

「只要有本女神的恩宠就没问题了吧……我没说错吧？圣骑士团的成员们一定也很感谢我们才对吧？」

「顺利的话，或许可以得到一些感谢吧。要打倒魔王的是那些家伙就是了。」

「关于这一点，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压低声音。她眼睛里的火焰正在燃烧。

「由我们自己来打倒魔王如何呢？有我的庇护以及吾之骑士和伙伴们的力量，这并非不可能！」

「我不想这么做，何况说起来这根本是违反命令。」

「但是呢……身为『女神』，我还是得展现实绩与威信才行……」

「不行。」

我不想因为再次违反命令而受到更悲惨的待遇。

「想打倒魔王的话，你应该去跟着那个家伙──基维亚才对。」

「咦！」

「因为那边才是主力部队。」

虽说泰奥莉塔离开我身边就无法发挥「女神」原本的能力，但也有这样的选项。

只不过目前的状况确实无法闲置她这个战力。把这两种可能的选项放到天平上后──第十三圣骑士团的军事负责人基维亚就决定尊重「女神」的意思。何况也向神殿借调了神官，这应该算是正确的判断吧。

「为什么过来我们这边？」

「……那是什么意思？」

泰奥莉塔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眼里的火焰变得更强烈了。

「你们不需要我吗？」

「我没这么说。」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了。泰奥莉塔的那种表情不是不高兴而是不安。也听出她的声音微微地颤抖。

「当然很感谢你愿意与我们同行。」

「对吧！我就说吧！」

没有把我的说明听完，泰奥莉塔就站了起来。

「吾之骑士赛罗，你经常对我摆出傲慢的态度。」

「是吗？」

「是的。展现更加需要我的态度，献上感谢的言词吧。还有要称赞我。」

她说出一串话来，同时用手指着我。

「我──泰奥莉塔没有让你表示我是真正至高的『女神』的话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有种受到严厉指责的感觉。泰奥莉塔像是确信自己正确无误般点着头。

「我就是因此才会选择与你同行！」

「不对，等一下哦……」

太难说明了。而且不只是这样，还让人很忧郁。该怎么说才好呢？我犹豫了几秒钟来思考如何用词遣字──诺鲁卡由就是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

「赛罗！」

那是严厉斥责般的声音。原本以为他是因为我对泰奥莉塔的态度而生气。

但并非如此。诺鲁卡由手上举着油灯。刻在上面的圣印正发出红光。

「是来自本队的通讯。这个……不太妙呢。」

「求救信号？」

诺鲁卡由调律的圣印具备复数的机能。其中一个就是跟本队通讯。

红光代表发生某种紧急事态。

「──赶紧派遣救援──」

从油灯的圣印可以听见这种细微的声音。

但杂音相当多。金属撞击声。闪电般猛烈的声音。在战斗吗？

「魔王现象──」

我、诺鲁卡由以及泰奥莉塔几乎是把耳朵贴在油灯上来听声音。

「受到袭击。对方是……」

基维亚从噪音空档传过来的声音，已经足以让我们感到相当不耐烦了。

「──异形化的人类。这可能是──需要救助者──」

我跟诺鲁卡由面面相觑，几乎同时发出咂舌声。

「今天已经很累了耶。」

「呜呜咕。咕噜。」

达也像表示同意般发出低沉的呻吟。

才刚觉得事情怎么如此顺利。像这种时候，总是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第一卷 刑罚：泽汪·卡恩坑道压制前导3

魔王现象也会对人类产生影响。

这是很正常的事。不论是植物还是动物，甚至是石头与土壤都无法逃过魔王现象的魔掌。人类当然也不例外。唯一的例外就只有受到圣印保护的东西。

所以我们这些前线士兵都配给到避免异形化的圣印，村镇也有刻画了圣印的防壁。如果是出远门的旅人，应该会携带护身符才对。

人类异形化的时候，将会产生比其他生物更大的变化。随着时间经过而逐渐失去人类的外形。以我所遭遇过的最糟糕的例子来说，就是曾经看过全身长出许多「脸」与「内脏」，变得跟水蛭一样的人。

当时我的部队还有人吐了。

──从这方面来看，此时我们所遭遇到的异形已经保有大部分人类的模样了。或许可以说保留太多了。

他们每一个都很高大。应该是变化成那样了吧。皮肤覆盖着闪亮的银色甲壳，到处都黏着破烂的服装碎片。

对方就是这样的集团。

为了方便，有一个名称专门用来称呼这种受到矿物侵袭的人类型异形。神殿的学士会制定的名称是「诺卡」。必须强行把他们跟人类做出区别。至少对于在前线战斗的我们来说是如此。

数量大约有一百左右。

诺卡会以不符外表的敏捷动作发动攻击。这时彻底采取守势的当然是圣骑士团这一边。他们在地面设置了盾牌与栅栏，正在进行防卫战。

「赛罗！『女神』泰奥莉塔！」

基维亚发出声音。

那家伙迅速刺出长枪，贯穿了一名──不对，是一只诺卡。枪尖传出「啪锵」的剧烈声响。击碎覆盖全身的甲壳后把诺卡轰飞了出去。应该是用了相关的圣印吧。

「看来居于下风。」

我说出一看就知道的情况。正在防卫的圣骑士大概有二十人左右。

要压制这种异形化构造体时，必须采取将部队分割为小集团的战术，一边借由通讯来互相配合一边与其交战。在这样的封闭空间内，一口气投入一百人、一千人都占不了太大的优势。反而增加了矿坑坍塌而遭一网打尽的危险性。

「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已经抓住我的手肘。好像立刻就要冲出去一样。

「身为『女神』，必须拯救他们！」

「说得也是。」

这时候我脖子上的圣印也开始隐隐作痛。负有监督责任的基维亚死亡就等于勇者的死亡。但为了阻止这一点──

「基维亚圣骑士团长，要我们帮忙的话就下达命令。这是规定吧。」

「我知道。拜托你们夹击敌人！」

我带着讽刺意味的说法让基维亚有些不高兴般皱起眉头。

但她立刻就做出正式的指示。赶至现场的我们跟骑士团形成了夹击诺卡的态势。

「好吧。上吧！」

诺鲁卡由大声叫着。

他本人似乎连一步都不想动，但外表却相当有威严。

「朕之王国的精锐们啊！让异形化的国民安息吧！」

虽然「朕之王国」这几个字给人强烈的格格不入感，但就算在意也没有用。

我跟达也几乎是同时开始跟敌人交战。我抱着泰奥莉塔跳起，达也则像野兽一样身体前倾在地上奔跑。

「噗呜啊呜！」

达也的斧头随着这种奇妙的吼叫声袭击诺卡的背后。

「叽咿咿──噜啊啊啊啊！」

那些家伙的皮肤矿物化了，原本应该相当坚硬才对，但是在达也的腕力前却根本不算什么。而且那家伙挥舞的战斧上还有诺鲁卡由刻画的圣印。

切断之圣印。

只要它发挥机能，在锋利度方面就会跟东方诸岛产的锐利刀刃相同。一只、两只……像折断朽木般展开突击。而我──只要抱着「女神」泰奥莉塔，就能采取更加迅速的手段。

轻轻一跳来越过众诺卡的头顶。这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

「要压抑一下力量，泰奥莉塔。一把就够了。」

「这样啊。」

似乎感到有些不满，不过泰奥莉塔还是确实按照我的吩咐。

「完全无法满足。」

她的手抚摸过空中──随即诞生出剑刃。那是一把锐利的钢剑。我抓住剑后，立刻把它丢向诺卡们。

乍看之下像是随手一扔，但我是经过仔细的瞄准。在这种封闭空间里必须降低威力。如果是我的话就办得到。

对于聚集在一起且被达也压制住的诺卡们来说，此时根本无处可逃。爆炸随着白色闪光一起出现。被卷进爆炸的诺卡有十只以上。虽然还有没能干掉的家伙，但手脚也已经被炸飞了。

再来只要基维亚他们击退敌人就可以了。

「进攻！」

就像跟降落的我错身而过一般，圣骑士们开始展开反击。彼此合作的圣骑士，其突击力当然无庸置疑。

他们身上穿的甲胄也全都是强大的兵器。上面到处刻着圣印。

由复数圣印形成的军用装备通常称为「印群」。目前已经成为固定的制品。攻击用的圣印、防御用的圣印、轻快机动战斗用的圣印。这些圣印会被刻画在一起。

尤其是基维亚的甲胄与长枪，看起来是制造成适合打头阵的白刃战斗。即使以护手弹开诺卡们敲击般的拳头也完全没问题。像树枝一样挥舞着的长枪，轻松就粉碎异形化的表皮。

枪尖撞上表皮的瞬间就发出剧烈的声响。我想应该是发出某种冲击力的缘故。

那大概不是民间制品。应该是军部开发的武器吧。可能是以防御为主体，被称为「掩击印群」的成品。那真正是为了帮圣骑士保护「女神」并且展开突击的武装。

──因此战斗不久后就结束了。

解决所有异形之后，基维亚就以带着威严的表情靠近我们。

「……感谢你们的救援。动作真快。」

「还好啦。」

幸好距离没有很远。看来是在圣骑士们出现牺牲者前就成功解围了──但就算是这样，基维亚手下的士兵们看着我们的眼神仍然相当冷淡。应该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厌恶感。

也难怪他们会这样。我是犯下杀害「女神」这种莫名犯罪的重犯，诺鲁卡由的王城恐怖活动也很有名。至于达也──他们应该搞不太清楚，但那种战斗方式跟野兽一样的家伙一定很吓人才对。

我想就连基维亚应该也跟他们差不多。虽然跟之前不一样，脸上没有明显地表露出厌恶感。只不过，从眼神就能知道她依然认为我们是可疑分子。大概就跟有负面传闻的佣兵差不多吧。

能力虽然强但无法信用的犯罪者集团。

（……这样的话，我们也就算了……）

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泰奥莉塔。

从圣骑士们的眼里，也能感觉到对于泰奥莉塔的某种负面感情。这是为什么呢？不对，说起来对于泰奥莉塔仍有些不解之处。

为什么会在不让其觉醒的情况下，放在棺材──或者应该说那个大箱子里来搬运她呢？我试着从圣骑士们的表情里搜寻这个线索。

但是基维亚在那之前就先开口表示：

「赛罗。抱歉，我想先检讨一下今后的作战行动。」

「怎么这么客气呢。」

我忍不住以讽刺的口气回答。

「下达命令就可以了吧。」

「问题就是出现困难了。那些家伙是人型的异形。」

「噢──」

这件事也一直让我很在意。

人型异形的异形化程度将会随着时间经过而加剧。那些家伙仍保有大部分人类的模样。所以应该是不久之前才变成异形。受影响的日子尚浅。就算粗略估计大概也只经过五天左右。

而这个坑道是在一个月前左右遭到封闭。

所以只能做出一个结论。

「这个坑道的某个地方还有人类吗？」

「受到那些家伙袭击时，我就认为这个可能性相当高。然后现在有了确切的证据。」

基维亚指了一下背后。那是狭窄通路的一角。该处有一名穿着破烂服装的人影。不是异形也不是圣骑士──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憔悴的男人。可以看出他正不停地发抖。

当我注意到他时，基维亚就沉重地点了点头。

「可以知道有数十名来不及脱逃的平民，以及这座矿山的矿工残留在里面。」

听见后我差点昏了过去。

看你干的好事。先不管话题的内容──发言的时机实在太糟糕了。竟然在这种地方，还是在那个男人在的时候说出这种话。

「──好吧。那就发动拯救作战。」

诺鲁卡由陛下严肃地做出这样的宣言。

他一定会这么做。他的眼神相当认真，甚至有不容许任何人提出异议的威严。

「既然是这座矿山的矿工，就是为了朕尽心尽力的忠臣。」

面对呆住的基维亚，诺鲁卡由扬声表示：

「无论如何都要救他们！」

我心里想着「应该办不到吧」。

我很清楚圣骑士团与喀鲁吐伊鲁要塞以及神殿那群人。他们不是会允许进行这种作战行动的鲁莽集团。我也很了解他们的手法──大概是打算连同矿工一起杀掉吧。

「……等等。这我无法答应。」

基维亚说出理所当然的回答。她的脸严肃到让人生厌。

「喀鲁吐伊鲁没有下达救出残存人员的命令。」

「你说喀鲁吐伊鲁？」

诺鲁卡由陛下嘲笑对方。

「真是爱说笑。这是朕下达的命令。」

我只知道诺鲁卡由与真正的国王会用「朕」来称呼自己。

「别管他们。军部应该隶属于行政机关。朕的命令有优先权！」

当然说出这种话也不会被当一回事的只会是诺鲁卡由陛下。

「我已经跟喀鲁吐伊鲁通讯过了。」

基维亚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表示救出平民跟当初的目的有异。圣骑士团为此而出现损害也没有意义。那是击破魔王现象后才应该处理的问题。」

「我想也是。」

我点了点头。那些家伙当然会这么说。我不讨厌这样的决定。其实我本来很喜欢军队这种明快的行事作风。

「你觉得呢，赛罗·佛鲁巴兹？」

「我吗？」

我有点惊讶。没想到基维亚会询问我的意见。

「我正在问你的意见。只不过是想做个参考。我们下定决心进行救出作战的话──」

基维亚在意起身后。其他圣骑士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这下我就懂了。她的表情僵硬。而且有些犹豫。

「你预测会受到何种程度的损害？」

因为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安，所以才会提出这个问题。而且问的还不是自己部队的参谋或副官，而是像我这种完全不相干的外人，看来事态真的很严重。

总而言之，这个团长──名为基维亚的人物，就算在部队里面也受到孤立。

（原来如此，有点微妙的立场吗？）

之所以之前都没听过这个编号的部队，应该是最近才刚设立的缘故。如此一来，基维亚就是新任的团长。

而且从她这么年轻来看，指挥正式战斗的经验应该很少。部下们对她的信赖度应该不高。再加上之前曾在库本吉森林发生那件应该称为失态的事故。我能理解她不征求部下而是询问外部人士意见的心情。

──但这完全是错误的选择。

光是现在寻求我的意见，就能感觉到部下们带刺的视线了。

（接下来能知道的是……）

我感到非常忧郁。

（基维亚想尽可能救出残存的人员。但部下们不愿意陪她做如此危险的事……我比较能体会部下的心情。）

既然隶属于圣骑士团，不是贵族出身，就是从市民晋升上来的人。

当然不想失去已经拥有的东西，也不想因为违反军部命令的作战而丧失好不容易才掌握的出人头地机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反而是基维亚比较有问题。）

我做出这样的结论。

「赛罗·佛鲁巴兹。说出你的意见。」

基维亚以命令的口气这么说道。既然她这么做了，我也只能遵从命令。

「如果前去救出人员，就必须有受到严重损害的觉悟。」

我老实地说出想法。也只能这么做了。

「必须在众异形杀至的情况下，一边保护平民一边撤退。而且再考虑到要从如此狭窄的地形离开──」

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理解那会是相当惨烈的状态。

「不知道会受到多少损害。也要看魔王现象的对象。」

「这样啊。」

基维亚的表情一皱，说道：

「可是──圣骑士本来就应该为民牺牲……」

「……基维亚团长。很抱歉，属下请求发言。」

从背后传来指责般的声音。

从刚才就明显露出不满表情的其中一人。看来──并非士兵。白色贯头衣加上挂在脖子上的铁制大圣印正是他在圣殿工作的证明。应该是神殿派遣过来的神官吧。

像这样的家伙通常会是骑士团的参谋兼圣印调律技师。

「恕属下僭越。现在需要征询这个男人的意见吗？应该按照预定来进行作战才对吧。」

他的眼睛透露出的意思是「别让我说这种早就知道的事情」。

这名神官仍很年轻──应该绝对不想死才对。而且也能够理解他不想听惩罚勇者的意见，然后跟着进行愚蠢作战的心理。

「借由设置焦土印来封锁坑道。这才是喀鲁吐伊鲁的指示吧。」

「嗯。」

基维亚轻点了一下头。

「没错。」

搞懂作战计画了。是面对这种异形化构造体经常会采取的手段。

只要完成讨伐魔王这个目的就可以了。也就是在合适的地方配置焦土印然后一起引爆来破坏整个结构体。这可以说是相当有效的手段。可以将魔王现象与异形一网打尽。

问题是──

「这样我们就等于舍弃了国民！」

诺鲁卡由陛下发出怒吼。同时散发出绝不退让的气魄。我们部队经常出现这种情形。

「再说一次。变更作战计画！这是王命！你们这些家伙要──反……反……反叛朕吗！」

「……啊啊，这实在太惨了。」

男性神官看着诺鲁卡由并且抱着头。

「我看不下去了……诺鲁卡由·圣利兹……贤人何鲁特的闭门弟子，那个学士会引以为傲的英才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以似乎认识诺鲁卡由的口气这么说道。

我顿时浮现「话说回来……」的想法。关于圣印调律，主要是由神殿的学士会来进行研究。而要学习这个技术也仅限于军部或者神殿当中。如此一来，诺鲁卡由陛下原本是神殿出身吗？

稍微有点在意，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才让他变成这样。只有一点点而已。现在得先让这家伙安静下来才行──不对，其实早就知道根本办不到这种事情。真的能光靠嘴巴来说服诺鲁卡由陛下吗？贝涅提姆的话，或许就办得到这种事情吧？

当我检讨这种可能性时，其实内心早就做出结论了。

「你们这些家伙！」

诺鲁卡由陛下面红耳赤地怒吼着。

「这些……这些乱臣贼子！企图颠覆国家的奸党！我要下令把你们全部处决，一个都不放过！」

「冷静啊，陛下！」

「闭嘴，赛罗。你也想背叛吗！这样的话朕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也有啊……基维亚，让我跟圣骑士团提案吧。」

连我自己都觉得怎么会想出如此愚蠢的计画。

即使如此为什么还是刻意这么说呢，其实我在自己内心也找不到理由。

背负弑杀女神之罪，被逐出圣骑士团时──我就失去自己心中应该称为理想的东西。还是圣骑士的时候，认为能靠着战斗保护什么人。相信击退那些魔王现象能创造出不需要害怕它们的日子。

但注意到「那些家伙」的存在后，就觉得自己实在太蠢了。

在赌上人类存亡的战斗之中，设下陷阱让我杀害「女神」的「那些家伙」。我必须对那些家伙报一箭之仇，对于战斗的理想也一点都不剩了。为了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某人而战什么的，过去的我真的是疯了。

（只不过──）

我从刚才就注意到一道视线。

不是圣骑士团的那些家伙。是「女神」。泰奥莉塔正看着我。

泰奥莉塔从刚才就一言不发。露出像是在害怕什么──或者期待些什么的眼神。老实说，真的很希望她不要这样。至于她为什么会保持沉默，是因为知道沉默比较有效吗？

大概不是吧。泰奥莉塔是真的感到害怕。

（嗯，也难怪啦。）

我很了解「女神」。

渴望获得人类称赞的她们，相对地非常害怕遭受人类否定。是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尤其是被自己选择的圣骑士否定的话，将会露出死亡般的表情。

所以泰奥莉塔才无法发言。因为感觉到现场每个人──除了诺鲁卡由以外的人应该都会否定自己的意见，所以才说不出话来吧。

（而且这个笨蛋……）

正在大肆怒吼的诺鲁卡由。说的话是一点都没有错。如果这家伙真的是国王的话，那做出这样的判断也没问题吧。应该可以得到不少的拥护。

然后像这样继续怒吼的话就会死。敢反抗圣骑士团的话，脖子上的圣印不会饶过他。违反命令的话绝对会死亡。

（怎么每个家伙都这样。）

突然觉得很火大。我老是这样。总是因为这样而搞砸一切。

不论是泰奥莉塔还是诺鲁卡由，都是想利用牺牲自己般的行动来改变些什么的混球。为什么这么想死呢？净说些任性的话！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推开诺鲁卡由陛下站到基维亚面前。

「我要提案……我们留下来去救出作业员。」

虽然终于这么说了，但其实那些家伙根本就不重要。我不像「女神」和诺鲁卡由那么有正义感。

只是因为很火大的缘故。

「只靠我们勇者部队来完成任务。我们已经完成坑道最深处的前线基地设置──这样就够了吧。你们只要按照自己的计画去做就可以了。」

可以知道诺鲁卡由陛下满足地点了点头，泰奥莉塔的眼睛像火焰一样燃烧了起来。别这样，很闷热耶。

「我们自己去进行救出作业。来不及的话就活埋我们吧。这样总可以了吧？」

基维亚的脸绷得更紧了，神官则是露出苦笑。

那是表示「随便你们吧」的笑法。也难怪他会这样。我要是看见像我这样的家伙也会忍不住笑出来吧。而且不只是觉得「随便你们」，甚至会认为「想死就去死吧」。

「就算失败，也只有我们这些勇者死亡而已。」

「……赛罗！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抓住我的手臂。

或者应该说缠住我的手臂比较正确。她的体重就跟小型犬差不多。

「这才是吾之骑士。勇敢的发言证明了我的眼光没有错。」

泰奥莉塔高兴到快要跳起来一样。应该说，她真的轻跳起来了。

「可以吧，基维亚！神官啊！等到成功救出时，你们就要称赞我们的伟业──」

「当然，这个『女神』就交给你们。」

「咦！」

泰奥莉塔露出愕然的表情。

不过本来就该这样──带着「女神」去进行可能会遭到活埋的工作，对方不可能允许这种愚蠢的行为。

我抱起缠住我手臂的泰奥莉塔，把她递给基维亚。她真的很轻。

「等一下，吾之骑士！你竟然骗我！这是万死也不足惜的行为哦！」

泰奥莉塔虽然不停挣扎，但我也没办法。说起来我根本没有骗她。

「顺利成功回来的话，记得欢迎我。」

基维亚沉默无语，神官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背对我们。

这就是回答了。于是我们就这样帮自己掘了深深的墓穴。

第一卷 刑罚：泽汪·卡恩坑道压制前导4

矿山矿工们的秘密基地此时已经可以说是极限状态。

在坑道深处的尽头，铺设着轨道的道路前方。

该处设有一栋小屋──或许应该说简陋碉堡般的建筑物。

被拿来代替防壁的是挖掘用的机材，以及运输人员用的大型矿车。矿车本来就足有一栋小屋的大小，因此把它们并排起来当成墙壁。

只不过，这些墙壁也已经残破不堪。一看就知道当大型异形袭来时绝对无法抵挡。从魔王现象的魔掌底下保护人身安全的圣印，也只发出微弱的光芒。储蓄的光能已经快耗尽了。这个地方没有作为燃料的太阳光，因此不论什么样的圣印都消耗得相当快。

因为这种状况，他们目前正受到袭击。

我跟诺鲁卡由、达也好不容才闯入这样的场面中。

相当肥大化的蜈蚣型幻形怪们到处肆虐，像是立刻就要破坏防壁。异形的利牙在生锈的矿车防壁上咬出洞来。可以听见有人发出悲鸣。

「上吧！」

陛下迅速地下达指示。

「开始进军！救出朕的子民！」

虽然是乱七八糟的指示，但内容本身倒是相当正确。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我跟达也就立刻遵从陛下的命令。

一下子就分出胜负了。

「噗呜啊！」

达也冲进去打破幻形怪的头、达也挥舞战斧把幻形怪的胴体砍成两半、达也跳起来粉碎幻形怪的下腭。

十几秒后现场就安静了下来。

光是这么说的话，可能看起来只有达也在工作。嗯，其实真的是这样。不过我也做了只有我才能完成的工作。

除了保护矿山的矿工之外，也得跟达也说明那些看起来像是异形化发病的男人们其实并非敌人──亦即是我们前来救助的伙伴。

剩下的矿工共有二十四个人，全都相当疲惫了。幸好没有人已经虚弱到无法动弹。这样的家伙，不是早就已经死亡就是被处理掉了吧。我心里想着现在还是先别问这些事情。

「……没想到会有人来救我们。」

应该是现场工头的年长男性这么说。脸上仍是在作梦──而且是作恶梦一般的表情。

「是圣骑士团的人吗？」

「嗯……是圣骑士团的命令啦。」

我没有说出实话。要是知道我们是惩罚勇者，他们会再次感到绝望吧。

「首先，所有人武装起来。」

我在脑袋里整理应该做的事情。

想要离开这里，就先得让这些非战斗人员拥有保护自身安全的手段。我们绝对不可能保护纯粹是负担的复数人员。

我注意起现场的资源。其中有拿着铁锹，也有拿着鹤嘴镐与木棒的男人。这样就够了。不然石头也可以。可以把这些全都变成能够保护自身安全的武器。我们拥有这样的手段。

「在那边的诺鲁卡由陛下是圣印调律的专家。可以让你们武装起来。每个人都要拿着武器。」

「……诺鲁卡由……陛下？」

「大家是这么称呼他的。」

矿工们虽然浮现困惑的表情，但也只能不加理会了。总之现在时间严重不足。

「放心吧，各位！朕的忠臣们啊！」

诺鲁卡由陛下如此呼喊的声音里确实带着某种领导者般的余韵──总之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离开这里后，诸位的奋斗一定会有回报！跟着朕目前在这里的直属精锐们前进吧！」

（插图008）

真是威风八面的演说。此时我拍了拍达也的肩膀，即使知道这根本没有意义，或许应该说正因为没有意义才要这么做。那家伙则是用空虚的表情看着我。只是对刺激有所反应而已。

达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老实说我不清楚详情。不过曾听说他是被「女神」召唤过来的异世界人民。

传闻说他惹了「女神」不高兴。又说他在异世界里是杀戮技术最高超的人。还有他是专门以虐待、杀害女性为兴趣的男人，也因此而被召唤，又因此而牺牲性命成为勇者之类的。总之就是有这样的传闻。

不论是真是假其实都不重要。

现在的达也没有自我与思考能力，只是一名勇者。他是不论处于再严酷的状况都不会感到绝望的男人。因为没有那样的机能。跟诺鲁卡由还有我一样只能战斗。

「达也，打先锋吧。开出一条路来。」

在一把鹤嘴镐上刻画简易圣印的陛下这么说道。

那是简单的护身圣印，以及轻微的破碎圣印。能带来只要挥舞一两次就能轻易破坏岩石的力量。经由诺鲁卡由亲手刻画，圣印的效果就能持续更久且更有威力。

但是一遇上异形的那种数量，也只能拿来安慰一下自己。

「互相守护对方的背部！朕不打算抛下任何人！还有赛罗，你──」

「我知道。」

我数着剩余的小刀数量并且点了点头。这种情况的话，我应该待在最后面。以专门用语来说就是殿后。这个工作不适合达也，也不可能交给诺鲁卡由。

我很清楚诺鲁卡由的战斗能力。体格虽然壮硕，但也仅止于此。

「从后面跟上。不想跟过来的家伙早点告诉我。」

我环视了一下诸矿工，然后刻意以轻松的口气表示：

「在情况恶化到最糟之前就把事情结束掉吧。」

矿工们露出更加悲怆的表情。

「赛罗，我信任你的能力。」

诺鲁卡由陛下一边在木棍上刻画圣印一边这么表示。

「顺利生还的话，就让你担任军部的总帅吧。届时就能享受至高的名誉。」

「实在太荣幸了。」

我只能这么回答。也就是说，这场战斗根本没有什么荣耀与名誉。

就算顺利，也只能得到二十四个疲惫不堪的男人成功活下来的结果。失败的可能性大多了。也不可能打倒魔王。那并非我们的责任。圣骑士会把魔王连同坑道一起粉碎吧。

只存在地狱般的麻烦以及失败时的苦痛等风险。

（开始变得像惩罚了。）

我一边自嘲一边抽出一把小刀。诺鲁卡由的圣印调律作业虽然仍在进行当中，但根本没时间看着他完成了。

「陛下，差不多该移动了。」

我注意到振动。

有什么东西靠近了。至于是什么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也只会是异形。就像要证明这一点般，后面的土墙碎裂了。露出一看就相当凶恶的蜈蚣型幻形怪的下腭。某个矿工发出悲鸣并且跌坐到地上。

「立刻站起来！」

我简短地这么宣告，接着投掷小刀。马上就得耗费一把武器。「萨提·芬德」圣印将幻形怪的头部轰飞。

「再有人跌倒就不留情面地把他留下来。」

我的宣言在狭窄的坑道内产生回音。

「自己的安全由自己保护。诺鲁卡由陛下是这么说的。」

或许是为了掩盖不安的心情吧，矿工们发出了喊叫声。吼叫声混杂了率先跑起来的达也发出的低吼，变成了来自地狱般的尖叫。

感觉幻形怪们正从四面八方靠近。现在正是展现实力的时候。轻松度过难关，之后再跟大家炫耀一番。

我看向诺鲁卡由陛下的脸。

「最先死的就是你哦，赛罗。」

陛下赐下了令人感动的金言。

「下一个是朕，第三个死的是达也。跟尽忠的人民比起来，我们的性命根本算不了什么！」

真是个了不起的国王。

这家伙虽然无法沟通，但并不讨人厌。

◆

说到为什么矿工们会被留在这里，其实只有一个理由。

就是联络的速度实在太慢了。关于人民的逃难，联合王国行政室下达的指示其实是有优先顺序。

首先是儿童，接着是病人、女性、老人，然后是圣印调律的技术人员、持有机材的商人、军人──最后才是劳工。

这应该是神殿与军部争执下所做出的结论吧。无论如何都高举救济弱者教义的神殿，以及以实利为最优先的军部谈判优先顺序后才得到这样的结果。

神殿与军部的对立从联合王国成立的当初就是个大问题。这跟谁才是好人无关。只是双方负责的领域实在有太大的差异。

但要是连出资的贵族们都被卷进去的话，事情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高唱改革并断然准备实行的宰相也在五年前突然死亡，于是又重新开始混乱状态。

「一开始……有五十个人。」

矿工们的工头踩着虚浮，不对，应该说踉跄的脚步这么说道。

据说这五十个人逐渐变得不太对劲。

「……有个家伙到了晚上就会说『听得到声音』。在睡觉的时候，那个家伙……就不知道消失到哪去……然后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怪物了。」

（声音吗？）

我将注意力放在这一点上。说不定会是跟成为这座矿山核心的魔王现象有关的线索。也存在能让人类的精神出现异常的魔王现象。

这种时候──

「赛罗！要来喽！」

诺鲁卡由陛下发出的怒吼跟矿工们的悲鸣重叠在一起。

排成长列逃走的他们，旁边的土墙开始传出「咕啵咕啵」的异样声响。那是蜈蚣型幻形怪在地底移动的声音。

如此一来就只能由我来应付了。达也正打头阵击溃挡住去路的幻形怪们，诺鲁卡由陛下则没有战斗能力与军事上的指挥能力。

「举起铁锹。」

我对矿工们下达命令。尽可能以冷静、轻松且高傲的口气。

事先让队列中段的五个人左右拿着状况良好的铁锹。它比鹤嘴镐还轻，而且因为前端是铁打造的，也能发挥不小的威力。

「头一冒出来就揍下去。要来喽。再后退半步──再退一点。好，就是现在──上吧！」

只有最后的「上吧！」是用吼的。

这样才有气势。矿夫们的铁锹往幻形怪突出的鼻尖敲下去。圣印立刻发挥机能，撞击声后坚硬的下腭就出现龟裂。

如此一来，发出悲鸣的就换成幻形怪了。异形试着把头缩回去，但当然不会让它逃走。我立刻开始投掷小刀。只要浸透最小限度的圣印之力即可。刺中头部后光线爆开，体液跟着四散。

这一击就收拾了眼前的情况。

「好。稍作休息！受伤的家伙先止血。可以喝水但只能喝一口。」

我一边怒吼，一边从幻形怪破碎的头颅捡起小刀。

钢铁刀身变得滚烫，用指尖一弹的话应该马上会折断。这就是使用「萨提·芬德」雷击的困难之处。作为炮弹的媒介物，很容易就再也无法使用。我还是圣骑士的时候，就配给了由专用工坊所打造出来的小刀。

现在只能用手边所有的资源来度过难关了。

「这条路没错吧，赛罗。」

诺鲁卡由陛下像是很不满般小声对我询问。

「跟我们来时的路不一样。」

「已经是以最短距离移动了。达也不会弄错路。」

前进的方向已经确定下来了，也已经事先透露给达也知道。

我们刻意朝着跟圣骑士团撤退路线相反的方向。

跟我们建立的前线基地，以及连结这些基地的捷径通道完全不同的道路。如果圣骑士团完成一路设置焦土印到最深处的任务，那么他们的移动与工作应该都没有被魔王现象察觉才对。

他们会成为比我们还优先的攻击对象吧。让他们把主力部队吸引过去，这个想法获得很大的成功。虽然有敌人杀到，但数量不会过多。

虽然必须赶路──但到这边附近已经是强行军的界限了。也得顾及矿工们的疲劳。幻形怪们也差不多该觉得我们很碍眼了。遭遇率正逐渐增加。我原本就认为到了某个时候就会有猛烈的攻势袭来。

只要能突破这波攻势就有希望。

「边休息边听我说。」

我对喘着气的矿工们这么宣告。

「我们将在这里组成战线。然后在此挡住追击，只要暂时就可以了。然后现在还颇有体力的家伙举手，三个人跟达也一起过去。那边算是游击队──达也，按照开会时所说的行动吧。」

确认达也用力点了点头后，我就环视着所有人。

「抱歉，还需要大家再尽最后一份力。办得到吗？」

所有人应该都想活下去才对。矿工们面面相觑，看得出他们试着要抓住最后一缕希望──不对，等一下哦。希望？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就办得到。」

矿工们的工头点了点头。

「你们……不是圣骑士团的人吧？我听说过那个……脖子上的圣印……」

「什么嘛，你知道这个东西吗？」

如此一来，说谎也没有用了。

「看来我们是有名人，也难怪啦。你听说我们是世上最差劲的恶人集团了吗？」

「就算是最差劲的恶人，你们还是来救我们了。」

矿工工头因为我的玩笑而稍微露出笑容，能有这样的从容心态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们不论有什么下场，至少……能死得像样一点才对吧。」

「别说这种不吉祥的话。才不会让你们死哩。」

「唔嗯，活着为国家出一份力吧。」

我挥动一只手，诺鲁卡由则是沉重地点了点头。虽然意见一致让人觉得有点恶心，但也没办法了。即使想抱怨个一两句，接下来的客人也已经到了。

不只从正面过来，头顶与脚底下也传来土壤被刨碎的声音。

「达也，带三个人过去！从右手边的通道！」

说完之后，我就以略为加强的力道踢向地面

（数量大概比刚才多。）

从回声的程度可以预测得出来。在以声响来搜敌的能力方面，过去的我准确度还要更高一些。探查印「罗亚特」。这个圣印虽然已经遭到封印，但大致上的感觉还残留着。

在攸关性命的状况下所经验的感应，身体似乎特别容易记住。即使是现在也还能多少做出预测。

「要来了。」

土壤稍微碎裂。天花板、墙壁、地面等四面八方的土壤被咬破，新的敌人现出身影。堵塞了前后的通道，形成了包围的局面，不过这也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放马过来吧。）

出现的幻形怪里，有许多都朝我这里杀过来。这是真正的攻势。那些家伙似乎也了解我们之中谁会构成威胁了。

算有点小聪明。但也仅只于此。

「后退十五步！别着急，我来阻止后面的敌人。」

这里是关键时刻。

必须避免在被包围的情况下战斗。虽说需要突破后方包围来重整态势，但我很清楚维持秩序的撤退可以说难如登天。只要稍有混乱立刻就会变成溃逃。为了防止这一点，必须要准备沉稳的殿军。

这时候能办到这一点的就只有我了。

「上吧！」

我把小刀往后面丢去。

刀上已经充分浸透圣印之力。这样就能打开后退的道路。强烈的爆炸一瞬间在黑暗中发出炫目光芒，矿工们挥舞着鹤嘴镐与铁锹，拼命地跑过去。

在这样的情况中，我独自在后退的集团最后面举起武器。这也是诺鲁卡由施加了简易圣印的武器，是把小刀固定在木棒前端的即席长枪。

「别太嚣张了。」

发现幻形怪朝我冲过来后就退了一步。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的动作。于是把手里的长枪刺出。贯穿敌人头部的缝隙，为了撑过下一波攻势而继续退了一步、两步。利牙尖端掠过我的小腿。我跟着又踢飞卷上来的家伙。

快喘不过气了。即使如此，还是硬撑到再过一两次攻击就到极限的地步。

就是因为如此尽力，情况才能逐渐好转。

「很好──上吧！把它们赶回去！」

「唔嗯。上啊！朕的精锐们！」

「哦哦呜……」

矿工们确实地回应了我的信号与诺鲁卡由傲慢的命令。众人随着地鸣般的吼叫声前进。可以证明刚才工头所说的话不是谎言。后退十五步距离的集团，避开幻形怪们的包围网后，获得了进行突击的空间。

铁锹与鹤嘴镐一起刺了出去。幻形怪的头部粉碎。

叫声与金属声。幻形怪开始反击。双方直接正面冲突，逐渐变成正式战斗的模样。如此一来将对矿工们不利。战斗技术与身体能力将会出现差距。

但目前这样就可以了。先挫对方前锋的锐气来争取时间。

「──咕呜呜呜呜呜呜噜啊啊啊啊！」

从坑道深处传来叫声。

达也与三名矿工从幻形怪后面冲了过来。这也就是伪装后退，诱敌深入后进行反击，最后再让迂回的游击队从敌人背后攻击。虽然是历史上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的古典手法，但现在依然是有效的战术。

幻影怪们产生混乱。开始出现互相冲撞的个体。这时达也就挥舞着战斧冲过去，把两只异形一起粉碎。

「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

达也的吼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回声回荡之中──这时候是分出胜负的关键。我抽出一把保留下来的小刀。

「轰……」

将其举起。

「飞……」

把圣印之力浸透到小刀上。

「它们吧。」

将小刀掷出。

爆炸与闪光把因为达也他们的攻势而胆怯的幻影怪一起轰飞。

（还有几只？）

事先想好的战术能发挥的效果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混战。我率先冲入敌营。脚用力一踏后立即跃起，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斩击。就像要表现我正是这些家伙最大的威胁般战斗并且残杀。

（还不够。要吸引它们的注意。）

我像在跟达也竞争一样造成一片血海。达也发出咆哮，我也学他这么做。

「滚过来这里！别让我无聊啊！」

借由这么做来分散矿工们的注意力。心脏猛烈跳动到像要破裂一样，让我们自己也一直保持警戒。

不过我跟达也都在最后关头失守了。那样的瞬间终于来临。

几只幻影怪穿越我跟达也的迎击。张开下腭，将排满利牙的某个异样器官露出。光靠矿工们的迎击无法应对它们的进攻。反击一个失手，其中一名男性的脚就被咬中了。悲鸣响起。幻形怪全都往那个家伙冲去。这下糟了。

（可恶。）

我试着强行反转身体。

自己都认为这是不智的选择。在背对敌人，做出负伤的觉悟下──下个瞬间，那些家伙的头部就长出钢剑来。

一瞬间还以为这是幻形怪不为人知的生态。

但不可能有这种事。剑是从虚空中落下来的物体。幻形怪们喷洒体液，发出痛苦的悲鸣。我试着要理解发生的事情而凝眼观看。黑暗中爆出了火花。地点是通道深处。在挥动战斧的达也更后面的地方，一双火焰般的眼睛正发出光芒。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女神」泰奥莉塔以有些沙哑的声音如此宣告。

她的脸颊泛红，呼吸也有点急促。连那个虚荣心相当强的「女神」都无法隐藏的疲劳模样，正显示出她是多么急着赶到这里来。也可能是显示出她费了多大的工夫才离开圣骑士团来到这里。

「剑之『女神』泰奥莉塔现在来到现场。各位，可以尽情地称赞、褒奖我了！来吧，吾之骑士赛罗。让我听听你欢喜的声音。」

这串愚蠢的开场白──实在太有品味了。

第一卷 刑罚：泽汪·卡恩坑道压制前导5

泰奥莉塔的出现带来了好消息与坏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是时间限制消失了。事到如今，圣骑士团也不可能立刻起动焦土印。应该不可能连「女神」泰奥莉塔都一起活埋吧。

第二个好消息是能够确保大量的剑。而且是优良的铁剑。

「朕来赋予圣印！把完成的剑插在地面。用它来制造栅栏！」

诺鲁卡由陛下难得会发挥符合工兵身分的作用。

「『女神』站在我们这边。感谢大人来此赐予我们祝福！」

「嗯，交给我吧，诺鲁卡由。」

泰奥莉塔露出威风且坚强的微笑。那两个人的对话莫名地契合真的让人很头痛。

「只要有我跟吾之骑士在，就不可能会落败。」

只要有泰奥莉塔呼唤的剑，就能刻上防御用的圣印并且完成栅栏。

现在需要在这里建立起紧急的防御阵地。反正之后一定有追击。为了防止追击，总之要先吵吵闹闹地战斗一番，借此来达成与圣骑士团会合的目标。对方应该正在找我们才对。

另一方面，泰奥莉塔出现带来的坏消息，就是刚才所举的两件好消息之外的一切。

「你在做什么？」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

「泰奥莉塔，圣骑士那些家伙呢？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我是『女神』哦，赛罗。」

泰奥莉塔骄傲地这么说道。

「我摆脱他们了。区区人类，又有谁能阻止得了我呢。」

「你这家伙……」

「好了，称赞我吧。」

泰奥莉塔把头伸了过来。爆出火花的光滑金发正在发亮。

「那个……我刚才从绝境里拯救了大家没错吧？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对吧？我帮上忙了不是吗？」

「怎么可能称赞你。」

我把泰奥莉塔的头推开。

这么做应该传达了我的怒气吧。她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为……为什么？吾之骑士，你在生气吗？你是想说我真的太晚来了吗？但那是……」

泰奥莉塔咬紧嘴唇，像是下定决心要抗议。

「……因为你把我抛下的缘故！我无法原谅那种苛待！那是严重的背叛行为。不准再做出那样的──」

「要我说几次都没关系，我其实没有想要你帮忙。」

现在是应该说清楚的时候了。我从正面瞪着泰奥莉塔。她的眼睛宛如火焰一般燃烧着──不对。只是渗出眼泪而已。

她在哭吗？可恶。这样的画面简直就像我在欺负她一样。

「不用帮忙也没关系。我并不希望你这么做。」

「……那希望什么？」

泰奥莉塔似乎也打算要回瞪我。

「说说看你的希望是什么？」

「别擅自寻死。没帮上忙也没关系，默默地活下去。别为了其他人赌上性命。太愚蠢了！」

「哦，是这样吗？」

原本是打算狠狠骂她一顿，但泰奥莉塔却不知为何很骄傲般点着头说：

「正因为你是会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才值得我赌上自己的性命。看来选择了你的我并没有错。」

「为什么会变这样。我是要你别这么做，听人说话啊。」

「我是『女神』。」

泰奥莉塔说出早就知道的事情。

她不再流泪了。

「是为了帮助人类而诞生。我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感到羞耻或者自怨自艾──大家都接受了这样的我。但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我讨厌『女神』。以前有个表示愿意为了其他人而死的家伙。我看到那种样子就觉得很火大。」

没办法再说借口了。于是我也不顾一切说出实话，但泰奥莉塔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点了点头。

「那是你过去侍奉的前『女神』吗？」

「没错。亏你能猜得出来，是我杀了她。」

「是她本人希望的吧。」

泰奥莉塔说出了正确答案。

明明不知道内情，亏她能够做出那么清楚的结论。

「我也能了解哦。」

「了解什么？我倒是完全无法理解可以为别人舍弃生命的想法。」

我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根本不合逻辑。

因为接受这种想法而杀了她的就是我。然后这样的心情当然也传达给泰奥莉塔了。

「不，我很了解。因为我也是『女神』──现在也可以理解你就是担心我，才会使用了『讨厌』这两个字。」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女神』有多么让我火大了吧。」

「是的。但是无论你是怎么看我的其实都无所谓。」

泰奥莉塔露出了微笑。

那是相当坚决且带有某种挑战意味的笑容。

「我想受到大家褒奖与称赞。或许『女神』天生就是这样的生物，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在认为自己是伟大存在的情况下活下去。真是对不起，赛罗。就算你是吾之骑士，也无法阻止我的愿望。」

「这样啊。」

如此回答的我，此时一定露出很愚蠢的表情。

觉得泰奥莉塔很可怜，或者感觉她是扭曲的存在等等，确实只是并非当事人的我从旁边观察后所说的「客观」戏言。对于她本人来说，这些事根本不值一晒吧。

因为正是她本人想要维持这样的存在方式。

「我知道了。」

我仍对「女神」的存在方式感到不愉快。

即使如此，至少这一点是我不得不承认的──也就是「女神」泰奥莉塔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家伙。这家伙试着以自己的规则来活下去。即使会因为而受许多伤也再所不惜。

我把手放到泰奥莉塔的头上。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说，不过现在就先借用伟大『女神』的祝福吧。接下来将会是地狱般的战斗哦，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嗯。呵呵，求之不得呢。」

泰奥莉塔微妙地动着我的手依然放在上面的头部，强行让我抚摸头发。

「你才应该注意自己的行为。言行举止必须要像是吾之骑士！尤其是那种野蛮的态度更是很大的问题。」

「不用你多管闲事。」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就在这个瞬间。

「赛罗！」

诺鲁卡由陛下拿着剑站了起来。

「就战斗位置。又要攻过来了！连一步都不准让它们靠近！」

「又是个强人所难的命令。」

这个男人认为向别人发号司令是理所当然的事。应该认为之后只要「家臣」们鞠躬尽瘁来完成任务就可以了。真是个天真的家伙。

我轻轻往地面一踢。

回声──有种比刚才多出许多的感觉。

「来……来了！」

其中一名矿工这么大叫。

有一点跟刚才不一样。就是我们有刻着圣印护符的栅栏。在栅栏包围的空间里，即使异形是在地底移动也无法入侵。试图这么做的话就会被光焚烧，这就是这样的防卫系统。

「那我们也出动吧。」

泰奥莉塔傲慢地挺起胸膛并且抬起头来。

朝空中一摸就又出现好几把剑来刺进地面。

「吾之骑士，这样够了吗？」

「嗯。」

我决定放弃跟泰奥莉塔抱怨了。说起来区区一个人类，怎么可能阻止「女神」想做的事情。

而我就是这样的「女神」的圣骑士。

「赛罗。如果看不惯我的牺牲奉献……」

泰奥莉塔用了「牺牲奉献」这几个字。

「那就由你来保护我吧。好好努力，不要让事情出现让你不愉快的发展。」

「说得也是。」

这家伙倒是很会说笑话。

自称国王还有「女神」──我的周围怎么都是这种自大的家伙啊。我根本没有选择。拔出泰奥莉塔呼唤出来的剑后迅速投掷出去。

闪光与爆炸。如果是隔了一段距离的投掷，爆炸的威力就能加强一些。幻形怪就这样全部被轰飞。坚硬的甲壳粉碎，滚落在泥土里失去生命。重复三次同样的手段后，连那些家伙也开始出现犹豫的模样了。

（每次都会成功。我办得到。）

老实说，贝鲁库种雷击印群很适合这种类型的防卫战。

来再多都没问题。可以把它们全部干掉。矿工们也正在奋战，达也就更不用说了。诺鲁卡由陛下的猛烈激励并非全无意义。

剑的栅栏阻隔了靠过来的幻形怪。

「呜──呜啊──」

在投掷长剑的我身边，达也正发出吼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激烈的运动量。像不知疲劳为何物般跳动并且举起手里的战斧。除了横扫的动作之外，还对冲过来的幻形怪做出以拳头挥落的动作。不知道他的拳头究竟是什么构造，直接粉碎幻形怪有一定硬度的壳，将其头部打碎。

感觉在极短暂的时间里与达也四目相交──我笑了起来。

两个人状况都很不错嘛。所以我也一瞬间回头看向泰奥莉塔。

「泰奥莉塔。你已经有所觉悟的话……」

我伸出一只手，再次拔出一把剑。

「就要遵从骑士的指示。首先，你赌上性命的时机要由我来决定。还有──」

把剑投出。不可能失手。再次爆炸。

「你死亡的时机也由我来指示。」

「嗯。」

泰奥莉塔的回答丝毫不拖泥带水。

「因为我天生就是这样。那是当然的了，吾之骑士。」

完全的信赖。

对我来说实在太沉重。但现在的我需要这样的信任。如此沉重的责任，才能激发我的干劲。

「好！臣民们，突击吧！」

或许是占优势后开始自大起来了吧，诺鲁卡由陛下大叫着百害无一利的内容。

「为了脱离此地，开始进军！」

「别乱说，陛下。」

幻形怪的数量确实减少了，看起来像是可以突破包围，但我还是急忙阻止了他。

「就是防守才对我们有利，目前在这里──」

话说到一半时，我才在完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某方面来说诺鲁卡由陛下的话其实没有错。

（怎么了？）

预兆是轻微的耳鸣。

一开始还以为是萨提·芬德引发的爆炸残留的余韵。那锐利突刺般金属质的耳鸣──瞬间就变大了。

甚至足以让鼓膜深处感到疼痛。

那种声音就像某个人的悲鸣，或者是声音──是谁的声音吗？

（不对。糟糕。不能听！）

我知道这样的攻击。

虽然忍不住就想确认声音的真正来源，但我还是堵住耳朵来停止这样的冲动。迅速环视周围后，发现矿工们正在听着同样的「声音」。他们应该感觉到疼痛才对。只见他们全都当场倒了下去。

诺鲁卡由陛下也苦闷地蹲了下来。油灯从他手上掉落，上面的圣印开始闪烁。只有达也一个人像是机械一样击杀着幻影怪。

但是，可以确定接下来的威胁已经迫近。

「……泰奥莉塔！」

我在堵住耳朵的情况下回头看向女神。

泰奥莉塔握住我的手。疼痛感因此而稍微缓和，声音也跟着远去。那是「女神」拥有的守护与治愈之力。

「看来是到这边来了。」

泰奥莉塔原本是想露出坚定的笑容吧。

说不定还想借此给予我们勇气。这家伙太夸张了。只不过，那张苍白的脸无法发挥这样的效果。

「是魔王现象的主人。」

黑暗深处有某种东西在蠢动。看起来像是无数的触手──或者是树木的藤蔓。

那家伙发出尖锐的叫声。可以知道刚才听见的细微声音代表什么意思。意思直接传递过来。靠的不是声音，而是感觉。

（找到了。）

那个家伙这么说道。

（找到了。）

没错，它重复这么叫着。

黑暗深处的某种东西捕捉到泰奥莉塔的存在。

第一卷 刑罚：泽汪·卡恩坑道压制前导 原委

严重的耳鸣。

即使有泰奥莉塔帮忙防御还是很痛苦。

这就表示这家伙是能对精神发挥强大影响力的魔王吧。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袋深处大叫。正感到痛苦──或者是正在哭泣。好像有某种类似寂寞的感情刺进脑袋中央──不对。

不是这样。

（别理它。）

我刻意把声音从意识中排除。

必须得这么做才行。我曾经遭遇过进行这种攻击的魔王现象。是会「污染」人类精神的魔王。

矿工的工头曾经说过五十名矿工一个一个减少的事情。那是在深夜听见魔王的声音，被它叫了出去。就是这道声音让人类做出那样的行动吧。

「不要动！」

我对周围发出怒吼。

矿工们不是在现场挣扎着，就是承受着痛苦而试图站起身子。我抓住他们当中的一个人。

「不要动。躺下吧。」

「等……等等……」

那家伙像是有什么诉求般动着手。

「──你没有听见从那边传来什么声音吗？好像在说些什么哦！」

他凝视着黑暗深处，不安地搔着头。我则是抓住那家伙的头并且压住。

「那是错觉。不要听。」

「明明听得见，却听不懂。到……到底在说什么……！」

「到那边去就会死。这你应该知道吧。」

从黑暗深处伸出触手。

看起来像植物的藤蔓。应该说它就是藤蔓。我想是异形化的植物吧。外表跟我所知道的所有异形都不一样，而且相当巨大。那就是这个魔王现象的本体吗？像圆木一样的藤蔓。要是被那种东西直接击中，人体将会受到严重的伤害吧。

达也独自以不像人类的运动能力到处跳跃，把蠢动的触手切断。

「但是，好……好像……」

产生动摇的矿工简直就像没有看见藤蔓一样。

「在说些什么！不过，那个是什么，啊……啊……啊……」

矿工用力抓着耳朵。力道强大到像要喷出血来──然后把我推开后试图要出去。没办法了。

我直接把那个家伙揍到地面上。

（看来无法继续防卫战了。）

我只能做出这样的结论。

大家都按住耳朵倒在地上，能动的家伙则是踩着踉跄的脚步试着靠近魔王。我必须抓住那些人并且将其打倒。

精神强大到能忍耐这种耳鸣的家伙就会听见声音。

那个魔王现象在呼唤的声音。真正的攻击大概不是耳鸣而是那道「声音」，不论哪一种都能让对手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魔王是打算直接把靠近的家伙杀来吃掉吗？

这类型的攻击之所以对现在的我没什么效果，完全是因为有泰奥莉塔在的缘故。

跟订下契约的「女神」之间有某种联系。守护「女神」精神的力量，让几乎快发狂的我得以保持最后一丝理智──再来就是靠剑之栅栏的力量。诺鲁卡由的守护圣印发挥效果。至于达也能够毫无问题地移动则不在讨论的范围内。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哪能让对方得逞。

「改变作战，要攻击了！喂，陛下！」

我从地面拔出一把剑。顺便把诺鲁卡由踢飞。那家伙翻着白眼，发出呻吟声。

「快起来工作！」

我以揍人般的动作把诺鲁卡由掉下的油灯压到他的头上。

这东西上应该刻着比较强力的守护圣印，但却没什么效果。诺鲁卡由发出细微的呻吟，即使握住了油灯，依然不是能够行动的状态。

「想……想篡夺…………」

开始说出呓语般的发言。

「朕的王位吗……贼人！把篡位者全都杀了！」

不行了。平时的妄想现在变得更加严重。根本没办法工作。

（要把他的鼓膜刺破吗？）

如此一来就听不见声音了，如果这样就能够从影响中脱身而出，那就值得试试看。

但声音不只是靠耳朵听，而且对方是魔王现象。不知道具备什么不符合常理的能力。说起来根本没有试着这么做的空档。

「可恶！泰奥莉塔！」

「嗯。」

泰奥莉塔抓住我的手臂。这时她的指尖已经爆出火花。

「说出你的愿望吧，吾之骑士。就让我这个『女神』来帮你实现。」

「从这边狙击来援护达也。」

一旦离开这个靠着圣印保护的栅栏，这种耳鸣将会变得更严重吧。会无法动弹吗？这种事情可没办法尝试。

「达也的话应该有办法。帮忙补给长剑吧。」

「就是这样，吾之骑士。尽量倚赖我吧。」

泰奥莉塔继续呼唤出剑来。除了闪烁锐利光芒的剑之外，也有适合投掷的细剑。

（久违的射击战。）

如果是过去的我，就能使用更强力的圣印。像是最大射程与破坏范围都更大的「卡鲁吉沙」。还有甚至连城墙都能贯穿的「亚库·里特」。

不过现在想要这些东西都只是痴人说梦──我的右手用力把剑举起。

这时看见达也往黑暗深处跳去。看来这种耳鸣对那家伙果然没有用。他是只懂得捕捉魔王现象并且加以攻击的人形兵器。

所以勇者可能是专门为了对抗魔王的存在。

「达也！」

我把剑射出并且发出怒吼。

「就这样前进！把魔王干掉！」

我的剑虽然没射中蠢动的触手，不过还是刺进土墙当中。

萨提·芬德的爆炸光芒焚烧着黑暗。附近的触手全被炸飞，飞溅出血液般的树汁。宛如悲鸣般的耳鸣变得更大声，让我不由得脚步踉跄，但在危急时多亏有泰奥莉塔撑住我。

「有我在果然很好吧。」

感觉她喷着火花的眼睛似乎在这么说。现在没有空回嘴了。我接连不断地射出长剑来援护达也前进。

（果然不行，还是别离开栅栏比较好。）

只能提供援护──即使如此，如果是达也的话……

我丢出下一把剑。

接着是下一把，再下一把。

泰奥莉塔从虚空中呼唤出的剑，虽然准度不佳，但数量众多。它们立刻把触手砍断。名符其实地帮达也开拓出进击的路线。绝不让幻形怪们从旁阻饶。

阴暗的地下道出现光芒与爆炸声的连锁。达也随着强烈的阴影跳起。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比较像是手脚异常修长的怪物正在跳动。

「呜……」

达也最后终于抵达。从他半张的嘴里发出类似低吼的声音。

「呜啊！」

达也的战斧像手旗一样以眼花撩乱的速度旋转来切散触手。

然后朝向根部──球根般的块状物。

但是失手了。

（认真的吗？）

我领悟到自己的失败。

达也挥舞战斧所砍击的那个东西，只是遭到撕裂并且炸开而已。触手没有因此而停止。那根本就不是魔王的本体。

那是像拟饵般的东西吗？

如果是这样……

「噗……咕……」

从背后传来闷哼声。

矿工工头──被打到土墙上并且发出悲鸣。从地底可以看到触手以及那个块状物。那是比刚才达也破坏的还要巨大的块状物。

（被入侵了。时间到了吗……！）

用来当成防御栅栏的剑折断了几根。诺鲁卡由刻出的圣印已经没有发光。纯粹是能源耗尽了。储蓄的光用完的话，就算是陛下谨制的圣印也没有效果。应该是用光内藏于钢铁内的天然蓄光了吧。

我拔出小刀并且回头。

从粉碎土壤后出现的巨大块状物里出现了瞪着这边的眼睛。

（这是眼球。）

还是心脏呢──总之这个才是本体。对方继续伸出触手抓住其中一名矿工来挥舞。可以知道撞上地面的他脖子已经折断了。

可恶。

虽然我想要瞄准本体，但四处挥舞的藤蔓触手数量实在太多了。魔王果然强化了防守。能够钻过这些触手的，大概就只有达也了吧。

「赛罗！这边也有。」

泰奥莉塔叫着并且缠住我的手臂。触手蠢动着以我们为目标。我挥剑砍断同时炸掉触手。

（我可真受欢迎。太忙了。）

原本受到圣印保护的空间内侧，此时已经遭到蹂躏。

人手实在不足。达也在通道另一边与触手们格斗，待在这里的只有无法动弹的矿工们、「女神」、我以及诺鲁卡由国王陛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诺鲁卡由甚至只能边叫边用头撞向地面。

「全是朕的东西！这个国家的一切都由朕来庇佑！才不会交给你们呢，篡位者！」

现在不可能让诺鲁卡由派上用场。魔王对于精神的干涉让他完全陷入负面情绪之中。目前不是能听人说话的状态。

然后这种恶化的状况通常会产生连锁反应。

「──找到了！」

尖锐的声音。大量的脚步声。

是基维亚──还有圣骑士团。众人从我们来的通道往这边过来了。

「是『女神』泰奥莉塔。之后再究责──赛罗，现在就救你们出来！」

「快住手笨蛋，别过来！」

我如此怒吼。基维亚一板一眼的个性，反而让我想吼她一顿。不能让他们进入这个魔王「声音」的射程之中。但真的能阻止得了他们吗？

（要全灭了吗！）

这样的可能性急遽升高。泰奥莉塔抓着我的手臂说：

「赛罗。」

她想做什么。身上爆出火花了。

「向我许愿。该轮到『女神』出场了吧。」

要召唤剑吗──而且是大量？把这些触手全部砍断，刺进本体的眼珠──或者是心脏吗？

真的能办到？或者是有别的方法？从泰奥莉塔的头发不停爆出火花来看，就知道这家伙也濒临极限了。该做出决定了吗？我犹豫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诺鲁卡由叫了起来。

「──臭篡位者！」

看来诺鲁卡由陛下的精神在这个时候已经到达极限了。

他举起借由圣印发出光辉的油灯──扭动像是盖子的部分。可以看到从松开的盖子缝隙中溢出蓝白色清澈火焰。那大概是……对了。在准备设置补给物资时曾经说过的危险装置。可以喷出火焰的陷阱。

然后在火焰出现的瞬间，魔王现象本体就瞪大眼睛，一边痉挛一边后退。

一看见那种模样，我就想到一件事。

（是火焰！）

这家伙是植物型的魔王。火焰有可能是它的弱点。不需要强力的一击，只要能用火焰烧到就好。

「喂，陛下！把那个油灯……」

但在我搭话之前，魔王的藤蔓就开始蠢动。长着像利牙般尖刺的藤蔓──抓住诺鲁卡由的脚。诺鲁卡由来不及反应。

「啪叽」一声断裂声。

在油灯的盖子完全转开之前，藤蔓的一击就扯断了诺鲁卡由的右脚。诺鲁卡由放声大叫，油灯当场落下。我为了夺下它而跳起。

魔王扭动身体，试着尽可能与油灯拉开距离。动作好快。来得及吗？不行，只能全速冲刺赌上一把了。我钻过在眼前跃动的荆棘触手。

（哪能让你逃走。就算是牺牲──）

一两条手臂也在所不惜。

这么想的瞬间，就有地鸣般的声音穿透脚边。

那是某种东西被削掉并且破碎的声音。

才刚想「是什么」而已，藤蔓就被从地面拖出来。就像是番薯被连根拔起一样。准备退后的魔王也因此而停止动作。魔王发出像在脑袋中心回响的叫声，宛如要把自己的藤蔓触手扯断一样挣扎着。

一瞬间回头时，我就看见了原因。

「咕噜噜！」

是达也──真不敢相信。

不知道他的腕力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那个家伙随手抓住一根藤蔓触手，然后用力拉着它。就像要表示绝不让魔王逃走一样，肩膀的肌肉隆起，看起来彷佛整个膨胀了一般。

「咕哦哦哦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也意义不明的怒吼声。不对，感觉现在好像大概能懂他的意思。也就是「快点把这个魔王干掉」的意思吧。

我也很赞成。然后瞪着魔王迫不得已胡乱挥舞的藤蔓。

「泰奥莉塔！」

「嗯。」

简短的回应。「女神」与骑士就这样心灵相通。

「解决他吧，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的声音响起。虚空中生出剑来。这次是具有弯曲剑刃，像是柴刀般的曲剑。我抓住那个家伙，把舞动的藤蔓砍断。虽然马上又有藤蔓过来，但那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立刻捡起诺鲁卡由掉落的油灯。

「臭家伙，看我烧死你。」

我转开油灯的盖子。

蓝白色火焰一迸出，随即无情地焚烧魔王现象的本体。本体瞬间燃烧了起来，在黑暗中发出炫目光芒大约十几秒的时间。那家伙刺耳的「叫声」消失，好一段时间后才完全变成灰烬。

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赶过来的基维亚等人无法理解事态而茫然站在现场，诺鲁卡由根本没办法说话。唯一的例外只有达也。

「嘎……呼啊。」

他发出这种像是呵欠般的声音，当场膝盖着地。就连那个家伙都感到疲惫了吧。

至于我嘛，只是望着手边失去光芒的油灯，以及被从该处迸出的火焰直接击中的魔王──还有其周边的地面。小石子烧得通红并且熔化了。

会把如此危险的陷阱设置在补给物资里的也只有诺鲁卡由了。

──关于之后的情况，其实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真要说的话，大概就只有陛下被藤蔓扯断的脚，因为荆棘而破破烂烂，根本无法再使用这个笑话吧。陛下本人因为失血过多而被送到修理厂。

不过老实说，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就感到很郁闷。

我跟泰奥莉塔触犯了好几条规定是绝对无法辩解的事实。

第一卷 待机指令：谬利特要塞1

像我们这样的惩罚勇者，没有所谓休假的概念。

因为本来五花大绑并且关在监牢里才是我们正确的待遇。

不过还是存在待机这样的状态。也就是刑务与刑务的间隙，或者被判决更多刑罚的准备期间。

虽然只能在获得许可的区块内活动，但是──至少可以度过类似休息的时间。可以在餐厅喝杯茶，也可以使用训练设备。达也甚至全都在做日光浴。

即使如此，我还是提不起兴趣外出。这是因为今天我们驻扎的谬利特要塞实在太过热闹了。

（真是麻烦。）

我心里这么想。像这种日子就只能看书来度过了。

虽说是惩罚勇者，只要在军队里面，要取得娱乐用的书籍就不是什么难事。因此我就躺在床上，准备专心阅读书籍。

今天是十天一次的「大酒保」日。

那已经可以说是个小市场了。除了平时常驻于要塞内的商店之外，伐库鲁开拓公社的派遣商人也会来到现场，在中庭贩卖日用品与嗜好品等等。受到欢迎的大概就是酒、菸草、信件的寄送服务以及甜的零食。

士兵们是以名为「军票」的拟似纸币来购买这些东西。它是由喀鲁吐伊鲁所发行，能够代替实际的金钱。这是保证只要事后拿到各都市的行政厅舍就能换取现金的纸张。

因此会有许多士兵聚集在大酒保的场地。当然第十三骑士团的家伙们也混在里面，而我则不想跟圣骑士团那些家伙碰面。

而且还有照顾诺鲁卡由陛下这份工作──因为失去右脚，跟铎达一起从修理厂被送回来的陛下，日常生活似乎遇到相当大的困难。

「总帅！赛罗总帅！你在哪里！」

一边大声叫唤，一边响着僵硬脚步声的诺鲁卡由陛下走在走廊上。

「行商人来了。朕想喝酒！想喝红酒。去帮朕买来！」

从修理厂回来之后，诺鲁卡由陛下的妄想就变得更严重了。他开始称呼我为「总帅」，而达也则是「将军」。

他的记忆似乎丧失了很大一部分，几乎不记得在坑道里发生的事情。把我们这些勇者当成是他的亲卫队。而且右脚无论怎么尝试都无法顺利再生，只能用木制的义足来代替。上层认为应该以其他尸体的右脚来代替，目前正在神殿选定尸体。一切全是陛下的体格太壮硕不好。

「赛罗总帅！你在这里啊！」

我被分配到的房间，其房门被诺鲁卡由陛下迅速打开。他的全身上下都还缠着绷带──应该还有尚未确愈合的部位吧。

「行商人来了。快去帮朕买酒。」

「陛下你有钱吗？」

无奈的我只能撑起身体来盘腿坐着。

「其实本王国的国库已经空了，现在连酒都买不起。」

「你说什么？竟然如此穷困吗？财务大臣人在哪里，到底在做什么！」

正确来说，即使配给军票给诺鲁卡由陛下通常也会马上就消失了。因为他都用来买酒与高级食品。只是健忘的本人统统不记得了。

「那么想喝酒的话，就算是借钱也要去买吧。」

我提出合适的解决办法。

「我可没空，要看一些重要文献。你去命令贝涅提姆吧。」

「那个宰相目前正负责监视铎达。」

「这样啊。」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

铎达回来之后，既然今天是大酒保日，那就需要有人监视他。甚至需要用铁炼把他绑起来监视。由于贝涅提姆是名义上的指挥官，所以这个工作就被推到他头上。因为达也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那就找渣布吧。」

我举出另一名刚从其他任务回归的男性名字。

「跟他借就可以了。」

「找渣布根本没有用。那家伙用钱如水，赌博的技术也很差。应该早就把钱用光了吧。」

「不对，好像终于连这个要塞的赌场都不准他进入了。不像今天这种日子，他根本没地方花钱。动作快一点的话还来得及。」

「没办法了。」

陛下重重地点头并且转过身子。这样就能把这个吵死人的家伙丢给渣布了。

渣布是我们的狙击兵。

虽然技术相当高超──不过既然被丢到这个惩罚勇者部队，其人格我想不用说大家也知道了吧。原本是杀手的他是个人渣。

本来应该单独被送到西部的战线去了，可能工作相当顺利吧。总之是手脚完整地回来了，所以任务本身可能已经完成。顺利把目标射穿了吗？

──不论如何，这下总算安静了。

我再次躺下。在大酒保日结束的时间之前，只要在这里杀时间就可以了。

但这种时候总是无法如愿，不断有吵死人的家伙跑来打扰。

「吾之骑士！」

随着轻快脚步声冲进来的是「女神」。

「赛罗，你在这里啊。我找好久哦。」

「干嘛啦。」

「你不去大酒保吗？还以为你出去买东西了呢。」

「我不想遇见圣骑士。」

如果只是摆脸色也就算了，要是被找碴的话我可受不了。也有可能被说些酸言酸语之类的。

（别开玩笑了。）

那个时候，我实在无法信任自己的忍耐力。

「那就起来跟我玩。」

泰奥莉塔傲慢地往下看着躺在床上的我。影子直接落到我身上。

「泰奥莉塔不去大酒保吗？」

「……因为我是『女神』！所以对那种地方没有兴趣。」

虽然心里想「绝对是骗人的」，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要说到「女神」是否可以自由参加大酒保的话，其实并不是那么简单。由于「女神」被要求不能做出有损其威严的言行举止，所以需要圣骑士或者神官的许可与监督。

我想基维亚与那个从军神官现在应该很忙吧。主要是因为必须决定我跟泰奥莉塔今后的处置。

「赛罗，你也很闲的话，我就赐予你跟我玩的荣誉……应该很高兴吧？」

如此询问的泰奥莉塔，此时一只手上抱着一个小箱子。是装有游戏盘与棋子的东西。

虽然会根据地区而多少有些差异，不过像这样的游戏盘通常被称为「吉古」。游戏方式是移动带有印记的棋子来互相抢夺阵地。由于规则简单，从小朋友到大人都有爱好者。算是很好杀时间的休闲活动。军队里面也有不少人喜欢玩这种游戏，甚至还会拿它来下注。

因为我也不讨厌这种游戏，所以是在三天前因为待机命令而无事可做时教会泰奥莉塔「吉古」的游戏方式。

之后只要一有空她就会拿着游戏盘来找我。当我浮现「糟糕」的念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已经经过特训了。不会那么简单就落败。」

「昨天晚上才刚玩过吧。」

「我刚才从贝涅提姆那里学到高级的战术。哼哼，这是过去在梅特王国的宫廷被使用过的正统『忍枪』战术──」

虽然想着「对手是贝涅提姆的话你应该被骗了」，不过我还是决定不多话。所谓的正统战术，就代表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我以一只手制止立刻把旗子排到棋盘上的泰奥莉塔。

「我现在很忙。正在看书呢。」

「咦咦……看书吗？书的话之后再看就可以了吧。」

泰奥莉塔一边这么说，一边对我看的书表现出兴趣。只见她窥看着我的手边。

「赛罗竟然喜欢看书，真令人感到意外。你在看什么书？内容有趣吗？」

「是诗啦。诗集。」

「诗集！……赛罗……你看诗集？」

对方非常惊讶。泰奥莉塔瞪大了眼睛。看来是真的出乎她的意料。真的有必要惊讶到这种程度吗？

「是什么样的诗集？真令人在意。就赋予你念给我听的荣誉吧。」

「我拒绝。」

「唔。」

我不加思索的回绝，让泰奥莉塔一瞬间鼓起脸颊。

「那么，不用念给我听了。我可以自己看……在你旁边一起看总可以了吧！……这样可以吧？」

「等等。我想这不是『女神』大人会喜欢的诗集。」

我把书合起来。诗集的名称是「龙醉」。它是古老时代的诗集。

「这家伙是阿鲁特亚德·柯梅提。是个酒鬼诗人。被宫廷开除之后，就隐遁在山林里──晚年开始出现想成为龙的妄想，每天晚上都进行飞行的练习，最后终于坠落而亡。」

「哦……真是个怪人。」

「这个时代的诗人大多是这样的家伙。」

我喜欢的也是这样的诗。没有当军人的话，我也可能以成为诗人作为目标。因为觉得应该很逍遥自在。

「算了。既然你这么闲，那我就陪你玩玩『吉古』吧。」

在我旁边一起看书的话，我也静不下来。于是就准备隔着游戏盘面对面而坐──反正是大酒保结束前的杀时间活动。

「嗯！」

当泰奥莉塔露出笑容的时候。

「……赛罗·佛鲁巴兹。」

房间的入口又出现新的来访者。

是一名高挑且有一头黑发的陌生女性。是谁啊──我一瞬间这么想，但那只是错觉。因为平常总是戴着头盔或者全副武装，穿着军服的话印象就又不一样的缘故。而且黑发也绑成辫子。

来者是基维亚。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没有带任何随从。

这样看起来，应该不是强行逮捕……那她来这里做什么？

「你没有去大酒保，而是在这里吗……没想到『女神』泰奥莉塔也跟你在一起。」

「没想到高贵的圣骑士团长竟然会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

无法压抑自己的我以讽刺的口吻这么说道。

「我们的处置终于决定了吗，还是下一个作战命令？」

「……两个都答对了。但我找你是有其他事情。」

基维亚微微皱起眉头。或许是不喜欢我说话的方式吧。

「赛罗，跟我来。」

「要去哪里？地下牢房的拷问室吗？」

「不是。」

基维亚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我的玩笑话。相当认真地做出否定。但之后说出的要求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想跟你谈谈。什么地点都无所谓。」

基维亚就这样狠狠瞪着我。我顿时有种对方表明要跟我决斗的感觉。

「怎么样，是要接受还是拒绝？快点回答。」

我脑袋里只想着「搞什么啊」。虽然这么想，但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是可以啦，不过我能指定在哪里谈话吗？」

「说吧。我会尽可能配合。」

「在中庭的大酒保。我想买东西，而且也要带泰奥莉塔一起去。」

「咦！」

「唔……」

跟不知为何含糊其词的基维亚相反，泰奥莉塔像弹起来般抬起头。她的眼睛熊熊燃烧着。接着就用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睛交互看着我跟基维亚。

「赛罗、基维亚，你们一定要谈一谈。现在就谈吧！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等等。我知道了。」

经过大约十秒左右的沉默之后，基维亚点了点头。

「就照你的希望吧……我们到中庭去！」

她的宣言简直就像是进军的信号。

第一卷 待机指令：谬利特要塞2

我们勇者生活──应该说收监的谬利特要塞，是为了阻断从北方领域通往王都的道路而建造。

它可以说是在河川与悬崖保护下的天然要塞。绰号是「侯鸟之巢」。因此景色是相当优美。尤其是傍晚时从尖塔眺望的卡都·泰伊大河更是绝景。

卡都·泰伊大河正是这座要塞的生命线。这座接受港湾都市幽湖补给，先行对应北方魔王现象的要塞一直被视为重要的防卫据点。随着近年来魔王现象的增加与国土的不断丧失，其重要性也持续攀升。

因此那个唯利是图的伐库鲁开拓公社当然也不会保持沉默。派遣到大酒保的商人数量繁多，用来维持士兵士气的物资也相当充足。

「如果再有女人的话……」

这是铎达与渣布的意见，不过就算有这样的店家，也不可能允许惩罚勇者去光顾。手边拥有的微薄军票，最多就只能用在赌博或者喝酒上了。

「嘿！快看啊，赛罗。」

泰奥莉塔踩着跳跃的步伐走在并排的商家之间。

摊贩都是由色彩华丽的看板、旗帜以及布条所装饰，就连谬利特要塞单调的中庭都稍微像在举行祭典一样。这似乎也让泰奥莉塔产生难以压抑的快乐心情。

「那是食物吗？还是某种装饰呢？」

泰奥莉塔用手指所指的是鲜红的捏糖工艺。应该是模拟草莓的形状吧。在强弱不同的太阳光照射下，看起来像是宝石饰品。

「是糖果。你没看过那种东西吗？」

「我被制作出来的时代没有那种东西。看起来简直跟宝石一样。」

泰奥莉塔入迷地看着捏糖草莓。

那是好奇的目光。原来如此。据说她们这些「女神」是在很久之前，距今至少三百年前被制造出来。神殿的设定是──她们是千年前神治时代的末裔诸神所诞下的女儿们，但那只是谎言。

我认为「女神」绝对是由人类制造出来。

否则的话，为什么她们所说的「献身」会只对人类有好处。虽然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制造「女神」的技术不是被遗忘就是被藏匿起来，然后一直来到今日吧。我猜不是因为魔王造成的打击实在太大，就是人类之间的战争所造成的。

我对这部分的历史不是很清楚，也没有什么兴趣。

至少到目前都是这样。

「那么，赛罗。那边的是？有好香的味道。那种细长的食物……」

「是炒面。它是西方的料理，将制成细长状的小麦跟奶油以及酱料一起炒。」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嗯，那个呢！那里也有很多人在排队。你看，就是有熊看板的！那么受到欢迎吗？」

「那是……」

确实有许多人排队。而且看起来全部都是女性士兵。

这表示应该是某种甜点之类的，但人实在太多根本看不清楚。摊贩的看板上确实画了一只像是大熊般的吉祥物。

「我没看过耶。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是米吾莉兹奶油冻。」

我的问题竟然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出答案。是基维亚。

「那在第一王都相当受到欢迎的冰品名店。将起泡的奶油结冻再撒上蜂蜜与坚果。非常地美味。然后那只可爱的熊是吉祥物，现在正在募集名字当中。」

「原来如此！真是太棒了，可以感受到文明的发展！」

泰奥莉塔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

「看起来很好吃。赛罗！看起来真的很好吃。你知道这种甜点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是最近才开的店吗？令人意外的是基维亚，你倒是很清楚嘛。」

「……有什么好意外的。」

看来我的感想让基维亚不高兴了。

「我也会吃冰品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说有问题吧。」

「如果是想批判我吃那种甜点的话，你最好有所觉悟！怎么样？我吃冰品或者持有那种吉祥物的刺绣制品很奇怪吗？去投稿吉祥物的名字不行吗！」

「这些话我一句都没说啊。」

看来我的发言是刺激到基维亚过去的某个记忆了。

曾经因为这种事情被人调侃过吗？这家伙会去投稿吉祥物的名字确实会令人大吃一惊。该怎么说呢，她不是给人这样的印象──

「喂，你这家伙，刚才在想什么吧？」

「别连思考的内容都要检阅好吗……」

我决定不再继续说些多余的话。真是的，似乎是在完全无法理解的点上害她不高兴了。像这种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地雷埋在什么地方。

没办法的我只能为了求助而看向泰奥莉塔。但那个家伙却以极严肃的表情凝视着许多人排队的摊贩。我还想说怎么这么安静。

「赛罗。」

泰奥莉塔的小手拉着我的手臂。视线则还是紧盯着刚才那家冰品店。

「怎么样啊，想不想尝尝看那个？」

虽然是相当拐弯抹角的说法，不过确实很符合「女神」，不，应该说符合泰奥莉塔的个性。

无论如何就是要塑造成不是自己想吃，而是买来给想吃的我这样的形式。她就是有这种诡异的自尊心──或者羞耻心。

「那就买吧。泰奥莉塔也要吗？」

「──嗯！身为『女神』，怎么可以拒绝吾之骑士的贡品呢。」

「那就按照你的品味选两种好吃的──不对……」

我一边把军票交给她，一边回头看向基维亚。

「基维亚，要不要买三个？」

「我……不用了。不能浪费军票要好好储蓄。因为我订好长期的预算计画了。」

或许原本是打算开玩笑吧，但犹豫了一阵子后，她就以相当严肃的表情做出回答。

没办法的我只能把军票递给泰奥莉塔。因为依照这个「女神」的个性，我认为她会想自己买东西。

「泰奥莉塔，可以帮我买吗？那就买两个吧。」

「嗯！真拿你没办法，就交给我吧！」

泰奥莉塔很高兴般跑走了。踩着足以让金发随风飘扬的轻快脚步，排到冰品店的队伍里。如此一来，士兵们的眼光就全部集中到「女神」泰奥莉塔身上。

她本人则是一脸不在乎的模样，看起来理所当然般接受着众人的注视。

「……赛罗。有件事情我得先告诉你。」

基维亚一边以瞪人般的眼神凝视着泰奥莉塔的背部一边叫着我的名字。可以知道她是想进入主题了。

「我对你们这些家伙的看法多少有点改观了。你们不单纯是恶棍，该怎么说呢，那个──」

「是一群大恶棍兼混球对吧。你没说错。」

「不是这样吧。至少你就不是。」

基维亚似乎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玩笑。只见她面无表情地否定了我。

「我没有忘记。你在库本吉森林救了我部队的士兵，在泽汪·卡恩矿山也是。拯救了我们原本打算舍弃的那些矿山的平民。」

「没能救到的家伙比较多就是了。」

「但你还是实行了。我认为应该对你表达敬意。在库本吉森林受伤并且撤退的士兵们都在跟你道谢。」

「这样啊。」

我稍微笑了起来。因为感觉最近很难得听到这么好的报告。

「活下来了啊。看来我的行动多少有点意义了。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我是提出了问题，但基维亚没有回答。那家伙只是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的脸。我心里想着「可能又踩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雷了」。

「为什么瞪着别人的脸。」

「蠢蛋。我才没盯着你的脸。」

基维亚绷起脸并干咳了一声。

「只是觉得你这家伙也可以像这样正常地笑啊。因为你平常看起来总像在生气。」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让人火大的事情了。」

「……你如果能改一改现在这种态度──嗯，算了。总之我想说的是，你的能力值得评价。已经获得确实的成果……泰奥莉塔大人也是。」

当她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些许苦涩的意味。

「跟你订下契约，可能反而拯救了她。」

「那是什么意思？」

「……泰奥莉塔大人是冒险者们在北方的遗迹里确认到她的存在。」

我也知道冒险者这个人种。

是专门盗挖遗迹的家伙们创建组织并且擅自如此自称的职业。原本是只有「强盗」这种意思的职称，但自从战况变成这样后看法就出现了变化。他们总是会深入危险地区把过去的遗迹挖出来，所以也只能加以推崇。

里面也会找到像这次的「女神」这样的东西。

「我们第十三骑士团接下挖掘她的任务。但在管理运用方面出现了问题。是因为军部与神殿的对立。」

「那真是辛苦你们了。你们自己去处理吧。」

我用鼻子发出笑声，结果基维亚就以发怒般的眼神看着我说：

「你在说什么啊。你这家伙也有责任，就是因为你杀害了『女神』赛涅露娃……」

「……你想说什么？」

「让军部出现了一种想法……也就是既然『女神』会被杀掉，那么反过来说是不是可以增加『女神』的数量。」

感觉自己被迫听见了很没营养的事情。

而关于这件事情，基维亚似乎也有跟我同样的看法。

「军部希望能解析泰奥莉塔大人的身体。另一方面，神殿则是站在反对的立场。」

解析身体。

根据我的推测──不对，应该说是确信。军部必定会进行解剖。在不杀掉女神的情况下小心谨慎地进行解剖，试图找出制造「女神」的方法。

（如果是喀鲁吐伊鲁那群人就会这么做。）

我了解他们到想揍人的地步。那群家伙只专注于现实。

「虽然是军部的意见占上风，但是状况逐渐产生变化。你们这些家伙展示了泰奥莉塔大人的用处。在如此短的期间击破了两个魔王现象。」

「……那么在这之前呢？情况又是如何？」

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个清楚。内心开始感到焦躁。试着逼问基维亚的话语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叫展示了用处？泰奥莉塔原本被认为没有用吗？为什么泰奥莉塔会被选为解剖的『女神』候补？她才刚被发现，性能等等都还没──」

「我们知道她拥有召唤剑的力量。泰奥莉塔大人被发现的遗迹有着这样的纪录。」

基维亚似乎努力试着要保持冷静。

「跟至今为止的十二名『女神』们比起来，她算是劣化不少。里面也有能力可以说比她高一个等级的『女神』。」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军部确实会这么认为。神殿大概也会认为这是妥当的意见吧。跟未来的光景──雷电或者暴风──异界的英雄──或者兵器等能力相比，泰奥莉塔的「剑」这种范畴实在太狭窄了。

「那些狗屁家伙。」

话说完后我才注意到。我们勇者才是狗屁家伙。

但军部跟神殿的家伙可没资格说我们。

这下子我终于知道第十三骑士团行动如此诡异的理由了。为什么在库本吉森林会采取那种自灭式的战法。应该算是某种赎罪，或者是已经自暴自弃的缘故吧。

第十三骑士团是为了让「女神」接受解剖而搬运这个原本应该保护的对象。

在泰奥莉塔沉睡的状态下搬运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既然是军队，就不可能违抗命令。但不顾自身安危奋战来防卫领土的话，或许可以得到神殿或者北方贵族们的支持。

但是，喀鲁吐伊鲁那群家伙──

「派不上用场又怎么样。」

我看向泰奥莉塔。她正买好冰品朝这边跑过来。她的脸上除了高兴之外，也露出了骄傲的表情。

「那又怎么样呢。喂，其他还要做些什么事情，才能让喀鲁吐伊鲁那些狗屁家伙承认有用处之类的？」

把怒气发在基维亚身上也没有用。

虽然知道这一点，还是无法压抑自己。

「对了。说说下一件工作吧。总之只要在那里有所建树，泰奥莉塔就可以不用被解剖了吧？你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

「防卫。」

基维亚也像是动了火气，或者像是吐口水般丢出一句：

「只靠你们这些勇者来防卫这座要塞。死也要守下来。」

第一卷 王国审判纪录 贝涅提姆·雷欧布鲁

这是一个又暗又窄的房间。

跟地下监牢差不多。

（……好阴郁的地方。）

贝涅提姆·雷欧布鲁这么想着。

不是应该被带到王国审判的那个夸张的「真实之幕」前面吗？如此一来，我就打算在列席的审问委员与听罪官面前展开滔滔雄辩。

（既然如此，就来说一个世界最大的谎言吧。可以名留青史的那一种。）

我暗暗下定决心。但这个计画已经无法实现了。

出现在我眼前的只有两个人。

隔着桌子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名露出格外开朗笑容的年轻男性。他的背后还有一名双手环抱胸前，身穿白色贯头衣──神官服的女性。女性以似乎很想睡且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凝视着我。

（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贝涅提姆不得不这么想。这跟曾经听过的审判方式不一样。没有审判委员──也没有说实话的宣誓。

（真要说的话，这比较像侦讯。）

还有什么事情要从自己这里问清楚的吗？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甚至连借由洗脑自己来捏造的事实也都说了。

「非常抱歉，贝涅提姆·雷欧布鲁。」

年轻男性把手肘撑在简陋的桌上，像祈祷一样双手合十。接着又用相当轻浮的声音说：

「本来很想在更正式一点的房间跟你谈话。我一直很想见你哦。我很尊敬你呢。」

「是……是这样吗？」

贝涅提姆以漠然的表情点了点头。因为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贝涅提姆无法慎重地选择用词遣字来说话。虽说诈骗犯这个职业让他很容易被误会，不过贝涅提姆不具备冷静的思考方法，或者精准的用词选择等技术。说起来，他在骗人的时候也只是不断把刚想到的事情说出来而已。

这个时候也是一样。

「很尊敬我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件事真的让人一头雾水。

「你也想靠诈骗来维持生计吗？这样的话，就不能尊敬像我这样的人哦。因为我最后还是被抓了。」

「说得也是。关于这个部分，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男人以喉咙深处发出笑声。表情虽然开朗，但是那种笑声就像是蛇在响着喉咙一样，给人一种莫名的不祥感觉。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就刑罚的轻重来说，果然是因为想把王宫卖给马戏团一事──」

「不，跟那件事几乎无关。那件事很有趣就是了。」

男人挥动一只手，站在旁边的神官服女性就默默动了起来。

她把一叠资料放到桌子上。上面记载了许多应该是贝涅提姆罪状的文章。

「这确实是前所未见的犯罪。亏你能做出如此乱来的事情耶。」

男人看着资料，再次发出蛇一般的笑声。

「你首先跟想在王都表演的马戏团签订将用地卖给他们的契约对吧。因此而捏造了王宫转移计画……太厉害了。」

那件事情贝涅提姆记得很清楚。是回过神来才发现事情闹大了的诈骗。

本来是只想跟马戏团约好把用地卖给他们，拿了订金就逃走。结果谈着谈着就变成什么王宫转移计画啦，王宫为此必须进行拆除作业啦，开始得找到能卖掉那些石材、铁材的店家。然后就这样不断对业者撒谎。

（当时真的是惊险万分。忙死我了……）

在准备估价单、押金以及宰相代理委员的过程中，整件事就变成了一个壮大的计画。马戏团来到现场的日子，木匠、石材业者以及反对转移的抗议队伍全混在一起，造成了一股莫大的骚动。

贝涅提姆因为害怕而根本提不起劲去现场观看。打算等骚动结束后就逃离王都，结果轻易就落网了。

「其他还干了许多好事呢。投资诈欺、伪造骨董、彩券诈欺、违反出资法。伐库鲁开拓公社告了你一百多条罪哦。」

「对不起……我在反省了。」

「不用反省。已经没事了。倒是我想知道你的动机。」

「已经没事了」听起来有种非常不吉利的感觉。

「你为什么要当诈骗犯呢？」

「……我从小就不喜欢看人家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种事情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每次都不一样的「动机」内容。仔细一想就觉得每一个都是真的，但也每一个都像是假的。

「为了不看到别人露出失望的表情，我都会为了敷衍对方而随便撒谎来投其所好。」

「这样的努力确实很了不起。亏你能以这么大的计画来迎合每个人耶。」

「嗯……」

贝涅提姆含糊地回答对方。因为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说起来眼前的男性究竟是什么人，自己不是应该接受审判吗，这些事情比较让他在意。

「那个，我会被判死刑吗？」

「嗯？不会。很可惜，不是那样。」

男人这时候探出身子。

「其实你不会因为诈欺罪而被判刑。」

「……不是诈欺？那么我是……」

「不妙的是这边哦。」

对方突然拿出新的一叠纸来放在桌上。

这我曾经看过。那是叫做「利毕欧记」的报纸。不是什么一流的知名大报。可以说在三流里面也属于底层。里面净是一些怪力乱神、阴谋论、绯闻以及捏造的魔王现象奇谈。

贝涅提姆确实是从一年前左右开始担任这份报纸的记者。因为他很擅长写些不实的内容。

「那个……」

贝涅提姆忍不住歪起脖子。

「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写的报导啊。『秘密进行侵略的魔王之手』。说是神殿、喀鲁吐伊鲁甚至是王族里都已经有受到魔王现象影响的间谍化做人形潜伏其中了？」

我记得自己确实写过这些内容。圣骑士与「女神」的绯闻、王家的丑闻都已经没有新的内容，上层又说想要更能煽动人民不安的报导。

所以我只是回应上层的要求。

（对我露出那种表情，我就没辙了……）

不喜欢看到别人在我眼前露出失望表情，说不定真的是我的本质。

「而且还连名字都写上去了。马连·基维亚大司祭、戴鲁夫将军，甚至是希姆利德总督。太厉害了。了不起的妄想……老实说，你要诈欺，写些绯闻甚至是阴谋论都没关系。只不过……」

男人响了一下喉咙，然后笑着说：

「写出真相就让人困扰了。」

「咦！」

「尤其是你有让人相信捏造内容的能力。至少是能让我们这么认为的能力。」

感觉自己碰到了相当不讲理的遭遇。

「请等一下，我绝不是……」

贝涅提姆试着要站起来，但是失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神官服的女性已经站在他旁边。她抓住了贝涅提姆的肩膀。这个瞬间，感觉到剧烈疼痛的贝涅提姆发出呻吟声。

「我们好不容易准备要应对，却让一切都泡汤了……为了让你无法说出这件事，就帮你戴上特别的枷锁吧。」

男人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下响指。

这个时候贝涅提姆就注意到了──这个男人开朗的笑容里面，带着某种残虐的情感。那是看到对手感到胆怯会感到高兴的笑容。

「很遗憾，你可不是判死刑就能算了的。」

男人脸上露出没有丝毫遗憾之意的灿烂笑容。

「贝涅提姆·雷欧布鲁，你将被判处勇者刑。」

第一卷 刑罚：谬利特要塞防卫污染1

「死也要守下来。」

传令的男性这么说道。

那是长着一脸漂亮胡须的男性，据说是来自喀鲁吐伊鲁的使者。

老实说，我对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没有好感。我完全无法信任衣冠楚楚且看似有威严的男人。或许是受到这样的诅咒了吧。

「只靠你们惩罚勇者部队来死守这座要塞吧。魔王现象靠近了。」

我跟贝涅提姆像蠢蛋一样并排立正站着，听对方大剌剌说出这种跟「去死吧」没两样的指令。

「赛罗，请保持冷静哦。」

贝涅提姆小声对我这么说。

「拜托你一定要沉住气……要冷静……请不要突然冲去揍人或者是杀人哦。」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看起来像是会突然间就莫名其妙使用暴力的人吗？

──说不定看起来真的是这样。「弑杀女神」正是莫名其妙的暴力行为。应该被认为是会因为心情好坏而不知做出什么事的人了吧。

「……那个，很抱歉，使者先生。您说要我们死守要塞……」

干咳了一声后，贝涅提姆就发出快死掉般的声音。是那种胃至少开了一个以上的洞，并且从该处渗出血来般的声音。

「是有什么样的作战目标呢？」

「只有一个作战目标。亦即留在这座要塞里。就是这么简单。」

男性使者没有任何笑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就算你们这些家伙全灭了也要抵抗到最后。」

「是持久战吧。要支撑到什么时候呢？」

贝涅提姆耐着性子且以奉承的口气询问。而且还发出谄媚的笑声──说不定只是害怕面对现实。

「到死为止。」

男性使者坚决地表示。

「第十三骑士团及第九骑士团将在后方布阵保存战力。然后当你们全灭且要塞沦陷时就进行特殊攻击。」

我觉得听到了相当过分的命令。

即使如此，只要这个男人脖子上挂着的圣印是真货，那他绝对就是喀鲁吐伊鲁派遣过来的正规使者。

「那个……特殊攻击是？」

听见贝涅提姆的问题后，男性使者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毒。第九圣骑士团的『女神』将会展现奇迹。」

我曾经听过传闻。

第九圣骑士团的「女神」似乎能够召唤「毒」。她能够从指尖呼唤出各种猛毒。

但是散布到广阔范围来杀戮魔王现象的「毒」相当难以驾驭。需要设置成陷阱的形式。是打算把它设置在这个要塞里吗？比如说跟圣印组合起来的炸弹。

说什么特殊攻击实在有点夸张，总之就是要引爆炸弹的作战吗？

「要让这座谬利特要塞成为那个魔王现象十五号──『伊布力斯』的墓碑。就赋予你们这些勇者成为地基的名誉吧。」

听见这些话后我跟贝涅提姆都保持着沉默。因为张开的嘴迟迟合不起来的缘故。

总而言之，这次的作战是这样的。把魔王现象的异形与魔王本体拖在这座要塞里面。然后用毒污染整座要塞，把它连同魔王一起毁灭。应该是这样吧。

（只是要我们争取时间并且去死吗？）

顿时只有「太愚蠢了吧」的想法。

「效率实在太差了。」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为了打倒一只魔王，就把整座要塞当成陷阱吗？要是使用能杀掉魔王的猛毒，这里就没办法当成据点了。」

「魔王现象第十五号『伊布力斯』极为强大。」

使者对我的反驳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贝涅提姆着急地戳了一下我的手肘，但根本拿我没办法。谁教他说什么不了解军事，所以要我一起出席这种场合呢。

「那家伙在上次的作战时，撑过了第九圣骑士团的攻击。你们知道它拥有惊异的再生能力吧？」

这我也只听过传闻。

「伊布力斯」这个个体，是开始跟魔王现象战斗的相当初期就已经确认到的存在。它是以杀不死的对手而闻名，慢吞吞地在各地移动，捕食──或者破坏遭遇到的东西。虽然曾经发动过消灭作战，但是没能完全将其杀害。

之后为什么会暂时丢下它不管，是因为「伊布力斯」是休眠期间相当长的个体。一年里只会在边境移动几次，不会造成太过严重的破坏。所以处理的优先顺位并不高。

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它突然就像是拥有明确的意志般朝这座要塞前进。

「上次的作战是从远距离进行狙击，打入『女神』的奇迹所带来的致死毒。」

男性使者所说的「狙击」，应该是我们部队的渣布所完成的工作吧。那家伙被借给第九圣骑士团，执行了共同任务。如此一来，他应该尽力做好份内的事了吧。

「作战看起来是成功了，但是没有意义。『伊布力斯』虽然一时陷入假死状态，最后还是在确认死亡前复活了。」

开始知道这个人想说什么了。看来有令人感到厌烦的结论正在等着我们。

「喀鲁吐伊鲁根据这个结果与第三『女神』西迪亚的预知修正了作战。决定以巨量的猛毒污染那个家伙，『不断加以杀害』是唯一的方法。使用特别的……性质宛如生物般的『毒素』。」

我脑袋里想着「果然如此」。

「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就没有杀害它的手段。」

「开什么玩笑啊，那留在要塞里的我们──」

「请……请等一下，使者先生。」

贝涅提姆制止了话说到一半的我。

「完成充分的引诱与拘束时，我们也可以脱离此地吧？」

「这我无法允许。」

「为什么？只要达成作战目的，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我无法允许。这是喀鲁吐伊鲁的决定。你们这些惩罚勇者只要有一个人离开谬利特要塞，脖子上的圣印就会立刻让所有队员死亡。」

（开什么玩笑啊？）

我再次这么想。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有种诡异的感觉──布下如此缜密的杀招要干掉我们真的有意义吗？我认为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们没死的话会让对方感到困扰吗？

说不定这是「那些家伙」想出来的点子。就是那些陷害我的臭家伙。

看来我，应该说我们是真的被人讨厌了。感觉不择手段就是要杀掉我们。虽说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我可不愿意陪他们玩这种游戏。不过该怎么办才好？现在不是因为这种作战而死的时候。

对了──泰奥莉塔。

不显示她有某种价值的话，她就有直接遭到解剖的危险。只是连同要塞一起跟魔王现象同归于尽的话根本于事无补。那是第九圣骑士团的「女神」的毒带来的战果吧。

难道说，这才是他们的目的？像是刻意让我们进行否定「女神」泰奥莉塔有用处的作战。

「了解了。我们会完成作战。」

在我思考期间，贝涅提姆就轻易地做出回答。

这家伙没疯吧？我忍不住看向贝涅提姆的脸。只见那家伙依然带着谄媚的笑容开口表示：

「不过，有几点作战内容希望能改善。首先是我们只要有一个人离开要塞就会死亡，这一点实在不行。」

使者稍微动了一下眉毛，但贝涅提姆不给对手发言的机会。

这家伙作为诈骗犯最大的长处就是在紧要关头的声量大小。不知道为什么会相当清晰，而且盖过他人的发言。

「正如您所知道的，我们是人格缺陷者所组成的犯罪者集团。想必一定会有人为了偷懒而试图逃离要塞。这个时候，作战就根本无法发动了。」

确实是这样，我也这么认为。

如果他们的主张是要打倒魔王而不是把我们全部干掉，那么这应该是无法忽视的要素。

「请设立一个负责监督的人。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会有人逃走吧。这样的话，应该不是只要有一个人，而是所有人都逃离的话就会全部死亡才对。」

亏他能把才刚刚想到的事情随口滔滔不绝地说出来。贝涅提姆发言的速度比我检讨这个发言是否妥当要快多了。

「还有『女神』泰奥莉塔的问题。她跟这位赛罗签订了契约，所以有可能不顾周围的反对坚持要留在这座要塞里。」

「……尽可能说服她吧。」

「即使如此，她还是会留下来。因为我们的『女神』拥有悲天悯人之心。」

虽然是听不太懂的用词遣字，但贝涅提姆以非常严肃的表情把话说完，并且用手指比出大圣印。那是画出一个圆，然后把中心切开般的动作。就是到圣殿参拜时经常会做的那个。初始的圣印，又被称为「大圣印」。

「我们最近的战果，全是因为有『女神』泰奥莉塔的保佑。希望您能允许她留下来。」

「我没有立场做出这样的许可。」

「那么需要谁的许可呢？」

「关于『女神』，军令上是属于第十三圣骑士团管辖……」

「赛罗，请你立刻跟基维亚团长联络。这边没你的事了。」

贝涅提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地呢喃道：

「我会把条件谈好哦。我想让他答应，等到确定能完成作战之后，允许泰奥莉塔大人离开此地──你还想要什么吗？」

「军队。人手不够。光靠我们实在太困难了。」

只是试着把想到的说出来而已，想不到贝涅提姆竟然轻易就点头同意。

「知道了。还有吗？」

「武器跟粮食。」

「知道了。还有吗？」

「恩赦。」

「知道了。还有吗？」

这家伙只是随便点头而已，我心里这么想。而且还露出异常严肃的表情。让我忍不住用鼻子发出笑声。

「恩赦是胡扯的……可以的话，希望有骑兵跟炮兵。杰斯跟莱诺怎么样？可以叫他们回来吗？」

「还在西方的战线。怎么想都来不及了。」

杰斯跟莱诺是我们部队的骑兵与炮兵。

那两个家伙目前正一起出借给西部方面的战线。尤其杰斯是龙骑兵。先不管那个家伙的人格，成为他搭档的龙倒是很值得信任而且很可靠。如果那两个家伙在，就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

但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

「那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贝涅提姆敲了敲自己的胸膛。

「我会顺利完成任务哦。请相信我吧。」

「完全无法信任呢，真的办得到吗？」

「怎么说呢，虽然大家不相信，但是我呢……」

这时贝涅提姆更加压低声音。

「……其实知道很厉害的秘密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差一步就可以拯救世界的男人。跟那个比起来，这只是小事一桩。」

「少骗人了。」

──当然，我早就知道了。

之后贝涅提姆漂亮地通过了「恩赦」之外的所有要求。接着事后又听基维亚说他接受了自己率先带着「女神」从谬利特要塞脱离的命令。

这家伙哪一天一定会在战场上被人趁乱干掉吧。

（插图009）

第一卷 刑罚：谬利特要塞防卫污染2

「没有啦，你看嘛，我基本上算是烂好人类型对吧？」

可以听见从后面传来渣布的声音。

从刚才开始，这家伙就毫不间断地说着话──好像不这么做就无法呼吸一样。实在太让人困扰了。

「应该说是过于温柔带来的悲伤吧？所以从训练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觉得不对劲了。这不是很困扰吗？其实我是从小就被暗杀教团养育长大的超菁英暗杀者耶。」

真的太刺耳了。

我稍微加快脚步，但渣布似乎不认为这是「不想再听了」的讯号。

「越是调查目标，就越觉得『呜哇～没办法杀这家伙～他还有老婆小孩以及生病的爷爷啊！』。我天生的纯洁心灵就会在这种时候跑出来哦。」

走在前面的铎达回过头来露出再也受不了了的表情。

（把这家伙留在要塞里是不是比较好？）

他的眼睛正这么说道。

说起来，已经从渣布那里听到这些事情好几十遍了。要不是他身为狙击兵的技术相当高超，我早就把他揍昏了。这家伙的狙击能力已经算是超常现象的范畴。

「所以我从来没有杀掉目标。成功率是零！不过……你们也知道，没有杀掉目标的证据教团就会生气……所以我才会把附近毫无关系的家伙弄成一团烂肉带回去。目标则是让他偷偷逃走。我是不是个很善良的人？」

无法杀掉目标的暗杀者。

我曾经想过「那你为什么能杀掉附近毫无关系的人」，不过他似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据他本人表示……

「那是当然的啦……」

这就是他的说法。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我想在渣布心里，人类应该跟牛或者是猪这样的存在没有两样。

对其产生感情的话就下不了手，没有的话就不会有任何犹豫，大概就是这样吧。他应该是我永远不想扯上关系的那种杀人者，但很遗憾的是事情总是无法如我所愿。像这种时候，我就会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正在受刑的罪人。

「然后呢请听我说嘛，就是放逐了我的那个教团！那些家伙真的是暴虐无道──」

「渣布。」

我这时候终于回过头去。因为已经抵达目的地，而且真的很吵，所以觉得是时候让他安静了。

「闭上嘴。」

「啊，抱歉。老大。」

渣布开始搔起头来。

小麦色的头发──缺了几颗的牙齿──虽然开朗，但总觉得有点窝囊的脸。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叫我老大。渣布就是这样的男人。

「我又太多话了吗？」

「赛罗，还是让这家伙戴上口塞比较好啦。」

铎达绷起脸来指着渣布这么说。

「真的很吵。我曾经跟这个家伙睡同一间房，真的很惨。他一整晚都在说话！都不睡觉！」

「我正在做不睡觉也没关系的训练，可以撑三天哦。」

「看吧，真的很恶劣！」

铎达发出悲痛的声音。

老实说，让铎达与渣布一起工作真的很吵。即使如此还是只能把两个人带过来。失去一只脚的诺鲁卡由陛下不可能完成要塞外面的侦查任务，贝涅提姆就更不用说了。他根本没有体力。就算把达也带过来，他也无法胜任这样的工作。

结果就只剩下这两个人了。

「铎达先生，让我们好好相处吧。我们应该是伙伴啊。」

「如果你可以再安静一点的话。」

「我就是没办法安静下来啊。你也知道，我不是有在教团里受到虐待般训练的过去吗？那个时候，我被关在地下监牢里──」

「喂。」

没办法的我只能插嘴了。

「我说过闭嘴了吧。别让我再说一遍。」

「看吧，赛罗生气了……」

「呜哇，糟糕！对不起，老大！铎达先生也快道歉！」

「为什么连我都要道歉。」

渣布迅速低下头来，两个人再次开始斗嘴。

我已经连气都懒得叹了。不再想办法制止两个人。直接压低身体，凝眼看着前方的一大片景色。

是从谬利特要塞徒步将近半天的小山丘看出去的光景。

虽然是在多云的天空底下，但可以清楚地远眺库本吉森林、泽汪·卡恩矿山以及距离该处有点远的西方雷塔·迈延群山。

现在群山的山脚下有黑烟像在地面爬行一样往外扩散。

正确来说，那并不是黑烟。

是因为大量异形聚集在一起的缘故。因为它们在移动，所以卷起了黑土，变成像烟雾一样。那正是刨除、削开大地的大军移动。树木因为大军的移动而被扫倒，异形们宛如土石流般涌至。

动作虽然看起来有些迟钝，但更让人产生那些家伙靠近会带来沉重破坏力的预感。山脚粉碎变成山谷，邻近的聚落连同建筑物一起遭到蹂躏。

成为大军核心的魔王现象十五号「伊布力斯」应该在那里面。

「──相当接近了。」

当我压低身体注视着对方的军势时，头上就有声音落下。

是基维亚。如果要带铎达这样的家伙出来侦查，就必须要有人负责监督，确保他不会逃亡。当然她也就跟我们一起来了。

「会比预料中还要快抵达要塞。」

基维亚看着手边的地图并用手指比画着。

我也站起来窥看起地图。魔王现象的移动路线，看起来果然是对准了谬利特要塞。就像在追逐什么一样。

「就是说，照这个速度再三四天左右吗？」

「……嗯……对。」

基维亚眨了好几次眼睛并干咳了一声。

「是啊。考虑到『伊布力斯』的移动速度，大概是这样吧。」

「笔直地朝我们这边前进。像是被什么东西指挥着一样。以『伊布力斯』至今为止的行动来看，这很明显是异常状态。」

「的确是这样。喀鲁吐伊鲁可能掌握了什么情报。比方说，可以猜测有具备指挥官机能的魔王现象存在。」

「那就麻烦了──话说回来……」

对着每当我说话就把视线拉开──或许应该说看向我后面并且后仰的基维亚问道：

「为什么你慢慢往后仰？」

「没……没有……你这家伙的脸太近了。后退一点。」

虽然心想「搞什么啊」，但在我开口说出疑问前铎达就发出沙哑的声音。

「啊！」

他用手指着森林的方向。

「刚才好像看到什么了！那是不是异形啊？」

「哦哦，好像是耶。」

渣布也一起探出身体，望着铎达用手指着的方向。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眼睛有着什么样的构造，不过这两个家伙的视力确实非比寻常。可以说是超乎常人。

「看起来很像狗。铎达先生觉得呢？」

「我也这么觉得。大概是卡西吧。」

「卡西」是泛指所有小型犬般异形的存在。战斗力虽然不高，但属于感觉相当敏锐且灵敏的物种。因此会像斥侯一样抢在本体前方移动。其能力似乎能让它跟魔王现象全体共享感觉到的东西。

「你说卡西？有几只？你们两个真的看得见吗？」

基维亚似乎也凝眼观看，但大概什么都看不见。我也跟她一样。如果有过去的搜敌、捕捉用的圣印就另当别论，但我没有铎达与渣布那种变态的视力。

不过这两个家伙说「看到了」，那就一定是有了。

虽然是完全无法信任的家伙，但跟贝涅提姆不同，不会撒无意义的谎。

「没办法了。稍微减少一些数量吧。」

被掌握到我们的位置然后杀将过来也很麻烦。

「渣布，这个距离怎么样？」

「怎么说呢──嗯，我想应该可以吧。我试试看，就算失败了也别把我干掉啊。」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

「没有啦，那个……当然是伟大的前辈啦，我说真的。没有说谎哦。」

虽然是有点暧昧的答案，不过渣布还是抽出背在背上的长杖。

这也是刻画了圣印的「雷杖」之一，铎达使用的雷杖不论是射程距离还是破坏力都无法与其相比。

它是狙击用的雷杖。是由伐库鲁开拓公社开发，产品名称是「雏菊」。不过因为经由诺鲁卡由陛下进行过粗暴的调律，所以每个圣印都失去了原形。

「可以了吗？看太久的话可能会不想杀掉它们了。你也知道，我是个很有人情味的男人。经常被人说是过于温柔的杀手。」

「够了，快开火吧。你不说话就没办法射击吗？」

「了解喽。」

回答完后动作就相当迅速。

雷杖发出光芒，直接飞向远方的森林，穿越树梢之间闪动着。「磅」一声滑稽且清脆的声音响彻全场。

「成功了。」

说完后就侧眼看向铎达。

「中大奖了对吧？怎么样？」

「──命中脑袋正中央……什么嘛，很轻松啊。」

单手拿着望远镜头的铎达安心地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单纯的家伙。

说是轻松，不过这个时候渣布狙击的距离大概是一千两百多标准拉提吧。

这是联合王国所采用的距离单位，一标准拉提大概是成人一步的距离。也就是说，我想表达的是──在一千两百步左右的距离外，能够穿越树木间的缝隙射穿目标头部的技术确实是超越常识。

「等等，好像还有哦。」

渣布在维持举着雷杖的姿势下对铎达搭话说：

「铎达先生。大概还有几只？」

「啊。嗯，还有！还有四只！注意到这边了……！」

铎达急忙摇着渣布的肩膀。

「往这边过来了，渣布，快一点！用刚才的技术想点办法！」

「催我也没用，这不太能连射……因为全都强化在射程与威力上面了。不过别担心，应该来得及。」

铎达与渣布这个组合虽然有太吵的问题，但工作能力相当不错。

铎达总是会为了自己能够得救而拼命，渣布在雷杖的使用技术方面比我认识的任何士兵都要高超。像这样能确实获得成果更是令人火大。

也就是说，这里交给这两个人就够了。当吵死人的渣布集中在狙击上时，我还有话得先跟基维亚说清楚。

（插图010）

「……基维亚。解决斥侯之后，我就去设置陷阱。诺鲁卡由陛下把机关交给我了。在它们抵达要塞之前，希望能尽量减少数量。」

我看向远方的魔王现象，「伊布力斯」。

它的军队应该会边移动边增加数量吧。

「以那种数量来看，这么做或许没有太大的意义……嗯，总之就尽人事吧。基维亚，抱歉要你陪我一下了。」

「没关系。这是工作……只不过……」

「什么事？」

「随着日子经过，我越来越不了解你了。」

实际上，基维亚的确像是看见什么无法接受的东西般望着我。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你依然想完成任务。没有放弃战斗。还有对于泰奥莉塔大人的态度……跟我听说的『弑杀女神』的赛罗·佛鲁巴兹有很大的差距。」

「你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内容？」

「急着想建功而让部队暴露于危险之中，最后甚至还发狂杀害了『女神』。不过是个暴发户。但我不这么认为。」

「那可不一定哦。」

我虽然苦笑，但基维亚的话里有让我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暴发户」。那是世世代代都是贵族名门的人才会使用的说法。难道说基维亚──其实是有力的名门贵族，只是我没听过而已吗？

「基维亚啊，你是哪里的贵族出身？抱歉，我从来没听过。」

「我不是贵族。」

「骗人的吧。喀鲁吐伊鲁允许让贵族之外的人担任圣骑士团长吗？」

「我的伯父是大司祭。」

大司祭，那就难怪了。

是神殿这个组织的核心当中几乎最顶端的阶级。拥有列席神圣会议资格的数十人集团。所以不是贵族，而是出身于神职的家族吗？难怪我没听过。也可以理解她对于泰奥莉塔的态度了。

但是出身于这种家族的女孩子会进入军队，也是相当坎坷的状况吧。并非从军神官而是骑士团长。

「所以──我一开始相当提防你这个家伙。怀疑你是不是会危害泰奥莉塔大人。现在看来是不需要担心。」

「这样啊。那么，应该不用监视我们了吧？」

「什么监视？」

「没有啦，你不是经常瞪着我的脸看吗？离开要塞后也一直静不下来。」

「……我可没有经常望着你的脸哦。你太自以为是了。完全没有这样的事情。你在说什么蠢话。那是你自我意识过剩，好好反省吧。」

「这样啊。」

对方以极快的速度丢出一大串话来，我顿时感受到她的蛮横无理。实在很想提出异议。她有什么资格要我反省？

但当我思考反驳的内容时，渣布就完成任务了。

「──太棒啦，老大。结束喽！我很厉害吧？真的是百发百中！」

雷杖的前端呈现火红的模样。渣布即使起动圣印，进行了这么久的长距离狙击，还是一点都没有疲劳的模样。

「刚才那些……就是全部了吧？」

铎达像是很不安般贼溜溜地动着眼睛。我不认为自己能看见连铎达都无法发现的东西。应该可以认定威胁暂时消失了才对。

「好了。接下来就骑马前进。」

虽然基维亚仍然不高兴地一直瞪着我，但接下来必须得集中精神在要做的事情上才行。

「要尽快设置完陷阱。基维亚，你会骑马吧。跟我过来──铎达跟渣布在这里待机。别逃走哦。」

「了解了。我会监视铎达先生。」

「话说回来，不是有异形的斥侯在乱逛吗……赛罗不在的话，我会怕到无法动弹。」

「那就这样待着。基维亚，我们走吧。希望你能帮忙，一个人设置陷阱实在──」

「不是，等……等等……」

基维亚似乎感到有些困惑。

「我确实会骑马，不过哪里有马？在这次的作战当中，没有配给马给我们哦。」

「我想办法弄到并且藏在这边附近了。」

我看向铎达──铎达像是很尴尬般把脸别开，基维亚则是感到傻眼。

第一卷 刑罚：谬利特要塞防卫污染3

结果大约有五十名左右的圣骑士留在谬利特要塞。

第十三圣骑士团的五十个人。

据说全是呼应基维亚的号召且值得信赖的成员──虽然不清楚有几成的可信度，但只要愿意帮忙做些杂务就够了。因为快没时间了，而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要塞设备的保养与检查，不论进行再多次都不嫌麻烦。

另一方面，第九圣骑士团似乎连杂务都不想帮忙。当我们结束侦查回来时，刚好遭遇到要出去的「女神」与圣骑士团长跟我们擦身而过。

「失礼了。」

当第九圣骑士团团长离开要塞时，稍微对基维亚低下头来。

他的名字是霍特·克里维欧斯。

我也听过这个姓氏。是在南方拥有广大领土的贵族，领地出产的葡萄酒很好喝。一提到克里维欧斯产的葡萄酒，铎达跟渣布都会哭着拜服在其威势之前。

「基维亚团长，想不到你有这种癖好。」

那个霍特·克里维欧斯以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么说道。或许还参杂了若干的厌恶感。

「想亲眼见证惩罚勇者的死亡，我觉得这样的兴趣有点太低级了。不过既然团长你已经决定，那只能祈祷您平安无事了。」

对于这个第九圣骑士团的团长而言，我们就像是斗鸡那样的动物，或许觉得我们战斗的样子本身就是一种猴戏吧。至少他不把我们当成是军事力量的一部分。

我看着铎达与渣布时也会浮现这样的心情。要是把他们编入军队底层的话，我想会引起各种问题。

「……基维亚，我会祈祷你平安无事。」

第九圣骑士团的「女神」也在这个时候低下头来。

她是有着一头流丽黑色长发，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的女性。跟赛涅露娃与泰奥莉塔都不一样。总觉得散发出某种阴暗、郁闷印象的「女神」。

「佩鲁梅莉，不能太靠近。那家伙是『弑杀女神』的罪人。」

第九圣骑士团团长挡在我跟「女神」之间。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对方是「弑杀女神」的重犯──也就是我。他应该认为我是能够杀掉「女神」的家伙吧。而这的确是事实。

「我们走吧。任务完成了，别离开我身边。」

「好的，霍特。我不会离开。这次的任务，我很有用对吧？」

「太完美了。这是无庸置疑的事。」

「完美吗？那个……这样的话，这次没有『真不愧是佩鲁梅莉』吗？」

「了解了。真不愧是佩鲁梅莉。」

霍特说完就抚摸着女神的头部──第九圣骑士团的「女神」与圣骑士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要塞。带着七十四个大木桶，以及盈满内部的猛毒。

简而言之，作战是这样。

引诱魔王现象「伊布力斯」到这座谬利特要塞，然后同时引爆所有的大木桶。以流出的猛毒停止「伊布力斯」的行动。希望借由持续杀害来让它无力化。

而且实行这个作战的是惩罚勇者。实在太可笑了。

「哎呀，真的很累人对吧。」

渣布跟我并肩走在一起，同时像是事不关己般这么说着。

「我们全都会死吧？真是讨厌。感觉很火大，哪个人先去把圣骑士团的家伙干掉吧？」

「为什么要杀掉他？」

「迁怒啊。老大你发怒的时候，也会踢石头之类的东西吧。」

「石头跟人类不一样。」

「啊！人类歧视！这样不好哦，老大。」

这时渣布从旁边戳着我并且这么说，而我只能忍受他烦人的个性。

「你看嘛，因为人类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石头跟人类都是同一块大地上的同伴。所以我不觉得应该独厚人类。」

渣布虽然说出这样的言论，但我实在不想陪他玩下去了。

人类跟石头怎么可能是对等关系。人类是特别的存在。跟石头、植物、猪、牛都不一样。那是因为本大爷是人类。像渣布这种蠢货似乎无法理解这一点。说起来，他忘了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直接危害他人的话，就会因为脖子上的圣印而死亡。

「──赛罗！」

一进入现在里面没其他人，只有贝涅提姆坐镇司令室，泰奥莉塔就跑了过来。宛如等待家人回归的小型犬一样。

「哦。是『女神』大人。」

渣布露出谄媚的笑容并且挥着手。

「看来是顺利完成看家的工作了。一切都还好吗？有没有吃太多零食？」

「哼。我可不想听渣布永无止尽的闲话！我正在生气。你们瞒着我偷偷跑出去了对吧？究竟是到哪边附近去侦查了？」

泰奥莉塔似乎在这个极短的期间内确实理解到渣布有多麻烦。她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肘。

「竟然把『女神』丢下来整整两天，这可不是圣骑士应该有的行为。快给我反省！说起来你呢──」

「泰奥莉塔大人。」

基维亚窥看着挂在我手臂上的泰奥莉塔。

「请您大发慈悲吧。我们为了给您带来胜利，将会竭尽所能完成任务。惩罚勇者虽然是罪人，还是请您允许他们休息……赛罗，要不要去喝口水？稍微休息一下吧，有点过劳了吧。」

「唔……」

泰奥莉塔的眉毛动了一下。交互看着我跟基维亚。

「赛罗……看来你跟基维亚有了一场很开心的侦查？」

「这世界上才没有什么开心的侦查。」

「是啊。泰奥莉塔大人，我们完成了应该做的事情。这不是什么能够享乐的行动。之所以骑马到远方，也完全是为了设置陷阱。全都是为了任务。」

「哼。」

泰奥莉塔以某种无法同意的视线望着像贝涅提姆一样说出一大串话的基维亚。

「这样啊。」

「是的，泰奥莉塔大人。来，这边准备了树果……是从森林里摘来的树果，味道很甜哦。」

「在森林里一起摘了树果吗？这样啊，听起来很有趣呢。」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专心地尽自己的责任……」

（插图011）

「赛罗！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抓住我的手臂，做出吊在上面的动作。跟她接触后就知道，泰奥莉塔的精神其实承受着相当重的负荷。甚至爆出小小的火花。

「我看到第九圣骑士团。」

「这样啊。」

「什么这样啊！那个圣骑士团的『女神』一天多达七次！……听好了，是七次哦。圣骑士摸她的头多达七次！」

泰奥莉塔抓住我的手臂摇晃着。我想她可能遇见了对教育方面有不良影响的搭档吧。

「我……不会要求那么多的次数……但至少摸头的次数也要是人家的一半吧？」

「我知道了。留守辛苦你了。」

除了这么做之外，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抚摸着泰奥莉塔的头部──一边摸，一边看向坐在司令官椅子上的贝涅提姆。

「贝涅提姆，一切都还好吗？」

「情况比想像中还要好哦。」

那家伙看起来像是很累般靠在椅背上。

但我知道那单纯只是摆个样子。这个诈骗犯相当擅长这样的动作。

「第十三圣骑士团的人员。还有呢，出乎意料的是──泽汪·卡恩矿山的矿工以及他们的亲戚共一百人。没想到能招集到那么多人。」

没错。在那之后，泽汪·卡恩矿山的矿工们以及他们的亲朋、自称是矿工工会同事的一群人共一百名左右来到这里。他们说想要帮忙惩罚勇者们的工作。

他们目前正在地下诺鲁卡由的工作室里头帮忙。

（真是疯了。）

我心里这么想，实际上也真的是这样。

这群人似乎把我们当成拯救了他们性命的英雄。我说绝对不是那样并且要他们立刻回去──但是他们却不听劝告。那么至少得把铎达造成的损害压抑到最小。那家伙现在因为其他任务而外出中，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很恐怖了。

「哎呀，好像开始觉得有点寂寞了。人未免太少了吧？就算多了一百名矿工，依然是杯水车薪啊。」

渣布这么说道。

「看来形势相当不利。」

「你在胡说什么啊，渣布。不是还有我在吗！」

泰奥莉塔果然因为渣布自暴自弃的发言而感到愤慨。

「有我这个『女神』守护、祝福，请放心吧。我绝对会让大家赢得胜利。我是说绝对哦！」

「嗯……这是什么精神力能战胜一切的理论。老大，『女神』大人都是这样的吗？这个世界真的没问题吗？」

「我觉得泰奥莉塔相当特别。还有，这个世界有很大的问题。」

「没……没礼貌！连吾之骑士都这样！好好地附和我的论点吧！」

泰奥莉塔用拳头击打我的背部。这段期间，渣布就继续开口表示：

「那么，贝涅提姆先生，我们该怎么办？不立刻逃走吗？」

「什么逃走。」

贝涅提姆似乎有些慌张，一瞬间看了基维亚一眼。

「别胡说八道！渣布，看来你的正义感完全不够啊。我们必须打倒魔王『伊布力斯』，成为保护联合王国国土与人民的盾牌才行！」

「啊，这次要用这样的设定吗？」

发出干笑声后，渣布就回头看着我说：

「哎呀，我不行了……这些台词已经够好笑了。我对搞笑的人没有免疫力。贝涅提姆先生逃走的话，我没有自信能对他开火。那个时候老大能帮我动手吗？」

「谁理你啊。说起来呢，原本就没有把贝涅提姆算在战力里面了，要逃走就请便吧。」

「咦咦？」

「我想也是。」

贝涅提姆露出不满的表情，渣布则像是理所当然般点着头。

「贝涅提姆。作战计画由我来订应该可以吧？」

「交给你了，赛罗。」

贝涅提姆重重地点了点头。完全是在虚张声势。因为这家伙根本不可能订什么作战计画。

「无论如何都要歼灭『伊布力斯』。因为这就是我们的责任！为了王国的未来！也为了人类的明日！」

随着贝涅提姆的发言，可以看出基维亚的眼神逐渐变得傻眼与冰冷。差不多是了解这个家伙根本只会说空话的时候了。贝涅提姆不曾在军事上指示过任何的方针。

「……所以呢，赛罗。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陛下跟你待在这里别动。你只要把我这边的指示传达出去就好了。让陛下去动手。」

我回想着要塞的地图以及其周边。

「达也去封锁地下道。带二十名圣骑士一起去。那样应该能解决。渣布就在城墙上射击靠近的家伙。」

「哦，轮到我出场了吗？」

渣布反倒像是很开心般握住背着的雷杖。

「话说回来，铎达先生呢？我还以为他一定会跟我搭档呢。」

「那个家伙还有其他工作──然后，正面就由矿工与圣骑士稍微支撑一下。大概半天左右吧。有陛下的陷阱跟武器的话或许办得到。」

「了解了。那就这样吧。」

贝涅提姆完全以指挥官的表情点了点头。你这家伙了解个屁啦。

「那赛罗你呢？」

「主动出击。」

我回头看向基维亚与泰奥莉塔。

「在靠近这座要塞前打倒魔王『伊布力斯』。所有人要存活下来就只有这个办法。」

──可以听见从中庭传来巨大的声响。那是诺鲁卡由陛下的声音。

「诸位是朕的王国里最勇敢的战士、士兵、勇士！」

他以充满无谓自信的声音这么说着。

似乎是拄着拐杖，一边拖着一只脚一边激励着士兵。当然圣骑士们都感到困惑。

但矿工与其相关人员就不一样了。他们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不断因为诺鲁卡由陛下的话而点头。感觉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保护朕的国土与人民吧！你们肩负着人类的未来！」

诺鲁卡由陛下高举握紧的拳头时，矿工们也发出声音。那是宛如喧嚷、战吼般的喊叫声。

「要上喽！朕将祝福这场战役！我们，也就是诸位才是真正的英雄！」

◆

之后就变得更加忙碌。

虽然所有东西都不足，但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人手。

正面与地下有矿工们与第十三圣骑士团。虽然把他们配置在该处，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就没办法了。

谬利特要塞除了正门之外还有后门。防守该处的兵力，必须要由直接负责战斗之外的人员负责。补给、传令、整备、修补、负伤者的收容。后方的部队本来就是有再多的人手都不嫌多。

只不过，我们不是正规的军人，也预定我们将会在此全灭。由于是一群没有被编入军队的犯罪者，所以也没有任何权限。没有正当调配人员的手段。

因此只能采取非正当的手段。

可以尝试的方法实在太多了。首先是聚集邻近监狱的囚犯。总共大约三十名。当然一般来说不可能这么做。我用了贿赂这个方法。询问的米鲁尼迪监狱很迅速就做出回应。像要表示要杀要剐随便你们般把囚犯交到我们手上。名义上是置于第十三骑士团的监督之下。

所有的囚犯都是死囚。

听说是在战场上趁机掠夺，行为就跟野盗或者山贼差不多的一群家伙。由于不断犯下强盗杀人、强奸妇女、贩卖人口等罪行，才会像这样整群人遭到监禁。判决虽然是死刑，但因为人手不足，所在施加圣印后让他们从事劳务。

也就是说他们是作为国民的地位比我们还要高的一群人，当然也展现出符合身分的态度。

跟被拖到中庭来的那群家伙面对面后，立刻就知道了。这些家伙对于受到我们命令一事感到不高兴。光是被带到这里来本身就无法接受了──他们脸上就是挂着这种全是不满的表情。

「别开玩笑了。」

应该是众山贼头目的男人率先瞪着我看。

「我们或许做了许多坏事。怎么说都被判了死刑，连来抓我们的军队都被我们干掉了。」

这家伙对我摆出威吓的态度。那是只能做出这种解释的表情。

「但是呢，我可不想被勇者命令。我们虽然是恶棍，但你比我们更糟糕吧。『弑杀女神』的臭家伙！为什么就得听你们这群家伙──」

「呜哇，等等……」

这时传出「啪叽」一声。是某种东西飞溅出去般相当潮湿的声音。

「别这样啦，不要惹老大生气好吗……」

渣布用一只手举着雷杖。

刚才对我恶声恶气的男人──不对，是他旁边的家伙右肩以下的部分全消失了。正确来说是变成碎裂的肉片散落了一地。

迟了一会儿后，悲鸣响起。

「我可不想被老大迁怒。所以可以别再用那种态度了吗……？」

「……迁……迁怒？」

像是首领的男人以茫然的表情看向旁边。这时他已经满脸通红，那是因为刚才飞溅出去的血沫所致。

「为什么不是我而是这个家伙？」

「啥？那个──嗯……你的体格比较好，声音也比较大。」

渣布似乎只花了一瞬间来想出理由，马上就又浮现开朗且有点窝囊的笑容。

「我觉得你很积极且充满精神，应该会努力做事──你说对吧，老大？」

「……我知道了。刚才那件事是没有事先做出说明的我不好，不过应该有一定的效果。但是……」

我踹了渣布的小腿一脚。

「别再这么做了。」

「好痛──啊，没有啦，说得也是！果然是要确实把他干掉而不是只轰掉手臂对吧？」

「不对。他们是贵重的战力，别再这么做了。把那家伙送到医务室去。用圣印帮忙止血。」

如此叮咛完后，我就离开中庭。

其实事先得到许可了。

由于囚犯们是在战场上趁乱进行掠夺的死刑犯，所以「不论以多么粗暴的手段来对待都没问题」。就算我们直接伤害他们也无所谓。万一得以存活下来，也可以免除他们的死刑。

这件事情也传达给众死刑犯知道了。这也就是表示，这座要塞受到猛毒污染而全灭已经被视为既定的结果。

不论如何，看来这些家伙的指挥权还是交给渣布比较好。刻画在囚犯脖子上的圣印，应该能阻止他们发动大规模的暴动。

──我就这样直接朝「司令室」前进。

那是位于要塞最上层的房间，在人群已退去的要塞内也显得特别安静。诺鲁卡由坐在房间内司令官的位子上，贝涅提姆则是站在他身后待命。

「赛罗，我先把囚犯聚集起来了。你看到了吗？」

贝涅提姆开口如此表示。以贿赂跟监狱完成交涉的就是这个家伙。

「唔嗯，辛苦了。」

这么回答的是诺鲁卡由陛下，他甚至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是一群犯罪者，但现在是国土的危机。能加以控制的话，就充分利用吧。」

「……喂，为什么陛下会在这里？让他待在工作室里专心进行圣印的调律作业啊。」

「我也阻止过他了。但陛下根本不听人说话。」

没办法吗，我心里这么想。就连贝涅提姆那张嘴都无法阻止下定某种决心的陛下。应该说，大概没人能阻止得了吧。

「士兵的数量完全不够哦。」

诺鲁卡由陛下以担心的表情低声说着。

「朕的军队增强计画怎么样了？贝涅提姆宰相！立刻跟朕报告！」

「那个……我认为这应该跟赛罗商量才对。」

说完后，贝涅提姆就举起某个筒状物体给我们看。

那是封了口的书信。上面的印记是熟悉的家纹。图样是「在波浪间跳起的大鹿」。

「赛罗。这是寄给你的封口书信。」

「不行。」

「……没有啦，那个，这边的贵族指名你说可以借给我们兵力。寄信人是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就我个人来说，当然是……很想仰赖她的家族的帮助……」

说话的声音之所以越来越小，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让他有这样的反应吧。我看起来应该很不高兴。

「没办法拜托那个家伙。」

我确实地摇了摇头，但贝涅提姆依然表现出不肯放弃的气息。

「那个，我说出来做个参考，对方说大概可以提供两千的兵力……」

「忘掉吧。把那封信烧掉。」

「为什么呢？赛罗，你跟这位寄信人是什么样的关系？玛斯提波鲁特家族。那是南方的夜鬼一族吧？为什么……」

「以前曾经跟她有过婚约。」

听见我的口气之后，贝涅提姆似乎就不再坚持下去了。

「而且现在派兵也来不及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别再说了。」

「我同意。这么多兵力的话应该也包含了农民。现在是要准备过冬的时期。」

必须先把诺鲁卡由陛下所说的话放到一边去才行。他说的虽然一点都没错，还是得尽快结束这个兵力的话题，让他回到工作室去才行。

「杰斯与莱诺果然来不及吗？」

「姑且送出传信鸽了。这也相当花钱哦。」

「迅速聚集各地的精锐吧。这就是你的工作，宰相。」

「……杰斯他相当忙碌，该怎么说呢，他表示不想让大小姐太累。还说要把我干掉……然后，莱诺他无视我的讯息。」

「确实很有可能。」

「你说什么？莱诺这个家伙，太无礼了！现在立刻用朕的名义把他叫过来！」

名为莱诺的男人根本就不知道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某方面来说比达也更难捉摸。那家伙是我们惩罚勇者里面最──应该怎么说呢──以渣布的风格来说的话就会是「不妙的人」。

只有那个家伙跟我们其他的勇者不一样。这一点是我也不得不承认的。那是因为，那个家伙是自己希望成为勇者的自愿勇者。

「佣兵怎么样？试着谈过了吗？」

「虽然试着联络了，但没有报酬对方是不会行动的哦。」

「那就打开国库！不够的话，除了贵族之外也从神殿那里征税。」

「怎么办呢，赛罗？」

「金钱方面的话，现在铎达正在努力。」

「快一点。让值得信赖的货币流通，提升其价值吧。要驱逐目前在王国蔓延的劣币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如果铎达能赶得上就好了──」

我看向司令室的窗户。太阳快要下山了。

以开始泛红的天空作为背景，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持续往这边靠近的漆黑异形群。矿工们正在前门进行作业。他们挖掘洞穴，把刻画着圣印的圆木插进该处。可以说是──简易的拒马吧。

「让那些家伙撤退比较好吧。」

矿工们性命的价值可跟我们这些勇者或者死刑犯不一样。

虽然将他们配置在正门，但尽可能不让他们直接参加战斗。因为怎么说都不是职业军人。应该专注于支援圣骑士。老实说，可以的话不希望他们加入战线。某方面来说，他们算是被诺鲁卡由骗来的人。

只不过，也不是不能了解他们的动机。这全是为了生活。

在泽汪·卡恩工作的他们，应该是出身于这附近的聚落吧。失去谬利特要塞的话，就只能舍弃住居进行避难了。而且是没有任何生活保障的避难。要说之后能不能找到同样的工作，想来应该很困难吧。

说起来，还是因为我对于些军部的不信任才会让他们这么做。即使用猛毒污染谬利特要塞也要阻止魔王「伊布力斯」，就等于是要邻近居民放弃生活的作战。

「喀鲁吐伊鲁不知道在想什么。持续这种作战的话人类将会灭亡哦。」

「……这么说来，应该是有人真的想让人类灭亡吧。」

贝涅提姆突然做出奇妙的发言。那家伙在我旁边小声地这么呢喃。

「赛罗，你喜欢阴谋论吗？」

「太无聊了吧。」

我感到很傻眼。我知道贝涅提姆在奇怪的报纸写了一些奇怪的文章。说句实话，那些文章根本没办法作为情报来源。

「什么魔王崇拜者或是共生派，全都是胡言乱语吧。」

两者都是崇拜魔王，高举与魔王共生这种理念的家伙。当然没有进行台面上的活动。一直有传闻存在这种像是地下社团的家伙们。

「你是想说军队中枢有这种愚蠢的家伙吗？」

「……这样会很困扰吧。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这时贝涅提姆脸上浮现更加奇妙的笑容。

「但是呢，如果有这种势力巧妙地运作让人类吃败仗的话，就能理解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合逻辑的命令了吧？」

我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但的确有不这么思考就无法解释的情况。

军部的上层有邪恶的家伙存在──如果以确实存在这样的团体作为前提──确实库本吉森林不合理的命令还有泽汪·卡恩坑道的奇妙作战就都能说得通了。那一定是陷害我的「那些家伙」干的好事吧。这些狗屁不如的臭家伙。虽然不清楚是魔王崇拜者还是共生派，总之「那些家伙」确实存在。

但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在应该做的事情上。

「把泰奥莉塔找来。」

准备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陷入灰暗的情绪当中。人员的补强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大概只比初期好上一些，状况依然是孤立无援。

或者可以说是确实很适合惩罚勇者部队的状况。

「我跟泰奥莉塔要主动出击。时间一到就打开后门。」

「请不要就这样逃走哦，赛罗。」

「这我可不敢保证。」

我撒了谎。

从这里逃走──如果可以这么做的话，我不知道能过着多么正常的人生。

第一卷 刑罚：谬利特要塞防卫污染4

面对魔王现象时，堡垒有一个最有效的防御方法。

就是将护城河填满水，并且把吊桥拉起来。让对方在物理上难以接近。

如此一来，魔王的军队就无法进攻。只能倚赖水陆两用的异形胡亚、凯尔派，或者是奥伯龙这样的飞行战力。不然就是魔王现象本体必须进行某种特别攻击，或者无视护城河包围城堡，把敌人关在里面。

我们所面对的对手魔王现象十五号「伊布力斯」的军队大约是一万。虽然应该被第九圣骑士团减少了不少战力，但还是有将近这样的数字。

其核心是魔王「伊布力斯」，所以预设的战力规模很容易就超过三万。一般来说，这对于一座城堡来说已经是绝望的数字。

但当中能够跋涉水路的异形数量并不多，也查明几乎没有飞行种这个事实。这是从干燥地带或者冻土诞生的魔王现象经常可以看见的编成。

因此我们应该采取的防御策略原本相当简单。就是将卡都·泰伊大河的水引入护城河，并且将吊桥升起来进入持久战。这段期间只要静待外部的救援即可。可以的话，希望是比较能够沟通的第六圣骑士团。

──只不过，这个方法打从一开始就被禁止了。

理由有二。

第一是没有人会来救援。

第二是战斗的目的是把「伊布力斯」诱进城堡，然后用猛毒将其无力化。

也就是说只能主动招呼敌人入内。护城河虽然装满水了，但也就只能这样。没有得到关起前后门的许可。我们就在放下吊桥的状态下跟魔王现象对峙。

我跟泰奥莉塔则是站在山丘上看着异形的军队涌至。

这是一个极度明亮的月夜。月亮的颜色是暗沉的绿色。这样的月色，就像是要告知更加干冷的空气即将来临。

魔王的军队就在这样的月光下蠢动。

首先攻过来的是被称为幽灵马的异形化马群。具备机动力与突破力，马蹄连铁制盾牌都能踏碎。嘴里通常长着整齐的牙。这些家伙正准备从正面攻入。

「全员戒备！」

诺鲁卡由陛下激烈的声音响彻全场。我则是受到脖子上圣印的影响，只要是惩罚勇者部队的通讯，就算不想听也会擅自进入脑袋里。

「瞄准目标。还不要开火。」

可以看到正门的墙壁上有五十名矿工举着武器。

那是刻画着圣印的雷杖。

「真的假的。贝涅提姆那个家伙。」

我忍不住这么呢喃。

我看见在城墙上指挥矿工的男人了。那是拄着拐杖，拖着一只木制义足，满脸胡须的壮汉。除了诺鲁卡由陛下就不会有别人了。

「没办法阻止陛下出击吗？」

这究竟是不是件好事──老实说我无法判断。不过唯一可以知道的是矿工们目前士气相当高昂。虽然紧张，但正门的城墙上仍充满战意。

「还不行。等它们再靠近一点。」

诺鲁卡由这么说道，他的指示并没有错。幽灵马群靠近吊桥。外表恐怖的马群，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草食性动物。

面对这些异形，矿工们没有因为慌张而展开拙劣的射击。反而可以说确实地听取指示。

「可以了！」

诺鲁卡由下达许可的时机也很不错。尤其是距离根本无可挑剔。

「射击！」

雷杖起动了。

即使矿工们没有战斗经验，其威力也不会有所改变。主要的原因是因为由诺鲁卡由调律的圣印，威力不可能出差错。那个男人可以轻易地从根本改组他人刻画的圣印，让威力获得飞跃性的提升。

雷光贯穿虚空，射穿了几只幽灵马。虽然有七成没有命中目标，但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如此一来能挫其跑速，目的是扰乱幽灵马的攻势。

「──拒马！」

这声号令并非来自诺鲁卡由陛下。那是基维亚的声音。她紧绷的声音响彻全场。

「拉起来！圣印起动！」

潜伏在正门前面的圣骑士团开始动作。

前端削尖的众多圆木像是要阻挡幽灵马的去路般被拉起来。全是刻划圣印的圆木──马撞上它们或者从缝隙中穿过时就迸出强烈的闪电。

这个庞大的机关也出自于诺鲁卡由之手。

那个家伙光是自己一个人就已经是技术异常高超的圣印技师了，但其真正的价值是要在指挥其他人时才能发挥出来，至少我是这么认为。诺鲁卡由这个男人，能用任何人都能理解的设计图来展现圣印雕刻这种复杂的作业。

也就是说，能够让随便走在路上的人立刻变成熟练的工匠。只要能聚集确实听从诺鲁卡由指示的人力，该集团就会变成在那个家伙意志之下运作的巨大工厂。

矿工们就相当完美。他们确实地遵从诺鲁卡由的指示。

「很好。完美无瑕！大家干得很好！」

诺鲁卡由如此怒吼着。

看来就连陛下都相当满意这次的成果。加上谬利特要塞原本就有的设备，数种圣印兵器互相产生连动。一旦起动，应该能杀伤数十、数百，有时甚至是数千名敌人。

──这几乎是谬利特要塞所有的防卫手段了。

借由经过诺鲁卡由调律的圣印来阻挡敌人。

这个大方针是我所想的防卫战术。最多只有两百人左右，想要尽可能让要塞抵挡住攻击的话，也只能倚靠圣印兵器的威力了。

目前诺鲁卡由所完成的强力拒马，确实拥有连大型异形都能阻挡下来的力量。

现在变成黑炭倒下来的幽灵马就是最佳证据。刻在木桩上的圣印，在没有任何时间差的情况下连锁起动，只能说诺鲁卡由的技艺确实名不虚传。借由将有限的圣印兵器连结起来，让威力产生飞跃性的提升。

这样的机关给予敌人超出实质伤害的效果。

可以发现看见圣印的威力之后，后续的幽灵马、魔兽等家伙都开始犹豫起来了。虽说是只要魔王一声令下就连死都不怕的异形，但还是懂得避免无谓的自杀。

这也就表示，魔王无法指示出有效的攻击手段。

「准备接下来的射击！」

诺鲁卡由发出嘹亮的声音。

「漂亮的射击。敌人因为诸位勇士的攻势而感到害怕了！」

「陛下没问题吧。」

像是感到困扰般这么说道的是渣布，他负责的是后门。带着三十名左右的囚犯，在城墙上举着狙击用的雷杖。

「不会跑到太前面了吗？贝涅提姆先生，注意一下他啦。」

渣布一边说话，一边开火射击绕到后门的敌人。

可以说是百发百中。

像是只瞄准头部与心脏一般──借由射击粉碎试图以机动力迂回至后方的幽灵马，或者一小撮想游过护城河的胡亚。囚犯们也随着渣布尝试射击。这样应该具备一定的牵制力才对。

虽然这也是不想承认的事实，不过渣布确实具备战斗指挥的高度才能。才一天那些死刑犯就完全听从渣布的指示了。齐射的配合也有一定的水准。甚少出现对着射程距离外的无谓射击。

「没有啦，那个──我拼命阻止陛下了哦。」

传来贝涅提姆快哭出来般的声音。接着开始说起借口。

「但是他完全不听我的话……」

「宰相，你很啰唆哦！朕是国王。朕来到最前线作战，士兵们才会奋起！」

来自诺鲁卡由的斥责。恐怖的是，他说的是事实。防守正门城墙的矿工们士气高昂到让我难以置信。

「贝涅提姆先生，你这样怎么行呢。根本无法阻止他。贝涅提姆先生连嘴巴都派不上用场的话，那到底还有什么用处呢。」

「咦咦……？渣布，你经常对我很没礼貌耶。」

「哎呀，那是因为我真的看不过去啊。」

即使在闲聊当中，渣布也没有停止射击。亏他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集中精神在狙击上，何况还要一边对部下做出指示。

狙击技术已经可以用变态来形容了吧。

每次射击就会有一只──不对，是两只怪物确实被贯穿。有时甚至是三只。他仔细地射穿大型异形的脚令其跌倒来牵连小型怪物，利用它们的身躯把小型怪物压死。试图跳着进入护城河的青蛙型异形在空中就遭到击落。

他频频在说话的情况下使出这样的技艺。

「老实说，陛下他比我们重要许多吧。陛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要塞就撑不住了……老大，你认为呢？」

「为了不变成这样，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哦，不愧是老大。那么你有什么办法呢？」

一道声音简直就像在回答渣布的疑问般响起。

「要上了！」

基维亚尖锐的声音再次响彻现场，圣骑士团开始了符合其骑士身分的行动。

也就是乘坐马匹。全身穿戴着印群甲胄的骑士骑在马背上，到处扰乱魔王的军队。每次挥动长枪都会有火焰或者闪电迸出。

就我来看，基维亚的指挥也很不错。乍看之下──像是深入魔王现象的军队当中，但立刻又后退。有时候又会直接穿越。面对像这样被钓出来的魔王现象势力，则又回头发动攻击。

基维亚他们虽然人单势薄，大概不过二十骑，但穿戴的甲胄相当特别。身上会放射出照耀夜色的火焰来阻止敌人的追击。骑兵扰乱异形们的战线，进行着不让异形轻易靠近要塞的行动。

「……基维亚很有一套嘛。」

泰奥莉塔在我身边这么表示。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满。

「那些家伙能把敌人解决掉就好了。」

我带着一半认真的心情这么说着。

据说以全身印群这种万全状态出征的骑士，在平地进行白刃战的话大概可以抵过三十名步兵的战力。根据时间及场地的不同，有时候甚至会超越这个数字。

「如果是在基维亚的指挥下，大概可以发挥千人的力量。不需要我上场的话当然也很好。」

「赛罗！」

泰奥莉塔绕到我的正面。接着以严厉的眼神往上看着我。

「为什么说出如此没有气概的发言！我已经赠送给你特别的祝福了！」

她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我觉得有点痛。她就是戳得如此用力。

「输给基维亚的话太没面子了！」

「我才不需要什么面子。」

这时我也只能苦笑了。实际上，战线维持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好。

受到诺鲁卡由激励的矿工们果敢的射击，以及刻画了圣印的拒马。防守后门的渣布极为精准的狙击防御。想要突破这些防御，就必须有承受一定程度伤害的觉悟。要撑到魔王现象的本体来到现场并非那么困难──

原本是这么想，但可能是运气已经全部用完了吧。

「啊，那是什么？」

渣布以疑惑的口气这么呢喃。

可以看见魔王的军队像从中央分裂一样，一团由数百名人员组成的群体冲了过来。

那些家伙都骑着马。人型的影子跨坐在幽灵马上。马背上设置了马鞍与马镫，手上则拿着弓箭。弓弦架着的箭上燃烧着火焰。

「……人类？」

贝涅提姆发出惊愕的声音。

没错。人类跨坐在幽灵马上。并非异形，是一般的人类。即使从我所在的地点也能清楚地分辨出来。

（但是──）

从未听过这种事。

没有异形化的人类竟然跟魔王现象的军队同一阵线。

（那些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接着人类就发射出火箭。

火箭刺中刻画着圣印的拒马，令其开始起火燃烧。圣印的防御逐渐被烧毁。

谬利特要塞的防御就这样在战斗开始不久后逐渐失去了重要的外壳。

第一卷 刑罚：谬利特要塞防卫污染5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无法压抑自己焦躁的声音。

人类使用武器混在魔王现象的军队里面。

这实在太过异常。在意义上跟异形化的人类完全不同──这表示人类里面终于出现跟那些家伙同调的势力了。

虽然数量极为稀少，但可以知道魔王现象里也有能理解人类言语的家伙。那样的家伙通常拥有接近人类的精神形态。

如此一来，双方就可能以彼此的利益为目的而完成交涉。虽然认为想到这种事情的家伙真的是疯了，不过总之理论上应该是这样。或者是受到魔王现象某种精神上的干涉？

可以的话希望是这样。只不过，从未听说那个「伊布力斯」具备这样的性质。

「赛罗……」

这时泰奥莉塔这么说道。她的脸色相当苍白。看来她认为这样的事态相当严重──我能了解理由。

「出现极大的问题了。我无法攻击人类。以构造来说，我无法办到这样的事情。」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话虽如此，但这实在是太过严重的问题。

「……基维亚！听得见吗，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家伙是哪方面的人马，没有听到第九圣骑士团提过这件事哦。」

呼叫了好几次后才终于得到回应。

如果是惩罚勇者之外的对象，借由圣印的意见沟通将会突然变得迟钝。我听说那是因为受到某种「波长」的影响。

「……我也不知道。」

竟有如此负责任的回答。

基维亚等一群人正迅速地准备离开正门前面。跟埋伏着的十几名救援骑兵一起迎击追击过来的众异形。

「可以确定是贵族的私人军队。具备骑马与骑射的技能。」

而且还多达两百名。

虽然身上穿的不是甲胄而是轻装，但脚上戴着护具，头上也有头盔。因此看不见容貌。这样的家伙骑着幽灵马并且发射火箭──瞬间就把诺鲁卡由陛下筑起的拒马燃烧殆尽。算是有点恶梦般的光景。

「什么叫贵族的私人军队？为什么那种家伙会成为魔王的手下？」

「……我不知道。」

「什么事情都不知道！那可以攻击吧？抓起来让他说出真相。」

「也只能这么做了──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办不到。他们离开了！这样根本追不上。」

「可恶。」

正如基维亚所说的，骑兵集团在烧掉拒马后就立刻离开最前线。装备圣印群甲胄这种重武装的基维亚等人追不上他们。也就是说，从正门的攻城并非这些家伙的责任。他们前进的目的地是──地下道吗？我们刻意将那边的门打开了。他们应该是打算绕到那边吧。

（只能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老实说这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们可以不用跟人类战斗了。

「赛罗，糟了！好像来到下水道了！」

「看就知道了。看来那些家伙知道这座城堡的构造。」

「所以才说糟了啊！要是到我这里来该怎么办！」

「你总是只想到自己的安全……不过，算了，别担心啦。」

「对啊。到底有没有在听作战内容啊，贝涅提姆先生。那里有达也先生守着吧。嗯，看来全部会被干掉。」

「没错。除了达也将军的防守之外，还有朕亲自完成的爆炸圣印。那将成为地下道的最后防线。」

贝涅提姆沉默了下来。果然是完全不适任指挥官的男人。

总之地下道是安全无虞。就算对方带着异形一起攻进去应该也能撑得住，最重要的是还有最后手段可以用。地下道的话，只要把它炸掉加以封锁就可以了。你们就尽量到那边去吧。

从这件事情就能知道那些骑兵没有什么攻城的经验。就算是贵族的私人军队──看来也不是跟军部亲近的派阀。那么难道是神殿吗？

「话说回来，负责地面的我们该怎么办？」

渣布发出像是觉得很麻烦的声音。

「我这边已经忙不过来了，可没办法处理正门的事情哦。」

那家伙说得没错。大型的异形们已经来到正门前面了。

那是被称为凯伊拉克的种类。是以牛为素体的巨大兽类，身上覆盖着厚重的装甲，同时具备强韧的尖角。这样的角能够用来作为冲车。虽然只能想办法不让它靠近城门，但是光靠雷杖的射击根本无法阻止它们前进。

「贝涅提姆先生，你是司令官吧。快点想想办法啊。」

渣布的声音没有丝毫焦躁的成分。只是冷静地依序狙击试图靠近后门的异形。

「至少把陛下从城墙上弄下来怎么样啊？凯伊拉克来到现场喽。到时候正门根本撑不住。」

「没……没有错！陛下，这时候请您撤退吧！」

『不行，你那边派增援的人手过来！这里是国土防卫的最前线，朕亲自领导的城堡！如果城破且国王撤退的话，国家将会失去心灵的支柱！』

「我这里没有增援的人力，那个，还有……」

贝涅提姆把「说起来你根本不是国王」这句话吞了回去。聪明的选择。那只会让陛下暴怒而没有任何效果。

「打开炮门！」

诺鲁卡由朗声这么说道。

「准备炮击！别让那些大型异形靠近！」

城墙的各处有了动作。传出喀哩喀哩的异样声响。

设置在这座城堡的大炮，拥有「火把」这样的制品名称。是伐库鲁开拓公社所开发的，能发射圣印炮弹的武装。能将弹体加上旋转后射出，具备稳定飞行距离的构造，属于最新型的制品。

虽然威力强大，但正门方向全部只保养了四门大炮。以留守这座谬利特要塞的人数来看，这样的数量已经是极限了。

「──射击！」

那是诺鲁卡由调律的大炮。不论是威力还是爆炸半径都相当大，但外行人根本没办法瞄准。光是炮弹没有膛炸就值得称赞了。

因此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对手，但多少还是有点效果。

零散发射出去的炮弹，把数只凯伊拉克卷进去一起轰飞。剩下来的也多少受到了伤害。只看第一波攻击的话──应该算是撑过危机了吧。不过既然无法连射，那么对方下一次组成战线并且同时进攻的话，就会抵达正门了吧。

「可恶，果然没能好好瞄准吗？威力也不够！莱诺到底在干什么。贝涅提姆宰相，立刻把那个蠢货叫到这里来！」

「有没有听我说话啊？陛下，他不在哦！」

「那找杰斯来！呼叫航空战力！前去破坏敌阵吧！」

「他也不在啊。」

「那么，这样的话──」

我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我拍了拍泰奥莉塔的肩膀。对回过头来的她使了个眼色──轮到我们了。

「赛罗总帅！歼灭敌阵本营与敌将！然后让这些敌人撤退吧！」

「没办法了。」

比想像中还要快。魔王现象「伊布力斯」仍在敌方后列缓缓移动当中──原本是想等它来到前线后，才在城墙的援护下发动攻击。

即使如此，现在也只能出动了。等敌人入侵到城堡里就太迟了。

「泰奥莉塔。」

我必须要说出口才行。

「原本还要再等一会儿才轮到我们上场。」

「不，我等不下去了。」

泰奥莉塔以已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抢在我前面迈开脚步。

「『女神』与圣骑士的战斗就是得这样才行。为了现在不在这里，连长相都不清楚的某个人而战！这才是为了人类的战斗。」

她撩起的辉煌金发正洒下小小的火花。我心里头想「开始了」。

「确实很像『女神』会说的台词。下次要不要上舞台去表演？」

「我呢……」

泰奥莉塔露出狂妄自大的眼神。

「要把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你。你想想看自己现在准备要去做的事情。」

接着就有手指直接伸到我眼前。

「你才是老是在赌命呢。」

「我无所谓啊，因为我是不死身。」

「骗人。」

泰奥莉塔立刻否定我说的话。

「就算不是不死身，你也会这么做吧。明明是这样，你却表示讨厌我们『女神』的存在方式。」

「别说了。」

「不，我要说。你的那些感想说起来只是──」

我默默地准备听她继续说下去。让泰奥莉塔有个一次反击的机会也不错吧。因为我一直都是随心所欲地开口骂人。

「所谓的同性相斥吧。」

「我知道啦，可恶。」

泰奥莉塔跟我战斗的理由一致。泰奥莉塔为了得到人类的称赞而战斗；我则是不想被人瞧不起而战斗。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们是半斤八两。这家伙跟我都是为了他人的评价而赌上性命。

真是个丢脸的家伙，我如此自嘲着。别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竟然因为这种理由而战斗──到底有多爱面子啊。是想成为英雄吗？明明发生过赛涅露娃的事情，我怎么还是学不乖。

但就算是这样，我果然还是无法逃避自己。

「我知道了。」

这时我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是我输了。」

「对吧？」

泰奥莉塔以鼻子发出骄傲的「哼哼」声。她看起来很开心。

「所以我才选你当骑士！」

（还不错嘛。）

心情很好。应该做的事情很明确。

在这里获胜。把谬利特要塞守下来。这样就等于保护了泰奥莉塔。如果需要的话，那就好好地告诉喀鲁吐伊鲁军部泰奥莉塔有什么「用处」。

而且这样也能解救不得不陪我们一起笼城的圣骑士团还有矿工们。还有──真的不清楚长相，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某个人。放弃这座要塞，就等于人类的战线退后。周边的聚落将被彻底舍弃。我们获胜就能阻止这件事。

我把所有的理由都列出来。

有这么多理由的话，似乎就能进行一场英雄般的战斗了。

想在具有意义的战役中获胜。希望借由帮助别人来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想要相信自己仍有价值。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是很无聊的动机。

但是我才不管别人有什么感想。这是我的战斗。

「你是勇者，而我是『女神』。必须要祝福这场战斗才行──」

这时泰奥莉塔说出就我所知的首次玩笑话。脸上带着恶作剧孩子般的笑容。

「这是我们彼此的工作，所以也没办法对吧？」

「你越来越懂事了。」

我抱起「女神」。

然后踢向地面。飞翔印使出全力来往空中跳去。

「就是这样。开始觉得能轻松获胜了。」

「对吧。」

泰奥莉塔很开心般缠住了我。

我拔出小刀，朝眼睛下方成群的异形投去。扭动身体连续投掷了三次。激烈的闪光与爆炸声扰乱了那些家伙的队列。

目标是魔王「伊布力斯」。

一万异形的深处可以看见它巨大的身躯──看我把你们全部轰飞。

第一卷 刑罚：谬利特要塞防卫污染6

这一天，第十三圣骑士团步兵队长拉吉特·西斯罗在地下道看见了魔人。

也就是被称为达也的惩罚勇者。

为了封锁地下道而配置在此的圣骑士团士兵大约有二十人左右──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就是拉吉特·西斯罗。

看见涌至的入侵者时，他已经有死亡的觉悟。不得不认为这个地下道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处。骑著名为幽灵马的异形从地下道猛冲过来的人类。那模样让人感到惊愕，同时也感到恐惧。

「人类跟异形一起？」

举着雷杖的一名部下这么呢喃着。

「怎么可能。」

西斯罗也有同样的感想。看见难以置信的景象了。

每个人都受到了冲击。这样下去的话，就只能遭到敌人蹂躏了吧。敌人数量众多，产生动摇的士兵毫无胜机。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这时候，名叫「达也」的男人就在那里。

「咕咕……」

他的喉咙发出这样的声音。

同一时间，达也已经举着战斧冲出去了。比拉吉特等人开始准备应战还更快。而且还是以根本追不上的速度。

「咕……噗啊啊啊啊啊呜！」

异样的吼叫声响起。

达也只用一只手就旋转着长柄战斧。将打前锋的一名骑兵击溃后，又用左手抓住另一名骑兵刺出的长枪，一边将其拖倒一边用斧头往上砍。或许应该说轰飞。砍断背骨后，以持续往下挥落的动作把坐骑──幽灵马也送进地狱。

动着四肢的达也就像是昆虫般到处跳动着。

「那是什么？」

不知道哪个部下发出了茫然的呻吟声。

「那是人类的动作吗？」

老实说这也是拉吉特的感想。

才刚看见他横向跳跃，整个人贴在墙壁上时，战斧就又往敌人身上轰落。拉吉特首次看见人类的肩膀能够像那样转动。有时甚至连天花板都拿来当成立足点，把骑兵连同坐骑砍成两半。敌人刺出的长枪全被弹回去或是折断。

「──怪物啊！」

敌人的骑兵发出悲鸣。

「这家伙……这家伙也是异形吗？太快了，根本打不中，聚集起来防守吧！」

几个人受到恐惧感驱使而做出错误的选择。说起来防御这种行动，对骑兵来说本来就是不擅长的领域。只会落得被一起砍死的下场。

达也闪开排在一起刺出的长枪，像在地面爬行一样压低身子跑着。长柄战斧同时往上弹后，血沫就一路飞溅到天花板上。

「──所有人，进行援护！」

这时拉吉特·西斯罗才终于回过神来。

「别让那名惩罚勇者被包围！雷杖，射击！」

当射击开始后，战况只能说是一面倒。

看来地下道这个密闭空间似乎是达也最擅长的战场。不论是天花板还是墙壁都能毫无困难地跳上去，战斧的钢刃像雷光般闪过来阻止入侵者。

虽然准备好利用圣印的爆炸封锁计画这个最后的手段，但根本不需要实行。结果拉吉特他们能做的就是收拾达也遗漏的敌人，还有援护他的背后。

最后脚边全是达也粉碎的敌人留下的血与肉，甚至还有人因此而呕吐。

（──竟能毫不犹豫地完成这样的杀戮。）

会动的敌人消失后，达也就在大量凄惨的尸体当中抬头看着上方然后静止不动。看起来实在不像人类。那宛如人偶般的呆立模样，让拉吉特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氛。

「咻呜呜啊啊啊呜。」

从喉咙挤出来的呻吟声，就像是从深海浮上来的潜水员在呼吸一样。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实在不认为他是人类。

这时「魔人」这个名词闪过拉吉特的脑海。

◆

月光被遮住了。

云的流动变快，风开始吹起了。

我跟泰奥莉塔像要在风间穿梭般跳动着。无法直接穿越众异形的正中央。必须将能短暂在空中跳跃的飞行印萨卡拉发挥出最大的机能来战斗。这是像我这样的雷击兵最擅长的领域。

雷击兵这种兵科，是到了最近才被构思出来的存在。

初期的设计主题是短距离的跳跃机动，以及借此从敌人头上发动的火力投射。

尤其是机动力这一点更是受到瞩目。骑乘飞龙的龙骑兵虽然强大但是迟钝，而雷击兵就是被期待能够弥补这个缺点的存在。能够攻入、分断异形军队，或者给予魔王现象本体直接打击的决战兵力。

不过利用飞翔印的机动，以及之后要进行有效攻击都需要莫大的训练。那不是一般步兵进行的训练就能轻易熟悉的动作。因此量产该兵科的士兵变成了难题，不过设计思想本身倒是相当正确。

能够比骑兵更迅速、更立体地迂回于战场上，从敌人后方攻击核心。

这个时候我跟泰奥莉塔尝试的就是这样的行动。以最小限度的距离绕过敌人集团，朝着魔王「伊布力斯」前进。交战根本没有意义所以极力避免。

只不过，注意到我们身影的异形们几乎是反射性发动袭击。谬利特要塞的周边是平缓的山丘与一大片草原，只有寥寥可数的遮蔽物。

也就是说，再怎么努力都会发生无可避免的战斗。

「来了哦，赛罗。」

缠住我脖子的泰奥莉塔这么大叫。

「巨大的犬型怪物，还有青蛙们！」

我感受着耳边的风──也跟着往下方看去。

魔兽与数只胡亚。全都看见我们了。还有从魔王现象的群体里分出一队人马往这边迫近。从刚才开始就解决了几只像这样对我们发动攻击的怪物──看来差不多要完全被认为是碍眼的存在了。

就像是要证明这件事情般，可以知道已经靠到近处的魔王「伊布力斯」正在看着我们。

它有着巨大黑色水蛭般的外表。感觉比想像中还要小一点，尺寸大概跟大象差不多。并排在它体表上的红色眼珠确实地看见了我跟泰奥莉塔。

「那些家伙差不多要认真攻击我们了。打起精神来吧。」

「我知道。」

泰奥莉塔伸出手来。

「请吧，吾之骑士。」

她的指尖爆出火花。

我迅速做出回应。从虚空中出现一把有着锋利剑刃的单手剑──我伸手抓住它后往地面丢去。剑刺中魔兽的身体并且爆炸，我随即降落到它的血与泥土当中。

胡亚们逼近想要包围我们。

（还有五把小刀吗？）

我抽出小刀，在吸气中将其投出。

闪光。爆炸。奔跑穿越并且跳起。风发出低吼。噪音与光芒吸引许多异形的注意。我为了确保着地地点而继续朝数十只异形前进。

泰奥莉塔瞪大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并且以它看着一切。

对于进行机动战斗的圣骑士来说，「女神」就是另一对眼睛。能够借由共感来分享某种影像，借此来消弥圣骑士的死角。跟以纯粹用对话来沟通比起来，这样可以更快速地处理情报。

对于圣骑士来说，这也是本来就存在的型态之一。

即使如此泰奥莉塔还是特别开口宣告。应该是试着要缓解自己，或者是我的紧张感吧。真是爱多管闲事。

「这次是牛的怪物，赛罗。很大哦。」

「那是凯伊拉克。」

连城墙都能借由突击加以破坏的巨大牛型异形。头上长着铅色的发亮大角。在月影底下看起来就像一座小山在动。

「还差一点才到魔王。」

我看向前方。跟魔王「伊布力斯」的红色眼睛对上了。

「再撑一下。无论如何都要抓紧我。」

「这还用你说吗？」

泰奥莉塔笑着召唤出一把剑来。

「死掉的话会挨你的骂吧？」

你倒是很清楚嘛，我心里这么想。一边这么想，一边握住召唤出来的剑。让圣印充分浸透。剑刃发出光芒，接着将其投射出去。

一瞬间，破坏的力量起动。凯伊拉克的头有一半以上被轰飞。凯伊拉克随即尖叫着扭动身躯。挥舞着巨角，不停踩踏大地。我为了避开它而必须大幅度修正着地位置。这不是件好事。

快要被包围了──不对。

可以感觉到有东西缠上我的脚。

（──竟然是幻形怪。）

原来是从地底下。

蜈蚣型异形露出脸来，试图要咬我的脚。从空中看不见这个家伙。只能说自己运气实在不好。它就像地雷一样潜藏在土里。

我立刻起动飞翔印，在被咬中前踢飞幻形怪。「啪叽」一声，感觉到粉碎其头部的感触。但攻势不是这样就结束了。又有一只、两只──幻形怪不断出现。我必须处理这些家伙才行。

连续把它们踢飞后，为了逃离现场使出低空跳跃。没办法跳过太远的距离。

（看来快被包围了。）

因为连续使用飞翔印，让我感觉到脚上累积了热气。要再次跳跃还需要一段冷却时间。以时间来说，大概是三次缓慢深呼吸左右。

「今天运气不好。可能是大凶日。」

「应该是因为对『女神』的祈祷与称赞不足的关系吧？」

越是艰困的时候就越想说些玩笑话。泰奥莉塔也配合起我来了，可能是因为有一部分精神与我共有的缘故。

「知道了。我之后会反省。」

脑袋里浮现应该做的事情。

虽然还有一大群异形，但魔王「伊布力斯」就在附近。现在开始将会是相当严苛的赌注。得扫除周围的那些家伙──想拉开距离──再次跳跃的瞬间会毫无防备。

不能让他们妨碍我跳跃。

（在跟「伊布力斯」战斗前，还能留有余力吗？）

我压抑下这个突然冒出的疑念。

掉落到地上的雷击兵最可悲的地方，就是再次跳跃前无论如何都会出现很大的空隙。还有数十秒钟，我就跟一名孤立的步兵没有两样。而且也不能使用泰奥莉塔的能力。必须为了重要的工作保留下来。

（就算没有余力……就算硬拼还是用什么方法……）

我瞪着往这边迫近的异形们。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先干掉这些家伙。

（打起精神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了不是吗？）

这么想的瞬间，我感觉异形之间产生了一阵动摇。

从东方出现闪耀的绿色之月。感觉敌人军队开始晃动。魔王「伊布力斯」也有几颗眼睛看向该处。

（……真不敢相信。）

我在绿色月光下看见了恐怖的东西。

是翻动的旗子。纹章是「在波浪间跳起的大鹿」。虽是我认识的旗子，但一点都不想看见。那是被称为玛斯提波鲁特家族的南方某望族的旗子。

也是我前未婚妻家里的印记。

「……贝涅提姆。」

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充满怒气。

「为什么那些家伙会跑过来？你欺骗了我吧？」

「那个……赛罗，我反过来问你好了。」

贝涅提姆以有些胆怯般的声音反问。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说的是真话。赛罗你听了一定会生气吧。」

贝涅提姆临时凑合的谎言真的很恶劣。实在太恶劣了。正因为它有时会让情况好转才更是恶劣。

然后要说到恶劣，还有另外一件事。

「赛罗！救命啊！」

那是铎达整个拔高的声音。

同一时间──这次换成北部，异形们的后方扬起土尘。魔王「伊布力斯」的眼球忙不过来了。又有几颗眼球的注意力转移到后方。

「……铎达，你在做什么。」

「我被一群佣兵追啊！快点救我！」

「什么叫做救你。你不是去想办法弄钱雇用佣兵前来救援吗，为什么你会变成需要救命的立场？」

随便找个贵族的宅邸潜入，把值钱的东西偷出来──然后用它跟佣兵交涉看看，这就是我原本跟他说的计画。

当然也计算到铎达可能途中就逃走。反正那个家伙待在要塞里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甚至还预测他有扯后腿的可能性。

那个男人现在带着佣兵团，从北方靠近魔王现象的一群异形。从土尘的规模来看，应该是以骑兵为主的编制吧。

「没有啦，赛罗。你冷静听我说。我那时候就想，与其去偷别人的钱雇用佣兵团，倒不如直接偷佣兵团的钱来雇用佣兵团还比较快──」

「够了。光听你说这些话，感觉我的脑袋就要整个变笨了。」

这时我已经跑了起来。泰奥莉塔发出不适合这种场合的窃笑声。我大概也用鼻子发出笑声了吧。

异形们开始产生混乱。在这样的情况中，我轻跃到依然以发狂般速度冲过来的家伙正面。投掷出小刀来引发爆炸。

这场混乱经过数十秒。

那些家伙无法立刻对应东边来的增援，以及北边来的莫名其妙集团。也无法下定决心无视他们的存在。至少他们的威胁性都比我还大。

通往魔王「伊布力斯」的道路整个清空了。

第一卷 刑罚：谬利特要塞防卫污染7

剑雨降落。

雪白剑刃在绿色月夜中闪烁并且落下。

我从剑雨的缝隙中跑动着。异形们没办法确实地应对眼前的状况。理由是因为有两种不同的增援。

从侧面的攻击就像是侧脸挨揍一样，而从后方出现的骑兵们则是分散了魔王「伊布力斯」本身的注意力。有几成的异形转往那个方向。这是符合动物天性的对应。

这些家伙根本不足以成为军队。魔王「伊布力斯」果然没有太高的智力。

（这样的话，为什么会？）

实在不认为还有其他令异形们攻击这座要塞的指挥官。只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要突破被剑刺穿的众异形已经不是什么难事。

踩下一只扑过来的胡亚，让它陷入地面后跳了起来。靠近魔王「伊布力斯」的直线距离──只剩下一步。射出小刀把碍事的大型魔兽轰飞。接着跃起。

魔王已经在眼前。

（等等，好大啊。）

原本以为跟大象差不多，结果是我错了。

靠近一看之下，这家伙超级巨大。简直就像移动的城堡。看起来要经过谬利特要塞的正门应该很困难。不过，我还是有办法对付它。这种距离的话，萨提·芬德也能丢得到它。

不过这也是「伊布力斯」可以反击的距离。这只像水蛭的魔王只拥有单纯的攻击手段。以自身重量压扁敌人、伸展柔软的身体来试着把我击落，或者是单纯的突进。虽然只是用身体冲撞，但是相当有效。

「泰奥莉塔！」

我在空中扭动身子。

「办得到吧？」

「那是当然了。」

点头。该做的事情已经传达出去。可以感觉到缠住脖子的力道。火花四散。空中诞生一把长大的剑──简直像塔一样的剑。

大剑落下，贯穿「伊布力斯」的身体并将其撕裂。「咚啾」一声恶心的声音。那是奇怪的鸣叫声。突进的动作减缓。乱动的话剑刃会刨开更多的肉。

我以那把剑的剑柄作为落脚处。一踢后再次跃起。

剑马上生锈变成铁砂崩坏。「女神」的召唤物会像这样有个体的差异，不过也不是能永远存在。刚才那是只重视规模与强度，不把持续性放在眼里的召唤。

如果是我要使用的剑，这样就可以了。泰奥莉塔急速地学习跟我一起战斗的方法。这也是另一个圣骑士与「女神」如此强力的理由。

「怎么样啊，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像是要挑战什么般看着我。她的眼睛正在燃烧。

「我的祝福也很不错吧。」

在刚才对泰奥莉塔许愿召唤那把剑时，我就想起来了。

想起赛涅露娃的事情。城堡的「女神」。使用能够召唤异界构造体的祝福。名符其实地──在各个战场上飞来飞去。像这样召唤出一群巨大的塔，我则在上面到处跳动，跟魔王现象进行了一场空中战。

即使想起这件事，也不会感到痛苦了。所以我只说了一句话来回答她。

「很棒。要去赢取胜利了。」

「我想也是。我会祝福你，绝对要获胜啊。」

我往背后一瞥。

迫近的「伊布力斯」洒下某种莫名体液并且发出吼叫。刚刚才被巨大的剑撕裂，却完全没有停下脚步。伤口逐渐愈合。

它鲁直地朝我追来。抛下魔王现象的异形群，以巨大身躯在地面挣扎着往我这边逼近。近看之下有一种巨山整个压上来一般的压迫感。虽然动作看起来缓慢，但是躯体庞大，一步的移动距离也相当远。

这就表示，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我降落到地面，往上看着「伊布力斯」。无数的混浊眼睛看着我。它或许正在生气。

「我想也是。」

我把小刀刺入地面并点了点头。接着再次跳起。以「伊布力斯」能追得上的最快速度。

「我懂你的心情。这样的战场很糟糕吧？」

没有任何明快的要素，一切全混在一起，净是些不合逻辑的事情。我们惩罚勇者的战斗一定会变成这样。主要都是那些家伙──那群蠢蛋不好。

「伊布力斯」试图以巨大的身躯压扁我。

也因此步入了陷阱。

我插在地面的小刀爆炸，发出亮光与巨响，顺便也将大地的模样完全改变。这是侦查时所设下的陷阱。在基维亚的协助下，把经由诺鲁卡由陛下调律的圣印埋设在这片土地附近。

圣印的名称是碎屑印。

是能把干燥的土壤变成泥巴的圣印。说起来就是像夸张版的落穴陷阱，不太会在战场上使用。因为发动后附近的土地将无法使用，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复原。破坏时很简单，要复原则很困难，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理。

但哪还有空理这些事情呢。

有点觉得，当时基维亚要是知道装了这些圣印的箱子里面是什么可能会反对。让广范围的土地产生大规模的泥泞化。再将「伊布力斯」卷入其中。

「泰奥莉塔。」

「嗯。」

她的金发爆出大量火花。

空中出现三把剑。这也是巨大，而且有着柴刀般剑尖的剑。

一看见它们，魔王「伊布力斯」就发出咆哮。虽然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挣扎着身体，但已经来不及了。在泥泞化的地面根本无法正常地行动。

「这样……」

泰奥莉塔用手一指，剑就朝着「伊布力斯」降下。

「就能结束了。」

剑刺穿巨躯，将其深深钉在泥泞化的大地上。这次把足够的力量分配到剑的持久力上了。尺寸以及强度也同样加强了力量。

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剑刺出的伤口撕裂那家伙的身体，又从边缘开始痊愈。但即使如此，还是无法违抗泥沼与把自己身体深深刺入地面的巨剑重量。也没有可以用来前进的立足点。

结果要面对只有不死之身成为问题的魔王，只要这么做就可以了。

也就是停下它的动作。只要有巨大的陷阱和无法脱逃的机关即可。虽然原始到极点，但需要的也就只有这些。

再来就是加以实行的方法。

面对异形群时的对应、能将如此广范围的大地变成泥沼地的圣印技术，以及如何诱导魔王掉入陷阱。分散其注意力与从虚空中产出巨大质量的剑。还有──嗯，总之很多事情就对了。

让魔王陷入这样的情况后，当它无法动弹的期间，看是要放毒还是什么都可以吧。也不用牺牲要塞了。

「成功了。」

呼吸急促的泰奥莉塔，在额头渗出汗水的情况下抬头看着我。

「对吧？」

她像是要表示「快摸」般把头伸过来。或许就是这么做不好吧。太快认定已经获得胜利了。

从地面下方传来「噗滋」的异样声音。

「伊布力斯」的巨躯在泥沼中暴动。它的背部裂开了。柔软的肉噗滋噗滋地裂开，长出一对翅膀──不对，错了。

是分离才对。

某个东西从「伊布力斯」的肉里飞出去。是像蝙蝠一样娇小的生物。

我在这个时候，才知道这只魔王真正的模样。

它产生变化了。这家伙的特性不只是不死之身而已。适应变化。所以才会是不死身吗？猛毒真的能解决掉这种东西吗？第三「女神」的预知终于要失准了吗？

（这臭家伙竟然飞起来了。）

现在魔王「伊布力斯」自行舍弃巨大身躯，变成蝙蝠飞翔着。

而且不只是这样。在看着它的期间，它的身体就在空中逐渐肥大化。全身表面都浮现眼珠。眼珠又全瞪着这边。

──飞过来了。

「可恶。」

在思考之前，我就用身体挡住了泰奥莉塔。

可以看到「伊布力斯」长出了钩爪。爪子就跟利刃一样。或许能在最后一刻躲开来吧。肩膀到背后产生强烈的疼痛。或许是情绪相当激昂的缘故，疼痛感并不那么让人在意。

但问题是……

「……老大，你那边还没结束吗？」

渣布传来沙哑且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们这边快撑不住了。我已经很努力了──」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传出啪叽啪叽的异样声音。那是破坏的声音。而且诺鲁卡由与贝涅提姆的声音也混杂在里面。

「小的们，撤退！跑向天守阁，正门撑不住了！」

「咦咦？等等啊陛下，别到这边来！请……请你们自己再撑一下！」

「啊，差不多是这种状况了吗？那个，那我可以先逃吗？」

「等等……谁来……救救我……！被佣兵团追上一定会被杀掉啊！」

真是一群糟糕的家伙。连我都想笑了。开始变成令人束手无策的局面。

事到如今，制作出这种战场的我应该要负起责任吧。「伊布力斯」正在空中盘旋。是在估量我方的战力吗？

「没办法了。」

我叹了一口气。

「泰奥莉塔，你快逃吧。我会争取时间。我是勇者所以死了也没关系，你就不一样了。」

「不行，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摇了摇头。

「只要有我在，你就不可能败北。我可是『女神』哦，赛罗。」

她燃烧火焰的眼睛依然看着敌人。「伊布力斯」在空中回头，身体继续肥大化当中。异形们虽然逐渐从它身后涌至，但泰奥莉塔却完全没有绝望。

（太厉害了吧。）

我产生这种极为单纯的感想。

泰奥莉塔仍未丧失战意。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神」。简直就像真的是为了引导人类而降临的存在般，泰奥莉塔用手指着敌人。

「让我们战斗并且获胜吧。」

「你真是个伟大的女神。」

「你也是哦。吾之骑士……你不会忘了跟我订定契约时的誓言吧？」

她以有些不安的模样问道。我只能苦笑着回答：

「嗯，还记得啦。」

很遗憾的是我还记得。我确实发誓了──要「证明己身是伟大的存在」。

「就像我是伟大的『女神』一样，你也是伟大的骑士。要相信这一点。我们不会认输、失败，也不会屈服。一定会胜利。我没说错吧？」

「知道了。」

就这样，我决定让泰奥莉塔来领导我。

既然发了誓就没办法了。我决定再次像过去那样，认为自己是伟大的骑士。至少不能在被「伊布力斯」那个家伙单方面痛宰并且瞧不起的情况下认输。

我这个人老是这样，这个毛病可能到死都改不了吧。

第一卷 刑罚：谬利特要塞防卫污染 原委

魔王「伊布力斯」在空中转身。

无声地拍动翅膀。

它的身体更加膨胀──现在已经拥有巨大的双翼。是一头尺寸介于牛与野狼之间的怪物。

「就算有攻击的机会也只剩下一次。」

我这么对泰奥莉塔呢喃道。

如果是军事上的判断，就应该是圣骑士要负起的责任。「女神」尚未放弃的话，那我也得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

就算在此放弃而什么都不做也只会被杀掉，而那会让我看起来非常无能，实在不想之后遭到耻笑。以帅气的模样从要塞出击，对准敌人的老大冲过去，实在不愿意说最后还是失败了。那我绝对无法忍受。

「对方也保持着警戒。」

所以才在我们的头上滑翔，无数的眼珠都注意着我们。

「只不过，最后还是会攻过来。它不可能等待那些异形军队。」

刚才的机关让大地泥泞化了。要是往这边涌过来的话将会造成重大的牺牲。

「在变成那样之前，它就会攻过来了。」

就算那只魔王现象「伊布力斯」没有太高的智力，应该还是具备这点判断力。它仍然比一般的野兽聪明。

「会从空中急速下降吧。交战时间只有一瞬。失败的话，那家伙可能会诞生出更有效的武器。」

魔王「伊布力斯」的钩爪──刚才撕裂我身体的武器变得更大了。

如果那只魔王的本质正如我所预测的是适应变化，那它应该觉得钩爪是对我有效的武器吧。现在变得跟剑一样长，而且相当锐利。

「要说的就这么多了。目前为止有没有什么能感觉到希望的要素？」

「这样的话……」

泰奥莉塔抬起头来。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可以知道她无法完全压抑恐惧。之所以还能露出笑容，完全是想要对我展现出意志坚强的模样吧。即使是硬着头皮，也试着要让我「鼓起勇气」。

「太简单了，你以为我是谁啊？」

她正在期待。真拿她没办法。我只能苦笑着说：

「剑之『女神』泰奥莉塔。」

「没错。伟大的剑之『女神』，而你是我的伟大骑士。」

坚定地说完后，她就脱下白色外套并将其丢弃。可以看出她全身泛红，而且正在发烫。金发爆出至今为止不曾见过的强烈火花。

「我准备一把特别的剑……这次真的是很特别的剑。」

「可以杀掉不死身的对手吗？要如何办到？」

「……没有什么如何办到。这是被称为『圣剑』的剑，不存在这把剑无法消灭的对象。」

「也有『女神』预言除了毒之外就没有干掉那个家伙的办法了哦。」

「正确来说，只是这个世界没有那种方法吧。」

泰奥莉塔说的没错。她脸上浮出僵硬的笑容。

「因此我从这个世界之外召唤过来了。对方只有一只的话，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没有什么好怕」的她应该是最感到害怕的吧。

「给你一次呼吸的时间。我一定会撑住。」

也就是要我一定要一击命中吧。

那样的话就单纯是技术方面的问题了。也就是我应该解决的问题。

「此外还需要些什么吗？」

「不用。」

再来只要有克服恐惧的勇气就足够了。事情就是这样。

只不过，我大概没有勇气这种东西。有的就只有难以忍受的怒气，遭受少到难以置信的忍耐力摆布而活着。

所以……

「交给我吧。」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因为说出真心话实在太丢脸了。

老实说我没有什么自信。我是士兵不是什么剑士。虽然学习了圣骑士传统的剑术，但最多也只有普通程度。这样真的能砍中对方吗？

希望能更加集中精神。希望能稳定呼吸，准备好挥出这一击。但对方不可能等我做好准备。

魔王现象「伊布力斯」用力拍动翅膀。

敌影几乎来到我的正上方。在背对着绿色月亮的一瞬间收起双翼。急速降下──巨大钩爪看起来特别光亮。速度虽快，却是相当单纯的攻击动作。

（就是现在。）

这个瞬间。这时候就是唯一的胜机。

「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开口这么说道。

她的双手做出在虚空中拔剑出鞘的动作。炫目的火花闪烁。就像有闪电划过她手里一样。

剑出现在泰奥莉塔手中。

有着能够自己发光般没有任何暗沉的银之双刃。简直就像是最前线士兵所使用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单手剑──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还记得一些受过的训练。

泰奥莉塔把剑朝我扔过来。

我瞪着降下的「伊布力斯」看。

抓住泰奥莉塔召唤出的莫名单手剑──对手的动作本身相当单纯。甚至可以说老实。

就是笔直地冲过来。

（迎击。我可以轻松办到。）

这么对自己说。结果正如我所预测，「伊布力斯」从头上的正面冲过来，接着我又感到一阵惊愕。

（真的假的。）

「伊布力斯」的身体就像开花一样产生了变化。

（竟然作弊。）

「伊布力斯」的身体噗滋一声自动裂开，其胸部的肉打开来──瞬间长着钩爪的手臂增加了。

原本只有两条的手臂加起来变成六条。我以左手握住的小刀挡下其中一条手臂的攻击。然后扭动身体用肩膀接下第二条手臂的攻击，第三条手臂陷入我的腹部。虽然不是在意疼痛感的时候，但还剩下三条──可恶。

第四第五条瞄准我的头部，第六条则伸长去攻击泰奥莉塔。

就算舍弃攻击──也得保护泰奥莉塔。我认为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无论怎么想，这在战术上都是极大的错误。如果我被打倒的话，两个人就会一起被干掉。

这是从任何方面都无法赞同的失败。

之所以能没犯下这样的错误，完全是因为我还不够清楚自己不再是正当的圣骑士。不是只有我跟泰奥莉塔两个人在战斗而已。

「赛罗！」

首先听见的是铎达的声音。并非透过圣印，是震动着鼓膜的拼死声音。可以看到骑在马上，以拼死的模样飞奔过来的男人。

那个家伙已经举起雷杖并且射击魔王。连发式的雷杖连续开了四次火。

「你在做什么啊！犯傻了吗，快点逃啊！」

铎达无法分辨魔王「伊布力斯」与其他异形的差异。

因为无知到了极点，才能干出这种事。以那个家伙的常识来说，像我这样单挑魔王根本是太过于愚蠢的行为，所以绝对不会想到有这种事。其实我也有点这么认为。

不论如何，铎达蹙脚的射击贯穿了「伊布力斯」整个张开的翅膀。

凭这个家伙的技术，也没办法射中其他部位了。而且射击了四次还有两发没有命中目标。

但那个家伙的射击确实让「伊布力斯」的身体整个失去平衡。就算伤口能立刻痊愈，在瞬间攻防时，翅膀破了个大洞的话只能徒呼负负。瞄准泰奥莉塔的手臂失准，没能击中目标。

而铎达发射出去的闪光，似乎可以从谬利特要塞的天守阁清楚地观测到。

「啊～看到了。这可是最后一发哦。」

这是来自渣布的慵懒声音。

接着是「喀」的清脆爆裂声。

电光一闪而过。比铎达发射的更加强烈、锐利而且正确无比。闪光在「伊布力斯」的翅膀上开了个大洞。让它的身体产生决定性的倾斜。

「打中了吗？不愧是陛下的狙击杖……」

是来自谬利特要塞天守阁的狙击。

在这样的距离下，还是在只有月光的深夜里，仅靠铎达发射的雷杖光芒就正确地射穿「伊布力斯」的翅膀。这根本是超常现象。事后才听说，这时使用的似乎是在诺鲁卡由陛下调律的狙击杖上安装了镜头的制品。

总之「伊布力斯」的攻击就因此而失败了。增加的手臂变得毫无意义。

它一边跌落一边往我这里撞过来。看起来像头部的地方再次变形。噗滋一声打了开来。出现了长着整排牙齿的下腭。但这种东西只是死到临头的最后挣扎。

虽然在这种距离之下避无可避，但完全不重要。我一边伸出左手一边举起长剑。「伊布力斯」咬住我的左手。利牙造成的剧痛──这让我产生了怒气。别开玩笑了。这就是我的原动力。怒火开始燃烧。

（插图012）

这种状况的话，再怎么样都不会失手。

我将「圣剑」刺出。闪烁银色光芒的剑贯穿「伊布力斯」的身体。爆散出彷佛白昼般的灿烂火花。

这个时候我也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泰奥莉塔说过「没有这把剑消灭不了的东西」。

而「伊布力斯」可以借由变化来适应各种攻击，是不论受到什么致命伤都能复活的魔王现象。这两者互相冲撞时，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呢──其实很简单。

「不存在圣剑无法消灭的东西。」

可以听见泰奥莉塔疲惫到极点的呢喃声。

「……不存在。」

「没有错。」

我把剑深深插了进去。

「叽」一声，剑尖似乎破坏了什么。可以感觉到这样的手感。

锐利的闪光迸发，风开始卷动。火花像是连眼睛深处都要烧毁一样，让我感到一阵头痛──下一个瞬间，魔王现象之主「伊布力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名符其实的销声匿迹。

只有一阵风卷过。以泰奥莉塔的剑贯穿的同时，魔王「伊布力斯」的存在本身就消灭了。

（太夸张了吧。）

我看向手中的剑。

剑一瞬间就生锈，然后像沙子一样崩坏。

不存在圣剑无法消灭的东西──这把剑代表的意义，似乎是禁止无法消灭的对手存在。

泰奥莉塔能召唤出这样的剑。老实说实在太夸张了。

（她说过是「圣剑」。）

现存的「女神」里，连我都不知道有谁能办到这种事。虽然有能召唤出兵器的「女神」，但那怎么说都仅限于物理现象的范畴。

感觉泰奥莉塔能办到的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这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

靠着我的支撑才没有当场倒下。

「我很伟大吧？」

「是啊。」

老实说我也到达极限了。肩膀、背部、侧腹、左手都受了伤，已经失血过多。快要失去意识。朦胧地看见骑马靠近的铎达那张蠢脸。

「你很伟大哦。」

我抚摸着泰奥莉塔的金发。

「对吧。所以你也很伟大哦，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露出满面的笑容。就像自己的行为全部得到回报了一样。

（说不定──）

我心里这么想着。

只要有泰奥莉塔在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让魔王现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摧毁那群盘踞在军队与王城内的无聊阴谋家的意图，击败魔王现象──那一定很愉快吧。

（太可笑了。好夸张的妄想。）

我如此自嘲。但是，之前甚至连这样的梦都没办法作。

（也没办法。我赢了。干掉魔王「伊布力斯」的，是无敌「女神」与骑士。）

所以不能一直露出已经筋疲力尽般的软弱模样。我聚集仅剩的气力与体力，抬起头来对着铎达丢出一句：

「太慢了吧，笨蛋。」

这次的逞强就是我的极限，我随即失去意识。

第一卷 待机指令：港湾都市 幽湖

醒过来后，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在那里。

是一个脸上挂着极可疑笑容的男人。

而且正低头看着我。

（搞什么啊。）

我好不容易才用感到麻痹的脑袋统整思绪。

陌生的男人、陌生的地点。白色天花板、床单、毛毯。看来我正躺着，是医院吗？应该是吧。

（不会错了。）

我受了重伤。记得左手承受过被切碎般的疼痛。那是在战场上。战场──没错。跟魔王现象战斗。所以我才会得到修理吧。

「感觉怎么样呢，赛罗？」

陌生的男人对我这么问道。

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是相当轻薄而且刻意。他就像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般，带着某种讽刺的阴沉感。即使综合这些要素，还是无法从脑袋里找出任何关于他的记忆。

「你是谁啊？」

我询问那个男人。

「嗯，很好。看来状况不错。」

那个家伙轻轻点头，接着看向背后。该处有一名同样陌生的女性。

该名女性──又是什么人呢？有着一张看起来很困的脸庞，高挑的她身上穿着白色贯头衣。这样的话应该是神殿的人吧。

「可以对话。语言能力看来没有问题，你说的没错。」

即使男人向她搭话，白色贯头衣的女性还是没有任何回答。只是轻轻点点头，像是没什么兴趣般将视线固定在空中。

（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思考自己目前处于什么状况。

我受了重伤后，应该从战场被送到修理厂了吧。受到那么严重的伤，当然会这样吧。如此一来，这里就是修理厂结束后被移送过来的医院喽？修理厂是更加阴郁的地方。

而且这个房间似乎是单人病房。这不是相当高级的待遇吗？

「放心吧。」

男人以让人完全无法放心的轻薄口气这么说道。

「幸好你没有丧生。不过只差一点了。当然──我想应该还是会留下某些后遗症。」

「或许吧。」

我以敷衍的口气回答对方。感觉很疲劳。身体的各个地方似乎都传来麻痹感。

「据医生所说，感觉疼痛的能力似乎变迟钝了。虽然是根据手术时的反应所做的推测，不过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我心里想着「也会有这种情形吧」。达也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样的军人很容易死亡。我们希望你尽可能不要死亡。」

他说了「我们」。

这个词让我很在意。说起来这家伙到底是谁？他不是勇者。这是可以确定的事情。我在脑海里想着我们部队的几个成员。贝涅提姆、铎达、诺鲁卡由、达也、渣布、杰斯、莱诺……我全部记得。记忆大概没有问题。

「听到陌生人这么说也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啦。」

我瞪着那个男人。

「刚才就问过了吧。你是谁啊？」

「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伙伴。」

这么说完后，那家伙就用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哎呀，不这么认为也无所谓啦。总之要多小心。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勇者部队对我们来说是王牌啊。」

说什么无聊的话。我完全无法信任这种家伙。不表明自己的身分也让人不愉快，我最讨厌借由这么做来酝酿谜样气息的家伙。

因此我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快滚。」

我挥了挥一只手。

「看见你这家伙可疑的脸我就不开心，别出现在我眼前。」

「太过分了吧。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工夫才能像这样偷偷跑来探病的呢。而且要把礼物送来给你也很辛苦。」

莫名的男人嘴里说着「礼物」，同时指着旁边的一张桌子。到刚才都没有意识到，现在发现桌面放着几个小包裹、花朵以及一大块面包等物品。

这是什么？

我的感想可能表现在脸上了吧。

「似乎是对你们勇者惩罚部队的感谢之意哦。」

「我可不记得被什么人感谢了。」

「你错了。邻近的开拓村──就我掌握的就有拜伊卡拉、塔伏卡·杜哈、卡欧桑特。库本吉森林与泽汪·卡恩坑道工会、西方利索行商公会。当然这些组织的成员不论是长相还是名字你都不知道。因为防卫了谬利特要塞，他们的生活也保住了。军部也不知道要如何做出处分──啊，对了对了。」

男人这时像是再也忍不住般笑了出来。

「昨天好像才有一些小女孩拿花过来呢。」

「那跟我无关啦。」

我在说谎。我做的事并非毫无意义。

在众魔王现象面前，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善意回礼。但也因此而有价值。怎么可能不感到高兴。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让眼前的男人知道这一点就是会感到很不愉快。

「你被称为『飞天闪电』，已经引起传闻了。或许是不属于正规军队的缘故。完全被当成谜之战士。这种情况很容易获得人气。」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那快点滚出去吧。」

「知道了。抱歉，那就按照你的要求吧。」

笑着的男人像要安抚我一样摊开双手。或许是投降的手势吧。

「不过，希望你可以知道。不只是不知名的平民。神殿与军部也存在注意你们勇者活跃表现的人──」

「快滚吧。」

如果手边有东西的话，我应该扔过去了吧。搞不好连小刀都丢了。这时笑着的男人也放弃了。他一边做作地摇着头，一边跟像是神官的女性走出房间。

「不过，最后还要说一件事。注意不要过度违反命令。确实存在认为你们相当碍眼的势力。尤其是你更是受到瞩目哦。」

「无聊。」

因为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库本吉森林、泽汪·卡恩坑道、谬利特要塞──不对。是从更早以前，也就是让我「弑杀女神」时就开始了。军部的高层，还有行政室里应该都有臭家伙在针对我。

「我早就知道了，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共生派。」

笑着的男人简洁地回答。

「他们被人这么称呼。」

我知道这一群人。指的是主张与魔王现象融合的家伙。存在于魔王开始出现的最初期，之后就随着战争的激化而直接自然消灭了。这些家伙的主张是这样的。

「可以跟魔王现象对话的话，应该能签订和平协议吧。那时候就算以全人类成为奴隶来作为交换条件，也应该确保最低限度的生存圈。作为这些奴隶的管理者，以及跟魔王现象之间的交涉者，我们这些共生派将君临于这个世界」。就算以最客气的说法，这些人都是最恶劣的下三滥。

没想到这样的一群家伙真的已经把势力扩大到足以陷害我了？

「那么告辞了。」

当我陷入沉思时，笑着的男人就打开房门，对着房外的某个人搭话道：

「结束了哦。已经可以了，『女神』大人。」

「──赛罗！」

娇小的人影冲了进来。是赛涅露娃。

有着金色头发与火焰般眼睛的少女──少女？不对。赛涅露娃没有这么娇小。这样的话，这是……

「吾之骑士。你那是什么表情？」

少女像在责备也像是在进行某种恳求般看着我。

「你应该更开心一点。本女神亲自来探病了。」

头好痛。

我应该认识她。我开始回溯记忆。记得曾经看过这个人。

「我要生气喽，赛罗。」

她露出快要流下眼泪般的表情。

「忘记我的话可饶不了你。竟敢忘记伟大、宽容又充满慈悲的我……」

可以看出她流下些许眼泪。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坏人了。可恶。

「赛罗。要是敢忘记……这个身为『女神』的我，我可饶不了你哦。」

「我没忘。」

我只能这么说了。而且还有些慌张。

「泰奥莉塔。」

我叫出她的名字。

「我没忘哦。」

「嗯。」

「所以不要哭了。」

「我没哭。」

「是吗？」

「是啊。因为我很伟大，所以不会哭。」

泰奥莉塔的头发爆出火花，我便笑了起来。

「不过，你干得很好，赛罗。我也称赞你一下吧。」

泰奥莉塔伸出手来僵硬地摸着我的头。火花微微洒落。

（没办法啦。）

我只能这么想。身体实在太疲劳，连把她拨开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看见泰奥莉塔背后有个以凶狠目光瞪着这边的女人，但我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赛罗·佛鲁巴兹。」

那个女人，基维亚露出严肃的表情来说着：

「来谈谈你们几个家伙讨伐魔王『伊布力斯』之后的事情吧。」

「不了，现在没心情听太麻烦的事情。」

「不行，一定要听。因为有这个需要。」

我虽然绷起脸来拒绝，但基维亚却不允许我这么做。真是个没有幽默感的家伙。

「首先，你跟泰奥莉塔暂定配备到我们第十三圣骑士团了。」

所谓的配备，就是只把我们当成备品的意思。

结果我们的立场还是没有改变。虽然很想对这件事情加以讽刺，但是连这样的气力都拿不出来。

「『女神』泰奥莉塔处于堪忧的立场。军部与神殿正在进行关于她有多么尊贵的议论。因为要塞防卫战获得远超出预测的战果，大势已经逐渐改变了。」

即使在这种时候还是用文诌诌的用词，在在表现出这个女人的性格。而且还说什么议论「她有多么尊贵」。也就是说，绝对在讨论今后要如何对待泰奥莉塔。

军部，也就是喀鲁吐伊鲁应该分裂为「解析」泰奥莉塔派跟继续将她利用在军事上的「活用」派。从军事观点来看，我想──我们应该显示出自己多么有用了。

那另一边的神殿又如何呢？

因为那是我搞不太懂的世界，所以只能够推测。考虑到政治上的势力版图，是会出现把这件事情交由军部来判断以换取通过其他法案，还是由直接由神殿来保护她的结果呢。

不论是哪一种，两个组织应该都没有共识。这样议论的时间应该会拖得很长吧。

「赛罗，你必须继续负起保护『女神』的责任。」

「要保护她的话……」

我看向这时终于停止抚摸我头部的泰奥莉塔。

「那就暂时把我们调离前线吧。成为勇者之后，我没有休过一天假哦。」

「说得也是。那你就暂时离开前线吧。」

「你说什么？」

老实说我真的吓了一跳。原本还以为是在开玩笑──但基维亚应该不可能会开如此有幽默感的玩笑。

「你们这些家伙的工作，就是在这个港湾都市幽湖保护泰奥莉塔大人的安全。」

「那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怎么好像城里比战场还要危险。」

「你说的没错。」

基维亚以严肃到让人感到烦躁的表情点了点头。

「隶属于神殿势力的一派，正打着泰奥莉塔大人的主意。」

听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了。神殿不都是些极度崇拜「女神」的腐儒吗？

「神殿内也有各种派阀。」

基维亚注意到我纳闷的表情后，似乎决定多做一些说明。

「特别危险的派阀是以『女神』的纯粹性为第一优先的家伙。他们自称是『正统派』。他们原本就站在不承认新『女神』泰奥莉塔的立场。」

「搞什么啊。莫名其妙的家伙。」

「身为绝对存在的『女神』有所增减会让人困扰，他们就是打着这种纯粹主义的家伙。人数绝对不会太多，但势力似乎扩张得比想像中还要大。」

说什么蠢话啊，我内心这么想着。

真是群愚蠢的家伙。我很清楚「女神」也会死亡。过去在第三次魔王讨伐时，就有过几名「女神」死亡的纪录。他们不承认那件事吗？

「他们那群激进派正试图直接危害泰奥莉塔大人的安全。已经查明他们跟暗杀教团也有关系了。」

「……嗯，算了。我的头开始痛了。这部分的事情等之后再听你说──」

我回头看向泰奥莉塔。但这些事情是能让这个家伙听的吗？但我的担心似乎完全是多虑了。

「嗯，赛罗。所以就由你来保护我。你还有其他的勇者。」

泰奥莉塔露出灿烂的笑容。看起来简直就是开心到不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高兴呢？我马上就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休假哦，赛罗。等你的伤势痊愈后，马上带我到街上去。」

「真拿你没办法。」

我看向窗外。冬天的气息相当强烈。被深灰色云层覆盖住的天空，包含着出现大风雪的预感。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要下雪了。

（工作是保护「女神」吗？）

贝涅提姆应该会为了确保轻松的立场而信口开河吧。

铎达到街上去的时候，必须把他的双手绑起来。

诺鲁卡由会像个国王一样阔步于市场，然后吃东西不打算付钱吧。

必须禁止渣布出入于赌场与红灯区──还有──

（我在做什么啊。）

这时候也只能笑了。有一个比以前，还有担任圣骑士时期，甚至是在遇见泰奥莉塔前对于这种状况更加感到愉快的自己存在。我正在享受。

这个事实让我打了个冷颤。这样其实不错。虽然像蠢蛋般的家伙们是自己的伙伴，但我不觉得火大。

「赛罗。」

泰奥莉塔拉了拉我的袖子。

「既然你是吾之骑士，那为了不在街上迷路，我命令你牵住我的手。」

「嗯。」

以前也曾发生过这种事情。

确实是这样。我试着想起那个时候赛涅露娃的表情还有当时的对话──然后失败了。

「那真是太光荣了。」

我强迫自己笑了起来。

第一卷 后记

承蒙照顾。我是ロケット商会。

我很喜欢「嘻呀角」。嘻呀角是为了方便而创造出来的名词，也就是那种会发出「嘻呀」的叫声并且从天花板后面拿着涂毒刀子袭击过来，但马上就被干掉的小角色。

由于我喜欢这种造型的坏蛋，所以三不五时就会思考各种类型的嘻呀角。为了各位在发生什么错误而必须做出嘻呀角行动时不会感到困扰，我先在这里介绍几种不同的典型嘻呀角吧。

「类型A：灶马」

这种类型的嘻呀角狡猾且敏捷，只要一有空档就会随着「纳命来」等叫声向对手发动奇袭，通常是以毒爪或者毒小刀来攻击。但绝对不会使用致死性的猛毒，用的大多是麻痹毒之类的。那是因为他们把欺负弱小看得比一天的三餐更加重要。

因此总是受到变弱的对手反击然后轻易逆转落败。要扮演灶马时最需要注意的重点是「粗心大意」。用心做出蛇一般恶心且无谓的动作也是不错的选择。

「类型B：博士」

这种类型的嘻呀角具备优秀的头脑，擅长收集与分析档案。

但都是欠缺客观性的粗劣成果。他们经常会计算自己的胜率，不过结果几乎都得到「一○○％」或者「99.999％」这种不合理的高数值。危急时会对自己的肉体注射谜样的禁药，成为「自称·究极怪物」来攻击对手。

当然，以这种手段来进行战斗极少有能获得胜利的例子。

「类型C：有钱人」

这种类型的嘻呀角通常是超乎常识的富翁。

由于拥有大量的金钱，所以能够借用各种保镳、杀手以及残暴宠物的力量。但很可惜的是，像这样雇用的存在，越是有实力者就越会注意到背叛有钱人对自己更为有利。宠物的话则是会把他当成饲料而露出利牙。

请求饶命时通常会说「付多少钱都可以」，当他这么大叫的瞬间就是最精采的场面。

以上就是为各位介绍的三种具代表性的嘻呀角。如果能让各位作为舒适反派生活的参考那就太好了。

另外，本篇《判处勇者刑》里不会出现这种类型的喽啰。虽然经常被嘻呀角冲动袭击，但是都靠着来自各位的声援压抑下来，才能够像这样顺利地书籍化。感谢一路阅读到这里的你，并且为这篇后记画上句点。

第一卷 电子书特典「特务·武器修补整备一号作战」

军方的仓库里沉睡着许多武器。

雷杖就不用说了，还有刻画着圣印的长枪、斧头、长剑以及弓箭等──那个时候我们被配置的前线前方兵站基地里，备齐了数量多到令人感到厌烦的武器。

惩罚勇者部队有时得负责整备、检查这些武器的工作。因为他们就跟身体强健的奴隶没有两样。没有到危险场所进行任务的时候，别人不想做的事情大多会被推到他们身上。

这个时候正是如此。

丢下在检查仓库时派不上用场的贝涅提姆，让他跟这种地方扯上关系反而麻烦的诺鲁卡由，以及让其靠近的话只会带来巨大坏处的铎达，我们落得从早到晚都得进行检查作业的下场。

「呜哇！大哥，请看一下这个。」

渣布从仓库的角落拉出一根雷杖。那是一根相当老旧的雷杖，有些地方的涂装已经剥落。上面甚至还缠着蜘蛛网。

「这是很古老的型号吧？已经算是骨董了。不知道可不可以卖个好价钱。」

「这家伙确实有历史了──是叫做维鲁克。」

我拿起那根雷杖，借由刻画在上面的圣印与文字进行推测。

维鲁克在古代王国的语言里代表「斗犬」还是「军鸡」的意思。不论是哪一个，总之它在雷杖里面是最初期的型号。杖身又粗又长，完全不可能连射，射程距离与准确度也相当粗糙。

一开始甚至受到人们的轻蔑，表示「拿弓箭战斗还比较强」，不过一眨眼就发展成人类的主力兵器。

「这种东西卖不到多少钱啦。状态太差了。」

我把那根雷杖架在肩上，摆出了瞄准的姿势。

「哦，大哥。想不到竟然还满像样的嘛。话说回来，你能用雷杖射击吗？」

「这是军队必备的技术，我当然会啦……」

我当然不是什么用雷杖射击的专家。不过还是有比铎达强上一百倍的自信，但无法像渣布那样完成变态般的弯曲狙击。不过那并不重要。

「我的圣印威力比雷杖什么的还要强大。根本不需要用到它。而且……」

我说到一半就放弃了。渣布像是感到不可思议般问道：

「而且什么？」

「没什么啦。」

我原本想说的是赛涅露娃的事情。过去我的身边曾有一个「女神」。借由她的力量，发挥出比一千根雷杖更加强大的力量。

「那就好……哦，大哥，这边的也好猛哦！请看一下。」

幸好渣布似乎立刻就忘记我的发言。那家伙把仓库角落的箱子完全倒过来，吵杂地不断从里面挖出武器。

「这是什么啊？处刑器具吗？」

「应该不是矛……是战斧。年代久远了，也没刻上圣印。」

那是一把长长棒子前端安装了像是厚实铊刀般刀刃的武器。

「那边的是战铊，这家伙则是锁镰，这座仓库真的很厉害，就跟博物馆一样。」

「这些可以用吗？都不符我的兴趣耶。」

「算了吧，现在这个时代怎么说都不可能出现想用这种武器的军队……」

当我说到这里时，一只手臂就从旁边伸过来。是一只虽然全是肌肉但细长且全是伤痕的手臂。主人是达也。话说回来，原本是打算把他带过来当苦力，但是却因为没有出场的机会而只是在附近毫无意义地到处乱走。

「咦，达也先生？怎么了吗？」

「你会用那个吗？」

达也立刻回应了我单纯的疑问。他抓起一把战斧后迅速开始旋转。在头上与身体旁边各转了三圈，接着上撩再挥落，最后倏然静止──然后发出呻吟。

「噗啊呜。」

「难道说……」

渣布回头看着我。

「达也先生喜欢这些武器吗？」

这时我回答了一句「或许吧」。骨董吗……达也本身可能也算是骨董吧。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王国审判纪录 铎达·鲁兹拉斯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铎达·鲁兹拉斯出现在法庭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可以看到并排坐在薄幕后方的听罪官与审判委员明显露出困惑的模样。

铎达心里想着「随你们处置吧」。这里正是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有多么愚蠢的地点。

（不过……还是很在意啊。）

铎达几乎是在下意识中抚摸着失去的左臂愈合处。再也不存在的手肘下方──现在依然觉得疼痛。

理由正是因为旁边那头龙。具有翅膀，宛如巨大蜥蜴般的生物。四只脚上有强力的爪子，身上覆盖着漂亮鲜绿色鳞片的龙。趴下后虽然跟马差不多，但只要用后脚撑起身体的话，高度大概就有自己身高的三倍吧。

相信「绿龙性格比红龙温驯」的传言就是自己的失败之处。铎达这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温驯的龙。

（真的搞砸了。）

他后悔了。

不是对犯下的罪，而是对不俐落的手脚还有动机，就是为了那种事情而窃盗才会失败。当然也不是没有思考过，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最后想出来的……

「几乎没有自制力」。

就是这样的结果。他的人生就是因为毫无自制力而泡汤了。

问题是铎达具备可以说是奇迹的窃盗技能。没有任何人能够抓到铎达。正确来说，过去曾被抓到三次，但是至今为止──即使被抓还是都能逃脱。

但第四次就被送到王城的监牢里，结果就再也变不出把戏了。

「被告──铎达·鲁兹拉斯。」

听罪官以严肃的声音这么说道。

「你有超过一千件的犯罪告发。」

铎达心里想着「才这样吗」。自己偷窃的件数远比这个还多。

「但在这里被问罪的只有一件。也就是从犯下多起窃盗而被监禁的监狱脱逃──」

听罪官说到这里就先停顿了一下。

「从龙房里偷出那头龙的罪。」

这样的发言完全出乎铎达的意料。

（……他说什么？）

太奇怪了吧。有点不太对，最重要的部分消失了。

铎达从被绑着的椅子上，以不自由的姿势歪起脖子。

确实有龙存在──也就是作为证物的龙，但另一个重要的存在却消失了。那是铎达试着想偷出的真正「证物」。龙不过是作为逃走的手段而偷走──那个人到哪去了？

「被告铎达·鲁兹拉斯，快回答你究竟是如何突破王城的监牢。」

「这个嘛──」

其实很简单。因为被关进牢里时，他早就有钥匙了。

至于为什么会想偷王城监狱的钥匙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只是因为想偷，所以就偷了。对于铎达来说，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

「等等……在这之前，请……请稍等一下。」

铎达感觉自己的声音变沙哑了。

「那个孩子呢？」

「你在说什么。」

「那个孩子不算我犯的罪吗？」

铎达尽可能发出最大的声音。

那才能算是自己犯的罪，自己唯一失败的偷窃。失败的不是手段或者结果而是动机。所谓的偷窃，应该是出自更无聊的理由而且随手为之。

所以才会失败。

「就是王太子殿下啊！」

可以知道铎达的声音让审问委员产生一阵骚动。这也让他产生了一些无谓的满足感。

「那个人对我表示『请救救我！』，我说真的。王太子被关在那座城里──」

「被告铎达·鲁兹拉斯，保持肃静。只要回答我的问题。」

听罪官充满威严的声音把铎达的话盖了过去。

「另外也别说谎话。根本不存在王太子殿下跟你说那种话的事实。他想离开王城也并非事实。」

「怎么可能。」

说那是什么傻话。

铎达准备逃离王城的那个时候确实遇见了王太子。

他是这个联合王国的第一王子。就铎达来看，他是顶多十岁的少年，有着一双显得非常胆怯的眼睛。铎达这个时候感觉首次看到比自己还要胆小的人。

当时他说「我是逃到这里来的」，而且还对铎达说「请救救我」。他确实是走投无路了。他是真的感到害怕，也是真的想要逃走。就是因为束手无策──才会拜托铎达这个来历不明的逃狱犯。

想要救他就是失败的原因。

（算是我的弱点吧。）

虽然经常被误解，但铎达相信自己也是有良心的人。

只不过，发挥的对象极为有限──也就是比自己还要弱小的人。如果是那样的对象，就可以出手帮忙。反而不会想帮助、安慰比自己强的对象。

问题是，这个世界上铎达认为比自己还要弱小的对象相当少。而那个时候的王太子，就勉强刚好符合这个条件。

结果这样的动机并不单纯。是出自于自身弱点的行动。

（但是──）

铎达心里这么想。

无法接受听罪官说那只是谎言。王太子确实在寻求协助。不是自己也没关系，得有人去帮助他。

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很傻。提出这样的主张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毫无意义所以还是乖乖闭嘴吧，理性这么告诉自己。但铎达总是无法让自己的理性获得胜利。这个时候也完全败北了。

「是……是真的。」

铎达以沙哑的声音如此断言。

「王太子大人说了王室很奇怪。他过着像是遭人监禁的生活。」

铎达试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没能成功。这才想起自己被绑住了。

「陛下早就变了，宰相一定也──」

「保持肃静，铎达·鲁兹拉斯。」

「等等，所以说王室真的有点奇怪！」

「保持肃静。」

「因……因……因为，王太子大人竟然跟我这样的家伙求救哦！你能相信吗？根本像在说谎吧？像……像我这种微不足道的逃狱犯──」

话只能说到这里。嘴巴被卫兵从后面用口球塞起来了。

「那……那么，不用我来也没关系！谁都可以，请救救王太子大人吧。这……这样实在太奇怪了！」

结果变成不知所云的发言。审问委员虽然出现一阵骚动，但听罪官开始摇起手边的摇铃后，骚动就沉静了下来。

「看来是无法再审问下去了。」

没有人对这句话做出回答。

也就代表，这个法庭的一切都是事先就决定好了。

「被告将被判处死刑。不过──」

不知道为什么，听罪官开始含糊其辞。

因为有薄幕所以看不见表情，不过可以感觉到困惑的气息。他似乎重新看了一两遍手边的纸片。

「听罪官。」

某个审判委员发出声音。那是一道沉稳，而且清晰到不可思议的声音。

「我认为依他的罪过，判处死刑本是应该。不论如何斟酌，都无法加以减刑。」

「……没错。但是……这个被告的话，应该判处更重的刑罚。」

「是哪位做出的裁定？」

「这是由中央贵族联合所做的提案，也获得国王用印裁可。」

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虽然搞不懂，不过可以预测到自己将遭受比死刑更加严重的刑罚。这时只有强烈的「搞砸了」的感觉。有点类似疼痛感。

如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一定会连王太子都偷走。必须更加放松，以轻松的心态来面对。不然将会承受不住。

（可恶。没错，我就是感到后悔。）

这不是为了救王太子，是为了拯救自己而必须做的事情。

不论发生什么事──即使王太子不愿意，或者变成尸体，也要把他盗出并从王城里带出来。

「──铎达·鲁兹拉斯。由于试图偷走属于王家财产的龙，加上其他一千多件窃盗案，以及侮辱王室的诸多谎言。死刑都无法消弭你的罪过。」

就这样，听罪官做出宣告。

「你将被判处勇者刑。」

第二卷 刑罚：港湾都市幽湖休假伪装 1

必须花上整整两天，在谬利特要塞受的伤才得以痊愈。

我也因此而能够把时间用在看书上。已经很久没能这样了。

这时我再次觉得阿鲁特亚德·柯梅提的诗很棒。明明是在喝醉的状态下吟诗，用词遣字却极为纤细，有时候又会显露出豪迈的一面。而且能够熟练地使用古王国时代的措辞与文字游戏。

当然疗养中也不是一直都很安静。

泰奥莉塔有两次左右拿着「吉古」游戏盘来到我身边。然后散发出非常想要我陪她玩的气息，察觉到我连起身的体力都没有后……

「没办法了，还在想……」

她像是很失望般摇了摇头。

「吾之骑士一定很无聊，而且想跟我玩，才特地把它带过来的。」

「那可真是抱歉。」

「快点养好身体吧。」

只传达了这个令人感谢的命令，白天的时候她大致上就都待在我身边看书了。

或许是在模仿我的行为──不知道她能否理解似乎是从军队娱乐室借来的诗集内容。经常看着看着就打起瞌睡了。

因为护卫上的需要，泰奥莉塔好像是住在我疗养的医院里。如此一来，我们勇者部队也就有几个家伙必须住到这间医院来才行。

特地在我醒着时露面的是铎达与渣布，还有就是从西部战线被叫回来的杰斯。

杰斯·帕奇拉库特。

是一名龙骑兵。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骑乘飞龙战斗就是他的工作，联合王国应该也有三百名左右的龙骑兵所组成的独立部队。龙就是拥有翅膀的巨大蜥蜴般生物。能从嘴里吐出火焰，抵御外敌时勇猛地战斗。有人说它们的智力跟马差不多，也有人说在马之上。

因此军队就把从小养大的龙当成骑乘动物。其实在很久之前，就有像这样把除了马之外的动物用在战斗上的想法了，比方说大象、骆驼还有鸡蛇等，有过各式各样的尝试。

而龙可以说是其究极型态。

「赛罗，听说你解决了一些魔王现象啊。」

杰斯一进入房间，就板着一张脸对我这么说道。他是一名穿着厚重防寒服，脖子上鲜蓝色围巾相当醒目的男性。原本正在看书的泰奥莉塔则露出茫然的表情。

「噢……你是首次见到他吗？这家伙是杰斯。」

我对泰奥莉塔说明来者的身分。

「之前提过了吧，他是这支部队的龙骑兵。」

虽然是身材跟铎达差不多的矮个子，不过却散发着异常的压迫感。这家伙的压迫感应该跟龙、牧草与香草所发出的独特气味有关。那是一种光是靠近就能闻到的味道。

「别太得意忘形了。」

杰斯完全无视我的介绍，直接继续这么说道。

「听说你收拾了三只魔王现象，不过库本吉森林的时候有八成是铎达先生的功劳，然后泽汪·卡恩坑道则是诺鲁卡由跟达也干的吧。」

关于铎达这件事，我有许多想反驳的地方，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因为就算否定也只是徒增麻烦。于是我便持续保持沉默。

「至于『伊布力斯』那个家伙──嗯，那可以算是你的击坠数。我承认的就只有那只。」

杰斯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微笑着说：

「我干掉了两只哟。」

实际上，这是很了不起的战果。甚至可以说是丰功伟业。

「真的假的？」

我首先质疑了杰斯炫耀的内容。我跟杰斯之间有莫名的面子之争，所以一直都是这样。

「莱诺那个家伙都没做事吗？」

「那家伙又无视命令，要被关在惩罚房好一阵子。」

「惩罚勇者进惩罚房吗？」

老实说，这是不太能实行的处置。

惩罚勇者是在战场上战斗，不断重复痛苦与死亡的刑罚。关进惩罚房的话，就跟在安全的环境享受休假没有两样。说起来，被脖子上圣印束缚行动的勇者，要无视命令其实颇为困难。

「嗯，因为那个家伙有点奇怪。」

我只能说出这样的理由。因为实在想不到其他原因。

「那么，你一个人解决掉两只，立下了大功吗？杰斯，之后要是知道你在吹牛，我可饶不了你哦。」

「你自己去确认吧。」

杰斯用鼻子轻哼了一声。

「是我赢了，赛罗。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等……等一下！」

那是一道有点焦虑的声音。泰奥莉塔站了起来，挡在我跟杰斯之间。维持着傲慢的态度，挺直身体从正面接受杰斯锐利的目光。

「赛罗是我的骑士。我不允许你贬低他！」

「原来如此，你就是『女神』吗？」

杰斯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样，只是一瞬间瞄了一眼泰奥莉塔，随即就又把视线移回我身上。

「听说是铎达先生捡来的？你这家伙好像也因此得到许多帮助吧。能被这种小鬼保护真是太好了呢。」

「这……这是什么狂妄的态度……！从来没有如此缺乏敬意的感觉。赛罗，真的可以饶恕这种人吗！」

「算了吧，泰奥莉塔。生这家伙的气也没有用。」

我拍了拍激愤的泰奥莉塔肩膀，让她坐了下来。因为她正要为相当无谓的事情生气。怎么说对方都是那个杰斯。

「这位『女神』大人……不是捡来，而是铎达从圣骑士团偷来的。」

「都差不多吧。」

「哪里差不多，这是严重的犯罪哦。」

「哈！谁理人类的规则啊。」

这样的发言正代表着杰斯这个男人的本质。这家伙被判处勇者刑的罪状是「贩毒」以及「叛乱」。

第一件罪状「贩毒」其实相当容易理解。

据说他过去曾栽培能促进龙健康的植物，结果那种植物含有对人类来说是毒品的成分。

至于第二件罪状「叛乱」──说起来也很简单。

听说他要求解放龙，于是反抗军队。一般人这么做的话就只是疯狂的举动，大概不到一天就会被逮捕。等军队出动，一切就结束了。

但是还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这家伙本身是大贵族。因此引发了难以置信的严重状况。

第二个，是这家伙具备异常受到龙喜爱的体质。杰斯一进入龙房就会造成巨大的骚动。

这么说的话杰斯可能会生气，不过他尤其受到母龙莫名其妙的欢迎。因此叛乱的规模不断扩大，甚至留下第二王都直接受到杰斯率领的飞龙攻击这样的纪录。

这是足以留名历史的叛乱，就算加上「杰斯之乱」这样的名词也不奇怪。

「总之打赌是我赢了。」

杰斯对我伸出一只手来。

「击坠数获得压倒性胜利了吧。好了，快点拿来吧。我也很忙……搞得太晚的话妮莉又要闹别扭了。」

妮莉是杰斯驾驭的龙。它是一只鳞片发出宝石般蓝色光辉的蓝色飞龙，根据杰斯表示「她的眼角有阴影，是我喜欢的类型」。另外也说了「倔强的个性也很棒」。

虽然不是很懂杰斯喜欢哪种类型的龙，不过打赌就是打赌。对于自己输了这件事没有异议──于是把一叠军票交给对方。

「也帮我跟妮莉打声招呼。」

这么说的话，杰斯的心情也会变得不错。

他扬起嘴角露出笑容并离开房间。泰奥莉塔似乎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但是不用去管她。对方是杰斯的话，我不会感到很火大──那家伙虽然丝毫不理会人类的事情，但不会说些无聊的谎言。

问题是另外一个人。

也就是当我身体恢复时来到病房的贝涅提姆。这个蠢货，似乎认为我仍然负伤而无法动弹。看到我离开床铺正在做柔软体操时就僵在现场。

「请等一下，赛罗。」

这是那家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在倚赖暴力之前还是先冷静下来。请好好听我把话说完，可以吗？」

「我不要。」

我中断柔软体操，伸手抓住贝涅提姆的胸口。

有许多话想跟这个家伙说清楚。也就是对我说谎这件事。在谬利特要塞，竟然找来我说不需要的玛斯提波鲁特家援军。

「别开玩笑了……虽然很想这么说。」

即使很不想承认，不过贝涅提姆所做的决定相当正确。那个时候，如果没有玛斯提波鲁特家的两千名援军，正门应该会更早遭到突破。而矿工们也会出现许多牺牲者吧。

还有在开始那场战役之前的事也一样。

如果没有贝涅提姆的胡乱交涉，条件就不可能放宽到这种地步吧。我甚至无法离开要塞。虽然是一旦开始战斗就派不上任何用场，只会让人感到不愉快的男人，不过这家伙的价值正是存在于战斗之前。

所以……

「只揍两拳就饶了你。」

我迅速站起来，分别给贝涅提姆的腹部以及下腭一拳。

贝涅提姆夸张地在地上滚动，刻意表现出相当疼痛的演技，让当真的泰奥莉塔露出极为担心的表情。

「赛罗，不能做出如此暴力的行为！怎么可以如此对待身为同伴的勇者──」

「没关系啦。这家伙还有事情瞒着我。」

我再次抓住贝涅提姆的胸口，把他的身体抬起来。

「你是觉得我还没办法动才会来的吧？」

「没……没这回事哦。」

贝涅提姆说了连我都看得出来的谎。

「没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了。那个，我接到在赛罗回来前希望能跟你面会的委托……我也很努力地装傻，试着要把事情带过去，但也差不多要到极限……」

真的做了这样的努力吗，老实说完全无法相信。我抓住贝涅提姆胸口的手开始用力。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面会的对象是芙雷希吧。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

「嗯。哎呀……大概……就是那样。对方说务必要跟你见上一面。在见到面之前绝不回去，还说再过一天要是没见到你就要把我杀了。」

「这样啊。反正是被杀也不会死的体质，那真是太刚好了。」

「请等一下……芙雷希是？」

泰奥莉塔以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拉着我的袖子。

「什么人？」

「我的前未婚妻。」

我的话让泰奥莉塔露出只能用奇妙来形容的表情。

她瞪大右眼，眯起了左眼，露出疑念与惊愕参杂在一起般的模样。结果就再问了我一次。

「你说什么？未……未……未婚……未婚妻？吾之骑士订了婚约？」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并非如此。」

那是想起来会令人忧郁的事情。

我身为被魔王现象消灭的佛鲁巴兹家残存者，受到玛斯提波鲁特家的养育。为了留下家名──只能跟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订下婚约。她那毫无表情的冰冷眼神浮现在我脑海里。

大概也能想像得到她一开始会跟我说些什么了。

第二卷 刑罚：港湾都市幽湖休假伪装 2

「太丢脸了，赛罗。」

这就是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虽然完全在我预料之中，但预测实在太过准确，甚至让我稍微笑了出来。但我这样的态度似乎让她更为恼火。

「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芙雷希以完全看不出感情，而且十分冰冷的视线看着我。她有一双南方夜鬼一族特有的无底深渊般黑眼睛。

「完全看不到进步的迹象。不对，甚至可以说退化了吧？以前大概是苍蝇程度，现在不过是毛虫等级。太惨了。」

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这名女性，拥有完全符合南方夜鬼一族的外表。身材高挑、四肢修长，同时具备光滑的褐色皮肤。把暗灰色──一般称为「钢铁色」的长发绑起来。

街头巷尾传说这种「钢铁色」头发底下藏着夜鬼们的角，不过那完全是谎言。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角。

芙雷希他们这支被称为「夜鬼」的民族是以南方峡谷为支配区域。因为地形上的特性而形成了几个小部族，与自然斗争的技术相当发达。尤其是圣印技术方面，更是有许多可以跟他们学习的地方。

而这样的过程中，排斥外人的倾向也变得更加强烈。进入峡谷者将无法活着回去──或者夺走身体的一部分作为警告才让人离开。听说因为不断重复这样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就成为被称为「夜鬼」的民族了。

「……你在做什么？」

芙雷希指着对面的沙发。

「快点坐下来。这样看起来好像我在斥责你一样。思考的速度变慢了？还是只有动作变慢？不论是哪一种，看来都必须帮你思考改善的方法才行了。」

这里是设置在军营里的来宾用房间。摆设了相当高级的家具，尤其是沙发更是特别豪华。

「……什么叫看起来像被斥责。」

由于让她单方面说下去将会没完没了，我就先对这个部分做出反驳。

「实际上我就是在挨骂啊。看来我还是站着听比较好吧。」

「我不是在骂你。」

芙雷希就跟平常一样，以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扑克脸这么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身为玛斯提波鲁特家的女婿，不要做一些丢脸的事情。如果办不到的话，希望至少能表现出愿意进步的努力。单方面斥责夫君什么的，听起来好像我是什么悍妻一样，别再这么说了。」

「这样还不叫斥责吗？」

「完全不一样。这是希望丈夫能够进步的忠告。」

「我们对事情的看法不太一样。」

「……这样啊。原来如此。」

芙雷希像在思考什么般沉默了几秒钟。

「那么就配合夫婿的文化吧。」

芙雷希竟然轻易就改变了意见。

「我就改变看法。赛罗，我全面赞成你的意见并且跟你道歉。」

她用单手比划出谢罪的圣印。过程一直是一脸认真，就是这样才让人不知如何回应。

「我没有让你感到不愉快的意思，是我的不对。」

「……那么，顺便拜托你别再用苍蝇或者毛虫来形容别人了。」

「难道说在一般民间，那也算是侮辱的表现？虽然觉得很容易懂，不过你觉得讨厌吗？那我会努力改过。」

「应该说，你的忠告基本上听起来都跟痛骂一样。关于这一点──」

说到这里我才发觉。我现在要举出来的改善方案，在一般人的观念里听起来也很像是痛骂。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很累，于是就放弃了。

（插图004）

「……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

芙雷希在面不改色的情况下点了点头。

极度缺乏表情变化──许多夜鬼的人民都是这样。听说改变表情在礼仪上属于失礼，上流阶级都被教导必须压抑这样的行为。

另外，夜鬼族的人民基本上都是使用痛骂别人般的用词遣字。这似乎也是夜鬼的文化──看来他们之间存在所谓「忠言必须逆耳才容易记住」的谜样共同脉络。结果就是用词遣字自然变得相当尖锐。

我有好几年都在那里生活，所以具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但外界的人称呼他们为「夜鬼」，可能也是受到这部分要素的推波助澜。

「……所以，赛罗。快点坐下。」

芙雷希再次催促我。

「站着很难讲话。」

我拍了拍愣住的泰奥莉塔肩膀，接着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泰奥莉塔希望一起参加这场「面会」，老实说我有点意外。我确信绝对不会发生什么愉快的事情，于是试着说服她，也做出了说明。但她主张无论如何都要参加的话，其实我也根本没有拒绝的权限。

也因此而形成了我、泰奥莉塔以及芙雷希这种令人无法冷静下来的组合进行「面会」的状态。不过可能还是比只有我跟芙雷希两个人面对面要好多了。

「……原来如此。」

芙雷希凝视着泰奥莉塔并且点了点头。

「这就是那位『女神』大人吗？」

「是啊。别瞪着人家看，会害怕啊。」

「太……太没礼貌了，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扬起眉毛来抗议。

「我才不害怕呢。我可是『女神』哦！」

「是啊。说起来我根本没有瞪着她。」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芙雷希还是没有把视线从泰奥莉塔身上移开。结果这次轮到泰奥莉塔开口了。她像是要证明自己没有害怕般扬声表示：

「你叫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吧。」

「嗯，是的。『女神』大人。」

即使面对泰奥莉塔，芙雷希的表情还是没有有任何改变。依然像是戴着面具一样，面无表情地接受着泰奥莉塔的视线。也不知道是不是抱持着像是敬意的感情。

泰奥莉塔一瞬间支支吾吾起来，不过立刻就端正姿势问道：

「你跟吾之骑士赛罗是什么关系？」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觉得麻烦的我插嘴这么表示。

「是前未婚妻哦。」

「没有前这个字。」

芙雷希立刻加以否定。

「即使是现在，交换的誓言也没有废弃。它依然有效，赛罗。」

「别胡说八道了。」

我露出苦笑。

「我是勇者哦，事到如今哪有可能结婚。」

勇者没有这种权利，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血统断绝也是勇者刑之一。说起来法律上根本不被当成人类，所以根本不用讨论什么结婚的问题。

「没错！叫什么芙雷希的，这个人是勇者同时也是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傲慢地挺起胸膛。

「竭尽心力来使用我、称赞我就是他生涯的工作。」

虽然是首次听见这样的工作内容，不过泰奥莉塔倒是充满自信且坚决地这么说道。

「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是他无法结婚！」

「……赛罗，你又被奇妙的对手喜欢上了。让我想起你受到父亲的长耳犰狳喜爱那件事。」

「噢。」

长耳犰狳是生长在南方峡谷的古怪动物，芙雷希的父亲曾经捡到过一只。结果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我，甚至偷偷钻进我的床铺。

「芙雷希你还特别跟它保持距离呢。」

「那是只危险的生物。想抱它起来就被抓伤了。」

「因为你的抱法不对。从头上出手的话它当然会害怕，何况你眼神又这么恐怖。」

「真是遗憾，只有你没资格批评我的眼神。你还记得吧，从西方来的商人──」

「等……等一下！」

泰奥莉塔突然发出声音。她摊开双手，试着挡住我的视界。

「聊回忆太卑鄙了！让我加入对话，而且把『女神』比喻成那种动物实在是大不敬！」

「太蛮横了吧。跟久违的未婚夫见面，聊聊过去的事情也不行？」

「『未婚夫』这个部分我可不承认！圣骑士哪能有什么婚约。」

「也有跟『女神』签订契约仍然娶妻的圣骑士。」

芙雷希举出极端的例子来反驳。确实是有这样的例子存在。

「而我身为曾经跟你交换过誓约的女子，跟你结婚就是我的宿命。根据的是『夜鬼』人民的法律。这也是我们一族承认的事情。」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因为是我说服他们的。」

「那真的是说服吗？」

「是说服没错。有丈夫会怀疑妻子所说的话吗？好好反省一下。真是比院子里的乌龟还要驽钝。让我先帮忙拟定矫正这种性格的计画吧。」

「就说你不是我的妻子了……」

「将来会是。」

芙雷希强硬地这么主张。

「听好了，我正想尽办法让你获得恩赦，千万别做出什么多余的行动来扯我的后腿。得花点时间才能整合夜鬼之民的舆论，请你乖一点。」

（实在太乱来了。）

我心里这么想。

是我被判处勇者刑之后，才真正理解她是这种性格的人。

我的确是由玛斯提波鲁特家养育长大，但是跟芙雷希之间并没有经常见面。夜鬼之民的男性家人与女性家人通常住在不同的宅邸。在这之前，我只是觉得她是个每次见面都会对我做出辛辣发言的少女。

老实说，跟她见面会让人感到忧郁。花了不少时间，才知道那是夜鬼之民做出「忠告」时的一种型态。

只不过──不论如何，都只能废弃婚约了。王国审判已经如此决定，最重要的是不能给芙雷希的父亲造成困扰。他甚至愿意领养因为魔王现象而失去家人、领地的我，像他那样的大善人已经很少了。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成为率领整个夜鬼部族的领袖。

我不希望引起无谓的骚动而危及他的地位，对于芙雷希本身也是如此。说起来她根本不应该对谬利特要塞提供增援。派出多达两千的兵力，这在政治上也是相当危险的举动。

即使如此，芙雷希在婚约方面如此强硬，也是因为这是夜鬼之民风俗的一部分吧。只是，我不希望她继续逞强了。

「芙雷希，话先说在前面，我呢……」

「噢，忘记说了。我会驻留在这个城市一阵子。大部分部队将会回领地，不过还是需要人手。偶尔会来跟你面会，所以不用觉得寂寞。毕竟──」

芙雷希像是不准备听我说些什么般坚定地说完剩下的发言，然后突然压低声音。那对我来说也是无法忽视的内容。

「我们都必须追踪魔王现象。」

「什么？」

完全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几乎是在下意识中如此反问。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别提出毫无意义的问题，注意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身为夜鬼的领主之一，本要负起对应魔王现象的责任。」

夜鬼之民在联合王国内部是被当成「少数民族」来看待，在法律上拥有受到保护的领地。而且也被赋予贵族的席次。

那也就代表着必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保护自己的领地。

「从一个月前左右开始，我们就在与魔王现象对峙。但是──几天之前，那个魔王现象与异形的军队就消失了。」

「什么叫做消失了？」

「又在问毫无意义的问题，别让我一直提出忠告。」

细心地提醒我要注意后，芙雷希就把视线移到泰奥莉塔身上。可以知道泰奥莉塔的身体整个僵住了。

「就是字面代表的意思。在这个幽湖市附近对峙的时候，突然间就消失无踪。魔王现象第五十九号，斯普利坎……那个家伙恐怕是……」

芙雷希脸上难得闪过了厌恶感。

「化身成人类了。」

确实有那样的家伙存在。

那在魔王里面也是相当罕见的能力。基本上魔王几乎没有化成人形的理由。因为变化成人类那样的「脆弱」生物，就等于是舍弃战术上的优势。

不过还是有例外。

那样的魔王现象拥有高度的智慧，理解混在人类当中是最好的藏身之处。像这种时候，民间可以说一定会发生重大灾害。

「也可能已经混入这座城市。你要小心，因为对方可是消灭了我们领地的一个城市。」

「……消灭了一个城市？受到那么严重的损害吗？」

「嗯。所有居民不是被杀，就是变成异形了。斯普利坎杀了一个居民变化成他的模样，等到发现时已经太迟了。为了镇压而造成更多死伤──而且还被逃走。一定要把它找出来并且加以讨伐才行。」

芙雷希的发言让我知道令人忧郁的麻烦事又增加了。真希望哪个人偶尔带来一些开朗一点的话题。

「……赛罗。」

「嗯。听起来很严重，是棘手的魔王现象。」

听见泰奥莉塔彷佛强行将不安压抑下来的呼唤，我努力以轻松的口气做出回应。

「不过呢，现在这座城市有我们在。」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连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出来。虽然不知道所有成员的人格都有重大缺陷的勇者待在这里是不是能让人感到安心，不过我还是先这么说了。

就一件一件解决吧。

首先从渣布开始。有事情得跟那个家伙问个清楚才行。

「──那么面会就到此结束。」

芙雷希把视线移往入口的方向。

「站在那里竖起耳朵的是谁？我受到什么怀疑了吗？」

「……没有，不是什么怀疑。」

从入口处传来基维亚的声音。

「是……是规定……要与勇者刑受刑人面会的话，监督者必须……确认是否有可疑之处。」

从刚才就出现在那里的气息就是她吗？明明命令部下在那里监视就可以了，真是个一板一眼的家伙。

「这样啊。」

芙雷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并站了起来，以冰冷的眼神瞪着基维亚。

「那么，我先告辞了。你下次要想个好一点的借口。」

第二卷 刑罚：港湾都市幽湖休假伪装 3

港湾都市幽湖是建筑在巨大科力欧湾东部的城市。

借由与港湾西部的贸易而发展成贸易的要冲。

整座城市充满了活力。除了第一、第二王都之外，应该可以算是最为发达的都市之一了吧。守护海洋的要塞──意思是珊瑚之塔的「图伊·吉阿」像红色长枪般耸立着的港口漂浮着好几艘巨大圣印船，商人的货车不分昼夜地出入其中。

这个城市并非任何贵族的领地。属于由联合行政室直接管理的城市，这也代表它就是如此重要的场所。

在提到幽湖市的观光名胜时，特别有名的应该是东西向贯穿城市的主街道吧。它被称为「盐与钢之路」，从很久以前的旧王国时代，就有许多人与物经过这条道路。即使到了现在依然没有改变。

泰奥莉塔首先想到那里参观。

「我绝对要去。」

她甚至这么说道。

「我从贝涅提姆还有铎达那里听说了。那里排满贩卖西方和北方珍奇商品的摊贩，每天都像大酒保祭典一样，不论什么料理都能吃到饱！」

「能吃到饱的只有铎达，而且那是犯罪。」

我感到很傻眼。

「绝对不能随便拿附近的东西哦。」

这次的工作不能让泰奥莉塔当个黄花大闺女，只把她安置在兵营里面。引出想杀害泰奥莉塔的势力，并把该势力连根拔起。这就是来自喀鲁吐伊鲁的指示。

基维亚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就是所谓的「诱饵」。甘冒这种危险的理由有二。

首先是像这样的袭击计画，通常是进攻方占压倒性的优势。因为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要在哪里发动攻势。但是借由使用诱饵，就能把这个机会抓回我方手中。

再来是不可能永远维持最高层级的警戒态势。不论是人力资源方面还是精神方面皆是如此。而且在这之前，我们想要积极地掌握敌人的全貌，反过来成为进攻方。

──这就是喀鲁吐伊鲁所提出的作战理论，感觉有一半是随口胡诌。从这里也能看出泰奥莉塔的微妙立场。

（不过真是太好了。）

我心里这么想。高层仍不清楚杀掉魔王的方法。

关于泰奥莉塔产生的「圣剑」，贝涅提姆说出了相当可疑的借口。尤其是关于击败魔王现象伊布力斯的方法。

「那只魔王好像有一个很小的『核心』，而泰奥莉塔大人召唤出圣剑后，就借由其物量成功地破坏了那个核心。」

──这就是他的借口。

虽然是像小孩子所想出来的情节，但实际上从他人的眼光来看，也只有这样的说明比较合理了。

对于来自喀鲁吐伊鲁的使者来说，任务就是带回能像上层说明的材料，既然不知道「圣剑」的存在，也只能先把这个说法带回去了。贝涅提姆最擅长临时提供像这种能够满足对方义务与目的的材料。

所以关于泰奥莉塔，上层应该认为──她是可以期待在军事上做出更有效利用的存在，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虽然对于喀鲁吐伊鲁很有意见，嗯……不过就状况来说其实还不错。

然后这次对于我们来说还有另一个优势，就是能够获得第十三圣骑士团的协助。虽然骑士们因为得跟惩罚勇者合作而露出微妙的表情，但基维亚极为一板一眼，甚至还制定了护卫体制的布阵以及排班表。

尤其是基维亚本人，当我跟泰奥莉塔外出时……

「我一定要跟你们同行。」

对于工作的忠诚心甚至让她如此断言。

「紧要关头我可以成为『女神』的盾牌或者剑刃，包在我身上。」

「……那个，我有赛罗在了，应该没问题才对。」

泰奥莉塔不知为何像是很不满般，原本打算拒绝这个提议。

「有吾之骑士跟勇者们在的话，护卫应该就万无一失了吧？」

「不，『女神』泰奥莉塔。为了万无一失，我也在旁担任护卫吧。」

「……至少以在远方守护的形式可以吗？」

「不行，『女神』泰奥莉塔。为了防备奇袭，就由我跟赛罗来守住左右两边。请放心。」

这样的对话让我不得不插嘴。

因为预测到这样下去只会永无止尽地争论。只不过我也没有对基维亚的动向提出拒绝或者异议的权利。能做的单纯就只有战术上的建议而已。

「要到街上的话，基维亚，你的衣服……」

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基维亚身上的服装。现在这家伙身上是经常穿着的，把军服改造成比较容易活动后的服装。

「怎……怎么了，你在看哪里啊？」

这家伙遮住胸部附近，不过我在意的根本不是这里。

「至少要换成符合任务主旨的打扮。戴着护手和胸甲的话，一看就知道正在进行作战吧。话说在前面，军队的制服也不行哦。」

「嗯？啊，啊啊～……」

令人惊讶的是，基维亚这才像是首次注意到这件事般发出低吟声。我心里只想着「还『啊啊～』哩」。

「……我当然知道。这是多余的建议。」

也就是说，基维亚与圣骑士团会跟着我们。这倒是不错。

问题是我们这边──惩罚勇者部队的人员选拔。

贝涅提姆不可能胜任这种像是护卫的工作。那个男人不是会扯后腿，就是紧急的时候可能会把护卫对象当成挡箭牌。

铎达则是不能在不戴手铐的情况下让他走在街上，诺鲁卡由又不适合战斗，反而会造成自己也应该受到护卫的误解吧。达也也是别让他上街比较好。因为要是在市区发生战斗的话，他不会考虑到是否会伤害到他人。

剩下来的就只有杰斯──于是我还是试着去了一趟那家伙居住的龙房。

想不到那个家伙竟然把贝涅提姆拖出来帮忙照顾龙群。驾驭飞龙的龙骑兵，大部分都聚集在第一、第二王都。不过这个幽湖市也有大约六头飞龙与六名龙骑士驻扎。

把妮莉加进去的话就有七头龙──看起来是相当壮观的景象。

「这里的环境太糟糕了，老实说就跟狗屎一样。」

贝涅提姆支撑着巨大木材，杰斯则忙着钉上钉子测量龙的身高。

「哪能让我的妮莉住到这种地方。那些蠢货。可以的话很想重建整个龙房，至少要让它们能伸展尾巴与翅膀。」

「……那个，杰斯啊。」

贝涅提姆以快要死亡般的表情，一边抱着木材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着。

「我差不多撑不下去了，而且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况还有指挥官的工作……我可以回房间去了吗？」

「诈欺犯给我闭嘴。你又能做什么指挥官的工作了？」

「那当然是交给喀鲁吐伊鲁的报告，或者出席无谓的作战会议等等──」

「之后再做就可以了。喂，这支部队最强的战力是谁？」

「……杰斯跟妮莉小姐。」

「那就让她保持在万全状态。」

接着杰斯就抚摸着妮莉的下腭。

「再等一下哦，妮莉。马上就帮你盖一个上等的床铺。」

杰斯的话让妮莉──漂亮的青龙稍微用喉咙发出声音来回答他。湛蓝色鳞片像水面般起伏着。或许是从该处感觉到某种意志了吧，杰斯微笑着表示：

「嗯？不是啦……之前那只是在测量其他女孩子的身高，没有连翅膀底下都看啦……真的没有看。」

我心里想着「看来得花不少时间」。那是我无法理解的世界，而且完全没有办法让正在照顾龙的杰斯离开。于是我立刻就放弃了。

到这里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因此，这次陪伴泰奥莉塔外出的就是我跟基维亚。

然后还有另外一个人。

「──哎呀，那些家伙真的很过分！」

也就是渣布。这家伙从离开兵营就一直说个不停。

「根本是胡搞瞎搞。每个月都要献上一次活祭品，就连被养育成人的我都有『啊啊～这根本是邪恶秘密社团吧～』的感觉。还会举行把抓来的小孩子献给『女神』的仪式，真的很邪恶！你知道『圣餐仪式』吗？那真的是──」

「你这家伙……」

由于泰奥莉塔的脸色开始苍白，基维亚便以低沉的声音吼着。

「说了这么多话都不觉得累吗？」

「咦？噢，包在我身上啦！我可以从早到晚一直说话！因为我受过这样的特殊训练。」

渣布拼命动着舌头──那三寸不烂之舌已经明显让泰奥莉塔与基维亚退避三舍了。在从兵营来到大路的短暂时间里，亏他能够让人感到如此不耐烦。

不过说实在的，我也只能带这个家伙出来了。

渣布、我、泰奥莉塔以及基维亚就走在白天的「盐与钢之路」上。这是没办法的事。实际上，关于这件任务，渣布确实是最合适的人才。

「啊！话说回来，老大。你想听关于我组织的事情吧？不是邪恶又残虐的仪式，而是战力之类的！」

渣布的话题终于来到似乎能帮得上忙的部分。前言实在太长了。

「我所待的极恶暗杀教团──啊，名字是『古焉·莫沙』。你知道它的由来吗？听说旧王国的语言是『断罪之光』的意思哟。」

我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伴随魔王现象出现而开始崭露头角的集团。

原本是被称为「正统派」的神殿派阀之一。他们的想法被官方认定为异端加以否定之后，就潜伏到地下并且更加激进，最后成为独立的过激教团。

那些家伙认为应该保持守护这个世界秩序的「女神」的纯粹性──从这样的想法为起点，开始执着于不能把这样的「女神」运用在战斗上。之前从基维亚那里听说过，这些家伙最近甚至开始出现「『女神』不会有所增减」这种意义不明的主张，还提出了不承认泰奥莉塔存在的声明。

那些家伙把从以前就将「女神」运用在战斗上的神殿相关人员与军人当成「受错误教义引导的恶徒」，同时开始犯下暗杀行为。

古焉·莫沙正是这样的集团。

「我是那里的超级菁英哟！各种实技都成绩超群，年纪轻轻就成为未来备受瞩目的神童！我可是最年轻且最强的暗杀者哟！」

渣布滔滔不绝地说着，用手肘戳了我一下。

「很厉害吧？」

「可能是很厉害啦……」

我回想起渣布的过去。这也是听过好几次的桥段了。

「但你的成功率是零吧？总是杀害跟目标无关的家伙对吧。」

「是呀。我善良的心算是美中不足之处吧──哎呀，又想起那些地狱般的日子了！像是只带一柄小刀就被丢到荒野之类的，真的很恐怖。在那里袭击过来的猛兽以及完全不认识的同期家伙们！哎呀，你也知道，为了不让我们互相产生感情，所以我们是被禁止私语还有个人交流的！」

渣布不知道为什么很骄傲地拍着胸膛说：

「变得这么爱说话应该也是当时的反动吧！这样的过去真的很悲惨吧？我正想改编这样的过去来制作成连环画剧呢。老大，想不想入股呀？」

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失去回答的力气了。

我回头看向基维亚。

「……虽然不想带这个家伙来，但没有其他选择了。所以别挣扎了。」

「真是个夸张的家伙……」

对于基维亚来说，她似乎也是首次看到像渣布这样的人。

「这个男人为什么能持续说这么多话？到底是经过什么样的训练才能办到这种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的肺活量好像超乎常人。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

「这家伙的能力真让人困扰。」

基维亚像是觉得头痛一样用手贴住额头。

「……如此显眼的话，会不会让袭击者收手呢？好不容易才伪装成普通的外出来到这里，这样根本毫无意义吧……？」

「嗯。」

我再次看向基维亚的服装。朴素的衬衫、长裤，腰带上挂着短剑。加上灰色斗篷。我心里想着「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很适合你哦。」

「咦……」

基维亚瞪大眼睛，接着干咳了几声。

「毫……毫无新意的称赞方式。这种程度我一点都不觉得开心。你应该再思考一下用词遣字。我没有特别打扮，只是──」

「以男装来说啦。看起来像武艺高强的保镖。以『女神』泰奥莉塔的护卫来说算很自然。」

以基维亚的体型来说，胸部的部分太过于强调其存在感，不过用斗篷成功掩盖起来了。不从正面看的话应该无法立刻分辨出来才对。

让袭击者过度保持警戒也很头痛，但也不能过于刻意表现出松懈的模样。「女神」外出时由精心挑选过的三名优秀保镖来守护。只要让对方如此认为就可以了。

「这样的话，或许能顺利把人钓出来。确实很不错。」

「……我只想说一件事。这并非男装！」

基维亚看起来很不高兴。证据就是，她以冷酷的命令口吻对我宣告：

「赛罗。现在立刻让渣布闭嘴。这都是为了尽量提升任务的成功率。」

「知道了。」

嘴里虽然这么说，不过我认为这次的任务应该会顺利成功，渣布烦人的程度与基维亚的打扮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因为可以感觉到某种气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能感觉到视线──除了被注视外，也遭到跟踪了。看来渣布也跟我有同样的意见。

那家伙回过头来看着我，露出某种佯装不知的开朗笑容并且闭起一只眼睛。

第二卷 刑罚：港湾都市幽湖休假伪装 4

从西部越过科力欧湾后来到这里的，大多是相当稀奇的物品。

原本是陆路受到山脉阻挡，因此发展出独特文化的地方。

当联合王国成立，五个王族合为而一时，西部是最晚参加的第五个国家。说起来西部原本不是君王制，似乎是采用某种族长选举制，而且也没有国名。曾经有过「翁恩·达欧兰」这样的地域总称。

听说统率诸族的代表，是以「翁恩」这样的职称来称呼自己并且治理人民。该处有独特的香木、工艺品、纺织品以及陶器等各种名产，每一种都相当吸引目光，尤其受到女性以及儿童的欢迎。

而「女神」泰奥莉塔似乎也不例外。

「快看哪，赛罗。」

「女神」泰奥莉塔不停拉着我的袖子。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种布料。看起来好像在闪闪发亮呢。你看，那种红色──很稀有吧，赛罗！对吧！」

她用难以压抑兴奋的模样抬头看着我。

很感动的是，她似乎想对我展示各种珍奇的物品。

「不觉得很适合我吗？你看，那个手环也是。好鲜艳……还是鸟的形状。看，就是那个！」

「那是翡翠。而且还是硬玉，那可是高级品哦……布料也是西部的名产。」

那些都是贵族去参加晚宴时穿戴在身上的东西。以前在陪同赛涅露娃参加王族的庆祝宴会时知道它的价值后曾经感到惊愕不已。这件事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光是那匹布，价钱就足以买下一间房子。要缝制成服装的话，应该可以建设要塞了。我可不想把铎达带到这里来。」

「我没有问它的价格。铎达的事情现在也不构成问题。」

泰奥莉塔似乎对我的解说感到不满。

「边看着边期待，然后边想像边享受。如果是吾之骑士就要理解这一点。」

「泰奥莉塔大人，虽然您这么说，但这个家伙应该办不到吧。」

基维亚仍然是一脸不高兴的表情，眼神也不跟我相对。应该说，感觉从未看过这家伙心情好的时候。

「他是缺乏想像力的人。当然没办法理解这些物品的美。」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

泰奥莉塔以看着没教养的小孩般的眼神看着我。

「那么基维亚，你告诉我吧。有许多那种布料和饰品的商店在哪里？」

「交给我吧。这边附近的名店的话，我都很熟……等一下，赛罗。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有……」

被基维亚一瞪之下，我急忙摇了摇头。

「没什么。」

「这个城市就在第十三圣骑士团的屯驻地附近，我也经常到这里来。」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因此才熟到能够带路。我可是比你熟多了。真要说的话，今天的服装也是考虑到任务的性质，才刻意减少过度的装饰。」

「我什么都没说……」

「就算是这样，也绝对不是男装。」

基维亚以充满暴力的眼神瞪着我，然后像为了不离开泰奥莉塔身边一样加快步行的速度。

「赛罗，你好好警戒背后。应该发现了吧？」

在离开时对我这么呢喃道。看来基维亚也察觉到气息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从后面追上她们两个人。

「老大，真是难为你啦。」

渣布以极度漫不经心的口气这么对我搭话。这家伙直到刚才都一直跟旁边摊贩的商人说话。

根据刚才隐约听见的内容，感觉渣布好像是在说最近抓到的老鼠背上有一个很像人脸的痣，然后要老板「因为很稀奇所以付费来参观，顺便请我吃饭」。不觉得很愚蠢吗？

「不过看来不会白跑一趟真是太好了。已经聚集过来喽。」

「这样啊。」

我跟基维亚的工作是在战场上战斗，在街上担任护卫或者暗杀并非我们的专门。即使能朦胧地感觉到敌意或者像是气息的东西，还是不清楚具体来说究竟是什么，或者对方会使用什么样的手段。

「渣布，你要是得在这里解决『女神』的话会怎么做？」

因此我便决定询问专家的意见。

「是在四下无人的巷弄伏击，还是能够狙击目标？」

「这两个选择吗？我的话，两个都不选。」

渣布一边把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烤鸡肉串塞进嘴里，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着话。

「教团手下也不是有几百个暗杀者。一次能投入的最多也只有五六个人……大概啦。」

「这样的话，就不会选四下无人的巷弄了。」

「是啊。目标是『女神』哟。绝对会有十个人以上在某处保护着她，越没有人的地方，在人数方面就越不利吧。感觉就无法靠近。」

实际上，这条大路附近确实配置了第十三圣骑士团的兵力。以订立计画的基维亚的性格来看，至少也有二十个人吧。

「无法靠近的话，不是只剩下狙击了吗？」

「老大，不能用奇迹的超级天才渣布的基准来思考啦。当然如果是我的话是有可能办得到，但不会在这里实行吧。」

渣布抬头看向上方。天空虽然很晴朗，但是日光被摊贩之间挂着的五颜六色布条以及突出的屋顶遮住了。

「真的不想失败的话，我想会用更加确实的方法。」

「也就是躲在人群中动手吗？」

「是啊。就像随机杀人魔那样。」

行人确实很多──基维亚虽然注意着不让人靠近泰奥莉塔，但还是有其极限。当我想着还是再靠近一点去保护她时，泰奥莉塔就回过头来。

「赛罗！」

看来是卖金属制品的摊贩。泰奥莉塔在排着锅子、铁板、刀子等商品的店摊位前对我挥手。

「这个的话，你应该就能判断得出好坏了吧。」

泰奥莉塔傲慢地指着排在摊位前的小刀。

「选一把吧。当成纪念今天的礼物。」

「纪念什么？」

我稍微笑了出来，不过泰奥莉塔看起来很认真。

「『女神』泰奥莉塔祝福市井大街的纪念。」

「是可以啦。」

我看向摊位前面的小刀。虽然全都是精心锻造的刀子，但以用途来说，最多也只能拿来当成切水果用的小刀。

「刀子太危险了吧。」

「我会跟赛罗学习使用方法。那是你的特技吧。别管那么多了，快选吧。」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那也没办法了。我开始看起并排在该处的小刀，评价起钢的品质。

西部产的钢品质相当精良。因为是由独特的制法所打造，刀刃上会浮现波浪般的纹路。这种制法称为西纹锻造，甚至也有专门收集的贵族。

我拿起其中一把，用军票买下来后送给她。在用一丁点盖了印记的纸张来交换小刀后，接着挑选适合泰奥莉塔的皮绳来代替剑带。使用带有光泽染料的鹿皮制皮带应该不错吧。我正准备捻起一条时手就停了下来。

「基维亚。」

我把刚买的小刀从刀鞘里抽出，举到眼睛的刀度。

「看得见吗？」

「嗯。」

为了作为商品而打造成跟镜面一样的刀刃上确实映照出东西，也就是从背后靠近的人影。大约有两个人略为强硬地穿过人群。打扮就像是正在购物的市民。

但是手被长袖子盖住而看不见。

「那么──要由谁来担任泰奥莉塔的护卫？」

「你负责，赛罗。别离开她身边。」

「什么？」

基维亚点头，泰奥莉塔则是歪起头。渣布不知为何像是很轻松般把剩下的鸡肉从竹签上咬下来。

「泰奥莉塔，危及的时候拿来当成盾牌使用。」

让她握住用绳子缠起的小刀握柄后，我就尽可能自然地动了起来。抱住困惑的泰奥莉塔肩膀把她往后推。

这个时候，基维亚已经拔剑了。那是一把大概有手肘到指尖那么长的细长短剑。属于用来突刺的剑。

「放下武器。」

只丢出一句警告。

基维亚的剑一闪而过，两名可疑人士其中之一的肩膀就在眨眼之间遭到贯穿。一把小刀从他手上掉落。血开始往下滴。即使如此，那个家伙还是毫不放弃，像是要朝着泰奥莉塔扑去，结果这次换成脚被贯穿。而且是两脚几乎同时中招。

可疑人士随着鸟一般的悲鸣瘫倒在地。

「我警告过你了。」

基维亚的剑技可以说极为卓越。至少在剑技方面是比随便完成训练的我要厉害。她甚至还能从容地把剑对准瘫软的男性喉头。

「哎呀。抱歉，老大。」

渣布发出像是觉得尴尬的声音。

这家伙也接着解决了另一名可疑人士。是货真价实地丧失了生命。到刚才都还叼在渣布嘴里的竹签，已经整根刺进了对方的喉咙里。而且左眼也被戳瞎了。

「那个……我刚才说最多也只有五六个人……」

渣布窥看着我的脸色，他的脸上露出遭受重大失败般的表情。

「是骗人的吧。」

「没有啦，是那个……我不知道现在的教团已经变得如此庞大了。请不要制裁我啦。」

「我才不会哩。现在根本没空。」

我从人群的深处看见不断往这里靠近的可疑人士。

强行从人群里冲出来的怎么数也有十个人。配置的圣骑士解决了几个人？数量实在太多了。应该投入了将近五十名的人力吧。

而且因为刚才的攻防，骚动已经逐渐在人群中扩散开来──看见死亡的可疑人士后，某人发出了悲鸣。有人倒下，有人则开始跑了起来。摊贩的商品滚落，让情况变得更加混乱。这不是好现象。

基维亚把剑插进可疑人士的身体，然后一边拔剑一边怒吼：

「要从这里移动了！改变计画，使用第二条路径！」

「了解。」

我也踢起另一名可疑人物的肚子并且做出回应。由于有起动飞翔圣印，我想应该破坏了那个家伙的内脏。而且身体有点浮起来了，然后才滚落到地面。

「不愧是老大。」

真要说的话，渣布这时是用感到害怕般的声音来称赞我。

「下手毫不留情！是在干掉前先轰成绞肉的类型吗……真恐怖……」

「我没杀人也没把他轰成绞肉。我可跟你不一样。」

这时泰奥莉塔仍带着困惑表情，我丢下这句话同时抓住抓住她的手。感觉有点冰冷。她以压抑不安的僵硬表情抬头看着我。

「吾之骑士，已经开始了吗？我的假日呢……？」

「抱歉，要变更预定了。我们稍微到其他的路上散个步吧。」

我在心中祈祷着预定不要再有什么变更了。但是，我也很清楚至今为止这样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第二卷 刑罚：港湾都市幽湖休假伪装 5

总而言之，现在的地点实在不佳。平民太多了。

再加上场面极度混乱，让人难以行动。我无法放开泰奥莉塔的手。

「基维亚。」

我把酒桶踢倒，让试着靠近的──像是暗杀者般的对手整个人跌倒。

「快想想办法，这样施展不开手脚。」

不知道她是否听见我的请求。

「──我们是圣骑士，市民立刻离开！我们要封锁这条路！」

基维亚朝着头上举起短杖。其前端随着巨响发出亮光。

这也是雷杖，而且是力量用在发出巨大声响上的类型。不是在几乎紧贴的距离就无法发挥威力，属于都市警备队用来威吓用的道具。由于也能用在号令部队上，因此司令官的话，有人经常会把它带在身边。

「朝我们靠近者一律视为具有敌意！」

基维亚如此宣布，而且实际采取这样的行为。一名男性从推挤的人群中踩着踉跄的脚步往这里过来，基维亚的剑立刻贯穿他的右臂。

「呜……」

男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原本似乎拿着小刀，没拿稳掉落到地面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并且反弹起来。但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意思是『别再靠近了』。你听不见吗？」

基维亚也没有停手。那家伙即使失去小刀，还是想要飞扑过来，基维亚的剑往他脚边一闪后让他跌倒。

了不起的技术。虽然也类似短枪术，不过那是北方剑术的流派。侧身到让人觉得有些极端的地步，以突刺与反击为主体。这是跟我学习的，挥舞刀刃来砍劈般的南方剑术最大的不同之处。

「啊……等一下等一下，基维亚小姐。这时候是不是该请市民们帮忙？」

这时多嘴的是渣布。

这家伙也用手掌大的刀刃撕裂了像是暗杀者般人物的喉咙。应该是刚才随手从摊贩那里拿来的吧。

「把诸位市民拿来当盾牌比较好哟。啊，可以的话就用小孩子！」

「什……什么……？你这家伙，那是什么意思！」

「让泰奥莉塔小妞背着当盾牌的孩子，然后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吧。虽然觉得不会，但还是怕赌一把的狙击！」

虽然渣布是很严肃地说着，但口气实在太轻薄且开朗了。这原本就是会让基维亚大动肝火的提案，这样的口气更是火上加油。

基维亚锐利的目光就像要喷出火来。

「你在说什么，这个人渣！哪能做出这种事啊！」

「咦咦！」

渣布像是感到意外般看向我。

「为什么！你不想保护泰奥莉塔小妞吗？刚刚明明看起来感情很好……等等，赛罗老大也说点话啊！这个人好冷淡哦！」

「我才不说。你快想些不危及周围的方法。」

我拉着明显露出胆怯表情的泰奥莉塔的手，以脱离这条人潮众多的大路为目标。

「别想拿毫无关系的人来当盾牌，笨蛋。」

「真的假的？」

渣布以脸色苍白的表情低声说道。

「不对，这个人是说真的？绝对有问题，一点都不正常……」

渣布一边这么低吟，一边又让一个冲过来的家伙跌倒并且粉碎其头颅。

这家伙的体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总之是很独特的技术。才刚看见他抓住对手身体的某个部分，对方就失去平衡然后被干掉了。

（渣布说的话其实也有道理。如果只考虑自己跟同伴的安全……）

我遮住泰奥莉塔的眼睛不让她看见那样的光景，在极短暂的时间内思考着。在部队里面会禁止渣布使用这种人渣战术的，大概只有我、诺鲁卡由和莱诺了吧。

「赛罗！又来了！」

泰奥莉塔提醒我要注意。

我们奔跑的方向前方，从巷弄的缝隙出现一个男人。他挡住去路，明显是以我们为目标。如果不是单手拿着一把剑的话，其身分或许还有检讨的余地。

（不过──）

基维亚手下的圣骑士团到底在做什么？大路的各处都出现骚动。是还有其他袭击者，所以正在应付他们吗？可恶。

「赛罗，对上人类……我的能力──」

泰奥莉塔呢喃的声音里可以听出无法完全掩饰的不安，而且这样的不安还不是因为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握住她的手的我相当清楚。

「可能派不上用场。我无法攻击。」

「别在意。人类对手就交给我们。」

我抱住泰奥莉塔。触碰到头发的指尖感觉到些许火花。嘴里说别在意的我，内心的愤怒应该确实传递给泰奥莉塔了吧。

这个狗屁教团的暗杀者们，只会给人惹麻烦。

这就是我的愤怒。

「泰奥莉塔。抓好了，别放开我的手。」

「──好的。」

泰奥莉塔确实地点了点头。

「全交给你了。」

能听见这句话就够了。

「渣布！靠过来的喽啰就交给你了！」

「啊，喽啰果然由我负责吗？」

「当然是你了。」

丢下这句话后，我就朝地面踢去并且起动飞翔印。飞越堵住巷弄的男人头顶，往墙壁一踢后──再次跳跃。毫不回头地落地接着奔跑。

猛冲过来的男性暗杀者绝对会感到困惑。要追我吗？但这样就会对渣布与基维亚露出背部。在他犹豫期间应该就会分出胜负了。基维亚或者渣布应该会解决掉他吧。我不去确认这一点。

说起来，这是原本就分配好的工作。

机动力高，沟通迅速的我负责抱着泰奥莉塔逃走，粗暴的工作就交由基维亚与渣布负责。这次能这么轻松真是太棒了。

总之，我就这样顺利地冲进巷弄里。这是基维亚事先预想到的避难路线之一。当大路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故时使用的临时路线。我也大概把地图都记在脑里了。

前进的方向是城市里被称为「索多力克贝壳」的一角。

该区块被错综复杂的巷弄包围，可以说是这个幽湖市的背侧。老实说治安相当差，即使白天行人也不多。地图正确的话，穿越这条巷弄就有一处开阔的地点。而圣骑士团应该控制该区域附近了。

在那里的话，人数上的差异应该就能发挥功效才对。正式组成队伍来战斗的话，基本上暗杀者不会是军队的对手。虽然还是有例外，不过暗杀者通常是这样。

但是在巷弄里转了两次弯后，我就不得不停下脚步。

（这下糟了。）

即使来到这个地方也还是看不见圣骑士团的影子。可以感觉到像是背部发痒，也像是焦躁感般的空气。根据时间跟地点，我会尽可能不去无视这样的直觉。

「──赛罗，你也觉得奇怪吗？」

停下脚步期间基维亚与渣布追了上来。两个人的脚步都相当轻快，也没有气喘吁吁的模样。

「看来连这条路线都变困难了。」

这时基维亚终于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她以斗篷擦拭染血的剑并且绷起脸来。

「看不到我圣骑士团的人手。我早已经命令步兵在这个区块散开了。只能认为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啊……那应该是遭到排除了吧？」

事到如今不知道渣布为什么还在意弄脏了，只见他拍着到处沾着沙子的衣服。

「我杀了一下才知道，这些家伙都不是真正的教团暗杀者。没有曾经受过训练的感觉。」

「是太弱了吗？」

我的问题让渣布露出轻浮的笑容并且点了点头。

「嗯，我想应该没有像我这么强的家伙，但实在太不像样了。不过武器确实是教团的哟。」

渣布举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到的小刀给我看。

可以看到刀刃上刻着三角形的楔型纹章。

「这个纹章是属于古焉·莫沙教团的哟。也就是他们所谓的『真实大圣印』。跟神殿承认的圆形加上直线不同吧？」

「那么，真要说的话，这场骚动……」

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另外花时间思考。我直接说出另一个可能性。

「是打算装成教团的手下才会这么做吗？以黑社会的暗杀教团来说，数量确实太多了。太夸张了。到底是哪里来的？」

「说不定是支持魔王现象的那派人马。」

基维亚似乎很谨慎地选择了用词遣字，露出拘谨表情的侧脸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可以听出她的声音里面带着苦涩的声响。

「共生派吗？刚好我最近也开始觉得那些家伙很碍眼了。」

「嗯。至少对那些家伙来说，杀害『女神』是有益处的……原本认为军部和圣骑士团里应该不会有那样的家伙混进来。不过──」

基维亚用斗篷擦拭自己的剑，把剑刃上圣印的脏污弄干净。

「现在还是先度过这个难关吧。」

她瞪着巷弄深处这么表示。

原来如此，我也认为会从那边攻过来。几道脚步声响起。紧接着……

「呜咿，那是什么！」

响起渣布抽搐的声音。

三个穿着头盔等全套护具──似乎是新刺客的家伙出现了。而且双手都还抱着手杖。

「那不是雷杖吗！可以拿那个吗！」

「当然不行。」

基维亚以抚然的表情如此断言并且展开行动。

「可恶。雷杖竟然外流了，军部的管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气急败坏地抱怨着。

正如渣布所说的，那些家伙拿着的是雷杖。这样的武器是由军队独占通路，一般来说不会在市面流通。除了持有资格受到严格管理之外，制造数原本就到限制。

就算是黑社会的人，应该也无法轻易入手才对。

「到底在搞什么。」

我也一边抱怨，一边用背部保护泰奥莉塔。

刺客们的雷杖再次放出闪光──但瞄准的技术完全不行。三个人中的两个人跟目标相差甚远，剩下的一个已经由基维亚加以对应。

「尼斯克夫。」

基维亚这么呢喃，同时将剑尖轻轻刺向地面。

那是起动圣印的发言。发出空气振动般的「嗡嗡」声后，出现某种像是淡淡蓝色朦胧薄幕的物体。那是可以挡下雷杖射击的盾牌。承受电击后爆散出些许火花。

这是名为遮甲印尼斯克夫的常见圣印。持续时间虽然短，但是能对热气与物理冲击产生强力的防御障壁。

我趁着这段期间结束了攻击。

由于这次只携带了两把小刀，所以使用了其他东西。我把手伸进口袋抓住硬币。那是联合行政室所发行的新王国硬币。跟由真正的金子与银子制成的旧王国货币比起来，价值仍然不高。

把萨提·芬德圣印的力量浸透到硬币里，接着用指尖弹出。

只要轻轻地就可以了。弹出去的硬币飞到刺客们的眼前，随着闪光爆炸。由于没办法像小刀那样刺中才起动，所以破坏力比不上从身体内侧爆炸。

但已经可以将人类轰飞，轻易令其无法继续战斗。而且是一次解决三个人。

「很好。附近没有闲杂人等的话就能轻松获胜。」

「嗯，等等──」

基维亚回过头来，或许是想说几句俏皮话吧。

但稍微放松的眼神立刻再次锐利地眯了起来。

「渣布！你的头上！」

「哦哇。」

渣布发出异常的惊讶声，连我也有点吓到了。

那家伙是真正地从天而降。

全身漆黑的瘦削影子。对方正举着右臂──手掌上有刀刃？不对。没有握住任何东西。不过空着的手就这么挥落。

渣布以动物性的反射迎击对方。

也就是所谓身体根深蒂固的习惯吗？轻松闪开空手挥出的一击，将手上的小刀往上挥，瞄准对方的脖子。动作相当正确，没有一丝滞碍。

但是被躲开了。

即使如此，渣布还是没有露出动摇的模样，反手握住刀子就准备往对方刺下。除此之外还同时加上扫腿以及抓住胸口的动作。流畅的身体动作以及借此使出的犀利技巧。

刚想着「赢了」并且看着两人交错后，渣布就像蝗虫一样往后方跳去。

断断续续传出「叽、叽」的坚硬声响。

我的眼里看见飞降而下的瘦削影子以左手挡下小刀，并且用手掌给了渣布的侧腹部一击。渣布应该也挡下了这记攻击。但紧接着──

「等一下，不会吧……」

渣布脸上硬是挤出了笑容。

虽然仍是轻薄的表情，但可以看出因为痛苦而渗出斗大的汗滴。从他防御侧腹部的左手上滴下血来。血飞溅到地面并汩汩地流下。

「这家伙搞什么。」

渣布的左手受了重伤。连上臂都被挖烂了。

「应该有什么机关哦，老大……超痛的……」

就像野兽用牙齿撕咬一样，留下了几个突刺的痕迹──究竟受到什么样的攻击？连右手握住的刀子都折断了。渣布就这样跪到了地上。

漆黑的瘦削影子回头看向这边。果然用全黑的布遮住了脸庞。应该正以微微从底下露出的眼睛看着我跟泰奥莉塔。

那是像野兽一样的眼睛。

我心里想着「距离太近了」。

第二卷 刑罚：港湾都市幽湖休假伪装 6

瘦削的黑衣暗杀者相当沉默寡言。

像是要找人握手一样把右手伸到前面来。

那应该是那家伙的准备动作吧。很罕见的体术姿势。腰也没有下沉，也没有握拳。往后缩的左手摆在腰部的中段。距离仅有四步之遥，我的背后还有泰奥莉塔在。

（这下不妙了。）

回避的空间都被封死了。还是立刻抱起泰奥莉塔，使用飞翔印拉开距离呢──为了办到这一点，有一瞬间必须把背部朝向对方。

「赛罗，我……」

「别离开我身边。别从身后探出头来。」

我先这么叮咛泰奥莉塔。

「立刻把他解决掉。」

「……吾之骑士的话当然没问题了。」

泰奥莉塔只用力抓了一下我后面的衣角。虽然有点辛苦，但这根本连危机都算不上。知不知道我们惩罚勇者部队历经多少生死关头。

所以这只是小事一桩。我试着对蹲下的渣布搭话。

「渣布，你别多事哦。」

「没有啦，说起来我根本动不了。真的不行了。」

渣布试着从肩膀的地方帮流血的左手止血。那是像被野兽狠狠咬了一口般的伤痕。看起来流了不少血，但就算是这样，那个家伙还是以流下斗大汗珠的脸庞轻薄地笑着说：

「手根本不能用了。」

「那真是难为你了。」

「倒是老大，你看到了吗？刚才那家伙的双手──」

在渣布说完话之前，瘦削的刺客就动了起来。

正确来说，应该是只有体重稍微移动而已。我知道他这样就能发动攻势。在称不上空档的移动瞬间。

（不能只是采取守势。）

尤其是面对暗杀者的时候。

结果我还是选择了攻击。从皮带抽出小刀。直接一个动作投掷出去。拔刀直接投出的这个动作，我已经练习到感到厌倦了。从空中投掷小刀也不会错失目标的我，在地上不可能会失手。

瞄准的是对方的眉间。我认为想要避开这记攻击的动作会让他的身体晃动，结果对方选择迎击。他以右手的护具弹开小刀。

这个瞬间，萨提·芬德圣印炸裂了。

虽说在至近距离下无法使用太强烈的爆炸，即使如此应该还是发出足以轰飞人类手臂的威力。但刺客还是穿越闪光与爆风往前冲了过来。

右手平安无事。没有任何伤势──为什么？

刺客的指尖破风而至，一路伸到我的眼前。我全力后仰──黑发且高挑的影子就挡住了我的视界。

「呼！」

可以听见细微的呼气声。

是基维亚的剑。从侧面刺进刺客的右手。尖锐的金属声。冲突的一瞬间，基维亚无法呼吸，刺客眯起了眼睛。是在笑吗？纤细的左手动了起来。目标是朝基维亚的腹部。

这个瞬间，我也看见了。基维亚试图往前踏步。

「不要啊！」

基维亚准备使出下一记突刺时，我便用力拉住她的肩膀。

好不容易赶上了。两个人一起丢脸地跌坐到地上，基维亚也以非难的眼神看着我，但我不在乎。总算是避开致命伤了。

「啪叽」的声音响起。

是漆黑刺客的手。正确来说是覆盖在上面的深灰色护手。当他伸出右手时，那个奇妙的护手──该怎么说呢，竟然看起来就像是分散开来一样。

那个看起来像是护手的物体，似乎是绳子的集合体。或许是由钢制成的绳子。

解开那个物体后，组合起来改变成层层叠在一起的形状──如此一来，就形成了几个像是利牙的锐角。刚好就像猛兽的下腭。

那个下腭像是要噬咬般在基维亚眼前合了起来。

「呜。」

从基维亚雪白的喉咙发出这样的呻吟声。她的脖子再往前一点的话，应该就被撕裂了吧。

渣布的左手会那样伤痕累累，应该也是这个护手造成的吧。我的爆炸应该是把钢绳组成小盾牌的形状来加以防御。看来那个护手拥有以相当快的速度柔软地改变形状的能力。

（绝对是某种印群。）

而且大概是仍未被军队采用的特制品。

从性质来看，是打击印群之一吗？应该也有提升身体能力的效果吧。知道是怎么回事后其实就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在近身战方面确实相当强大。要突破那个护手需要强力的爆炸。

不过，真的办得到吗？多大规模的爆炸才能成功？在这样的巷弄里，一个搞不好的话，连我方都会被倒塌的建筑物波及。在有泰奥莉塔在的情况下，也只能尝试最小限度的爆炸。

瘦削的刺客试图追击倒地的我们。当然不会让他得逞──我一边倒下一边用左手丢出硬币。

（这个蠢货，吃我这招吧。）

目标在头上。

比刚才更加强烈的爆炸与冲击。刺客虽然立刻用护手挡了下来，但还是急忙躲开，以野兽在地面爬行般的姿势落地。

不过对方并非毫发无伤。黑色蒙面因为爆炸而剥落，露出底下消瘦女性的脸庞。从体格与动作大概就有这样的感觉了。女性宛如野兽的眼睛依序看着我、基维亚以及泰奥莉塔。

那是再次估量目标的眼神。正在思考解决的顺序吗？

「……得救了。」

基维亚低声说道。视线依然在敌人身上，而且绷着一张脸。

我注意到对她来说，这样的态度是在表达感谢之意。这样的话，应该还能战斗。

「还能打吗，基维亚？累了的话直接躺下也没关系哦。」

「你以为我是谁啊。」

基维亚绷起脸来，缓缓起身。

「少在那里废话。」

她侧过身子，举起剑来。接着前进──我则往后退了一步。形成我跟基维亚前后挡住泰奥莉塔的站位。这是必须采取的行动。

因为状况持续恶化的缘故。

从背后又可以听见几道脚步声──从巷弄的反方向出现新的六名刺客。其中有五人拿着雷杖。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对这些家伙感到很厌烦。

是不是比想像中还要庞大一百倍的组织正在展开行动？

「……到此为止了，西基·巴乌。」

背后新出现的敌人传出低沉稳重的声音。我侧身把视线移往该处。

「面对跟着『女神』的惩罚勇者，你获胜的机率只有千分之一。该撤退了。继续毫无意义的战斗没有任何好处。」

懒洋洋的声音。身上穿着有些脏的黑衣──这边明显是男性。

新出现的敌人里面，只有这个家伙没有拿雷杖。虽然极度驼背，但站直的话应该跟我差不多高。有着一张不怎么健康的苍白脸庞。从嘴里说出来的言词也带着某种自言自语般的阴郁声响。

「听到了吗，西基·巴乌？你说过自己是行家吧。是职业的杀手。这样的话，应该能分辨撤退的时机才对。」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被称为西基·巴乌的女性露骨地绷起脸。

「别随便叫别人的名字。被知道的话没有任何好处。这是行家的常识，普佳姆。」

就像要回敬对方一样，西基·巴乌也叫出男性的名字。普佳姆。这就是那个家伙的名字吗，或者是浑号呢？

面对女性的发言，普佳姆则是很有礼貌地微微低下头来。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我了解了。我不清楚业界的常识。要请你以前辈的身分，今后也多多给我指导──」

「请……请等一下哦，大哥。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由于普佳姆的话似乎会很长，拿着雷杖的其他刺客就打断了他。或许是对这悠闲的对话感到焦躁吧。

「现在立刻撤退吧！不快一点的话，圣骑士团就──」

「抱歉。安静吧。」

普佳姆的左手轻轻往背后一挥。

「我正在跟西基·巴乌讲话。打断应该是失礼的行为。」

简直就像是赏巴掌的动作。我的视界就只能看到这样。

光是这样，搭话的男人下巴就不见了──不对，是被轰飞了吗？虽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当场跪了下来。一边流着血一边蹲在那里。

可以知道泰奥莉塔瞪大眼睛并且屏住呼吸。我用手掌挡住了她的视线。

「哼！」

西基·巴乌瞥了一眼下巴被轰飞的男人，很不高兴般用鼻子哼了一声。

「亏你做得出来耶。不记得被叮咛过别滥杀无辜吗？」

「杀人？我没有做那种事，那样太残忍了吧。」

「但是打碎下巴了。你这家伙真是个疯子──」

西基·巴乌像是在聊天般说着话，同时自然地把脚往前踩。我跟基维亚都直觉那是攻击的前兆。

已经知道敌人的手法了。所以不会陪她打近身战。

「基维亚。分工合作吧，新出现的家伙看起来也不太妙。」

「嗯，护手的女人就交给我。」

基维亚像是要阻止西基·巴乌的前进般展开行动。她把剑尖插在地面，接着放出光芒。

「尼斯克夫！」

「啧……」

蓝白色朦胧障壁展开，西基·巴乌看见就咂了一下舌头。挥出的拳头以及将护手变形成利牙般的一击被那面障壁挡住。传出了坚硬的撞击声。

像基维亚这样的练家子以圣印来专心防守的话，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攻破。

我则趁这段期间解决新的敌人。我因此而拔出小刀。那原本是属于古焉·莫沙教团暗杀者的武器，我确实加以回收后拿来使用。

「西基·巴乌想要战斗。我也要上了──别发射雷杖。打中背部的话会有点痛。」

普佳姆踩着摩擦地面般的脚步往前进。

「失礼了。」

普佳姆眯起眼睛并且突然加速，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往左跳后踢向墙壁来到上方。这家伙也是采取能立体使用这条狭窄巷弄的战斗方式。

（直接跳到头上吗！）

我朝该处发射小刀。因为我认为在空中无法好好做出回避动作的缘故。

但是我错了。普佳姆──在我头上扭动身体来加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只有那家伙的右手一瞬间像是鞭子般弯曲的感觉。「咕噗」一声，像是某种东西冒出泡泡的声音。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用来迎击而投出的小刀落空，在空中爆炸。

闪光、声响以及冲击。或许是这些现象让对方吓了一跳吧。否则的话，就不知道我为何能借由临时的后退来回避攻击了。虽然是狼狈地往后倒的形式，不过还是躲开致命的攻击了。

又是那种冒泡般的声音。

那道声音刨开我原本所在的地方。在千钧一发之际才躲开。

地面以及墙壁，都出现像是被剑或者某种武器撕裂般的痕迹。他到底做了什么，使用了什么样的武器？看起来不像拿着什么东西，难道是跟西基·巴乌同样的隐藏式武器吗？

同时出现好几个疑点。只不过，没有慢慢思考的时间了。

「……爆炸。是圣印的力量吧。惩罚勇者──传闻中的赛罗·佛鲁巴兹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普佳姆已经跟我拉开距离。难以置信的速度。简直跟野兽一样。极度驼背的他往上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纯粹到惊人的赞赏之意。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在我的假定里面也算是最困难的事态之一。」

「你想说什么？」

我慎重地撑起身体，同时试着对他搭话。

对方是个充满谜团的对手。

到底是如何在空中做出那样的轨道？在墙壁与地面留下爪子般伤痕的究竟是什么？这家伙没有戴着跟西基·巴乌一样的圣印兵器护手。外表看起来是极不健康的驼背男性。明明应该只是这样，内心却产生莫名的骚动。

「你叫普佳姆对吧。你刚才做了什么？竟然使出难以置信的回避方式。你是在马戏团表演杂耍的吗？」

「错了。」

普佳姆不理会我的玩笑话。只有认真地以冷淡的眼睛发出深邃光芒。

「你才是展现了精湛的技术。尤其是投掷小刀的准确度实在太优秀了。我看你才比较适合马戏团吧？」

「其实我待了三年左右。我是飞刀达人，另外也擅长表演空中飞人。」

我说出了愚蠢的玩笑话。但普佳姆没有笑，只是点着头说：

「这样啊。难怪会有那样的技术。」

认真的吗？这家伙竟然把我的玩笑当真了。

「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你可以说是世界第一的高手了。我尊敬你。」

「普佳姆，太多话了。你这笨蛋。」

西基·巴乌低声这么斥责。

「别给对方多余的情报。你这家伙真的是外行人吗？」

「原来如此。行家不会做这样的说明。又学会一件事了。」

「……哦哦。这些家伙真的很不妙。」

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我脚边的渣布丢出这么一句话。

「虽然驼背男也很恐怖，不过西基·巴乌……那个女人的话，我也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她是有名的冒险者。果然不是教团的暗杀者。」

「跟你不一样。看起来杀人的成功率很高啊。」

「对吧。因为长相就很凶恶啊。关于这一点，我可是亲切又人见人爱……嘿嘿……」

一边回答我玩笑话的渣布，身体已经流了太多的血。连声音都显得无力了。

「泰奥莉塔小妞还是别乱动比较好哟。坐在这里看戏吧。老大跟那边的大姊姊都很强……大概没问题……」

「住口。谁是大姊姊。」

绷起脸来的基维亚，目前仍然能从容地附和他的玩笑话。这真是太好了。焦急的人动作和思考都会变得僵硬。基维亚确实有年纪轻轻就担任圣骑士团团长的实力。

不过，泰奥莉塔就没办法这么轻松了。

「赛罗。」

泰奥莉塔再次抓住我背后的衣角。

「……需要帮忙吗，吾之骑士？我的话……一定……」

苍白的脸庞相当严肃，可以知道她正在坚定自己的意志。

「可以……拯救你们。让剑……剑雨落下……」

「快住手。」

我按住泰奥莉塔的肩膀。

逞强的她正在发抖。动用所有的意志力，试图抵抗恐惧还有最重要的──应该说像是自己内心本能的东西。我知道「女神」想要伤害人类时会有多么痛苦。

（没错。怎么可能忘记。）

我应该知道。仍然记得。我努力要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

「快住手，泰奥莉塔。你不用做那种事，那不是你应该做的。」

「我的话可以拯救大家。应该可以……！」

借由重复「拯救」这样的说法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

「快住手。」

我再次用力抓住泰奥莉塔的肩膀。

「别担心。」

「但是……」

泰奥莉塔回握住我的手。

「……有点奇怪。那个男人……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等等！泰奥莉塔小妞、老大，过来了哟！」

泰奥莉塔试着要说些什么。我也试着想听她要说的话，结果渣布就像是要打断这一切般发出锐利的呢喃声。我点头做出回应。心里想着「让人等这么久」。

「赶上了。所以你不必勉强，泰奥莉塔。」

「咦？」

「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战斗。」

我抬头看向上方。一道巨大的黑影掠过空中。

「快趴下！」

我抓住泰奥莉塔的头，当场让她趴了下去。基维亚也马上跟着这么做。西基·巴乌也像是被弹开般往后方跳去。来不及的是剩下的其他人。

火焰像是从天迸发出来般落下。那是连骨头都能烧掉的猛烈火焰。火焰将巷弄内部照耀成鲜红色，一眨眼就充满整个空间并且溢出。人类就这样活生生地被烧灼。

那群刺客发出苦闷的声音，宛如跳舞般踩着踉跄的脚步滚落到地面。普佳姆也不例外。遭到火焰包围、东倒西歪并且撞上墙壁。地狱就在极为唐突的状态下出现了。基维亚也露出茫然的表情──我则是用手掌盖住泰奥莉塔的眼睛。

因为惨剧仍未结束。一名浑身着火的刺客试图要逃出该地。

结果头部遭到枪尖粉碎。从空中投掷下来的短枪破坏了他的头骨。

「哦哦。」

从头上传来冷淡的声音。收起翅膀的蓝色飞龙──妮莉，以及杰斯就这样从天而降。渣布早已经找来这两个家伙了。

既然龙骑兵回到惩罚勇者部队，那么在战场上就不会遭到孤立。

「竟然把我找来如此狭窄的地方。」

杰斯开口这么表示。脸上带着平常那种不高兴的表情。

「我是拒绝了，不过你们要感谢妮莉。你们欠我一个人情。」

「知道啦。」

我只能投降了。这下子之后应该会被要求请客吧。渣布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抱歉了，妮莉。」

「得救了，妮莉姊。」

我跟渣布的发言，让妮莉用鼻子发出「咻──」的声音。

不知道是回答。或者只是在笑。不论是哪一种，妮莉这时候还是伸长脖子，杰斯则抚摸着它的喉咙附近。

「啊，可以吗？妮莉真是温柔耶……当然是这样了，重新度假。明天直接飞到海边。」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近情理，但在燃烧的火焰中看见的杰斯与妮莉，特别像是一幅画。

「──快找灭火队来！」

基维亚急忙大叫并且站起身子。

「赛罗，紧急联络厅舍！必须防止延烧！」

──这就是使用杰斯时的问题。

这家伙完全不考虑对于周边的人类造成的损害。说起来，他根本不觉得需要考虑。不用圣印加上明确的限制的话，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

牵扯到龙的话，造成的损害就会比让渣布尽情发挥还要严重许多。

（这又是我们会遭到责怪的情况了。）

我以忧郁的心情回头看去。

回过神来后──西基·巴乌的身影当然早就消失不见。也难怪她会逃走。

但问题是另一个人，也就是普佳姆。在燃烧着的刺客当中，只有这个家伙没有因为痛苦而发出悲鸣。即使被火纹身，还是以冷然的表情看着我。

「呼唤了飞龙来当援军吗？太厉害了，惩罚勇者。」

可以看到他一边说话，皮肤还一边冒出泡泡。看起来像是火焰焚烧着肌肉，然后又从边缘开始治愈。

「原来如此。龙的火焰热到难以承受，看来血不够了。这真是上了一课……我就先……告辞了……」

我一瞬间犹豫着应该提出什么问题。

「下次再见了。」

只留下这句话，普佳姆就跳了起来。只留下火屑就朝墙壁一踢往头上跳去──跳到狭窄巷弄的建筑物上。根本不只有野兽的等级。身体能力就跟怪物一样。

杰斯也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逃走了吗？那家伙是怎么回事，他可是被妮莉的火烧到了哦。」

「谁知道呢。不过──」

我话说到一半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普佳姆。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即使被火纹身也完全没有死亡的迹象。那实在太不像人类了。

（插图005）

「泰奥莉塔。」

我对到现在依然紧握住我的手的「女神」搭话。

「你刚才想说什么？你说那个驼背的男人怎么个奇怪法？」

「我也不知道正确的答案。只不过……当我想着要攻击时，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对那个男人的抵抗感……比较少……」

泰奥莉塔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应该是连自己都不确定的关系吧。

「没关系，你说说看。用你的直觉把内心的想法直接说出来。」

「……说不定，那个男人不是人类。」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可能。

（这就表示，那家伙就是斯普利坎吗？）

化身为人类的魔王。芙雷希他们追踪的个体。

虽然自称普佳姆，反正是假名吧。没有会特地报上真名的笨蛋。

那家伙留下来的痕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提示吧。我为了确认这一点抬起头，就看见到现在才赶过来的圣骑士团骑兵。他们里面似乎有相当疲惫且受了伤的成员。

（看来那边也遇见困难了。不过，为什么呢？）

西基·巴乌与普佳姆，以及众刺客。那些家伙就那么想杀掉泰奥莉塔吗？为什么会有如此大规模的集团展开行动？圣骑士团的警备轻易就遭到突破，唯一的可能就是事前的配置泄漏出去了。

（真是麻烦。）

我看着燃烧并且逐渐扩散开来的火焰。

（之后再想吧。）

关于这一天火灾造成多少损害，还是贝涅提姆比较清楚。

只能说因为迅速的避难指示而没有出现死伤者，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第二卷 刑罚：港湾都市幽湖休假伪装 原委

就结论来说，果然还是有奸细存在吧。否则的话事情不可能会变成这样。

基维亚准备的警备网在各处遭到截断。

一看地图就马上知道了。对方投入了集中的战力，而且确切地截断了合作，让我们陷入孤立。配置的圣骑士团虽然多达百人，其中将近半数不是死亡就是负伤。

据说全都是受到完全出乎意料的猛烈攻击。这样的手法绝不普通。

虽然我方也掳获许多俘虏，但几乎都是跟小混混差不多的冒险者，除此之外的俘虏都服用隐藏的毒而丧生了。我不禁想着「杰斯能够稍微手下留情就好了」。

──我们正在兵营的一角谈论着这些事情。

这里的我们……

也就是基维亚以及她麾下的圣骑士团干部。而惩罚勇者9004队就只有我一个人出席。这件事不太想让泰奥莉塔听见。原本像这样的场合应该是由名义上的指挥官贝涅提姆代表我们参加才对。

只不过，贝涅提姆在军事上的应答完全不值得期待。而且还得完成悔过书。以消去法来思考，就只能由我来参加了。

「……如此一来，这也就表示，基维亚团长……」

从地图上抬起头来，似乎很不满般低声这么说着的是一名仍很年轻的男性。

他似乎是步兵队的队长。我记得名字是叫拉吉特。有着一张很适合军服，甚至可以说五官相当深邃的脸庞。

「我们部队内有奸细存在吗？」

「也不一定是这样。」

基维亚以冷静，但有点过于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回答。

「这次的警备编制不只有我们的部队，我也跟喀鲁吐伊鲁联络了。同时也跟这个幽湖市行政厅的防卫部合作。」

两者都是身为军人应该采取的行动。真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大概就是其实也可以独自发动攻势，不过她的性格就是不允许她冒如此大的危险吧。我能够理解，而且这也不是错事。

「……嗯。就算是这样，也跟内部有奸细差不了多少吧。」

双手环抱胸前的骑兵部队男性队长摇了摇头。

我记得他的名字应该是佐福雷库。挺直背杆的他姿势虽然相当标准，但用词遣字相当随便，是一个脸上带着某种讽刺笑容的男人。

「不论是部队内、高层还是友军。无法信任同伴的话，根本无法好好地战斗。太困难了。」

刻意叹了一口气后，佐福雷库就回头看向桌子边缘。

「我说的没错吧，西耶娜狙击兵长。」

「……我同意。」

以经过压抑的声音做出回答的是一名娇小的女性。

她似乎是狙击兵的队长，名字是西耶娜。从刚才就一直是一名举止相当沉静的女性。真希望她能把这样的态度分一半给我们家的狙击兵。

「我们的部队耗损最为严重。配置的狙击兵几乎全灭了。」

「那么，可以的话，必须要尽快调整对策。」

步兵队长拉吉特以慎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基维亚团长，我认为必须重新思考『女神』泰奥莉塔的护卫体制。只由包含我们在内的可信任的人来商量──」

「很难说呢。我认为那样做没什么意义。」

我心里一边想着「还是别多嘴」，一边还是开口插话这么表示。

实在没办法。只要是关于泰奥莉塔的警备工作，就只能这么办──我对这么想的自己感到有点讨厌。

（……说不定我……）

心里是想着……

这次一定可以保护「女神」。是不是想借由这样来取回自己的某种东西呢？可恶。明明泰奥莉塔绝对不是赛涅露娃的代替品。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把话说下去。

「什么可以信任的家伙之类的，原本就很奇怪了。在这里的人也应该受到怀疑。」

「……真没礼貌。」

正如我的预测，拉吉特瞪了我一眼。

「那么你也一样吧，惩罚勇者……『弑杀女神』的罪人嫌疑最大。」

真敢说。

（完全无法反驳。）

我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这时骑兵队长佐福雷库也同样发出笑声。

「不愧是步兵队长！说的一点都没错。基维亚团长，可以让这个惩罚勇者参加会议吗？」

虽然像是在开玩笑，但这个佐福雷库其实是话中带刺。

「我当然觉得那些家伙很可疑哦。怎么说都是一开始从我们部队偷走『女神』大人的家伙。感觉所作所为根本是乱七八糟。」

真是如坐针毡。拉吉特与佐福雷库同时做出辛辣的发言，剩下来的狙击兵长西耶娜则是默默看着我。那是看不出意图的眼神。或许这样才符合狙击兵的个性吧。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可能就此投降。

「至少需要内部侦查。经由喀鲁吐伊鲁跟第十二圣骑士团取得联络比较好。」

我知道那支部队。

在圣骑士团里是专门负责谍报的部队。可以说是拥有极为特殊的目的。

只有他们未曾出现在大众的面前。知道他们身分的人也极为有限。即使过去担任过团长的我，也没有遇过那群人。甚至还有其实那支部队根本不存在的谣言出现。

但确实有负责该部门的一群人存在。他们是国家的谍报部队。

「不清楚能不能信任对方的话就无法战斗。关于这一点，你们说的一点都没错。当然像我这种人就是最可疑的对象，不过现在是人人都有嫌疑的状况。」

「……我清楚你们每个人的意见了。」

基维亚缓缓站了起来。

然后不是对作战桌──而是坐在这间房间最深处一张桌子前面的人物搭话。

「伯父大人，您觉得呢？我们认为在重新检讨护卫计画的同时，也应该跟喀鲁吐伊鲁报告这个状况，请他们启动内部侦查。」

「嗯……」

某道沉稳又沙哑的声音响起。

该人物似乎是马连·基维亚大司祭。他是基维亚的伯父，也是在神圣议会占有一席之地的人物。也就是说，几乎是位于圣殿这个组织的最高层级。

刚迈入老年的瘦削男性，头发就像是要显示其操心程度般以白色居多。只能说真不愧是基维亚的亲戚，容貌极为严肃，而这个伯父大人的长相又会让人连结到神经质的印象。

或许是受到眼神比基维亚严厉许多的影响。

「我刚刚才就任这个问题的负责人……」

正是如此。

马连·基维亚刚刚才进入这件会议室。形式上是在幽湖市行政厅委托下，从第一王都派遣过来的防卫部顾问。为了掌握事态，以自身所有的权限来营运整个部门，好像从十天前左右就持续做出调整。

通常军部与神殿在这方面的任务分工上都会有点暧昧。但只要与「女神」有关就会发生例外。可以说经常是借由权力关系与政治作用来决定问题的负责人。

「──包含我自身在内，对方能不能相信都是很重要的问题。」

马连·基维亚一边这么说，一边忙碌地用手指敲著作战桌。

「但是目前仍不知道能否让第十二圣骑士团采取行动……因此警备计画的修正就更加吃紧了。我想只能尽量以大量的人员来随身保护『女神』的玉体了──」

接着就叹了一口气。那又细又长的叹息，让人感觉到极为深沉的疲惫。

「现在想起来，无法抓到有益的俘虏实在是太可惜了。审问的结果如何呢，芭特谢？」

我记得芭特谢是基维亚的名字。实在没有这么称呼她的机会，我也完全忘记她的名字了。

「没有什么进展。」

基维亚挺直了背杆这么回答。可以看出她非常紧张。

「抓到的活口几乎都是冒险者。实际上那些家伙的关系很脆弱──我想他们都没有关于委托人的情报。」

「这样啊。」

马连·基维亚大司祭冷淡地点了点头。

感觉这对伯父与侄女有点生疏。应该说太拘谨了。大概是因为芭特谢·基维亚的性格所致吧。不对，一定是这样。

「真的很抱歉。如果能捕获应该知道内情的那两名暗杀者的话……」

这时基维亚恭敬地低下头来。马连大司祭的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别在意。你对自己的行为有太重的责任感。过度的后悔与紧张不会带来好的结果哦。」

「我会谨记在心。」

「又太过一板一眼了。算了，这也是芭特谢·基维亚吧。」

马连大司祭像是呢喃般呼出一口气。那应该是他发笑的方式吧。或许跟他的侄女一样，不知道什么是开朗的笑法。

「结果我们能做的还是只有为下一次的袭击做准备──」

「等等，大司祭大人。」

想着「明明可以不用管这种闲事」的我举起手来这么表示。

「还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

当我发出声音时，马连大司祭就看向我。与其说是瞪，我觉得应该算是感兴趣的眼神。

「嗯──这下头痛了。说起来我根本没有要求你发言，惩罚勇者赛罗。虽说是『女神』的契约者，无视在这种场合的发言规则与顺序的话，组织将会无法营运下去哦。」

「是没错。但我的意见绝对派得上用场。」

「赛罗！快住口，你这家伙──」

基维亚急忙抓住我的手肘，但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闭嘴了。

「或许能从跟冒险者们斡旋委托的家伙那里问出情报。」

马连大司祭没有要我闭嘴，只是其锐利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难道说你有什么线索吗？」

「有的。至少有一个应该优先调查的对象。」

我立刻这么回答，接着对露出不安眼神的基维亚微笑了一下并且点点头。然后又轻拍她抓住我手肘的手。意思是要她放心，不过看来并没有传递出去。

「嗯嗯……」

基维亚瞪大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把脸别开了去。看见这一幕的马连大司祭，再次像呢喃般呼出一口气。

「呼！好吧。允许你发言，你有什么好的提案？」

「嗯，算有吧。不然怎么会在像你这样的伟人面前举手呢。」

「虽然讲话带刺，不过是懂得打圆场的男人。芭特谢，你可以作为参考。虽然不必如此随便，多少还是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听见伯父这么说，基维亚就把嘴里的话吞了回去。然后以「无法苟同」的表情保持沉默。

「那么，惩罚勇者赛罗。应该调查的对象是？」

「──我觉得应该找这个城市直接面对冒险者的斡旋业者。」

「看来你对黑社会相当熟悉嘛。那个业者是什么人？」

「不是个人。也就是──」

我说出了那个名词。

「应该寻找冒险者公会。」

◆

还有另一件事必须加进这次的原委当中。

也就是会议结束之后，贝涅提姆等着我回去这件事。

「……没什么问题吧？」

那家伙这么对我问道。

醉倒在他脚边的铎达，在握着酒瓶的情况下发出鼾声。

「什么有没有问题。」

「没有啦，就是那个……」

不清楚他的意图而反问之后，贝涅提姆就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有没有……被加上什么新的惩罚之类的……」

「没有。没什么故意找麻烦的状况。那个大司祭大人也很一板一眼，跟他侄女很像。」

「……这样啊。」

贝涅提姆把手贴在嘴角，像是把叹息压抑下来一样。我完全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么……参加那场会议的众人又有什么反应呢？」

「搞什么啊。难道有什么你在意的人吗？你不会是想要染指那个女狙击兵长吧？劝你不要。我想那会很辛苦，到时候我可帮不了你。」

「不是啦……」

贝涅提姆犹豫了一下，最后才摇了摇头。

「没什么。」

「莫名其妙。」

越来越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因此我也就不去管他，直接从睡着的铎达手中抢走酒瓶。明天开始的工作──大概会用得上这个家伙。

「有新的工作了，贝涅提姆。跟我讨论一下人选吧。」

结果我们部队里面能够讨论这种事情的也只有贝涅提姆。即使是毫无意义的附和，以及不了解作战主旨的发言，也能够帮忙整理思绪。

「要边喝酒边开作战会议吗？嗯，我当然可以作陪啦。」

「反正你也没事吧。相对地，你也可以找我商量事情。照刚才的样子来看，你应该有什么很无聊的烦恼吧。」

「不是啦。」

贝涅提姆露出不怎么可靠的笑容。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贝涅提姆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家伙。

或许这就是诈欺犯吧。

第二卷 犯罪经历证明 利迪欧·索多力克

利迪欧·索多力克在自己房间里听见了意料之外的事情经过。

只感到一阵哑然。还有焦躁。

对圣骑士团发动的袭击成功了。投入了大部分弄来的雷杖。慎重地缩小包围网，也截断了护卫之间的合作。

然后最重要的是，派出了利迪欧·索多力克所能动用的冒险者里面最为干练的两个人。虽然费用昂贵，但是技术高超。

（──没想到两个人都失败了。）

他看向回归的两名冒险者──瘦削的黑衣女以及驼背的男性。

女人是「西基·巴乌」，男人则叫做「普佳姆」。应该都不是本名吧。至少女人的名字在古王国的言语里好像是「防滑物」的意思。那是在北方使用的，安装在鞋底的尖牙般器具。

普佳姆的话则是完全不知道由来。跟一脸不高兴地双手抱胸，往下看着利迪欧的西基·巴乌形成对比，普佳姆只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书。

「那是龙骑兵。」

西基·巴乌以呢喃般的声音这么说道。平常这个女人几乎不会发出声音。总是极度安静地行动、开口然后完成工作。

「而且完全不考虑给市街区带来的影响。是意料之外的敌人。公会长──那样根本无法完成工作。」

公会长正是利迪欧·索多力克的职位名称。

公会是冒险者间的互助组织，利迪欧则是公会会长。这个幽湖是商业都市，里面也存在无数的公会。即使在这么多的公会里，利迪欧的公会也是影响力相当大的公会之一。就只有商人公会与冒险者公会，拥有借由私人兵力使用暴力这样的王牌。

而冒险者公会当然在暴力方面比较专业。

（这种状态继续下去的话……）

利迪欧陷入忧郁的情绪当中。

（会对生意造成影响。）

暴力是冒险者们的生意道具之一。正确来说，该种行为带来的忌讳感与恐惧能够保证以及产生利益。跟实际的力量比起来，冒险者们的生活基础可以说是建立在对周围夸示自己是能够使用暴力的存在这件事情上。

「冒了这么大的危险，报酬必须要增加。」

西基·巴乌以没有任何感情的野兽般眼睛看着，也可能是瞪着利迪欧。

「我了解你的意见了。」

利迪欧以众冒险者领袖的身分由正面承受着西基·巴乌的视线。

虽然有地位这样的一线之分，但就实力来说，她是远远凌驾于自己。但就算是这样，也绝对不能露出胆怯的模样。

「但你们没能杀掉目标也是事实。我听说在那个龙骑兵出现之前应该有相当充裕的时间才对。」

「哼。那个担任护卫的惩罚勇者，实力也远超出事前提供的情报。而且这个男人……」

西基·巴乌用拇指指着驼背男──也就是「普佳姆」。

「是个夸张的外行人。或许杀人的技术不错，但有可能给予敌人多余的情报。不是把他调走，就是立刻杀了他比较好。」

「……你是在说我吗？」

普佳姆完全不从书本上抬起头来。

「为什么？你到底有什么问题？我遵从命令了，撤退时也没有犯错。」

「我说的不是这些。你说我无法赢过那些家伙对吧。为什么？」

「这是事实。你赢不了。胜机大概只有千分之一。」

「你说什么？」

即使西基·巴乌回过头去，普佳姆还是只顾着翻阅书本。

「噢，不对，抱歉。刚才是顾虑到你感情所使用的表现。实际上只有万分之一。」

「……就是这样。」

西基·巴乌像是感到很厌烦般这么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男人的工作是降低同伴的士气吗？」

「降低士气……原来如此……我的发言被当成这种意思啊。」

视线依然放在书本上的普佳姆以严肃的声音如此呢喃。

「利迪欧·索多力克，真是抱歉。看来是我让她的心情不好。我只是诚实发言而已。」

利迪欧没有任何回答。

普佳姆跟西基·巴乌不同，是最近才出现的无名冒险者。利迪欧之所以会认识这个男人，是他出现在冒险者公会经营的赌场，并引起纷争的时候。至于那件事的原因，利迪欧也不甚清楚。

但普佳姆独力将准备一起围殴他的十个冒险者击败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而且所有人都失去了性命。像是野兽的爪子与利牙留下的伤痕成为了致命伤。目击者的证词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普佳姆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段？

关于这部分的事情，利迪欧没有兴趣。只要这个男人是可以控制的保镖就可以了。所以就以冒险者公会食客的身分，暗中供养着普佳姆。

（一开始以为他只是落魄的冒险者。）

不过样子很是奇怪。作为保镖确实很有一套。野生动物般的运动能力以及察觉危险的能力都极为优秀，一旦下达命令就忠实地执行。只不过，极度缺乏人类社会的常识。一开始甚至连货币的使用方法都不是很清楚。

在暴力方面，无情的程度是相当卓越，但正如西基·巴乌所说的，除此之外的态度就跟外行人一样。

「……我决定要继续让普佳姆执行任务。」

这个男人很强。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很忠心。像这样的棋子相当宝贵。

「西基·巴乌，我让普佳姆当你的手下。这家伙确实是外行人。认为有必要的话就好好教他。」

「我还要当老师吗？」

西基·巴乌用鼻子哼了一声。瞥了持续在看书的普佳姆一眼并且耸了耸肩。

「可能会扯我后腿。因为那些护卫真的很难搞。我想要追加报酬。」

「呼！你这才是借口吧。敌人比较强一点就想加钱吗？」

「……原来如此。你是在挑衅我吗？」

利迪欧刻意浮现的嘲笑，让西基·巴乌的眼神变得险峻。

下一个瞬间，有人插身而入。

「哥哥……」

这么低声呢喃着。接着是娇小的人影动了起来。

「请你退后。」

是有着一头暗沉金发的女性。

虽然仍是可以称为少女的年纪，但眼神里有某种异样的阴影。利迪欧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他对这名少女有感到愧疚的地方吗？

「这个女的跟流浪狗一样。因为没有确定的饲主……所以很危险。」

这名少女的名字是「伊莉」。

是利迪欧个人「饲养」的几名小孩子之一。她是其中最适合暴力的少女。虽然技术只还算可以，但是在忠诚心方面，可以说比用金钱雇用的佣兵与冒险者要强多了。

利迪欧养了二十名左右这样的小孩子。

这是前任会长的教导。以冒险者公会的捐赠这样的形式来赞助市内的育幼机构，然后拉拢里面特别有才能的小孩子施以特别的教育。借此来建立起不倚赖外部的战力。

其他的公会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在孩提时期就确保资质优良的人才并加以锻炼。不论是商人还是工匠都完全一样。

只不过是处理的「商品」不同。利迪欧把这样的孩子称为「妹妹」或者「弟弟」，并且让他们称呼自己「哥哥」。让他们如此称呼以及特别的对待都有实际增加忠诚心的效果。

「说起来，哥哥的防备实在太松懈了……」

伊莉的声音里面带着些许责备的感情。

「竟然让这种家伙到自己的房间来……有需要的话可以由我来仲介。」

「这是前任订下的规矩。」

觉得麻烦时，利迪欧就会借此来结束对话。

「要委托重要的工作时一定要直接跟对方见面。这是为了以包含自己直觉在内的能力来判断对方是不是值得信赖。」

只不过，这样的发言有一部分是谎言。

之所以直接把西基·巴乌跟普佳姆找来，是因为这个房间是最安全的地方。隔壁房间有他养活的「弟弟」正以特别的武器瞄准目标，身边还有伊莉在。利迪欧跟西基·巴乌之间的小桌子也设置了借由圣印来迎击的机关。

也就是在胆小这一点上，利迪欧给了自己一定程度以上的评价。

（就是这样才能维持这个不安定的地位并且存活下来。）

凭西基·巴乌的实力，当然已经看透有这种程度的机关存在。至于普佳姆则完全不知道是否看出来了。

利迪欧慎重地选择用词遣字。

「──西基·巴乌，至少我是信任你的技术以及对工作契约的忠诚。」

这个部分说的是真话。

对于从事冒险者这种工作的人来说，契约的忠诚度是相当重要的事。尤其是身为公会长的利迪欧要是把恶评传出去的话，即使到其他城市去也很难被雇用吧。

「来谈谈接下来的事情吧。确实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既然可以预测到警备将会更加强化，那么我可以对危险性增加付出更多的酬劳。只不过……」

利迪欧用手指触碰放在桌上的布包。里面装着旧王国的银币。

「必须是在愿意接受下一个工作的前提之下。」

接着又取出另一个同样的布包来放到桌上。

「至少你现在还没完成工作。说起来我们的工作本来就必须把一些预料之外的状况算进去。在这里退出的话，就没有成功的报酬。」

话说到这里，利迪欧的嘴角就稍微放松。希望看起来能像是从容的笑容。

「怎么说我们都跟军队不一样。」

言外之意是自己知道对方的底细。西基·巴乌的体术以及使用圣印兵器都在在显示出她并非一般平民。

因此利迪欧就开始调查，首先成功地找出她的本名。以结论来说，她似乎是一名逃兵。在某个实验部队的名簿里有她的名字。从该处逃走后，沦落到借由出卖武力来赚钱。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只要跟军队通报她到现在都还持有圣印兵器的话，她应该就无法过正常的生活了吧。

「我希望我们能建构起双赢的关系。」

「我知道了。」

西基·巴乌的动作很快。右手有了动作──伊莉虽然也有所反应，但西基·巴乌的护手瞬时改变了形状。

钢绳组成了镰刀的形状，然后攫取了桌上的布包。

「你这家伙！」

伊莉发出充满怒气的声音。一只手已经拔出小刀。

「不需要。伊莉，退下吧。」

利迪欧不慌不忙地做出命令。

他知道西基·巴乌的意图。即使在这种状况，还是拥有能杀掉利迪欧的技艺。就算有桌子的圣印防御，仍可以轻松跟你同归于尽。她就是想表达这样的主张吧。

（我懂她的心情。）

这种工作要是被瞧不起就完蛋了。利迪欧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剩下的就等完成工作再领。准备比这个大三倍的布包吧。」

「你倒是很会抬高价钱嘛。关于金额的交涉呢？」

「没办法。我有一定得花的经费。」

西基·巴乌丢出这么一句话，转过身子。

「比想像中还要棘手。我也要雇人。」

「要使用冒险者的话，就由我来斡旋吧。」

西基·巴乌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来回应利迪欧的发言。

「雇用再多帮不上忙的混混都没有用。既然对手是龙，就需要正式的圣印使用者。跟这家伙不一样，得是行家。」

「很聪明。我不太适合市街战──对了，利迪欧·索多力克。」

这时普佳姆首次从书上抬起视线。利迪欧心想，每次看见这个男人的眼睛，都觉得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洞穴。

「我也想请求增加报酬。我还要再买一本书。」

「又是书吗？」

看来普佳姆真的很喜欢看书。每次工作都想要书。虽然很便宜就能解决，不过还是有点在意。

「那种东西就可以了吗？」

「可以。我尤其喜欢这个作者。阿鲁特亚德·柯梅提。了不起的诗人。」

「这样啊。」

利迪欧无法理解其价值。生活在这种暴力世界的男人，竟然拥有如此奇妙的兴趣。

「好吧。相对地，你要好好遵从西基·巴乌的命令。」

「知道了。西基·巴乌，下达命令吧。」

「……那么，我就先教教你吧。」

一瞬间以锐利的眼神瞪着普佳姆。

「别说废话。说话时要看着人家的脸。先从这里做起──跟我来。」

「了解了。」

在西基·巴乌的催促下，普佳姆跟在她后面离开房间──然后经过整整数十秒后，伊莉才很不安般回头看着利迪欧。

「……哥哥，能顺利成功吗？」

「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利迪欧觉得呼吸困难，于是眼睛朝窗外看去。

一瞬间，感觉有人从对面的建筑物看着这边──没办法确定只是自己想太多。那些家伙真的存在于任何地方。一开始遇见的是胸前挂着显示神官地位圣印的一个男人。

那个家伙强迫利迪欧进行交易。嘴里说是交易，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也就是说，不是服从、共生就是死亡。不想死的话，就必须展现自己有用处的地方。

（……共生派吗……）

利迪欧想起他们自己报上来的名称。

与魔王现象共生。借由跟具备智力的魔王和解来确保人类的存续权。其实这不难理解。一直以来，利迪欧也做着类似的事情。

（也就是奴隶、奴隶的管理者以及支配者吧。）

可以理解为这样的形式。

他们「共生派」似乎是想借由把支配者的宝座让给魔王来换取成为管理者。这群人的势力比利迪欧一开始所想像的还要庞大。

（这样下去人类会落败。）

这已经是近乎确信的事情。那么至少也得想办法挤进管理者的位置。这都是为了生活与家族。对于「弟弟」与「妹妹」──也就是伊莉他们，利迪欧已经产生了超过商业道具的感情。

这样应该已经没有资格担任公会长了吧。至少对于前任会长来说是这样。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

（对于人类来说，我可能已经是背叛者了。）

利迪欧的侧脸感觉着伊莉的视线，同时承受着罪恶感。

他甚至觉得罪恶感这样的奢侈，是像自己这种地位的人才能享受的特权之一。

（……为了家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第二卷 刑罚：索多力克街区潜入调查 1

我们勇者刑的受刑人，在用餐方面几乎没有选择的权利。

无法对菜色有任何的意见，用餐时的地点基本上也受到规定。

执行任务时的干粮算是例外。虽然也有人把酒与下酒菜带到自己房间去享用，但那也仅限于拥有这种特殊技能的家伙。

而幽湖市兵营内只有两个指定的用餐地点。不是士兵聚集的餐厅角落，就是龙房的旁边。龙房旁边的话还必须要照顾飞龙，是为身为龙骑士的杰斯所开的特例。

因此杰斯很少在餐厅里吃饭。这一天正是这个难得的日子。当我出现在分配给惩罚勇者的一角时，就看到杰斯与铎达正一起吃着早餐。

「真难得。」

我忍不住直接对他搭话。然后在铎达旁边坐下。

「你是怎么了，杰斯？被妮莉赶出龙房了吗？」

「没错。」

原本是打算开玩笑，结果杰斯竟然很不愉快地承认了。

「妮莉在吃醋了。」

他像是不打算再多说些什么般把黑面包塞进嘴里。

这家伙的话，有时候的确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杰斯莫名受到龙的喜爱，而他也很喜欢照顾这些动物。因此龙必然会靠近杰斯。而那如果是母──对杰斯来说是女性龙的时候，妮莉有时候就会吃醋。

尤其是用餐时间最常发生问题。

除了有想在杰斯身边进食的龙之外，杰斯也会把自己的一部分食物分给龙。看见这样的光景，妮莉经常会生气。具体来说是哪里触犯到它的禁忌，老实说我真的搞不懂，总之它就是会不高兴。

我也曾看过一次它生气的样子。当时是妮莉之外的一些龙把下腭放到杰斯的膝盖上，或者是肩膀上，把咬在牙缝的肉或者蔬菜递给杰斯。

那简直就跟贵族的少女们在晚宴时试图接近大贵族的儿子一模一样。

「那个……赛罗，别太刺激杰斯啊。」

铎达用手肘戳了我一下，小声这么说道。

「你们只要一有空档就想吵架。」

「没这回事。」

「有啦。就我来看，你们两个根本是愤怒与暴力的化身，可以的话真希望能错开用餐的时间……」

铎达的视线在我背后以及周边游移着。

「泰奥莉塔呢？没跟你在一起吗？」

「还在睡呢。我没带她来。有件不能让她听见的事情想拜托铎达你──」

「咦咦……」

铎达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

「真讨厌。又想让我做什么了吧。」

「没错。」

「而且是危险的事情吧。」

「没错。」

「是没办法带泰奥莉塔去的那种……」

「没错。既然你都这么清楚，那说明起来就快多了。」

我坐到铎达身边，开始啃起黑面包。今天的菜色是黑面包、起司以及腌高丽菜。老实说希望能有些肉。

「可以不戴手铐就到街上哦，开心吧。」

「说是这样，但渣布好像受了重伤吧。」

你的消息倒是很快嘛。渣布因为之前的事件，左手受到严重的伤害。不是修理而是送到医院就能了事已经算是幸运了。还是应该说是厄运？

「顺便问一下，是什么样的作战？」

「有许多的目的，不过先要潜入冒险者公会。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太烂了……」

铎达露出忍住呕吐感的表情。

冒险者公会。必须探查他们跟之前的袭击者之间有什么关系。那应该能成为掌握敌人真实身分的线索。而这个作战不能带泰奥莉塔一起去，因为明显会变成很麻烦的情况。

「冒险者公会的话，带莱诺去不是比较好吗？」

「那家伙现在被关在惩罚房，而且说起来根本无法预测他会做什么，我才不要呢。」

莱诺是我们部队的炮兵，目前正因为违反命令而被关在惩罚房。

他原本是冒险者，说不定有人脉可以利用，但基本的问题是，莱诺并非能配合这种作战的对象。

「不要找我，如果是贝涅提姆的话呢？」

「那家伙今天得去接诺鲁卡由陛下。」

诺鲁卡由似乎终于修理好了。也就是找到合适的脚了。

「而且也希望能使用你的技术。」

「咦咦咦……」

铎达虽然发出呻吟，但是他也只能接受。最后这个工作的命令还是会由基维亚发布。

「怎么了，有工作吗，赛罗？」

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杰斯，突然开口这么问道。

「铎达先生不愿意的话就让我来吧？反正我今天很闲。」

「咦，真的吗？那──」

铎达带着满脸喜色准备站起身子，但随即僵住了。因为我按住了他的肩膀。

「笨蛋，别想逃。你想让杰斯在街上工作吗？」

那个家伙基本上无法胜任。尤其是潜入任务，就等于是让无法理解规则的龙去赌博一样。

「不可能办得到吧。说起来这个家伙根本无法理解主旨。」

「刚才听到了所以我能懂。冒险者公会……对了，反正只要潜入某栋建筑物里就可以了吧。那不是很简单吗？有几个守卫？区区的人类哪会是对手。」

「看吧。铎达，你跟我来。」

「知道了啦……」

铎达闭上眼睛，接着趴到桌上。

「嗯，确实也是被关腻了……能够上街的话，那就由我去吧。」

「这样啊。」

杰斯干脆地点点头，然后把起司丢进嘴里。

「那么你至少不能给铎达先生添麻烦哦，赛罗。」

以前曾经听过，杰斯对铎达的态度之所以特别好，似乎是因为很尊敬他的缘故。

杰斯表示……

「铎达先生可是帮忙龙逃走，还让自己的手被他吃掉的人哦。」

就是这么回事。

「……竟然以自己的身体喂食饿肚子的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那种地步。」

他似乎受到相当大的感动。我心里想着「还是别理他吧」。

「那么，具体的内容是？」

铎达以不安的表情看着我。

「打算以什么样的形式潜入呢？不带泰奥莉塔前往，只有我跟赛罗而已吗？」

「噢，这个嘛──」

◆

必须等到傍晚时分才能开始作战。

冒险者公会要到那个时候才算正式开始营业。

「那么，作战开始。」

基维亚以承受着火烧心般的严肃表情如此宣言。

「铎达、赛罗，这次的任务是由我们三个人潜入所谓敌人的中枢。目的是跟冒险者公会的首领利迪欧·索多力克接触。他是危险的对手，千万多加小心。」

「嗯。那个……这个我知道。」

我看着基维亚穿在身上的服装。

「你打算穿这样上场吗？」

「有什么问题吗？」

基维亚用手碰了一下衣领。那是一件有着相当多荷叶边的衬衫，袖口则是呈蕾丝状。而且下半身是看起来很沉重的裙子。另外还有一件深酒红色外套。

如果身上没有佩剑，或者是没有那种极度凶狠的眼神，看起来就跟富裕贵族的千金没有两样了。虽说她确实是贵族出身。

「还是说，这样看起来仍然像男装。你是想这么说吗？怎么样呢？」

由于基维亚以强大的压迫感逼近，可以感觉到铎达感到害怕的气息。他用手肘戳着我，像是在要我想点办法。我知道啦。

「……我可没这么说。」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直率地说出看见后的感想。

「这套衣服很适合你，应该说真的跟贵族的大小姐一样。应该有许多追求者吧。」

「哦。」

基维亚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然后嘴巴紧闭成一字形。

「不用说这种奉承话来讨我欢心。就算被你称赞，也不会对我的心情有任何影响。」

「那真是太好了……只不过，现在这样要潜入冒险者公会……」

服装还是必须依照时间跟场合来做出调整。尤其是帮我跟铎达准备的服装完全不像基维亚的那么豪华。大概像是不怎么富裕的工匠或者商人，最多也不过是大宅邸的仆人。

「要用什么样的设定过去呢……想捏造一个要委托冒险者公会的工作。」

「说到冒险者公会，当然就是击退异形了。要他们帮忙清除在领地内筑巢的异形。」

「我想应该不行吧……」

铎达低调地呢喃着。

「这本来是军队的工作哦。冒险者公会确实拥有私人军队，但没办法大赚一笔的话，通常不会承接这种工作。」

「那就提出巨额的报酬。」

「等等，这……这样不行……那不是很可疑吗？」

「这样啊。」

基维亚像是寻求救援般看向我。虽然我也不是那么清楚，不过多少知道一些冒险者公会的工作。

「击退盗贼如何？」

我觉得这是很常见的情形。当我在玛斯提波鲁特家时，就曾雇用过冒险者来协助击退盗贼。

「因为领地内出现盗贼，所以要他们帮忙解决。」

「你们两个动武的规模都太大了……如果是在边境，讨伐贼人就有可能。」

看来铎达是为了不惹怒我们而谨慎地选择用词遣字。被人认为派不上用场让我感到有点生气。

「这里是幽湖市，我看……应该没有野盗，就算有也缴保护费给冒险者公会了啦。」

「那么……」

伊维亚双手抱胸并且皱起眉头。

「你这家伙又有什么好方法。有什么是这个城市的冒险者公会愿意承接的工作？」

「啊……那么……」

铎达交互看着我跟基维亚，最后像是挤出某种结论一样。

「两位的外表的话，可以设定为某贵族的夫人和她的情夫。」

「什么？」

「啥？」

「然后共谋要杀害丈夫。有没有哪个想杀的贵族？」

第二卷 刑罚：索多力克街区潜入调查 2

被称为「索多力克贝壳」的这个区块早有历史。

也就是冒险者公会本身的历史──或者也可以说是这个街道使用暴力的历史。

这个部分我略有涉猎。面幽湖市的科力欧湾，某个时期有海盗在该处横行，然后有某个船主组织私兵来解除这个威胁。

据说那就是索多力克家的始祖。

剽悍的英雄，「刃之帆」达伊鲁·索多力克宣布创立门户，培养出城市自主独立的风气──之类的。感觉这个故事经过了相当程度的美化。我想事实大概不过是海贼之间的地盘之争吧。

不过索多力克家既然有能力把这样的故事扩散出去，当然会重视门面。他们确实拥有这样的实力，这是无庸置疑的事情。现任的当家似乎就是名为利迪欧·索多力克的男人。他是冒险者公会的代表者，表面上是这座城市的闻人之一。

名为索多力克贝壳的地区，也就是索多力克的影响力最强的区块。这个地区的巷弄刚好像贝壳般呈漩涡状，最后集中于中央的一点。

该地点也就是冒险者公会。

虽然没有挂出这样的看板，不过只要接近就一定能知道。穿越遭受火灾而烧掉一部分的巷弄后就能抵达该处。那是治安相当差的一角。踏往冒险者公会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危险的气息。

这里摆设了许多摊贩，贩卖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圣印器具、异形的尸体、赃物、私酿酒、人类，还有杰斯栽培并且扩散出去的违禁之草。

每当基维亚看到这些东西，眼神就会变得严厉。

「……真让人生气。神殿到底在做什么……应该扫荡这样的地区才对。」

「没什么意义哦。像这种地方，你把它毁掉后还是会再冒出来。」

「赛罗，你允许这种地方存在吗？」

我的呢喃让基维亚产生猛烈的反抗。

「贫困才是原因吧？只要取缔加上适当的经济支援，应该能够扑灭才对。」

「难说哦。」

这种地方通常跟人类的欲望有关。先不管人身买卖，像杰斯栽培的违禁植物，我想就算解决贫困的问题也不会消失。

「赛罗，为什么吞吞吐吐？你这家伙难道利用过这些商店吗！」

「没有哦。」

正确来说，是因为不想给芙雷希的父亲添麻烦，而芙雷希本身也彻底讨厌这种商店。光是靠近就很可能被她杀掉。

因为觉得跟基维亚提到这些事情也很麻烦，所以我也就省略掉详情。

「真是的，神殿应该致力于这方面的事业才对……真是烦人。」

「我知道了啦，你别再用那种眼神看着四周了。还有，再靠近我一点。可能已经受到公会的人监视了。」

「唔嗯……」

基维亚稍微发出呛到般的声音。

「确……确实如此。因为设定上，我跟你算是情侣。为了遵守这样的设定来提升成功率，我很乐意做出更靠近一点才合乎常理的判断──但你可别误会了！这怎么说都只是任务！全是为了任务！」

急遽说了一大串话后，基维亚就以无奈的样子抓住我的手臂。那真的是不像挽手，只能用抓手来形容的动作。

虽然没有要她做到这种地步，不过这确实是符合富裕的贵族少女与其佣人兼情夫的设定。感觉基维亚的腕力有点太强，她难道不懂得控制力道吗？我也只能稍微忍耐了。

「真是的，这种模样……绝对不能让伯父大人看见。」

「啊，话说回来，基维亚……」

我在这个时候开口询问了感到在意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加入军队？」

「什么意思？」

「你说的伯父大人指的就是基维亚大司祭吧……等等，这样不太好懂……就是那个。马连·基维亚大司祭的……」

「太麻烦了。那么，你就叫我芭特谢。考虑到方便性，我允许你称呼我的名字。听好了，只是为了方便。纯粹是考量到方便性的提案。」

基维亚再次突然以极快的速度说出一大串话来。

「除了很熟的人之外，我也会为了让同时认识伯父跟我的人做出区别而这么称呼我。因为这样比较合理而且怎么说都是有这个必要才会分开来称呼，没有其他用意。」

「嗯……知道了。」

虽说被极快的速度震摄住了，我还是先点了点头。

「那么，芭特谢。」

「……嗯……什么事？要是问些无聊的事情我可饶不了你。」

「没有啦，就是成为军人的理由。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我从很久以前就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拥有庞大领地的神官的女儿，为什么会刻意加入军队呢？」

「那是因为……」

芭特谢·基维亚隔了一拍后才点了点头。

「追根究柢的话，大概是为了抵抗父母亲吧。」

「……再详细一点。」

「我的双亲都是司祭，在神殿也负责符合身分的职务。但也因此……获得各种利益。真要说的话，神官拥有领地这件事本身也是如此。」

拥有领地的神官是从联合王国成立之后才出现的现象。

这样的人就被称为「贵族司祭」，实际上王室也真的赐予他们贵族的位阶。神官们跟军人不同。空有权威与信仰，在现实社会上缺乏获得利益的能力。

本来应该是这样。不像军人以及公务员那样能够领薪水。

既然如此，就有许多人以金钱来换取他们所拥有的权威与信仰。比如说──不只是捐赠这种稳健的形式，也有买卖神殿内地位的贿赂，确保能够作为神殿建设预定地的领地等等，经由各种费尽心思的手段来获得这些好处。

这全是为了他们自己能过更加富裕的生活以及子孙的未来。

「我讨厌双亲的这种地方。所以才入伍从军，想要过跟父母亲不同的生活。我想用自己的才能来获得自己的人生。」

经常可以听见的情节──脑袋里浮现这样的句子。这真的是贵族经常会有的情形。

但是对当事者本人来说，绝对不是能用这几个字就带过的状况吧。

「所以我其实有一半算是逃家，而就是伯父大人支援了这样的我。」

「这个嘛──」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军队里有亲戚，对于大司祭这个地位也有好处吧。但事实就是事实，伯父大人对我有恩。」

她以斩钉截铁般的表情点了点头。

「伯父大人他怀抱着理想。因此而断然实行各种改革。也包含没收腐败司祭们的领地，将其分割给从开拓地逃至的难民这样的政策。」

受到魔王现象严重损害的地域──尤其是开拓地会产生大量的难民。他们是不得不放弃居住土地的一群人。这个政策确实能够帮忙稳定世局。

「我想成为守护这种理想的盾牌。」

可以知道这个家伙以前死命待在库本吉森林不愿离开的其中一个理由了。

那不是为了泰奥莉塔。这家伙也有属于自己的理想英雄形象，所以为了实现那个理想而赌上了性命。可恶。虽然不是想对芭特谢本人抱怨──不过怎么有那么多随便就赌上性命的笨蛋啊。

只是我也没办法指责别人。

「对了，赛罗。」

芭特谢·基维亚以莫名锐利的目光看着我。那是彷佛接下来就要跟我单挑一般的眼神。

「……我也有件事情想问你。你这家伙，那个，就是那个……说过有未婚妻对吧？」

「是说了。」

「这样的话，没错，那个叫芙雷希的女人──」

「赛罗。」

突然间从旁边插进来这样的声音。

然后肩膀也顺便被轻轻拉了一下。原来是铎达。事先让这个家伙跟我们分开行动了。虽然早就预料到他会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但实在需要这家伙潜入的技术，而他也确实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我去公会看过了。」

「果然名不虚传，好快啊。」

「……有点快过头了。」

我发出了感叹的声音，芭特谢则看起来有些不满。

她应该很想问那件事吧。但之所以要问芙雷希的事情，是想增加调侃我的话题吗？可别想如愿。

「真不愧是冒险者公会，戒备相当森严。」

铎达去侦查的是冒险者公会的建筑物。至少想先知道敌方的潜在战力。

「建筑物有三层楼，也有迎击的圣印。嗯，只要记住地点就没问题了。目前负责守卫的大概是……二十个壮硕的逃兵吧。」

「意外地少耶。」

「不过有奇怪的小孩子在。」

铎达边说边咬着串在竹签上的蛇一般食物。

另一只手则握着小酒瓶。即使是恶名远播的「索多力克贝壳」的黑市，对这个家伙来说也是跟「吃到饱」的大马路差不多。

「戒备比那些大人的军队还要森严。我觉得应该是杀手之类的……三楼躲着这样的小孩子。没能数清楚人数就是了……」

「利用小孩子吗？」

芭特谢的声音里散发出厌恶感。

「饶不了他们……！」

养育孤儿，培养成忠心的战力。我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受到充分教育后成长的小孩子们，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性命。可以推测出是相当棘手的敌人。

「……危急时的脱逃路线如何呢，铎达？」

「我自己一个人的话，应该有办法……」

「这样的话，就让你去想办法吧。接下来就正式开始个别行动了。」

我朝冒险者公会的入口走去。

「真是讨厌……赛罗你们真的没问题吗？不会被你们拖累到连我都有危险吧？」

「话说回来，还没听到详细的计画哦。」

芭特谢像是到现在才想起来一样开口表示。

「要如何潜入冒险者公会？」

「计画一。提出能赚一大票的委托，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跟利迪欧·索多力克碰面。要是顺利的话，就不需要铎达上场。直接由我们逮捕他。」

「唔嗯，原来如此。还有计画二吗？」

「有。利迪欧·索多力克要是备有替身之类的就很麻烦。这时候就需要铎达找出真货并且把他抓走。其他还订立了许多计画，你放心吧。所以──」

我用手肘戳了铎达一下。

「总之你就去找利迪欧·索多力克并把他偷走。专心做这件事就对了。」

「我的记忆中，偷走人类通常没有好事。」

即使如此，这学不乖的家伙还是会继续偷，只能说真的无可救药。但现在就是这一点能派上用场。

「那就开始了。听好了，芭特谢，你是富裕贵族的女儿。然后我是你的情夫。」

「……我……我知道。交给我吧！」

我跟芭特谢四目相交。她抓住我手臂的手开始用力。这下真的很痛──腕力太强了，我心里这么想着。

◆

利迪欧·索多力克在自己房间里听着报告，然后再次一阵哑然。

而且还因为紧张而有点头痛。

「哥哥，我确认过了。」

他的「妹妹」──伊莉如此宣告。

「看来真的是惩罚勇者。脖子底部虽然盖住了，但长相一致。另一个女的应该是圣骑士不会错。」

「……这样啊。」

利迪欧·索多力克很想叹气，但是忍住了。他不想让妹妹担心。

「没想到对方真的主动过来了。真不知道该说是大胆还是莽撞。」

圣骑士团本来应该不会使用这种手段。

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利迪欧开始在意起对手的想法。是想引起纷争，然后回收这边的证据与情报吗？

「怎么办，哥哥？要抓住他们吗？」

「得看情况……不过确实有一试的价值。或许可以作为诱出『女神』的材料。没办法的话就掳人，在不杀害的情况下加以拘捕……」

虽然这么做会很麻烦，但现在的利迪欧并非办不到。因为有跟自称共生派的派阀使者联络的方式。利用对方，就可以把军队耍得团团转。

问题是西基·巴乌跟普佳姆目前不在。只能用人数来弥补他们的战力。

（没错。现在在这里的话……）

利迪欧的势力范围不仅限于冒险者公会。幽湖市里被称为索多力克贝壳的这个黑街就是自己的王国。可以布下天罗地网。绝不会让他们逃走。

「那么，我跟希姆保持戒备并且寻找机会。」

「说得也是，那就这──等等。」

利迪欧摇了摇头。他想起自己的长处。也就是胆小。

「也派出那个吧。凡事还是要步步为营。把朵鲁撒米叫起来。」

那是利迪欧秘藏的冒险者公会──不对，应该说是利迪欧个人秘藏的王牌之一。也是从上任会长继承下来的资源。说不定还是从上上任会长一路传承下来的。

真实身分是变成异形的人类。来历连利迪欧都不清楚。

「然后联络西基·巴乌。完成不让他们回去的准备。」

一定要在这里卖给共生派人情。展示自己的用处。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确保自己家族的安全。

第二卷 刑罚：索多力克街区潜入调查 3

「想请你们帮忙杀个人。」

芭特谢·基维亚以光明正大的态度如此宣言。

「虽然很失礼，不过我想委托练家子。」

像是公会柜台的女性，露出感到傻眼的表情。

她的嘴巴半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我很能理解她的心情，因为我也有同感。

「那个……等等，我说呢。真的很抱歉。」

柜台的女性轻轻摇了摇头后才终于回过神来。

「首先呢，你到底是哪里来的什么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女性以不健康的眼睛往上看着芭特谢。

「我的名字是玛德琳。姓氏希望能保留。」

芭特谢毫不犹豫地回答。玛德琳是事先准备好的假名。能够顺畅地把它说出口固然很好，不过这家伙的第一个动作就犯了错误。哪有如此光明正大地来到冒险者公会委托杀人的贵族呢。感觉还需要一点演技。

觉得坐立难安的我忍不住把视线移开。因为想着应该要尽量观察内部的缘故。

或许是因为微暗的照明所致，公会建筑物看起来比外表还要狭窄。天花板相当高，一直到二楼都是整个打通的状态。一楼似乎是冒险者们等待工作的地方兼酒馆。里面有正在喝酒与抽菸的家伙。其中有一些是被称为「龙之吐息」的违法药物。

然后二楼应该是谈生意的地方吧──可以看到几间房间。该处有一些像是警卫的男人存在，目前视线正放在我们身上。我们果然很显眼吗？容貌被识破的可能性也相当大。

正如铎达所说的，里面也有明显从事非正经生意，眼神相当凶恶的小孩子。

（这边也对我们保持警戒。）

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关系。总之到目前都很顺利。我也看向窗户，铎达刚才正像壁虎一样沿着外面的墙壁往上爬。现在应该很快就抵达屋顶，在窥探着我们的情形吧。

对于铎达来说，建筑物的墙壁就跟道路没有两样。那家伙能在变态般安静的情况下，简直就像走路一样移动。似乎是使用手套还是设置在鞋子上的钩爪般道具。甚至听说过有必要的话还会贴在天花板上。

「……玛德琳小姐，虽然您这么说……」

柜台的女性像在告诫小孩子一样说着：

「但我们也不是什么工作都会承接。尤其是杀人的工作，首次登门的对象实在难以信任。而且还有金钱方面的问题。请问您可以付多少钱？」

「钱的话，需要多少我都可以准备。」

「不是这个问题。」

芭特谢的话让柜台的女性感到很傻眼。由于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我也加入交涉的行列。

「──抱歉，大姊。夫人算是不食人间烟火，不太习惯这种地方。」

我把手肘撑到柜台上后，芭特谢就像要表示抗议般皱起眉头。

说起来，是她表示把交涉的工作交给她。就像要表示「交给我吧」一般主动往前。或许是我说了句「与其说你难以胜任，倒不如说我想你办不到」才造成这种后果。虽说我也不习惯做这种事，但怎么说都比芭特谢还适合才对。

「我们是真的有想杀害的对象。虽然没有介绍函，不过我们确实走投无路了。不然的话，希望能帮我们不留痕迹地逃离这个城市。」

我自然地露出怀里的皮革袋子给对方看。希望这样的动作能让对方把我们当成可以敲诈一笔的冤大头。

「我们有的是钱。」

「没钱的话，我们当然不会理你们。」

柜台的女性看来是在评估我们的身价。

「还是先问一下好了，想杀害的对象是？又是什么理由想要逃走？我们可不想帮忙收拾什么坏事的残局哦。」

「想要杀的是她的丈夫。」

我稍微压低声音。

「你知道担任机内守桥人的西斯泰德家吗？」

「不知道。」

虽然得到这样的回答，不过其实不清楚她是否真的不知道。但我还是继续表示：

「是旁系的三男啦，因为发生了有点麻烦的事。这边的夫人呢──」

「没错。」

可以的话希望她别这么做，但芭特谢还是点头并且插话进来。

「我是西斯泰德家的媳妇。」

态度果然太光明正大了。

「但是跟这个男人，那个……从孩提时期就立誓要携手共度将来……在神圣哈尔古拉树下，我们交换了誓言。」

我心里想着「好像增加了奇怪的设定哦」。像这种奇怪的细节，双方要是没有先仔细确认过的话，通常不会带来什么好的结果。

「因此，我想杀害丈夫……然后带着他的财产跟这个男人共结连理。」

这样的说法实在太直接了。

必须先尝试隐藏身分，最后才终于托盘而出才行。太过集中精神在叙述设定上了。

「办不到的话，以……以私奔的形式也无所谓。想要委托你们公会担任仲介，帮忙介绍业者。」

这无论怎么想都很可疑。

柜台的女性这时……

「咦咦……等……等一下。」

甚至从口里发出这样的呻吟。她转过身子跟待在深处的某个人说着话。应该是想先叫警卫来把我们赶出去吧。

「赛罗。」

芭特谢小声呢喃着。她看起来很尴尬。

「有种受到怀疑的感觉。」

「绝不是你想太多。」

「这下糟了，怎么办……有下一个计画吗？」

「嗯，最终计画。尽全力大闹一场。」

「什么？大闹……？」

「就是大闹。应该说，引起骚动来造成混乱。也就是所谓的趁火打劫。劫走的是利迪欧·索多力克本人。」

听见我说的话后，芭特谢不停地开合着嘴巴。然后脸色变得苍白。

「这……这……这是什么鲁莽的计画！」

「我有什么办法嘛，都被怀疑到这种地步了。」

「态度也太自然了吧。你这家伙，打从一开始这就是基本方针吧。」

「亏你能发觉耶。变成这样的可能性最大。带你过来是正确的选择，因为很强。」

「咕……唔……！被直接这么夸奖就，那个……可恶，没办法继续了！」

老实说，这家伙的剑术相当高超。近身战的话应该比我还强吧。

其实是想被带到二楼才引起骚动，只要有爆破印萨提·芬德跟飞翔印萨卡拉，基本上没有无法脱离的建筑物。对方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情了，再来就只剩下互相揭开盖着的王牌了。

到了这种时候，虽然有点在赌博，但我们还是相当有胜算。反正我们无论暴露在多么危险的情况下都没关系──只要铎达能顺利诱拐到公会长就是我们的胜利。

（好，我们上吧。）

我开始警戒周围。两名武装的壮汉正慢慢靠近我们。

（首先把那些家伙轰飞。）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就在那两个人的背后看见难以置信的脸庞。

光滑的褐色肌肤。深灰，像是铁一般颜色的头发。再加上那种冷澈的眼神，完全就是自己认识的人。即使身穿简陋的皮革制护具也是一样。

「真的很抱歉，两位。只能请你们──」

「很有趣的工作嘛。」

在柜台的女性把话说完之前，铁色头发的女性──也就是芙雷希就对着我们搭话。可以感觉到基维亚也屏住了呼吸。

「看来你们想找干练的冒险者。」

芙雷希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这么说道。从她身上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务必让我们听听详细的内容。不论是基于多么荒谬且愚蠢的意图，只要愿意支付报酬，就值得加以检讨。」

她说完后就以冷漠的视线看着柜台的女性。

「可以借一下上面的房间吗？」

「嗯，那当然没问题了──莲萨利小姐。」

这家伙的假名吗？她似乎是以这个名字自称，不过是以什么样的身分呢？女性柜台人员说话的口气变得很客气。

「请自由使用。七号房以后都空着。」

「谢谢……那么，就请告诉我们详细的内容吧。」

芙雷希以带有深意的表情看着我们。

「某贵族的夫人以及其情夫。我没说错吧？」

芙雷希虽然平常总是面无表情，但这时连我都感觉得出来。

她绝对很不高兴。而且是前所未见的等级。

◆

「太丢脸了，赛罗。」

我就觉得芙雷希应该会这么说。完全按照我的预测，这次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紧张感完全不足。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看来可能需要把你那散漫的嘴角缝起来才行。」

芙雷希接着就痛骂了我一顿，然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翘起脚来。

两名彪形大汉站在她的两侧。看来这两名沉默寡言的男性是她的护卫。虽然借由戴帽子以及服装来掩饰，但他们两个也是夜鬼。原来如此。据说夜鬼一族为了避免无谓的摩擦，在平民百姓面前通常不怎么说话。

「你在听吗？赛罗，给我理解自己究竟做了多么轻率的举动。说起来我不是吩咐过你别多事了吗？」

芙雷希的抱怨似乎能永无止尽地持续下去。

「实在太过愚蠢……没有我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绝对被抓起来了。我们玛斯提波鲁特家的女婿竟然被区区冒险者拘捕，实在是难以忍受的丑闻。」

「你错了，我们正计划在那里引起骚动。原本很顺利的。」

「嗯，正是如此。」

芭特谢也赞同我的说明。

「这段期间，我们的伙伴应该潜入并且确保证据了。这是幽湖市防卫部所采取的作战。完全不需要你的帮助。」

「……是吗？」

芙雷希以冷淡的视线从头到脚打量了基维亚一遍。

「你是圣骑士团的成员吗？」

「我担任第十三圣骑士团的团长。我叫芭特谢·基维亚。」

「算了，反正这并不重要。」

这时候芙雷希表现出不在意职称的意思。应该是下意识中的反应──但芭特谢已经把手按在腰间的剑上。这家伙的反射动作真是危险。

接着就开始连珠炮般的争吵。

「别太宠我的未婚夫好吗？这个男人仍然很丢脸，而且教育不足、不成熟且思虑不周。我不希望受到闲杂人等的干涉。」

「什么闲杂人等。」

芭特谢握住剑柄的手指变白了。这是她开始灌注力道的证据。

「你在这次的作战里才是闲杂人等吧。」

（插图006）

「错了。我是这个愚蠢男人的未婚妻。不论是什么样的困境都要在一起。从以前就是这样吧，赛罗。你总是造成问题，然后由我来帮忙解决对吧。」

「也没有那么频繁地受你帮忙啦……」

「就……就算是这样！」

芭特谢带着压迫感来到前面。以这家伙高挑的身材，就变成往下看着芙雷希的模样。

「那是以前了。没错，是过去的事情。现在有我在。这不是前未婚妻能多嘴的问题。」

「真敢说耶。你能够照顾得了那个男人吗？」

「当然了。我跟赛罗的话，要在这么小的建筑物里捣乱、撤退是轻而易举。」

「不可能只在这栋建筑物里就解决。你是想跟这个街区的所有人为敌吗？当然对我的未婚夫而言应该不成问题。只不过，万一赛罗要是受了重伤呢？要是对跟我之间的记忆产生影响，你能负责吗？至少我一定会杀了你。」

「哼！办得到就试试看啊。而且你是不是太小看这个男人的战力了？连续跟三个魔王现象交战并且漂亮地加以击破。要是再加上我，区区冒险者就算来再多也不足为惧！对吧，赛罗！」

「当然是觉得不会输啦。不过在那之前……」

我插身来到芙雷希与芭特谢之间。因为芙雷希的手也按在剑上了。要是在这种地方互砍可就头痛了。

「好好相处啦。原本就觉得你们的个性合不来，想不到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啥？个性？」

「合不来？」

芙雷希与芭特谢几乎是同时把视线移到我身上。顿时感觉到狰狞的两头野兽露出利牙来威吓敌人般的压迫感。甚至还能感觉到杀意。

「你为什么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结论？真的是蠢蛋吗？」

「不，已经超越那种范畴了。这个男人对人类的观察力实在太低了。」

「我也有同感。他的眼睛，视力就跟煤花鼹鼠差不多。」

「甚至可以说站在那边的树都比他聪明。」

「不要只有痛骂我的时候才感情这么好！听好了，现在不是玩的时候。没有那种时间了，让我说些更具体的事情吧。」

感觉将会永无止尽地遭到痛骂，于是我便打断她们。

目前铎达应该在外面寒冷的空气中进入待机状态了。虽说气温再怎么低都不认为铎达偷盗的技术会因此而下降──但问题是那个家伙的性格。很可能受到手脚不干净的习惯影响，又开始偷起无谓的东西。

「说起来芙雷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在扮冒险者吗？」

「当然是为了调查。大概跟你们一样吧。虽然我们优雅多了。」

芙雷希所说的每句话都像刀割般锐利。

「我们伪装成冒险者进行了潜入调查。已经来到只差一步就要跟利迪欧·索多力克接触的地步了。」

「抱歉打扰你们了。不过，我想我们的方法比较快哦。怎么样，接下来我们要引起骚动，要不要一起来帮忙？」

「你真的很会想些强硬的手段呢。你知道这伴随着多大的危险吗？我不允许这种事情，现在立刻撤退。」

当芙雷希难得以略为强硬的口气这么说道时。

「──抱歉，两位客人。」

就传来敲门的声音。接着是小孩子──大概是少年的说话声。

「可以打扰一下吗？公会长表示想听听客人的委托。」

芙雷希默默站了起来，左右的男护卫则拔出剑来。芭特谢·基维亚一瞬间跟我交换了一下视线，我随即用下巴指了一下分隔隔壁房间的墙壁。从刚才就传出喀嚓喀嚓的奇怪声音。

「怎么样啊，芙雷希？不打算帮忙的话，你们就快点撤退吧。」

我从腰带抽出小刀。带在身上的总共有四把──感觉有点太少了。

「傻眼到说不出话来了。」

芙雷希也拔出了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把弯曲的短刀，可以看出刀刃上刻画着圣印。我稍微笑了起来。

「我们的方法简单多了。」

这个瞬间，门就像弹开一样打开了。

首先是矮小的人影──怎么看都像是小孩子的两个人闯进房间里。旁边的墙壁也像是要配合他们一样被轰飞，从该处飞过来宛如闪电般的闪光。应该是雷杖的同时扫射。之所以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全是因为保持着警戒的缘故。

旁边的房间里──有一个男人拿着把大到夸张的雷杖绑成一圈的兵器。那就是新型的连射式雷杖吗？被我们躲开后对方正感到惊讶。这是绝好的机会。

「呼！」

闪开雷光后芭特谢的动作极为迅速。她猛烈地往前踏步，剑光一闪，把躲在旁边房间的射手的手砍落。至于芙雷希与两名护卫的武力则是连看都不用看。轻松挡开小孩刺客扔出的小刀，再一脚把他们踢翻就解决掉了。

我则是朝着窗户投掷小刀──爆炸、闪光、冲击。连墙壁也一起轰飞，在墙上开了一个大洞。外面干冷的空气吹了进来。

「被包围了。这样刚好，大概会引起一阵很大的骚动哦。」

我低头看着地上如此呢喃。

这栋冒险者公会建筑物的周边，已经被一群明显不是什么善类的家伙团团围住了。甚至有指着这边发出怒吼的蠢货存在。

「……差劲透了。」

回过头的芙雷希撩起铅色的头发。

「真的做了吗？你的胆子也很大呢，圣骑士团的女士。」

「我……本来没有打算这么做的……」

芭特谢像是很尴尬般绷起脸来看着我。

「怎么啦，你不是也说了──这个街区的坏蛋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

「除了把利迪欧·索多力克逼出来外，顺便把这些坏蛋一起解决掉，将这个街区打扫干净吧。也就是所谓的地域贡献。」

芭特谢、芙雷希以及两名护卫都没有任何回答。我从被破坏的窗户探出身子。眼睛下方以及旁边建筑物的上面全都是坏蛋。

我们丢脸又教育不足而且不成熟兼思虑不周的作战就这么开始了。

第二卷 刑罚：索多力克街区潜入调查 4

对于利迪欧·索多力克来说，那是难以相信的报告。

竟然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

「哥哥……可能撤退到我们的地下通道比较好。」

伊莉以不安的表情这么表示。

「查出那些家伙的身分了。惩罚勇者『弑杀女神』的赛罗·佛鲁巴兹和第十三圣骑士团团长芭特谢·基维亚。剩下的三个人则不清楚。应该是南方夜鬼的一族──」

听到这里，利迪欧就感觉胸口一阵沉重的悸动。

他听过这个名字。尤其是那个男性惩罚勇者──

（「弑杀女神」的赛罗·佛鲁巴兹吗？）

利迪欧调查了许多关于惩罚勇者的事情。他可以说是那群人里面最恶劣的存在。

根本是人类的敌人。原本应该跟一部分的魔王现象一起封印到达卡·亚法监狱的最下层才对。到底有什么样的动机，才会做出杀害「女神」这样的行为？

利迪欧知道许多为了快乐以及感情而杀害他人的家伙。但赛罗·佛鲁巴兹所犯下的罪行，已经超出能够理解的范围了。

（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不过……）

是对方自己闯进来。而且还在这个「索多力克贝壳」开始战斗。这已经不是能以胆大包天这种形容就能解释的行为。只能浮现「暴力狂」这几个字。这是利迪欧最大的危机，同时也是最大的胜机。

（能够杀掉那个「女神」的契约者的话──）

或许能吸引共生派提供最优渥的待遇。这样的话，他就应该投入所有能动用的王牌来解决这些来访者。

「伊莉，已经集合所有的战力了吧？」

「是的，哥哥。已经吩咐下去了。西基·巴乌传来雇用了『铁鲸』的联络。」

利迪欧听过这个名字。

（「铁鲸」吗，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就是了。）

他是一名从事──介于佣兵与冒险者之间工作的男人。

而且还是以炮兵的身分。这跟雷击兵一样是近年才诞生的兵科。据说经过特别训练的炮兵可以独自对抗龙骑兵。

「知道了。那么──」

说到这里的瞬间，利迪欧突然犹豫了。

内心出现一个问题。为什么赛罗·佛鲁巴兹会做出如此鲁莽的行为？

这个街区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武器。冒险者以及他们的「家人」应该会解决入侵者。不对──是因为有什么胜算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吗？大闹一场应该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才对。应该马上就会试着逃离这个街区──

是看准自己会追上去吗？因为被捕获「女神」的契约者这样的功劳蒙蔽了眼睛？

（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吗？赛罗·佛鲁巴兹是不是设下了什么陷阱？）

比方说捕捉注意力被这场骚动吸引而追上来的利迪欧这样的陷阱。利迪欧刻意缓慢地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站起身子。

（重要的是不能让对方得知自己的所在地。）

以胆小的心态来面对或许刚刚好。这是他身为公会会长培养出来的经验，几乎可以算是直觉了。这样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那不是能坐着迎击的对手。

招集所有战力是正确的选择，但那是用来让自己逃走。

「……让所有招集的冒险者去对付那些家伙。我们先逃走吧。」

利迪欧想着「结果这还是最佳的方法吗」。

（没错。对手能做的就只有在街上惹事并且逃走──陪他们一起闹并且追上去的话就中计了。我可不会受到他们的挑衅。）

利迪欧从桌子抽屉以及架子上收集最低限度所需的资料。包含与「共生派」有关的证据在内都得一并带走才行。

「伊莉，你别离开我身边。」

「好的，哥哥。」

也可以感觉到伊莉的紧张。原本雪白的脸颊变得更苍白了。

「即使失去性命也会保护哥哥。」

「很好。」

所谓的家族，就是能为彼此牺牲生命。利迪欧相信这才是家族应有的形式。

「传达简单的指示就可以了。不论是惩罚勇者还是圣骑士……不对，除了那两个人之外，只要是碍事的家伙就尽量全部杀掉。不需要留下活口。」

只有这一点是绝对无法让步。既然在冒险者公会使用暴力，就不能给人留下姑息的印象。即使是惩罚勇者，只要杀掉就能暂时令其无力化。这也算是很了不起的功绩了吧。

（就算对方是军队……）

尤其是在这个街区，如果想使用超乎规则与法律的暴力，就必须教会敌人我方的实力更胜于他们。

◆

「索多力克贝壳」立刻陷入新年祭典般的骚动当中。

人们从冒险者公会周边的建筑物里逃出，摆设摊贩的商人们也尽可能抱着商品逃走。根本没有办法收拾摊子。

我就从摊贩群由木材与脏布制成的天蓬跳下。

「咿咿！」

可以看见店主发出悲鸣逃了出去。

虽然很过意不去，但这是紧急事态。我立即起动飞翔印把天蓬吹飞，冲上隔壁建筑物的墙壁。只要有飞翔印的加速就能办到这一点。看来这栋建筑物是妓院──一瞬间可以从窗户看到似乎正在工作的女性员工与急忙穿上衣服的男性。

我当然没有空去欣赏这些景色。眼前的问题是在地上。我在空中扭动身体时，首先发现我的是完成直接往下跳到马路上这种技艺的芭特谢。

那家伙的剑术果然相当醒目。

「喂，全都让开！离开那个女人，她是公会长发出通缉令的家伙。」

「围起来。别单独发动攻势！」

面对降落到地上的芭特谢，冒险者们──或者可以说混混们一起冲了上去。推开或者踢开摊贩的店主与客人，以短剑以及斧头等武器发动袭击。

但芭特谢完全不让他们靠近。

「……可恶的赛罗，到目前真的都是在你的计画之内吧？」

「唰」，她的脚边发出摩擦的声音。

「就算是这样，对方粗暴的程度完全出乎意料！」

弹开对手挥舞的刀刃攻向其脚边。把敌人扫倒后撕裂其肩膀加以反击。即使被弩箭攻击，也以障壁圣印将其挡开。这样的防御，或者是所谓的步法，正是芭特谢剑术的精髓。

一对多数。在极端的近距离与敌人进行攻防，借此来减少远距离武器射击的机会。靠着她的奋斗，我这边也就轻松多了。可以仔细地瞄准，并且让圣印浸透。

我在空中拔出小刀，把它往地面投掷。把几个想从暗处狙击芭特谢的家伙，还有增援的冒险者一起轰飞。结果就是造成几个摊贩爆散，地面的石板碎裂，建筑物的墙壁也跟着崩塌。

──或许看起来只像是在破坏街道，不过这是阻塞敌人增援所经道路的必要手段。我们就这样逐渐扩大骚动并且减少敌人。

只要有芭特谢·基维亚那样的实力，这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情。当我背对着墙壁着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躺在脚边。

（但问题是──）

「赛罗！」

芭特谢这么大叫。

「有小孩子刺客。该……该怎么办？」

正如她所说的，有小孩子拿着细长的剑扑了过去。这要比大人的冒险者还要棘手。全力以赴让他们极为敏捷，往前冲刺的方式简直就像觉得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而芭特谢似乎不擅长对付小孩子。我能懂她的心情。因为他们不是军人能以平常心战斗的对象。但是对我跟芙雷希来说──

「……面对小孩子的时候，只要注意比通常位置还要低的攻击就可以了。」

芙雷希挥舞着弯刀击打小孩子的手。

「爆发力也不足为惧。因为肌肉比大人还要少。」

与其说是斩击，或许应该说是击打比较正确。她的刀身没有刀刃，单纯是厚实的钢铁。而圣印兵器的话，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啪一声爆出闪光。以小刀砍过来的小孩子身体开始痉挛──像青蛙一样跳起后倒了下去。

那叫紫雷印「古威梅鲁」。这个武器的构造跟雷杖类似。武器本体会产生电击来停止敌人的动作。像这样的武器，是为了对付身穿沉重铠甲的战士，或者拥有厚实装甲的异形而诞生。是南方夜鬼发展出来的圣印技术之一。

「知道了吗，圣骑士团的女士？」

芙雷希毫不犹豫地把倒地的小孩子踢开，然后回头看着芭特谢。

「唔……」

芭特谢果然皱起了眉头，不过芙雷希根本不会在意这样的视线。排除威胁之后，就毫无遗漏地致力于斥责我这件事上。

「赛罗，你之后有什么计画？当然已经想好了吧？我期待塞满你脑袋里的东西会比水果更加优秀。现在要怎么逃走呢？」

「谁要逃走啊。要继续战斗，就这样造成更大的骚动。」

「然后呢？是想让这个贫民窟的人全灭吗？」

「是啊。做到这种地步的话，利迪欧·索多力克也没办法无视下去了吧。我们就尽情暴动，堵住那个家伙逃走的路线。」

「你的脑袋比水果还要糟糕。没有比这个更草率的计画了。」

芙雷希摇着头，不过这场战斗我们确实有胜算。我应该做的就是封锁增援路线，以及更多的破坏引起的混乱。商人以及一般客人已经互相推挤着逃走了，周围扬起一片粉尘。

有家伙从那里面发出怒吼声。

「……到此为止了，惩罚勇者！」

对方举着短剑，将剑尖对准我。那是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大概是冒险者吧。他一边咳嗽，一边被小瓦砾绊到而往前进。

「竟敢扰乱这个街区的和平！让幽湖市冒险者首席，第一级『巨人狩猎者』战士团来对付你。出来吧，小的们！」

胡子男大声呼唤后，就对后面做出指示。几个男人从刚才被我弄得半倒的建筑物里爬出来。虽然看起来浑身是伤而且沾满尘土，似乎还是保有一丝战意，他们的手上都握着雷杖。

「那群家伙是什么人啊？」

芭特谢露出傻眼的表情。

「这个街区的治安就交给这样的鼠辈吗？」

「好像是这样──应该是地头蛇吧。喂，你们还是住手吧。」

我还是给对方做出忠告。他们不攻击的话，我们也不打算主动杀害他们。

「你们想受重伤吗？」

「哼！你们才是。」

胡子男咧嘴笑了起来。

「看来你是不认识我们。我们可是攻略了西方仙埠的水晶墓地，身经百战的冒险者──所到之处总带来腥风血雨的『巨人狩猎者』战士团！至于本大爷则是那个，曾经被知名摩鲁切特的北方远征团挖角过哦！」

「根本没听过。你谁啊？」

我丢出这么一句话后，胡子男就露出愤怒的表情。

「别瞧不起人──趁现在，开火！对方因为我的话术而停下脚步了，打中的话有高额报酬！」

后面那些家伙的雷杖发出闪光。

只不过，他们瞄准的技术实在太差劲，只是零星地发射，离称为同时射击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芭特谢与芙雷希只要往左右散开就轻松地躲过。这样应该能轻松获胜吧。

「还没结束呢！射击射击射击！不论是烟火还是什么东西，尽量射就对了！」

「巨人狩猎者」的胡子男大声这么嚷叫着。

实际上，真的如那个家伙所说的有烟火飞了过来。五颜六色的光芒炸裂。红、绿、蓝──产生这种华丽闪光的雷杖根本不具太大的威力。那是在新年以及夏天祭典所使用的物品，只致力于发出色彩与声音的效果上。

也就是说，这只不过是牵制用的障眼法。还有其他正式的攻击。

「那个可笑家伙的手下就交给你们。我来负责上面。」

「喂……喂，等等！别把那种莫名其妙的家伙交给我！」

「我有同感。你又没有说明就做出那种鲁莽的事情。」

芭特谢与芙雷希嘴里虽然都抱怨着，但我还是踢向地面，爬上隔壁建筑物的墙壁──因为看到屋顶有人准备拿出危险物品的缘故。

那是把细长雷杖束成圆筒状般的武器。刚刚曾经在冒险者公会看过，是能够进行雷击同时扫射的物品。我记得军队也是正在使用测试当中──应该是被称为「哈鲁格德种扫击印群」。被敌人用那个朝地上扫射的话可就不妙了。

我连续起动飞翔印，一口气冲上屋顶，然后就足以解决问题了。我一边跳着拉开距离，一边发射小刀。

「这家伙搞什么啊！」

在屋顶举着扫击印群的冒险者，看见我后就反射性准备发射雷杖。

但瞄准的技术实在太糟糕。说起来，像这种连射兵器原本就不可能进行精密的瞄准，并非用来击落空中敌人的武器。

闪电的连射连我的皮毛都没碰到。相对地我射出的小刀则准确地命中目标。直接击中扫击印群并且爆炸，让它连同举着的男人一起安静下来。建筑物上方的墙壁整个崩塌，瓦砾不停掉落到地上。

场面更加混乱。这样反而越来越符合我的目标。

我没有降落到地上，反而是在其他建筑物的墙壁上着地。拥有飞翔印的雷击兵在这种错纵复杂的市街地能够发挥出最大的机动力。由于行动敏捷，所以比龙骑兵更加有利。即使被用弓箭与雷杖瞄准──

（打不中啦。）

我还是有这样的确信。

在巷弄的缝隙间跳跃并且投掷小刀，连同房屋的墙壁一起轰飞，造成瓦砾的雪崩。

「哦哇啊啊啊啊！」

在地上的胡子男发出悲鸣。像是他手下的家伙们，全被芭特谢与基维亚放倒在地。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发射雷杖。

「对我跟赛罗出手，就等于是跟玛斯提波鲁特家族宣战。好好后悔吧。」

芙雷希随着这样的宣言，像漩涡般舞动着弯刀。就像要跟芭特谢互相掩护对方的死角般行动着。两人合作得相当不错，说不定她们很合得来。

──再来只剩下从天而降的我来收拾一切了。

胡子男注意到我后把剑朝向我，嘴里大叫着「瞄准一点啊」，不过那些家伙根本办不到。往左右的墙壁跳去来分散目标、回避闪电并且接近他们。而且只是在一次呼吸的短暂时间内。

再来就只要乘着跳跃的势头，直接用跳踢轰中胡子男就可以了。

「咿！」

胡子男发出简短的悲鸣。只要像这样把胡子男轰到墙壁上，之后他们的战意就会崩溃。其中也有丢下雷杖逃跑的家伙，至于想应战的家伙则确实地揍扁，把脸轰到地上。

「你们是笨蛋吗？」

结果五秒左右就收拾干净了。

我掏摸倒地的胡子男的外套，确保没有其他武器。身上还有一把短剑以及粗大的匕首。用指尖确认了一下，还算是锐利。当我想着「算是及格吧」时。

「失礼了，姑爷。」

低沉的声音。回头看去，发现芙雷希的其中一名护卫举着圆形盾牌。

他们似乎也上演了全武行──还没时间慰劳他，就响起「喀」的清脆声音。箭刺中他所举着的盾牌。射箭的是胡子男的最后一个同伴。那家伙随即被芙雷希痛扁了一顿。

「……请别一个人深入敌营。我会挨骂的。」

「这我办不到。不过要谢谢你救了我。」

「不会，您平安无事就好。」

刚才的我确实是毫无防备。虽然是距离致命伤相当遥远的轨道，不过很可能会受伤。像这种时候，夜鬼就算出现「太丢脸了」的发言也一点都不奇怪。

「你倒是不太会痛骂我嘛。」

「是不会。不过您的意思是？」

「没有啦。就觉得以夜鬼之民来说很罕见。」

「哦……姑爷还在意这件事吗？真是辛苦您了。那单纯是芙雷希小姐她……」

「──卡罗斯！」

响起了芙雷希带着责备口吻的声音。

「我们仍在交战当中。别说些多余的话，不要跟赛罗透露无谓的情报。」

「抱歉，我……」

被称为卡罗斯的男人露出苦笑。感觉就像是岩石露出微笑一样──这个瞬间，卡罗斯强壮的身体突然在我眼前朝横向飞去。

传出「铿」一声刺耳的声音。我想他是直接撞上巷弄的墙壁。我必须在确认整件事情的经过之前有所行动。看见有巨大黑影从巷子对面跳过来。卡罗斯就是被那个家伙弹出来的瓦砾轰飞出去。

对方──算是有着人形。但是身体看起来呈蓝黑色且带着湿濡般的光泽。身体整整比我大五倍。头部有许多眼睛，嘴巴则长着利牙。

最重要的是，具有足以碰到地面的长粗手臂。那两条手臂往脚边一轰就爆出巨大清脆的声响，路面跟着遭到粉碎。石头地板变成石块。我必须在地上打滚才能避开。

那绝对是异形。那个家伙对我们发出了咆哮。

「那东西是什么啊！」

芭特谢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那不是异形吗！是山怪吗？索多力克饲养了这种怪物吗！」

「至少无法称其为没有教好的宠物──塔库！去看一下卡罗斯！」

两个人嘴里虽然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做。芭特谢把攻击目标换成新出现的异形。脚步往前一踩，直接用剑贯穿对方。目标是脚的底部。

瞬时刺出两下，不对，是三下并且加以撕裂。甚至还一边闪躲山怪的反击，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只不过，对手的质量实在过于庞大。只是削除了一些膝盖与小腿的肉。

「可恶！」

芭特谢如此咒骂，然后起动障壁印挡下山怪不知道第几次挥舞手臂般的攻击。坚硬的撞击声在光盾的表面爆开。她脚步一个踉跄，随即往后飞退。

「需要再强力一点的武器……！果然应该带骑枪与甲胄过来的！」

「带那种东西过来的话，在进入这个街区前就被抓起来了吧──芙雷希！」

「嗯。牵制辛苦了。」

芭特谢的攻击只是为了分散敌人的注意力。芙雷希毫不犹豫地投掷弯刀，我也让圣印浸透贵重的小刀并加以投掷。

──但两者都没有成功。山怪这个臭家伙的防御行动比外表更加敏捷，直接用长手臂护住了头部。芙雷希的弯刀确实发出闪电烧焦了它的手臂，我的小刀则是在肩膀附近爆炸，但是都距离致命伤相当遥远。

（这家伙实在太大了。）

看来它是极为顽强的大型个体。这样的话，必须大费周章才能把它干掉。必须想办法给它的头部强力的一击。

如果是这样，那应该采取的手段就是──

「赛罗！」

这时提醒我要注意的不知道是芭特谢还是芙雷希。

山怪那个臭家伙因为疼痛而发出怒吼，并且朝旁边伸出手来。那是摊位支柱的木材。山怪拿起木材，让复数的摊位倒塌，同时以蛮力把木材扔过来。

（可恶，竟然做出如此过分的事情。）

来不及回避了。没办法连被牵连进来崩塌的摊位都躲开。以飞翔印将碍事的木材踢飞──芭特谢跟芙雷希怎么样了呢？

芭特谢好不容易逃走了，但可能是被木材的碎片划伤了吧，只见她在脚部流着血的情况下试着站起身子。

芙雷希则是跳到尚未崩塌的摊位上，借此跟山怪拉开距离。然后顺便从该处大叫着什么。大概是在臭骂我吧──但已经没有时间确认内容了。

粉碎的木屑与灰色尘埃扬起。

异形正在它们的后面发出咆哮。刚才应该已经被打散的冒险者们，也像是永无止尽般涌出──从各处的建筑物里爬出来，举起了弓与弩箭等武器。是打算把正面的战斗交给山怪，然后从旁降下箭雨吗？

「可恶。」

我这么咒骂着。竟敢如此乱来。

你们打算这么做，那很好。

（别太得意忘形了。）

让我来告诉你们什么叫做乱来──我抬起头。

（来到这里已经可以了。）

巷弄连接大路的交叉路口。各处的小径已经封锁完毕，人群也已经疏散。可以感觉到那个存在。

「泰奥莉塔，在这里！」

虽然只有一定程度，但圣骑士与「女神」可以察觉对方的存在。就像泽汪·卡恩坑道时那样，她应该注意到我了吧。

「用『女神』令人感激的祝福帮助我吧。丢下你是我不对。」

泰奥莉塔来到这里了。这并不难猜，而是确定会如此。今天早上吃饭时，铎达与杰斯都在。杰斯那个家伙对于我们的作战几乎没有兴趣。被泰奥莉塔问到我们去哪里的话，他一定会说出来才对。

所以泰奥莉塔才会来到这里。

然后作为护卫跟她一起过来的就是──

「果然还是需要我的保佑。」

泰奥莉塔傲慢的声音听起来比想像中还要近。

「吾之骑士，那种狼狈的模样就是丢下我的惩罚──不过，心胸宽大的我就拯救你吧。各位，要上喽！」

粉尘扬起，在山怪那个臭家伙的更深处，可以看到双手环抱胸前的泰奥莉塔。

她的背后站着诺鲁卡由陛下、达也以及杰斯。诺鲁卡由以理所当然般的表情、达也露出没有任何表情的虚无脸庞，杰斯则是表现出感到很无聊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他们各自想着什么，不过大概可以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所有人，现在立刻逃走或是投降。不然会死哦。」

我以全索多力克贝壳都能听见的声音怒吼着。

这是我能给的一点点忠告。因为已经预见接下来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好事了。

（插图007）

第二卷 刑罚：索多力克街区潜入调查 5

「快点跪下！」

诺鲁卡由陛下的声音在骚然的街道上清晰地响起。

「朕是杰夫·杰伊亚尔·梅特·基欧联合国王，诺鲁卡由·圣利兹一世。」

那是极具威严的声音。充满了自信且没有一丝的怀疑。

因此成功地把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早已听说这个街区成为危及朕治世之下的邪恶与犯罪的巢穴。今晚朕亲眼确定过后，这个事实已经相当明显！」

陛下一只手握着小小的金属制圆筒。我知道他背着的背囊里塞了更多的圆筒。虽然完全不知道它的真正用途，但我直觉那是破坏兵器。

「我将给予诸位选择的权利！是要作为朕忠实的臣民乖乖接受法律制裁！还是──」

「吵死了，这家伙在说什么啊！让开！」

「去死吧！」

「滚一边去，别碍事！」

以「巨人狩猎者」胡子男为首的几名冒险者随着再正常也不过的意见跑了起来。

他们应该是想推开诺鲁卡由并且脱离这个贫民窟吧。这样的举动也让诺鲁卡由陛下露出痛苦的表情。

「这是苦涩的决定。对于一个法治国家来说，必须执行这种近似私刑的形式可以说痛心之至──那么至少让朕亲自加以处罚吧。」

诺鲁卡由陛下丢出金属制圆筒。

「你们这些家伙犯了反叛国家罪，必须处以爆破刑。」

圆筒在掉落到地面的同时就随着闪光爆炸了。

爆炸声。贯穿耳朵般的冲击。闪烁的光芒把好不容易才保持形状的一两家摊贩吞没，将其轰炸到无影无踪。

爆炸引起了悲鸣，想强行通过的冒险者们全被轰飞了。这一带脆弱的建筑物，墙壁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爆炸，于是直接就粉碎了。龟裂扩散开来，产生崩坏的连锁反应，让骚动变得更为严重。兴奋的山怪也把注意力转移到那边而不再理我们。

这是绝佳的机会。我和芭特谢交换了一个眼神，首先由我来帮助她。

「喂，还能动吧？」

「嗯……可以。没……没问题，只是轻伤而已……」

芭特谢一瞬间像是感到困惑，不过随即灌注力道到伤痕累累的长腿上站了起来。接着干咳了一声。

「那个……那只山怪，很那个哦……就是耐久力相当高。看来必须瞄准它的头部。」

「好像是这样。」

面对那个尺寸的山怪，半吊子的攻击根本没有效果。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呢──当我在思考战斗方式的期间，事态开始产生重大的变化。主要是往悲惨的方向。

「达也、杰斯、上吧！战斗吧！保护我们的『女神』！」

「咕、噗。」

「嗯，没办法了……」

诺鲁卡由一边投掷爆破筒一边怒吼着。

达也稍微用喉咙发出声响后就遵从他的指示，杰斯则是边打呵欠边举起了短枪。两者的行动虽然出自于不同的意志，但是都相当迅速且毫不留情。

因此我就率先对着泰奥莉塔怒吼：

「拜托了，泰奥莉塔！对手是异形，助我一臂之力吧！」

「呵呵呵，吾之骑士，后悔丢下我不管了吗？现在痛切地感受到极可靠的『女神』有多么重要了吧？」

「……嗯，真的有深切的体认。」

「对吧！」

泰奥莉塔像是很高兴般心无旁骛地跑过来。这样很好。不用去看这场充满骚动、粉尘的无谓惨剧。达也跟杰斯站在她两侧把碍事的障碍清除掉。

「咕噗、噗、噗。」

达也以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只用一只右手来挥舞战斧，朝着群聚的冒险者冲去。我半反射性地想阻止他，因为不论是强壮的冒险者还是瘦弱的小孩子，那家伙的战斧都是一视同仁。完全是自动的杀人装置。就彷佛自己把手伸进旋转的刀刃里面一样，甚至可以说是自作自受了。

「咕噗啊呜……」

从达也的喉咙里发出这种意义不明的叫声。

「噗啊呜叽咿咿咿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斧一闪而过，把持续飞来的箭全部弹开。

一名冒险者杀红了眼并且发出怪声冲了过来，但头部立刻遭到斧头击碎。仍带稚气的暗杀者想用小刀刺他的腹部，结果他看都不看就将其砍死。伸出左手后，抓住附近冒险者的脚，随即把他当成盾牌一样挥舞着。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某个人以雷杖瞄准达也，但是连这记射击也被达也用战斧弹开了。根本不是人类会有的反应速度。

「呜咿……！别过来！」

「糟糕！这家伙也是怪物吧！」

达也像在靠近地面处飞行一样跑着。达也的突进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他踩踏下去的脚尖具备足以粉碎石板地面的脚力。

跟这样的家伙接触的话，应该就像是被马车撞到吧。

「噗！」

达也发出这种诡异的呻吟声。没有人能够阻挡这家伙的突进──连他本人也一样。把准备退避的家伙也卷进来，撞上了巷弄的墙壁，然后直接用身体撞击将其粉碎。

他的手段依然是如此强烈。

根据传闻，达也是从惩罚勇者9001队时就一直是勇者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没有留下纪录的「第一次魔王讨伐」的时候了。属于魔王现象跟人类首次发生战斗时的事情──只不过，这个传闻的来源是贝涅提姆，所以几乎没有可信度。

「够了！别管那个戴头盔的家伙！以那个大胡子还有『女神』为目标！」

「哦哦！给我滚开，小矮子！」

这句具侮辱性的台词是对杰斯所说。那个家伙单边的眉毛微微扬起。

「真是麻烦死了……早知道就不该把赛罗的去向告诉『女神』。」

杰斯摆出的姿势原本就感觉不到任何干劲。

妮莉不在的时候他大概都是这样。即使如此，这家伙的枪术在地面上还是派得上用场。不愧是为了豢养龙而在大陆各地的武艺比赛经常获得冠军来赚取赏金的家伙。

我过去也曾经听过他的名字。也就是武艺比赛破坏者「震风」杰斯。由于实在太强，甚至曾受到某个大贵族的公主求婚，不过我没听说过结局。因为不用听大概也知道结局。

「你们几个，闭上嘴然后排成一列。接着给我滚，别再进入我的视界。」

杰斯所丢出的这句话，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觉得很麻烦的感情。

「别浪费我的时间。」

因为对这个家伙来说，人类就跟其他野生动物没有什么不同。

人类对于龙来说是很重要的共生者──话虽如此，但是他对于杀人似乎不会有丝毫犹豫。虽然不清楚杰斯有什么样的过去，但这家伙的伦理观念里，不存在「人类是最上层而且很特别」的概念。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劝你们照做。这真的是忠告。」

对方完全不理会杰斯的忠告。因为怎么说都是一群陷入亢奋状态的小混混。

「少啰嗦。上吧！骑兵，冲过去！」

可以听见马嘶声。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数名身穿甲胄且骑着马的男人，骑着马直接冲了过来。冒险者里面也有落魄的骑兵吗？这着实让我吓了一跳，不过杰斯只像是感到很麻烦般叹了一口气。

「骑兵啊。我……今天呢……」

杰斯的短枪动了起来。像从地面往上捞般弹起。该处有诺鲁卡由陛下刚才随便扔出的圣印筒。

「……心情很不好。」

杰斯的短枪把圣印筒弹向空中。爆炸的闪光与巨响在骑兵冒险者的头上炸裂。马匹吓得用后脚站立而且完全停下脚步，这个瞬间，杰斯就挥舞着短枪冲了过去。

「做好觉悟吧。」

枪尖一闪。这样就分出胜负了。

杰斯娇小的身体跳起，贯穿了一个男人的头部。可以看到头部连同钢盔一起碎裂──这不单纯只靠腕力，杰斯的短枪施加了平常骑乘飞龙战斗时使用的圣印。

本来这把短枪是用来投掷。一边高速飞翔，一边狙击同样在空中飞行的异形所使用的圣印。就算拿在手上，只要是由杰斯挥动就能发挥出贯穿铁块的破坏力。

「呜哇啊！」

另一名陷入半狂乱状态的骑兵挥舞着长枪。杰斯不可能被这样的攻击打中，轻易就钻过长枪，然后再次一闪。直接贯穿胸部装甲的正中央。

「我说过好几次了，劝你们照做。被迫配合你们的马太可怜了吧──来，快逃吧。」

看来杰斯这个家伙是在同情马匹。他漂亮地只杀掉骑乘者，像是在对马搭话一样拍了一下它的臀部，而马也遵从杰斯的指示。照这样子看来，骑兵队被收拾也是迟早的事情。

「──应该了解了吧！快点投降！」

诺鲁卡由发出怒吼。

「乖乖臣服于朕之王国的法律面前，愿意赎罪的话，朕会饶恕你们！」

惨状急遽地加速当中。这样下去，整个平民窟将会变成废墟。

里面也有真的对诺鲁卡由陛下投降的家伙。他丢掉武器，把双手放到了头上。这真是太夸张了。

「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人狩猎者」的胡子男也以快哭出来般的表情跪在地上。

「乱了。一切都乱了……！」

在诺鲁卡由出面的情况下，看来那边的问题差不多要解决了。

而我们这边的状况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应该说泰奥莉塔来了之后，山怪这个问题就几乎已经解决了。

「赛罗，过来了哦。」

芭特谢提醒我要注意。

「处于极度亢奋状态。别让它靠近泰奥莉塔大人。」

「嗯。」

她指的是山怪那个家伙。那家伙半张开的嘴以及我们造成的伤口都不断流出血来。那应该很痛吧，只见它随着喊叫粉碎了地面与墙壁。石头碎片飞溅。而且有的冒险者也受到了牵连。

（利迪欧·索多力克竟然豢养了这种东西。）

我跟芭特谢只能往左右两边跑去，避开被山怪的疯狂举动牵连。不过现在这样就可以了。我对跑过来的泰奥莉塔伸出手并且抓住她，接着一把抱起。

「抱歉丢下你。其实都是为了像这种紧要的关头。」

「吾之骑士，不用说借口哦。」

「我想也是。」

我往地面一踢后跳了起来。来到了异形的头上。

芭特谢在地面上负起牵制的责任。剑尖触碰到石板碎片四处散落的地面──然后以极简短的发言起动圣印。

「尼斯克夫，拉达。」

浮现淡淡蓝色障壁，当它震动的时候，地面上就有几颗石头弹起。

石头以准确的瞄准打中山怪那个臭家伙的头部。虽然是不痛不痒，无法称为攻击的扰乱行为，但确实发挥分散注意力的效果。山怪的眼球立刻短暂地朝向芭特谢。

光是这样就够了。

有泰奥莉塔在的话，单单只有一只并非魔王现象的异形根本不会造成任何阻碍。面对人类之外的对手，泰奥莉塔能够发挥万全的能力。

「吾之骑士，迅速把它解决掉吧。」

泰奥莉塔伸手在虚空中一摸，瞬时就出现十把以上的剑。

它们全都降临到山怪头上。我握住其中一把，加上扭动身体的力量将其投出。

充分的圣印浸透。剑群刺中身躯巨大的异形。异形发出吼叫──我投出的剑造成大爆炸。

形成了足以让这整个地区摇晃的震动，然后是炫目的光芒与巨响。

比想像中还要夸张──结果原来是诺鲁卡由陛下的关系。绝对是他的圣印筒引起的诱爆。不论如何，破坏造成了压倒性的速度与力量。当它们收束时，山怪就失去了整个上半身与一部分下半身，然后瘫倒在地。

黑色黏稠液体在冒泡的情况下流入排水沟中。

「得救了。抱歉哦，泰奥莉塔。」

「只有这样吗？最重要的『褒奖』是不是不太够呢？」

「……一定要吗？」

「嗯。」

泰奥莉塔用鼻子发出哼一声。

「我想要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吾之骑士的赞赏！赛罗，我想听你说『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而且丢下我不管这件事也还没算帐呢！好了，乖乖称赞我吧！」

「是！啊啊……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没办法再说什么。我觉得这似乎不太像是由人类猎奇愿望所诞生的活兵器所拥有的欲望──泰奥莉塔想要的是士兵的名誉。

想听见自己承认的强者表示「你很厉害」。就只是这样的称赞。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能够理解。也希望她能继续这样下去。我就带着这种无谓的祈祷把手放到泰奥莉塔的头上。抚摸着她爆出火花的头发。

「伟大的『女神』泰奥莉塔。只要有你在就不觉得会输……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对吧！」

泰奥莉塔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可是剑的『女神』。我保证会消灭所有魔王现象，为你们带来和平与解放的生活。」

◆

「……这是怎么回事？」

利迪欧·索多力克哑然看着眼前的事象。

原本打算混在冒险者之中逃走──但不知不觉间所有巷弄就遭到封锁，然后被卷入暴风雨般的暴力当中。持续不止的爆炸以及野蛮的行为。

这整个「索多力克贝壳」也因此笼罩在暴风雨般的悲鸣当中。每一栋建筑物都随时可能倒塌。这个地区是从前任会长那里继承，宛如索多力克的城堡一样的地方。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了防备外部的入侵者与内部的背叛者，街上都设置了圣印的机关。原本认为只要躲在这里就能安心，但自己为了小心起见，才会像这样混在人群里准备脱离。

但结果敌人的行动太过异常。

一般来说，被整个「索多力克贝壳」当成敌人并且遭到包围的话，首先都会想到脱离吧。没想到对方会积极地破坏街道以及展开反击。说不定自己是小看了那些惩罚勇者。

没想到自己的安全对策，会被一群蠢到难以估计家伙所做的野蛮行为所毁──

「……哥哥！」

可以听到伊莉的声音，这才发现处于茫然状态的自己。也因此被逃走的人群淹没，跟她之间拉开了距离。利迪欧搜索着伊莉的脸庞。

有人正等待着这一刻。

「哎呀，抱歉……」

从背后传来感到很不好意思般的声音。

有人在那里──脖子被手臂勒住了。像是小刀般的武器抵住了喉头。

「虽然对你很过意不去，但我被相当凶恶的家伙威胁一定要把你绑去……我真的很不愿意这么做……」

与其说是害怕，那道声音听起来比较像是害羞。就算是在一阵慌乱的冒险者当中，竟然能接近自己到如此近的距离。

利迪欧的脸庞扭曲了起来。

「拜托你跟我过来一下。可以的话，我不想杀了你……」

那个像小孩子一样的矮小男人──铎达·鲁兹拉斯像在恳求对方般这么说道。

「我不会害你的。」

（怎么可能。）

这是铎达本身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话。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不具任何保证的一句话。利迪欧看着视界边缘的伊莉那感到绝望的脸庞。

（抱歉。）

只能微微闭上眼睛来做出回应了。

（……撑下去啊。）

另一张王牌究竟来不来得及呢。

◆

夜晚的街道显得异常吵杂。「索多力克贝壳」目前正处于喧嚣的中心。

除了有火苗窜起外，也能听见爆炸声。冒险者们纷纷从巷弄逃出来。

淡红色月亮底下，西基·巴乌从巷弄里看着这一切。

看来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了。虽然想弄清楚状况，但她知道这种时候首先要行动。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就太迟了。

「好猛烈的骚动。」

毫无感情的呢喃。用堆叠的箱子代替椅子，又坐在上面看书──那样的态度让人感到莫名地火大。

「西基·巴乌。要我说出个人意见的话，太危险了。我认为不应该靠近。」

「我不想听你个人的意见。不过──确实是这样。利迪欧·索多力克可能已经死了。这样无法回收报酬。」

「真是的……太过分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背后传来其他男人的声音。那是莫名含糊的声音。

「好不容易才出来，结果委托人死了吗？」

男人像是很傻眼般这么说着。这个男人被人称为「铁鲸」。是以佣兵为职业的男人，在业界是以罕见的「炮兵」而闻名。虽然花了一番功夫才得以跟他接触，但现在快要成为泡影了。

「无法支付报酬实在太不像话了。我不接这份工作了，应该可以吧。」

「也没办法了……事到如今，就在此撤退吧。」

西基·巴乌开始思考。

利迪欧应该保持警戒了，但惩罚勇者们所做的事实在太过超乎常轨。没想到会在这么短的期间，而且是在街上发动如此具破坏力的攻势。

「冒险者公会也陷入混乱了。至少趁现在回收金钱，然后再离开这里。普佳姆，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我要去救利迪欧·索多力克。因为这样才符合道义。」

「认真的吗？你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他说不定已经死了哦。我可不会帮忙。」

「就算是尸体又有什么问题？我确实受过他的照顾。跟是不是有生命无关，不去救他的话就太可怜了吧。」

「你说可怜？你这家伙……」

西基·巴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男人的感觉真的很奇怪。简直就不像是人类──

「嗯，我也不打算要你帮忙。但是──不对，等一下。」

普佳姆突然挥动一只手打断了西基·巴乌，然后从书上抬起头来。他的脸庞看起来比平常更加阴郁，甚至还叹了口气。

「……这样啊。太遗憾了，到此为止了吗？」

「怎么了？」

西基·巴乌感觉这还是首次看见他表露出如此明显的感情。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接到联络。应该说命令吧──对利迪欧·索多力克感到很抱歉。」

普佳姆再次在耳朵附近挥动一只手。是小虫子吗？可以看到像是苍蝇的生物闪过这个男人的指尖飞走。

接着普佳姆就站起来看着西基·巴乌。

「西基·巴乌，想不想接新的任务？还有『铁鲸』也是。」

「你说什么？」

「你们的目的是钱吧。那我可以准备，好像啦。」

西基·巴乌站起来确认普佳姆的表情。原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之类的，但并非如此。这个普佳姆从未开过像那样的玩笑。

「很遗憾，必须切割利迪欧·索多力克。真的很遗憾也很难过。」

「等等。你说有人要雇用我？委托人在哪？」

「就是我们。」

普佳姆阖起书来。配合「磅」的清脆声音，从巷弄深处的黑暗里出现几道影子。西基·巴乌马上就注意到。那不是人类。甚至不是一般的生物。

是异形。而且是比较小型的个体。卡西、胡亚以及凯尔派。是这样的群体。

「这是──」

或许是从西基·巴乌的视线里感觉到厌恶了吧。其中一只卡西露出利牙发出低吼。普佳姆轻轻抚摸着它的脖子。

「快住手。很没礼貌哦。」

西基·巴乌的眼里看见普佳姆的指尖生出了什么。像是红色刀刃──或者是钩爪般的东西。

「啪滋」一声模糊的声音。

那个东西撕裂、破坏了卡西的喉咙。看见它直接倒地并且痉挛的模样，就知道似乎不是立刻死亡。但是发不出声音。可以看到异形们感到害怕而往后退。

普佳姆环视着它们并且点了点头。

「这样就可以了。接下来我要拜托他们事情。别摆出失礼的态度──嗯，那么，应该从何说起呢。没错──我们可以准备比利迪欧更高的金额。」

普佳姆以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西基·巴乌。

那是西基·巴乌取得确信的瞬间。这个男人是魔王。魔王现象之主。跟利迪欧不同，并非纯粹是人类的背叛者。

「支付报酬。这样人类就会认真地工作了吧。这是我学到的。」

虽然不是无法承受普佳姆的黑暗眼睛，不过西基·巴乌还是一瞬间阖上了眼。

（看来没办法选择。）

这个名叫普佳姆的男人，远比自己想像中还要难以捉摸。应该魔王现象之主。是自己的眼光太差了吗？是在哪里出错了呢？但一切都太迟了。现在已经被异形们包围。

这明显是威胁。结果与其说是雇用──根本只能遵从。

「嗯。我无所谓哦。」

「铁鲸」带着某种讽刺意味的声音在西基·巴乌做出回答前就先响起。

「只要愿意付酬劳，不论是冒险者还是魔王现象都是我的客户。」

「铁鲸」缓缓动了起来。

钢铁的摩擦声响起。西基·巴乌看着他的模样──就像是穿着黑色甲胄的无马骑士。但外表更加矮胖、钝重，而且全身刻满了圣印。

这身甲胄就是炮兵的证据。这一整套甲胄正是他的「炮」。连脸都被这门「炮」覆盖，所以看不见「铁鲸」的表情。

「然后呢？委托人，你的第一个要求是？」

「正确来说，委托人不是我。不过──获得的命令是湮灭证据。」

普佳姆点点头并且指着远方。

「说是要仔细把我们跟利迪欧·索多力克相关的证据消除掉。应该是叫冒险者公会吧。希望把那栋建筑物破坏殆尽。」

「好哦。是我擅长的领域。」

应该说，「铁鲸」也只能做这件事。那是炮兵的工作。

「感谢协助──西基·巴乌，你又如何呢？担任我的教师，算是对我有恩。我不是很想杀了你。」

「那是要我背叛人类的意思吧。」

「有什么令你困扰的吗？」

提出极为自然的问题后，普佳姆就歪起头来。

「利迪欧·索多力克教会我很重要的一件事。对人类这种生物来说……保护自己和家人是最重要的事情吧？比整个种族更值得保护。这就是人类。不是吗？」

（一点都没错。我的话就是这条命。我自己的命。）

关于这一点，那个叫利迪欧·索多力克的男人，或许是比想像中更加善良的人物。

第二卷 刑罚：索多力克街区潜入调查 原委

铎达抓来的男人看起来不像觉得害怕。

名字似乎是叫做利迪欧·索多力克。

那家伙以郁闷的眼神望着我们。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担任公会长而习惯摆出这种态度，还是真的如此感觉。

只不过，在绑住他双手的期间，他也完全都没有挣扎。

或许是知道没有意义吧。

由于在巷弄实在静不下来，所以使用冒险者公会的大厅来进行审问。虽然因为我们的暴动而到处出现损毁，不过公会里已经几乎没有人了。

逃亡者大多都已经从这个街区逃走了。虽然认为利迪欧·索多力克应该也有像是心腹般的护卫，但至少在混乱收束时都没有看到身影。不清楚是逃走了，还是在窥探时机。

「监视四方。」

诺鲁卡由陛下做出命令。他坐在一张奇迹似毫发无伤的椅子上对周围颐指气使。

「给你们这些家伙赎罪的机会。臣服于朕，然后为人民工作吧。」

听他这么一说，即使感到困惑也不得不行动的就是那群冒险者。也就是看见达也与杰斯的暴力，还有诺鲁卡由异常的破坏行为后，随即选择投降的家伙们。

人数竟然有九个人。他们面面相觑，以畏畏缩缩的模样靠近快要崩塌的墙壁与勉强保有外形的窗户来警戒着外面。

如此一来，审问就必须由我跟芭特谢来负责了。达也跟杰斯没办法胜任，而铎达则像是要表示工作结束了一样喝着酒。芙雷希在痛骂了我一顿后，就带着平安无事的两名护卫开始搜索公会内部。确实除了自白之外，如果还能有物证的话就再好也不过了。

至于泰奥莉塔──

「给我好好反省。」

则是傲慢地在被迫坐于地上的利迪欧·索多力克眼前将双手环抱于胸前。

「饲养异形、干尽坏事还有反抗我们等事情！全都是重罪哦。如果了解自己多么罪孽深重，就快点忏悔自己犯下的错误吧。」

然后她便回头看着我表示：

「怎么样啊，赛罗。这个人脸上服从的表情。看来是被『女神』的威望打动了。」

「是这样吗？」

「一定是！很厉害吧──好了，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吧。」

我虽然感到怀疑，但泰奥莉塔完全听不进去。

看来她的心情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变化，现在已经恢复了。似乎也想在这场审问里立下功劳。不过老实说她并不适任。

「我知道的也不多。」

利迪欧以沉重的口气做出回应。

「我确实是指挥冒险者公会要夺走你们的性命，也跟冒险者们交涉完成这个目的的工作。但委托的源头都只派来戴着黑色面具的使者。除此之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唔唔。」

泰奥莉塔以严肃的表情回头看着我。

「这下头痛了。赛罗，看来这个家伙什么都不知道。」

「别当真。有可能是在说谎。」

「原来如此！……竟敢对『女神』说谎，实在太大胆了！」

「是啊。那我也来问问看。」

泰奥莉塔原本就不适任了吧。「女神」没有跟人类讨价还价的经验与知识。可能本能上就很困难了。

所以我就蹲下来从正面看着利迪欧的脸庞。

「你知道吧。你的立场很艰困。原本应该就这样把你交给圣骑士团，不过也可以不这么做。」

「喂，赛罗。」

这下换成芭特谢皱起眉头。

「别擅自开条件。」

「那要纯粹以暴力来威胁吗？我想这家伙应该习惯这种事情了。」

「……想交涉的话……」

利迪欧这时声音里终于稍微带着紧张的感情。

「你们可以接受我的条件吗？」

接着那个家伙的嘴角就稍微扬起，看起来像是在笑。可能愿意配合了。

「姑且听听看吧。毕竟也有点在意你究竟会提出多么厚脸皮的条件。」

「就是保证我家人平安无事。亦即我的『弟弟』跟『妹妹』们。」

「啊──」

就是那群眼神不像是小孩子的家伙吗？除此之外我就想不出来了。

「刚才无法手下留情。已经死了几个人了。」

「……若是保证不再去找他们的话，我可以考虑跟你们合作。」

「要我们别出手？」

「没错。」

「那好吧。」

我一点头，芭特谢就又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赛罗。说过好几次了，别擅自答应对方的条件。你这家伙没有这种权限。虽说是小孩子，他们依然是罪人──为什么要持续做出让高层盯上的事呢？」

「那也就表示，你的意思是要找出这家伙的『弟弟』和『妹妹』并且杀了他们吗？也可以在这个家伙的面前拷问他们。下令的话我们就会去做哦。」

「……我没有这么说。」

「那么意见相同了。」

芭特谢沉默了下来。我就把她的沉默当成默许的意思，然后看向利迪欧。

「你能透露的范围就可以了。」

这家伙现在大概用内心的天秤在衡量。应该说，他是打算两边押宝。应该理解跟雇主比起来，还是眼前的危机比较重要才对。

然后──他应该把「弟弟」跟「妹妹」看得跟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结果这似乎就是这个男人的弱点。与其让那些家伙被我们找出来并且接受处罚，他宁愿选择在此背叛雇主。

「利迪欧·索多力克，这是很简单的交易吧？至少给我们一点线索吧。」

「……目的你们应该知道了，就是抹杀『女神』。委托人自称是『共生派』。」

利迪欧发出沉吟般的声音。

共生派──最近才刚听过的一群家伙。是自从魔王现象出现后就存在的一派。

这群家伙所谓与魔王现象共存的口号听起来是很不错，但实际上是打算让魔王现象坐上支配者的位子。把所有人类变成奴隶，然后再由自己来担任管理者。

（这些家伙的名字又出现了。）

也有人表示这不过是阴谋论者的妄想，我到前阵子也都是这么认为。就算存在，也不过是以个人为单位所抱持的愿望──实在没想到如此疯狂的人已经多到足以建构起势力了。

但确实存在，这已经是无庸置疑的事实。除了是现实的威胁外，也是我的敌人。

「关于共生派那些家伙，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但是──」

利迪欧稍微压低声音，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我是在十天前跟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接触并且接受委托。之后总共只接触了三次。他的名字的话我倒是听说了。」

「反正是假名，不过你还是说说看吧。」

「玛哈伊谢尔·杰尔科夫。」

「……哼，别开玩笑了。」

有所反应的是芭特谢，她以严厉的表情瞪着利迪欧。

「玛哈伊谢尔是第一次魔王征伐时圣人的名字──而且……」

她让脸上严厉的程度产生微妙的变化。

「杰尔科夫。杰尔科夫是……」

当她继续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

感觉窗外有一阵强光。

「──呜哇！」

负责监视的冒险者发出悲鸣。

「陛……陛下！」

竟被迫如此称呼诺鲁卡由，真是太可怜了。一瞬间这么想，但我看向窗外后立刻舍弃了这个想法。

「糟糕。」

我立刻抱起泰奥莉塔。然后扫向芭特谢的脚让她趴下。

「什……」

「──快趴下！」

根本没空理芭特谢的抱怨了。

下一个瞬间，光芒与巨响炸裂。

嘎砰哦嗯──像这样的，极为异样的冲击声。柱子粉碎，墙壁被吹飞。木片四处飞溅，粉尘在天空飞舞，火苗窜起。从刚才就断断续续听见的整栋建筑物的摩擦声变成决定性的声响。

冒险者公会开始倒塌了。

「快逃！到建筑物外面去！」

我知道刚才那种攻击的真面目，诺鲁卡由跟铎达应该也一样。杰斯则已经绷起脸并且发出咂舌声了。

「竟然有炮兵。」

像是感到很麻烦般这么呢喃着，不过还是迅速从被破坏的墙壁滚出去。下一个瞬间，一切都开始崩塌。

「赛罗，太危险了！」

泰奥莉塔急忙拉住我的手。

我也有完全相同的感觉。芙雷希他们没事吧──不对，刚才已经看到他们跳到窗户外面了。动作真是迅速。我们也应该模仿他们，现在立刻撤退才对。

现在还有一个笨蛋不了解这件事。

「芭特谢！你在做什么！快走了！」

「等等，那个男人……」

是利迪欧──他就像配合刚才的炮击般跑了起来。

方向是崩塌的公会深处。难道那里有秘密的通道吗？应该连脚都绑起来了才对，是身上还藏着刀刃──不对，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了。之后再反省吧。

「快逃吧。」

跟追上去比起来，我还是选择了撤退。因为知道下一次炮击马上就要来了。我像是要把芭特谢拖倒一样逃离冒险者公会。

然后再次有闪光、巨响以及冲击。

那成为决定性的一击，夺走了冒险者公会这栋建筑物的生命。

「到底在搞什么啦。」

铎达先是像老鼠一样到处窜逃，最后躲在达也身后发出悲鸣。

「对方是不是疯了！会在街上做出这种事吗？根本脑袋有问题！」

「嗯，这真的没办法处理。」

要对抗像这样的长距离炮击，就只有派出像渣布那样的狙击兵，或者同样以炮兵来进行反击。不然至少也需要杰斯的飞龙──妮莉在场。

也就是说，现在根本束手无策。

「撤退吧。至少知道敌人有炮兵存在。虽然不愿意，但必须把莱诺从惩罚房拖出来才行了……让贝涅提姆去想办法吧。」

「咦咦咦……」

铎达露出明显的厌恶表情。

「真的吗？我不喜欢跟莱诺相处耶。」

「我也是。应该说，这世上有人喜欢吗？但也只能靠他了。」

在崩塌的冒险者公会旁边，我听着断断续续传出的炮击声并且开始撤退。顺便拍了一下呆立在现场的芭特谢的肩膀。

「喂，要走了。芭特谢，为什么从刚才就在发呆。」

「呃，嗯──」

「虽然线索消失了很让人头痛，但利迪欧·索多力克还活着。去追那个家伙吧。」

「说得也是。」

芭特谢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苍白。

「……就这么决定了。只要抓到那个男人，就能知道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

冒险者公会的地下道是事先配置好的脱逃路线。

利迪欧一脚踏进了该处的黑暗之中。虽然臭气冲天但也只能忍耐──因为是改造下水道所制造出来的通路。虽说可以从这里到达街区外面，但会是一条漫长的逃走旅程吧。

目前唯一能倚靠的就是一盏小小的圣印式提灯。它正放射出蓝白色光芒。

「……哥哥！」

伊莉率先跑了过来。她先来到这里确保逃走路线的安全了。

「您没事吗！」

「总算是逃过一劫。」

利迪欧抱紧伊莉并抚摸着她的头。

「虽然失去了公会，但捡回一条命，还有你们的安全……不过多少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代价？」

伊莉露出不安的表情。

「哥哥，您不会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一点都不危险。只要能逃离这里就好了。你们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那可不行。」

伊莉抬头用她蓝色的眼睛看着利迪欧的脸。

「哥哥，您说了什么吗？」

「我也没办法。其实也没说什么──」

这时利迪欧感到有点不对劲。

是伊莉的眼睛，还有她说的话。为什么需要询问我说了些什么？

「这样啊。」

伊莉点头的时候，利迪欧就感到胸口一热。迟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疼痛。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抱歉了，哥哥。」

听起来像是机械的声音。利迪欧注意到自己跪到了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抬头看着伊莉。剧痛与混乱。

「你是……」

即使如此，利迪欧还是死命发出声音。

「什么人？伊莉呢……」

「死了。我使用了她的身体跟脑子。」

伊莉露出了微笑。那是很腼腆的笑容。这个笑容仍是自己看惯了的。

「再见了，哥哥。」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伊莉就转过身子。前方的暗处有人在那里。总共有三个人。西基·巴乌、普佳姆……以及那种穿甲胄的模样，应该是之前听过的炮兵──「铁鲸」吧。

「结束了。我们走吧，各位。」

「了解了。利迪欧·索多力克，抱歉了。」

那是普佳姆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很忧郁般驼着背。那张不健康的脸庞窥看着利迪欧。

「我个人是很想帮助你。」

「你打算违反命令吗，普佳姆？」

「我没有那种打算。我会服从你。不过，连杀了他都在预料之中吗？」

「不。他原本还有利用价值。没想到会发生卷入一整个街区的事态。如此野蛮的行为实在太夸张了。那些家伙就是惩罚勇者吗？」

「既然连伊布力斯都遭到消灭，我也认为他们不是普通的对手，但没想到是这样的类型。得修正评价了。」

「我有同感。看来需要稍微加快计画。无论如何都得排除那个圣骑士，并且杀掉『女神』才行。不惜付出任何代价，都得解决『女神』泰奥莉塔。」

伊莉无机质的声音里，混杂着粗糙的声响。利迪欧无法辨别声音里面究竟是带着愤怒还是害怕的感情。

「……在进行下一个工作之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埋葬利迪欧·索多力克。」

「没有这个必要。」

「但还是需要敬意。这样对死者太没有礼貌了。」

「我说了不需要。你被命令归属到我的手下，你忘记这件事了吗？」

「……知道了。」

一瞬间的沉默。不过还是立刻得到肯定的答案。

「了解了。利迪欧·索多力克，谢谢你买书给我。」

普佳姆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不对，是低头吗？他正在道歉。但利迪欧已经觉得无所谓了。只感觉很冷。一切都逐渐变得模糊。

「不只普佳姆，这个任务需要各位的协助──当然会支付约定好的报酬。」

「了解了。但我想问一件事。」

西基·巴乌发出冰冷的声音。

「要怎么称呼你？用那个身体的名字就可以了吗？」

「斯普利坎。」

黑暗的视界里可以看见如此自称的少女露出笑容。原本是自己「妹妹」的某个人露出的笑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被取代的呢？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叫斯普利坎。就这么称呼我吧。」

「知道了。首先要做什么？」

「准备破坏这个城市。把人类清除，有形状的东西全部变成灰烬。还有『女神』以及──惩罚勇者们。因为他们是阻碍，请务必帮忙。」

利迪欧理解到自己的失败，但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第二卷 王国审判纪录 渣布

所有的手法都算不上干净俐落。

反而可以用凄惨来形容。

王国查察官赛欧多尼·南提亚看了手边的纪录后有了这样的确信。这个男人──坐在眼前的年轻男人是真正的杀人狂。开始有种他吃了杀害对象的传闻也是事实的感觉。

（──虽说查察官必须舍弃先入为主的观念来审讯。）

赛欧多尼·南提亚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这真是让人头痛。）

乍看之下带着某种窝囊、开朗笑容的男人。那种轻薄的模样很容易让人对他失去戒心，不过说起来在审讯室里摆出那种悠闲态度就是一种异常了。

男人的名字是渣布。

通称「食人鬼」。

没有姓氏。是被古焉·莫沙教团养育长大的暗杀者。这个男人就是多达八人的连续失踪──真相是杀害的一连串事件的实行犯。

「八个人吗……」

赛欧多尼念出手边资料的人数。就是这个男人所杀害的人数。

「大概是一个月一次。这一年里，你倒是为所欲为地大闹了一番嘛？」

「啊啊──没有啦！对不起哦查察官，其实不是这样的。」

渣布带着笑容做出订正。

「我是个老实人所以会说出来，我杀了十二个人。还要加五成。哎呀……看吧，其实我本性真的很老实。而且还是个烂好人。」

渣布叹了一口气。那是像要表现自己被这个「烂好人」的部分搞得多辛苦般的叹息。

「我要是失败还是在工作上没有进展，让上司的评价因此降低，那他不是太可怜了吗？我就是这种类型的人。因此麻烦事老是被推到我这里。认真工作根本自讨苦吃，结果就是像这样被切割。」

赛欧多尼一边听着渣布的话一边感到头痛。

完全不认为杀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真是个怪物。眼前这个家伙可能是个极恐怖的怪物。

「你都没有罪恶感吗？」

赛欧多尼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这么问了。

「不觉得杀了人这件事是错的吗？」

赛欧多尼知道某个被龙养大的男人。他曾经调查过那件事，那个男人对于人类没有所谓犯罪的意识。赛欧多尼还在想或许渣布也是这样。

「啊！抱歉，是关于善恶的话题吗？道德观念？像这种宗教方面的事情，我真的不是很懂……因此在教团里也被当成问题儿童。」

渣布快活地笑了起来。

「杀了喜欢的对象会觉得不开心。这我了解哦。但是，除此之外的事情就完全不懂了。」

感觉自己正在跟某种异质的存在对峙。

赛欧多尼下意识中从旁边的水壶倒出水来，然后含了一口水。只有种半冷不热的感觉。某种莫名的不愉快感。这个叫渣布的男人就有某种近似这样的感觉。

「我──该怎么说呢……」

渣布持续说着话，就像话匣子永远关不上一样。

「没有连脑子都被教团影响，可能也是因为实在太笨而不太了解那些事情的缘故吧？啊──这样我说不定是什么天选之人哦？讨厌啦。我是责任感很强的类型，所以会在意这种事。要是背负着什么了不起的命运该怎么办。」

或许真的是这样。

赛欧多尼很清楚教团的做法。为了把善恶观深植于孩子心中而做出各种事情──利用痛苦、药物、快乐等各式各样的手段。即使如此还是无法理解教团伦理观念的渣布，可能真的是具备特殊神经的男人。

「……你不会害怕吗？」

赛欧多尼心想至少要引诱出这个男人像是正常人类的反应。

内心希望他跟自己一样是人类。

「运气好的话你之后可能会被判终生监禁，运气不好就是死刑。这些都不会让你害怕吗？」

「我很怕啊。」

渣布立刻这么回答。

「非常害怕。但害怕也改变不了什么，嗯……」

接着就窝囊地笑了起来。

「所以就尽量享受现在。这样比较划算吧。反正也没有天堂或者地狱这种东西。人类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对吧，这段期间要是畏畏缩缩地过日子也没有什么好处。」

果然是怪物，赛欧多尼做出这样的结论。

「普通人即使理性这么认为，感性或者直觉还是无法允许。还是说，你只是没有真实感而已？你没有任何想像力吗？」

「太过分了吧！我可是连对方的人生都会加以思考，所以想像力很丰富哦。但是，对我来说还是不太容易懂。」

渣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以严肃的表情看着赛欧多尼。

「有比自己还有自己喜欢的家伙们关心的得失更重要的事情吗？为了那个的话……什么都能办得到吧。认真且严肃地思考之后，就觉得害怕死刑实在太划不来了。啊，我这样会不会太认真了一点？」

赛欧多尼说不出话来了。感觉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渣布，你这家伙──」

「太有趣了。」

突然从旁边传出呢喃声。

坐在同一张桌子，笑容虽然开朗，但笑容带有某种诡异感的男人。不清楚他的名字──不过，听说过他是查察官。而且地位比赛欧多尼还要高。

「渣布。你杀了十二个人……」

不知道名字的男人探出身子来看着渣布。

「是怎么选择那十二个人的？基准是？」

「谁知道。只是因为很容易下手罢了。」

「很容易下手。原来如此？那么，比方说，这个叫塔鲁迪的男人……」

无名男子手上拿着一张资料。

「不是在自宅。是光天化日之下，短短七十秒钟就消失在他工作的官府。是你杀了他并且把尸体带走的吧？这会很容易下手吗？」

「等一下等一下，我指的不是手段哦。」

渣布又笑了起来。

「是感觉啦。感觉很好下手。哎呀，你也知道我是个天才吧？身边毫无防备的市民，不论在哪里做什么事其实都差不了多少。杀人的难易度其实全部都一样哦──因此呢，嗯……」

渣布像要告白秘密一样压低了声音。

「我才会选择杀了也不会心痛的对象。」

「那是以什么样的基准呢？」

「谁知道──只能说是直觉吧。」

渣布稍微露出思考的模样。但似乎马上就放弃了。

「我只要对目标产生移情作用，就完全无法杀掉他了。真抱歉，因为我是个烂好人。是个天生温柔的男人，你懂吗？」

「这我刚才听过了。然后这十二个人……」

无名男子把资料丢到桌子上。

「就算杀了也无所谓？因为没办法让你产生移情作用？」

「嗯。」

渣布以极为轻松的态度点了点头。

「是啊。就觉得很好下手。」

「原来如此。」

无名男子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那是带着某种残虐意味的笑容。

「太优秀了。」

他发出细微的声音。赛欧多尼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男人不停点头并且翻阅着资料，然后再次把视线移回渣布身上。眼神就像在享受什么一样。

「渣布，我认为死刑实在太便宜你了。」

「咦咦？还有比死更严厉的刑罚？」

「没错。」

无名男子像是要吊人胃口般先闭上了嘴巴。彷佛要享受渣布的脸色变化一样。

「你将被判处勇者刑。」

「等等。」

这时候渣布首次真的感到慌张。

「等一下等一下！请等一下，不应该是这样的吧！就算害怕死刑也没有用，其他的刑罚也是一样！但是勇者刑就──」

「嗯，跟你想的一样。」

无名男子又加深了微笑。

「连死亡都不被允许。」

第二卷 刑罚：幽湖大神殿礼拜随行

「不准。」

惩罚房的管理者如此断言。

以宛如自己就是法律般的表情严厉地这么说道。是一名明明还很年轻，却历经千辛万苦般的青年。名字好像是叫拉吉特·西斯罗。在第十三圣骑士团担任步兵队长。

他是一名模样比军人还像军人的青年，也是对贝涅提姆来说不知道如何与其相处的类型。

「无法允许惩罚勇者莱诺出房。因为尚未达到既定的关押期间。」

「这件事情我很清楚。」

贝涅提姆马上撒了谎。他完全不清楚莱诺的禁闭期间。但这时候要是不配合对方的话──这种类型的家伙最讨厌随便的人。

「但是，状况有所改变了。必须以特例让他出房。」

所谓状况改变了，其实不过是因为赛罗这么说而已。他表示「立刻把莱诺从惩罚房里拖出来」。贝涅提姆从这句话里面感受到浓厚的暴力意涵。

强烈感觉到失败的话将会挨揍。

都这么说了，那个叫拉吉特的男人却还是无动于衷。

「不承认什么特例。没有受幽湖市行政厅委托主管防卫的马连·基维亚大司祭的许可，或者芭特谢·基维亚团长的命令就不可能放人。」

「许可的话已经下达了。」

贝涅提姆立刻这么回答。而且不只是这样，还递出了一张纸。

「这是──」

拉吉特瞪大了眼睛，他似乎很惊讶。上面确实盖了证明印，而且是来自幽湖市的行政厅。

「这是真的吗？」

「您可以尽量去确认没有关系。」

这并非谎言。是真的证明。是由幽湖市行政厅的管理者所发出的解放许可书。委托大司祭管理防卫的幽湖市提出的指示，在权限上具有优越性。

当然这其中是有隐情。行政这种东西基本上是直线型组织，负责人都不想承担责任，人事则是错综复杂。这就是可以利用的地方。直接去找马连大司祭或者芭特谢交涉的话，他们当然不可能会允许解放违反军纪的惩罚勇者。

但行政厅又如何呢？

他们不可能清楚现场发生的事情，于是把事情强行带到防卫部的管理官身边──不过不是以惩罚勇者，而是以芭特谢·基维亚代理人的身分。结果这个谎言就是这次贝涅提姆诈欺手法的根干。

这一天不是管理者只要有意愿就能轻易跟两者取得联络来确认实情的状况。大司祭跟芭特谢·基维亚早上都外出了。而且是因为私事。

加上贝涅提姆带来的案件是让惩罚勇者从惩罚房里出来这种某方面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把勇者关进惩罚房根本算不上任何刑罚，只是让他在不用担心死亡的安全地点补眠而已──除了军人之外，不认识莱诺的平民百姓一定会这么认为。

不论莱诺违反了什么样的命令，总之就是应该给予处罚。关在惩罚房这种安全的地方完全是本末倒置且毫无道理。

于是贝涅提姆所主张的内容就在没有受到太多询问的情况下通过了。莱诺原本就经常进出惩罚房。因为紧急事件而解放这个男人是经常使用的手段之一。

「芭特谢·基维亚会负起所有责任。」

这是最具决定性的一句话。就对方来说，贝涅提姆是不是说谎根本不重要。甚至连芭特谢·基维亚是否真的会负责都不是重点。

真的捅了什么篓子时，只要能把所有责任推给贝涅提姆就可以了。

光是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问题──然后一起带去的达也散发出的压迫感，以及贝涅提姆光明正大的态度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结论是这样。

就算解放一名惩罚勇者，只要有他脖子上的圣印，就不可能引起什么重大事故。随便他们想怎么做吧。

「──知道了。我去跟幽湖市的行政厅确认。」

拉吉特即使以疑惑的眼神瞪着贝涅提姆，也还是接过许可书。

随便你要怎么确认都没关系──贝涅提姆心里这么想。总之自己的工作这样就结束了吧。

（希望赛罗不要又做出什么无理的要求。）

只有必须带着莱诺离开是让人感到忧郁的地方。

◆

这一天就从泰奥莉塔提出无理要求的早晨开始。

地点是军营的餐厅，惩罚勇者被允许使用的一角。

「我想外出！」

泰奥莉塔在炸面包上涂抹杰夫奶油并且提出这样的主张。

杰夫奶油是一边加热羊奶一边搅拌所制造出来的奶油状食品。泰奥莉塔似乎很喜欢这种奶油，可以说是每天都会品尝。

「我想外出，吾之骑士！我们到街上去吧！」

「唔嗯！」

对此产生反应的是诺鲁卡由，这也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今天早上的餐厅就跟平常一样，可以看到诺鲁卡由陛下的身影，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杰斯也在这里。我记得他应该跟妮莉和好了才对──他们正摊开相当大的图纸，一大早就在进行某种设计图。

杰斯偶尔会寻求诺鲁卡由的建言。大概都是改良飞龙的装备等等的事情。

「那不是很好吗，赛罗？带着『女神』向她导览这个城市。」

诺鲁卡由仔细地用刀切着铎达弄来的烤鱼。

「能够看见『女神』的话，朕的国民也会深受这样的荣誉感动吧。」

「对吧！诺鲁卡由真的很懂事呢！」

「身为国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么，您想到哪里去呢？」

「咦？啊，好的，那个……」

简直就像没有思考过这件事一样，泰奥莉塔发出沉吟声。不过，也难怪她会这样。泰奥莉塔几乎不认识这座城市。

「……有……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适合跟吾之骑士一起散步的！」

「唔嗯。原来如此，那么朕推荐蒂优阵的大美术馆。」

诺鲁卡由优雅地抚摸胡须，然后说出连我都听过名字的美术馆。

幽湖市不愧地处海运要冲，聚集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利用这个地利之便的商业组织所经营的，就是被称为蒂优阵大美术馆的建筑物。

「里面收集了许多中期古典的名物。该栋建筑物本身也是以近代纳希达式建筑工法所建造，有许多值得一看的地方。」

「……我不懂耶。美术馆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杰斯突然插嘴如此表示。他在设计图上画着线，并没有看向这边。不过确实听着对话。他就是这样的家伙。

「散步的话应该去海边吧。飞到海岸那边的话景色很不错。稍微往南一点也有广大的森林。刚好适合狩猎，在溪谷之间飞翔也很有趣。」

「这家伙竟然以其他人也能飞行为前提来推荐……」

也就是说，完全无法作为参考。杰斯有凡事都以龙的基准来思考的坏习惯。

「说起来，『狩猎』又是什么。是想去猎熊吗？」

「那太无聊了吧。所谓的狩猎，当然是要狩猎异形啦。」

杰斯一瞬间抬起头来，露出好战的笑容。平常总是看来心情不佳的这个家伙，只有在挑衅我的时候才会看起来稍微开心一点。

「比美术馆什么的有趣一百倍。怎么样啊，赛罗？要不要赌赌看干掉的猎物数量？」

「笨蛋，我才不要。难得不用值班，谁要做那种麻烦的事。」

「嗯，我想也是啦。」

杰斯以像是在演戏般的动作耸了耸肩。这家伙绝对是刻意这么做的。

「目前是七比六，我暂时领先。继续比下去也只是会扩大胜负的差距。」

「啥啊？你胡说些什么，杰斯。什么叫你赢了七次？半年前那次你也算进去吗？那次是不分胜负吧，因为渣布的缘故才──」

「够了，这群蠢货！」

我们的争吵就在诺鲁卡由陛下一声大喝之下结束了。

「身为朕之王国的两大强将，为什么像小孩子一样做这种意气之争！把你们的斗志用在魔王现象上。好好冷静一下！」

听他这么一说，我跟杰斯也不得不闭嘴。想不到会被诺鲁卡由说「好好冷静一下」。这实在太不讲理，我都懒得回嘴了。

「那──那个，我不是很懂耶，吾之骑士！」

这时泰奥莉塔就拉着我的手臂并且如此主张。看来是被她发觉刚才那一连串的对话根本没有什么用了。

「不论是美术馆、海边还是森林我都无所谓哦。也获得诺鲁卡由的许可了，我们就到街上去吧！」

「你在说什么啊。诺鲁卡由的许可又有什么意义……」

我当然准备驳回她的要求──本来就该如此。

「说起来呢，你忘了之前才被全力追杀吗？」

「我没忘。逛市场的前半段很让人开心，成为我非常棒的回忆。我也写在日记里了！所以想再次──」

「看来你是想再当一次诱饵吧。」

「呜……」

「劝你不要，没用的。」

由于她顿时说不出话来，所以我随即理解了。也就是说，泰奥莉塔又想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来帮助我们了。我就先承认吧。看见别人展现那样的态度后之所以会觉得火大，是因为我自己也有这样的部分。

这我承认──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因为无法期待泰奥莉塔作为诱饵的效果，所以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从上一次的失败学习到的是，不论如何巩固迎击态势，一旦被找到破绽就没有意义。我方的情报既然已经泄漏，就必须先找出内部的间谍才行。

「放弃吧，没办法获得许可了。管理这附近的是那个芭特谢哦。」

「呜呜……」

泰奥莉塔低下头来，把剩下的炸面包放进嘴里。那种模样虽然飘荡着悲伤的气息，但这件事我实在无能为力。既然情报已经泄漏给敌人，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再让泰奥莉塔担任诱饵只是主动置身于危险之中。

但这时有出乎意料的人物提供了帮助。

「──不。关于『女神』大人外出这件事，我觉得是不错的点子。」

是芭特谢·基维亚。由于突然从背后这么搭话，让我有点惊吓。她手上正拿着早餐的碗盘。似乎是刚好经过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要到神殿去的话，我这边没问题。因为就在这座军营的附近，可以部署万全且森严的警备态势。」

「咦咦？芭特谢！」

这时泰奥莉塔的双眼似乎开始闪闪发亮。

「想不到你偶尔也会说些让人开心的话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嗯，真的很难得。」

我窥看着芭特谢的脸庞。总有种奇妙的感觉。她似乎不太对劲，自从之前索多力克贝壳那件事以来，她就露出像在思考些什么的模样。

「没什么事。」

芭特谢摇了摇头，露出顽固的表情。这也是在预料之中。就算她真的烦恼着什么事情，她也不是会随便把内容透露给别人知道的家伙。

「喂……赛罗，我从之前就很在意了，这女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杰斯把羽毛笔的笔尖朝向芭特谢。以这个家伙对于人类的观察力来说，应该终于发现芭特谢是「频繁见到的个体」了吧。

「我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常看到她在你身边晃来晃去。你被监视了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蠢蛋！我才没监视他，在这个男人身边晃来晃去什么的更是信口开河！快点订正！」

「不是吗？算了，你的声音太大了稍微安静一点。」

像是真的无所谓一样说完后，杰斯就再次把视线移回到设计图上。不过芭特谢郁闷的表情多少得到改善也是不争的事实。杰斯偶尔也会做些有用的事情。

轻咳了一声后，芭特谢就确实地压低了声音。

「赛罗，你想想看泰奥莉塔大人的情况。索多力克贝壳那件事之后，她就几乎被禁止外出。虽然只是散步程度的外出，至少也得想办法让她的心情好一点。」

「对啊，赛罗。让我的心情好一点！」

「这种话能自己说出来吗？」

不过既然芭特谢发出许可，那我也没理由继续反对了。到神殿的话确实是近在咫尺，就跟到餐厅、宿舍或是训练场差不了多少。

「我知道了。」

我咬下提供给惩罚勇者作为早餐的，跟树皮一样硬的面包并且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真的是隔了许久的礼拜。」

「嗯，求之不得！也要谢谢芭特谢！」

「因为是『女神』大人的愿望，当然要尽可能达成──不过，赛罗……」

这时芭特谢叫了我的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移开视线。

「记得跟我的伯父──马连·基维亚大司祭说一声。如果是『女神』要前往神殿，他会很高兴地聚集信徒吧。我也会招集可以信赖的士兵。两个小时后到中庭集合。」

「噢，是这种外出啊。太麻烦了吧……」

「一点都不麻烦！吃完早餐后就马上去拜托他吧！」

「知道了、知道了。芭特谢，你也会来吧？怎么说都是『女神』的护卫。」

「不。我……今天很忙。」

芭特谢在依然移开视线的情况下摇了摇头。明显在隐藏些什么。她是不擅长说谎或者隐瞒的类型。她的烦恼应该很严重吧。

但是我不会去深究。能让芭特谢如此烦恼的原因，我只想得到她自家人所抱持的问题。说不定她对于内部间谍的身分已经有想法了。

像这种时候，还是会有无法对其他人表明烦恼的人存在。

因为认为怀疑哪个人，就会变成对那个人的侮辱。越是亲密的人物就越是这样。在自己掌握确切的证据之前，她是绝对不会说吧。这个部分我倒是很清楚──因为我应该也会那么做。

所以我只是点点头。

「知道了。那泰奥莉塔就由我来照顾。」

「那样比较好。千万不要离开泰奥莉塔大人的身边。」

芭特谢以极度一板一眼而显得紧绷的眼神叮咛着我，然后又转头看向露出事不关己表情的另外两个人。

「诺鲁卡由、杰斯，你们两个也担任泰奥莉塔大人的护卫──」

「很遗憾，朕的行程很满。」

「就是说啊。哪有空去玩啊。」

立刻得到这样的回答。杰斯似乎画好设计图了，只见他咬着羽毛笔，然后迅速把纸卷起来。

「接下来呢，我为了讨妮莉的欢心，要制作新的鞍给她。诺鲁卡由，不对──诺鲁卡由陛下，要去皮工艺店了。之后是金属工艺店，要准备最高级的材料。」

「要去视察吧。杰斯，由你来担任朕的护卫。因为难保没有想谋害国王的恐怖分子。」

「我知道。那边的高大女人给我让开。我们赶时间。」

「……赛罗。该怎么说呢，这样不会太奇怪了吗……？我怎么说也算是你们的上司，是可以对你们下达命令的身分……」

「面对这两个人时你还是放弃吧。」

即使在我们部队里面，他们也是最不听命令的两个人。是那种就算被杀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家伙。

「走吧，泰奥莉塔。」

──然后就到了现在。

就结论来说，泰奥莉塔的来访对圣殿来说是一件大事。她一出现在礼拜堂里，就受到绝大的瞩目，甚至受欢迎到足以围起人墙的地步。

主要是受到小孩子与高龄信众的支持。

「是『女神』大人！」

「剑之女神『泰奥莉塔』大人！请帮我签名！」

由于首先是小鬼们聚集过来，所以就发展成盛大的签名会。

所谓的签名会，是崇拜「女神」的神殿拥有的独特文化。某个时期，大家都相信──女神亲手签的名具有避灾圣印般的力量。

目前神殿也认为这种想法是迷信而加以排斥，不过这样的习俗还是留了下来。对于信徒来说，从「女神」那里得到签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女神』大人，请在我的衣服上签名！」

还有……

「请在我的书上签名！还有这是妹妹的份！」

像这样的小孩子不停地跑过来。而这也让泰奥莉塔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呵呵──交给我吧。『女神』泰奥莉塔会确实地祝福大家。」

因此像我们这样的护卫，当泰奥莉塔签名时，就必须把这些家伙拉开，不让他们太过靠近。顺带一提，护卫的数量多达三十名。似乎是芭特谢所配置，不过我觉得有点保护过头了。

即使如此，配置还是有其效果。因为泰奥莉塔实在太受欢迎了。

引导排队、整理队伍、依序让他们与女神对话和握手──花费的时间几乎让人失去耐性。虽然我也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如此受到小孩子的欢迎，不过受到老爷爷老奶奶欢迎的理由倒是一看就知道了。

因为她就像孙子一样。

「泰奥莉塔大人真是了不起。」

「明明这么娇小，却帮忙击退了魔王现象。」

「我儿子住在北方的开拓地，真的是……太感谢您了。」

他们一边这么说，一边把零食递给泰奥莉塔。这样的反应也让泰奥莉塔极为满意，总是发出「哼哼」的笑声并且接下礼物。说不定她本人认为自己是露出慈爱的笑容，不过这完全是孙女受到夸奖而开心不已的构图。

由于还是可能下了毒，所以在品尝之前得先确认过才行。

「怎么样啊，赛罗！」

泰奥莉塔对我挺起了胸膛。

「如此受到欢迎！受到人们的崇拜才是『女神』的夙愿。」

她似乎相当开心，头发上甚至还爆出些许火花。

「你身为吾之骑士应该也很骄傲吧。完全可跟我共享赞赏哦！零食之后也会分给你，你先拿着吧！」

「那真是谢谢了。」

我以符合「女神」圣骑士的身分谦虚地低下头来，然后从泰奥莉塔那里接过零食的袋子。量还真是不少。为了不让她一次就吃光，之后得适切地加以分配才行。

这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几个从泰奥莉塔那里得到签名的孩子正看着这边。

「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惩罚勇者很罕见吧，还是单纯感到恐惧呢？我这么一问后，小鬼们就急忙把脸别开了去。而且还能听见他们开始窃窃私语。

「……他就是那个人吧。泰奥莉塔大人的圣骑士……」

「飞翔的闪电。魔王狩猎者。雷鸣之鹰！」

「嗯，不会错的。我爸爸说他看过……！」

「果然是赛罗·佛鲁巴兹。怎么办，不知道可不可以要到签名？」

我心里想着「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知道我的事情吗？当我产生疑问时，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并且搭话。

「泰奥莉塔大人也就算了，看来连你也大受欢迎嘛。」

「啥啊？」

忍不住以奇妙的声音做出回应，结果对方是马连·基维亚大司祭。虽然眼光像侄女那么锐利，但这位先生看起来比较沉稳一点。

「您──知道为什么我的名字会传出去吗？」

我还是用了尊敬的口气这么表示。对方是这个城市防卫部门的最高负责人之一，地位明显比军事负责人的芭特谢还要高。

「谬利特要塞那件事，还有之前在『索多力克贝壳』的表现。作为跟泰奥莉塔大人签订契约的圣骑士，你似乎受到孩子们的好评。你知道这件事吗？」

太愚蠢了，我心里这么想，接着摇了摇头。

「我是惩罚勇者哦。」

「小孩子还无法正确地了解它的意义。我也感到很意外。想不到那个赛罗·佛鲁巴兹竟是如此会照顾人的男人。」

「那是因为，违抗的话头颅就会被脖子上的圣印轰飞啊。」

「不，我是真的感到意外。虽然从侄女──芭特谢那里听到许多关于你的事情，但还是超乎我的预料。」

「从那家伙那里？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把你夸上了天。」

出现令人感到意外的发言了。因为我以为一定是遭到痛骂。

「她说你不论是身为军人还是人类，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她真的这样说？」

「当然不是完全按照我所说的这样。其他还有『老是做些危险的事』或者『身为军人无法坐视不管的男人』之类的。」

「我想也是。就觉得一定是那样才对。」

「唔嗯，我很清楚她的性格。」

大司祭做出我不是很懂的回答。以极为严肃的表情，从正面瞪着我看。

「我的侄女因为太过重视名誉而有轻视自己性命的倾向。应该可以称为英雄愿望。你不觉得很让人困扰吗？」

「……这个嘛。」

我做出暧昧的回应。也只能够这么做了。因为那也是我们的症状。我跟泰奥莉塔实在没有资格去说别人。

所以只能做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想成为将校的军人，许多人都或多或少会有这样的愿望。」

特别是战斗对象并非人类而是魔王对象的话。

「身为伯父还是会担心对吧。」

「正是如此。我把芭特谢当成亲生女儿，真的是很重要的家人。所以饶不了背叛以及让那孩子伤心的人。」

这个人从刚才开始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试着从大司祭的眼里读取情报──但还是办不到。这是我不擅长的领域。说起来呢，观察他人的脸色就觉得能理解那个人其实是很危险的事情。因为里面也会有像贝涅提姆那样脸皮厚到不行的家伙存在。

「有害虫般的家伙想接近她将会是问题。听好了，赛罗·佛鲁巴兹。你似乎有未婚妻，不过我还是先警告你。你要是敢──」

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十分小心谨慎地试着把他的话听完。但这时候响起的声音盖过了大司祭所说的话。

那是彷佛要震动、击碎神殿空气般尖锐的钟声。「当啊啊啊嗯──」的激烈声音持续响起。信徒们产生骚动，好几名司祭急忙跑了起来。

我知道这种敲钟的方式。

「赛罗？」

泰奥莉塔不安地回头看着我。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很遗憾，与市民的交流必须停止了。这个钟声是──」

「敌人来袭。」

马连·基维亚大司祭以紧张的声音这么宣告。

「这是有敌人入侵幽湖市并且发动攻击的钟声。」

◆

芭特谢·基维亚在军营的一室听到这样的钟声。

市街区已经有起火燃烧的地方。冒起的烟宣告着其危险性。

「团长！你在这种地方吗？」

从入口传来很熟悉的声音。骑兵队长佐福雷库──背后也可以看到狙击兵长西耶娜的身影。

「抱歉打扰，不过是重大事件。已经去找拉吉特那个家伙过来了，想请您立刻开始指挥。」

「……知道了。」

芭特谢点点头并站了起来。仔细地把原本拿在手上的资料收回桌子的抽屉里面。尽可能保持平静地做出宣言。

「就战斗位置。要保护这个城市。首先是斥侯，我想应该派出去了吧。」

「那是当然，就只等待团长就位了。但是──」

佐福雷库微微皱起眉头。

「团长，您究竟在大司祭的房间里做什么？」

「原本想跟伯父大人讨论城市的防卫，但是慢了一步。」

芭特谢自己知道撒了一个很别脚的谎。

她想起到刚才都还在看的资料。那是间接记录了伯父行动的防卫计画日报。伯父抵达这个幽湖市后的十天──什么时候外出，什么时候行踪不明。伯父实行的对策、会议、面谈，看了这些行程的空档，就能浮现出他的行动。

这让芭特谢逐渐得出一个答案。

第二卷 刑罚：幽湖·切古港湾避难救助 1

这里是紧急设置的临时司令室。

原本配置给我们勇者部队的房间就都会加上「临时」或者「特殊」等名称。像样的地方都是属于正规兵的。就连这间临时司令室，都只是龙房旁边一间储藏室般的小屋子。

当我跟泰奥莉塔进入屋子时，那个家伙已经伫立在贝涅提姆旁边了。双手在身后交叠，跟平常一样让人火大的平静脸庞上带着浅浅笑容。

「嗨，同志赛罗。」

那个男人──莱诺首先对着我打招呼。

「看到你这么有活力真是太好了。我不在的期间你好像很忙碌。我在惩罚房都为你感到心痛哦。」

态度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原本待在惩罚房。这家伙总是这样。以说教的神官，或者市民学校的老师那样的口气说话。

「这位就是传闻中的女神大人吧？」

莱诺把细细的眼睛朝向泰奥莉塔。

不知道为什么，泰奥莉塔露出有点胆怯的模样。这个反应是正确的。因为莱诺是个非常可疑的家伙。面对无言的泰奥莉塔，莱诺像要表示不在乎对方反应般打着招呼。

「请多指教，泰奥莉塔大人。我是莱诺。在这个惩罚勇者9004部队担任炮兵，同志赛罗就像是我的搭档一样。我们一起为着全人类的幸福而战。」

「才不是。」

我对后半部加以否定。

「贝涅提姆，是不是太早把这个家伙放出来了。看见他的脸之后我突然有这种感觉。」

「咦咦……？是你要我想办法把他从惩罚房里放出来的吧……」

贝涅提姆虽然说得好像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交涉，但我根本不太相信他。因为从惩罚房把莱诺弄出来已经是惯例了。

惩罚房对于莱诺这个男人来说，根本就像去惯了的住宿设施一样。说起来，这家伙违反命令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而且完全没有反省自身行为的样子。根本是惯犯。是那种一年里面大概有一半时间都被关禁闭的男人。

──比如说之前跟杰斯组队出任务的战斗。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莱诺擅自离开负责的区域，直接前往附近的开拓村。单独在那里默默地开始战斗，攻击起一群异形──结果军队也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形式而必须行动，最后成功地防卫了开拓村。

军队当时的作战，似乎是下了舍弃比战略性画下的防卫线还要西侧的开拓村这样的判断。莱诺听见之后，就放弃炮击任务，在独自判断下展开行动。

这听起来像是美谈，实际上也对该处的居民有所帮助。因为争取到逃走的时间。

只不过，这个作战的指挥官可受不了这种事情。先不管舍弃那个村落的决定是对还是错，要是士兵都自行做出那样的判断，军队就无法成立了。

莱诺当然被关进了惩罚房，反而应该说每次都只有这种程度的惩罚实在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看到感到困扰的人，我就无法忍耐。」

莱诺当时是浮现着浅笑并且这么说道。

「受到异形蹂躏，还被国家抛弃的弱势族群。守护像这类人的日常不就是我们的使命吗，同志赛罗？」

这个叫做莱诺的男人就是能够恬然说出这种话。

在这支惩罚勇者部队里面，大概只有这个家伙没有背负罪过。听说他是志愿勇者。我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精神构造。实在无法相信有人会主动加入即使死亡也无法得到解放的战斗。

虽然曾经问过他理由──

「都是为了这个世上的人类哦，同志赛罗。我想要侍奉所有人类。」

结果得到这样的回答。

真的是莫名其妙，而且觉得很恶心。就为了这种只让人觉得是场面话的目的，会去参加死了也得继续工作的勇者部队吗？

（插图008）

而且当你以为这家伙总是以拯救人命的观点做出判断时，他却又会毫不在乎地带着笑容炮击民房。真的搞不懂他。老实说，我非常不想跟这样的家伙一起工作。

但是，关于这次的局面，很难否定他是能够派上用场的存在。

因为怎么说他的技术都相当优秀。要运用炮兵这个新的兵科，需要专门知识以及操作圣印的技术。虽然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学会的，但是我们实在模仿不来他的技术。

「总之呢，现在不是跟我互瞪的时候了。」

莱诺以甚至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冷静态度这么说道。

「让我们同心协力，一起克服这个难关吧。泰奥莉塔大人，我也很倚仗你哦。」

「那……」

泰奥莉塔即使吞吞吐吐也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了。尽量倚赖我吧！……吾之骑士赛罗，首先要做什么才好呢？」

「这个嘛……」

由于泰奥莉塔充满了干劲，我也就无法抱怨下去。瞥了一眼莱诺带着某种空虚的笑容后，就又把视线移回到贝涅提姆身上。

「首先要确认状况。市街区受到袭击了吗？」

「是的。」

贝涅提姆指着桌子上的地图。那是这个幽湖市的地图，上面写了一些字。贝涅提姆的手指显示该港湾都市的北侧。

幽湖·切古──南北特别长的幽湖市港湾区块里，这是意味着「北侧」的地名。

「这一带，确认到从海上──以及连结海洋的水路出现异形群。该群体──」

贝涅提姆的手指在地图上迟疑了一下，然后指着海边的一栋建筑物。

涂成红色的地图一角。朝海洋突出的人工岛上，存在着一栋拥有六片花瓣般堡垒的塔。长年负起作为灯塔的责任，同时也是幽湖市海防的重要关卡。

「图伊·吉阿。珊瑚之塔受到突袭而陷落，似乎已经被占领了。」

我看向窗户外面，从耸立在海边的红色高塔微微冒出烟来。

图伊·吉阿是东方旧基欧诸岛王国的语言。随着联合王国的成立，旧王国连同人工岛一起建筑这座塔来作为友好的证明。

目的应该是为了应付从海洋过来的魔王现象。上面理应设置了多数的迎击机构，到底那些魔王现象是如何将其攻略下来的？是因为对于从陆地发动奇袭的闪电战出乎意料地脆弱吗？

贝涅提姆在说明的最后叹了一口气。

「发动袭击的群体里有魔王存在，魔王现象的影响正在扩大当中。据说──图伊·吉阿的异形化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是诱饵吧。」

「这一定是诱饵。」

即使令人不愉快，莱诺跟我还是发出几乎一样的呢喃。

我再次瞪了莱诺一眼──莱诺则依然带着微笑承受了下来，然后窥看起地图。

「同志赛罗的意见跟我一样，太好了。以现在的风向与风速来看，从图伊·吉阿几乎可以对整个幽湖·切古发动炮击。可以说已经变成坚不可摧的要塞了。」

「我想也是。找来能从射程外发动攻击的『女神』是最佳方法──」

「太花时间了。必须放弃幽湖·切古才行。」

「整个地区都是人质吗？可恶。这绝对是诱饵。」

而且是不能放着不管的诱饵。这是得失的问题。再怎么说这里都是联合王国内商业中心之一的幽湖市，而其港湾设施则是最重要的据点之一。船只、仓库以及造船厂等地受到损害的话，造成的影响实在太过巨大。

而且也有许多市民。

（虽然不像莱诺那样。）

我一边瞪着莱诺的侧脸，一边在内心这么说出借口。

没错，这不过是得失的问题。军队不保护市民的话，又如何能够继续这场战争呢。这是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的长期防卫战。

话说回来，关于军部中枢所做出的判断──

「贝涅提姆，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喀鲁吐伊鲁的指示是？」

「我想跟你们两个人的见解一样。这次异形的袭击是诱饵……因此，那个……」

贝涅提姆刻意露出神秘的表情来看着我们。

「命令是……第十三圣骑士团在幽湖市行政厅舍附近布阵。市的警备队也即时撤退──相对地由惩罚勇者部队来承接幽湖·切古港湾部的防卫。等待第九圣骑士团的增援抵达，在图伊·吉阿夺回作战开始前撑住战线。」

「是在开玩笑吗？」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像往常一样，对我们发出的命令依然相当不合理，但等待增援的判断实在不敢恭维。

「市民与他们的财产都集中在幽湖·切古，之后可能会发生暴动哦。」

「……但是贵族的财产就不是了。聚集在内陆部……即使从海上遭到袭击也相当安全的这边附近。」

贝涅提姆再次稍微迟疑了一下，这次则指向行政厅舍。跟幽湖·切古隔着几条道路与市内城壁的地方存在一片仓库群。

「对喀鲁吐伊鲁有强大影响力的贵族联合，可能发动了以守护这里为优先的工作。」

「那些家伙是脑袋有问题吗？」

「别……别对我发脾气啊。只是告诉你们有这样的命令。」

那些贵族是想等大部分人类都灭绝后，带着累积的资产向那些魔王低头吗？就好像是在说想以对自己有利的情势慢慢地落败一样。

「那个，这是我的提案……」

贝涅提姆窥看着我的脸色，以反正我就说说看的模样开口表示：

「我认为因为这样的战斗而受伤或者死亡根本没有意义。还是不要太积极地活动，在最靠近交战指定地区的内侧大声呼喊，摆出诱导群众的场面即可，你们认为呢……？」

「你说什么──知不知道羞耻啊，贝涅提姆！」

一直保持沉默的泰奥莉塔突然发出坚决的声音。她非常地生气。

「这样还算是『女神』泰奥莉塔的勇士们吗！不论目前的处境多么艰困，市民的生命可是暴露于危险之中哦──赛罗！」

虽然是下达命令般的口气，不过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是恳求以及期待。

「得去救他们才行。现在就只有我们才办得到了……对吧？」

泰奥莉塔的眼睛里发出火焰的光芒。

「这是值得赌上性命的战斗。」

「你又这么随便就为了他人赌上性命。」

「呵呵──赛罗的那种表情。你之所以会生气，是因为我说的话完全正确。」

她稍微挺直背杆，摆出把长着金发的头部伸过来的姿势。

「不行吗？怎么样啊，吾之骑士。我的话是不是值得称赞？」

我试着要做出回答。

但在那之前，莱诺就抢先一步表示：

「真不愧是『女神』大人。好美丽的觉悟。我也有同感，必须守护港区居民的生活以及幸福。」

莱诺以他细细的眼睛对泰奥莉塔露出笑容。真是烦人。

「同志赛罗，现在正是我们战斗的时刻，不是吗？为了人类的未来与希望，让我们携手合作吧。」

「吵死了，反正都是工作吧。」

我像是要避开莱诺的视线般挥了挥手。只不过，贝涅提姆仍像是很不安。

「我们是军队，那是命令的话就应该遵从。」

「当然是这样没错，但是赛罗，你有什么好点子吗……？老实说，我没有任何的想法哦。」

「我知道。那种事情根本不用再说了吧。」

「那么我就随便找些理由，让命令的条件稍微放松一点吧？」

「先不要。说到底，你这家伙还是只想去做只让自己获救的交涉吧。」

虽然是一点都不像指挥官的发言，不过军事上的解决手段原本就不能冀望贝涅提姆。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快想啊……）

我开始绞尽脑汁思考帮助幽湖·切古居民的方法。不可能到各个地方去把每个人救出来。如此一来，该怎么办呢？最佳的方法是？有什么办法吗？

──我能办得到吗？

「赛罗。」

泰奥莉塔静静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发觉她正在笑。

「你的话，应该能找出最佳的方法才对。我相信你。」

（没错。）

我心里这么想，或许应该说强迫自己这么认为。

（我很擅长面对这种状况。一直都是这么撑过来的。我的话一定能办到。）

虽然一直都是这样，不过对于勇者部队的命令总是能感觉到恶意。像是干扰到这种地步他们应该就会失败了吧，或者如此严苛的状况应该会让他们难以为继吧。总是有幕后的黑影想把无理难题推到我们身上。

（才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

哪能被你们看扁。如果有看到我们失败或者东奔西跑而露出嘲笑表情的家伙，那就让那个家伙的笑容抽筋并且陷入绝望之中。

所以我要集中精神在眼前的问题上。这不仅是防卫线也是撤退战。像这种时候就要回归原点。快回想起来──战斗的基础就是要攻击对手的弱点。避开对手的强项，与自己能获胜的对手战斗。

其实不论是什么样的军队，只要能做到这些大概就能轻松获胜，这可能就是所谓战斗的理想型态吧。

（不过，应该经常追求这种型态。也就是说──）

异形们的弱点。或许应该说，魔王现象本身的弱点──当我思考到这件事时，自然就看到答案了。

「决定好了。要采取能获胜的战斗方式。」

「太好了，不愧是同志赛罗。可以让我听听看是什么样的作战吗？」

「先是战斗准备。你去把平常那套炮甲胄穿过来，你一边行动我一边说明。」

接着我就把手放到泰奥莉塔的金发上并且抚摸了起来。虽然不怎么愿意，但也只能这么做。

「好像比较像是受到『女神』引导的勇者部队要做的工作了。」

「嗯！是啊，吾之骑士。这将会成为一场获得荣耀的战斗吧！」

手掌可以感觉到些许火花。泰奥莉塔露出灿烂的笑容──即使这次依然是充满绝望的作战。这女孩果然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贝涅提姆。你也有工作哦。」

「咦？我……我也有吗？」

「想办法让杰斯和妮莉飞上去。他们因为之前烧掉街道那件事而遭到禁飞对吧。现在立刻去取得许可。」

「又做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贝涅提姆露出眼泪快掉下来的表情。这家伙就是适合这种模样。

第二卷 刑罚：幽湖·切古港湾避难救助 2

不论是再怎么乱来的救助计画都需要据点。

这里指的不是兵营，而是现场的前线基地。如果目的是避难营救，那就必须有个「只要抵达那里就没问题」的地方。

关于这一点，只要交给诺鲁卡由就不用担心了。那家伙一抵达分隔幽湖·切古港湾部与中央街区的市墙就立刻高声宣布：

「要在此建立碉堡！」

接下来──一切就相当迅速。

很不幸接到这个命令的，就是刚好在现场的众警备兵。他们也完全陷入混乱之中，遭到怒吼之后，为了保身也只能展开行动。已经接到命令要封锁通往中央街区的门。来不及撤退的底层警备兵们，最终只能沦为诺鲁卡由的手下。

怎么说这个男人都有着国王般宏伟的外表以及态度。处于恐惧加上混乱状态的话，可能就会忍不住听从他的命令。

但这时最令我惊讶的是依序跟随着诺鲁卡由走过来的几名冒险者。可怕的是，这些家伙都是在那个「索多力克贝壳」曾经见过的容貌。其中甚至可以看到那个「巨人狩猎者」的胡子男。

「朕的子民啊，动作快！要建造防壁，按照朕的设计图架起圣印栅栏。」

「是！」

「然后把火生起来！警备兵们，勤务室里有圣印调理器具吧？把水煮沸！从邻近的商家征收锅子与粮食吧！之后会由财务大臣从国库提供补偿！」

「是！你们几个──别拖拖拉拉的，快点去收集过来！」

做出气势十足的回应，并且埋头苦干的冒险者们──我无法马上理解在眼前出现的光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家伙为什么会听诺鲁卡由的命令？」

「老实说我也完全搞不懂。」

铎达也以看到幽灵一样的眼神望着冒险者们。他们遵从诺鲁卡由的怒吼，东奔西跑地忙碌着。

「好像是诺鲁卡由陛下说会帮他们介绍新的工作。他们说──因为公会被摧毁，大家都变成无业游民了。很恐怖对吧……」

「啥啊？这算是工作吗？」

「我也不知道……陛下说会给他们俸禄和官位。」

「什么官位……真的假的？那些冒险者把诺鲁卡由错认为奇怪的贵族了吗？」

「真的是一团谜对吧。」

「算了，认真工作的话也可能会被军队雇用……总比去当山贼来得好。」

不论如何，冒险者们不知道为什么忠实地遵从诺鲁卡由的命令是事实。他们跟可怜的警备兵们，开始利用铎达从兵营拿出来的圣印器具跟现场的废材建造起紧急的防卫线。

营火迅速地准备好，我跟泰奥莉塔就靠它温暖指尖并且等待出击。太阳下山，气温开始急速下降──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别让身体冷却下来。另外则是用餐。我可不想成为行动中因为空腹而倒下的蠢蛋。

所以我也借来一个陛下「征收」的锅子，开始制作起简单的料理。吃了一小碗熬煮鱼杂碎、蔬菜碎片做成的粥来提振精神。

「虽然很烫，不过很美味。」

这种简单的料理获得泰奥莉塔的好评。

「吾之骑士，下次我也想做这种料理！」

「到时候用好一点的食材来做吧……喂，达也，你也吃一点吧。别冷着了。」

「噗啊呜，咕咕噜。」

「啊。笨蛋。不是有汤匙吗？别用手吃啊！」

「呵呵！达也，都流出来了。谁教你吃得这么急。」

「你也流出来啦……两个都别动，我来擦……！」

只要吃热腾腾的食物，就算是粗劣的食材也能打起精神。

现在需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在建构阵地时，率先从建立炊事阵地开始着手正是诺鲁卡由陛下的非凡之处。他理解热食能够维持军队的士气并且让市民感到安心。

「不愧是同志诺鲁卡由，太了不起了。」

莱诺以佩服的口气这么说道。

「托他的福，我也完成准备了。身体也变暖和了。」

正如嘴里所说的，莱诺那个家伙做好战斗准备现身了。

身上穿着熟悉的甲胄。由闪烁着红黑色光芒的不可思议钢铁打造。除了宛如昆虫般矮壮的外表之外，还有特别巨大的双臂──其右臂就是炮身。有着内侧是空洞的圆柱外形，炮身表面刻画着「印」。手肘后面安装了像是烟囱般的物体。

这套奇妙的金属铠甲正是莱诺的「大炮」。

名字叫做涅维恩种迫击印群。据说是军队现在使用的「大炮」原本的试作印。大概没有人知道，莱诺为什么会带着这样的武器隶属于惩罚勇者部队。

「原本以为会是久违了的惩罚勇者部队所有成员到齐的作战。」

莱诺像是感到很寂寞般这么说道。

「同志渣布与同志杰斯无法出击吗？真是太可惜了。」

他就是个声音里带着夸大感情的男人。也就是这种地方让人感到怀疑。某方面来说甚至还比贝涅提姆更加可疑。

「渣布还在治疗手臂。我想现在应该被拖起来，施以最低限度的处置并且朝这里赶过来了。」

「那么同志杰斯呢？没有获得他们的出击许可吗？」

「是啊。不过，这件事应该有办法解决。」

将飞龙投入市街战实在太过危险。尤其是杰斯跟妮莉的话，风险还会往上飙升，因此军部相关人员应该会犹豫要不要让他们出击吧──但目前已经让贝涅提姆去交涉了。

如果是跟人类谈条件，那家伙应该会有办法。失败的话就揍扁他。

「然后，不要让诺鲁卡由陛下离开这个据点。铎达也必须在这里掌握战况。」

「这样的话，这次的作战就必须先由我们两个人还有同志达也……再加上……」

莱诺对着泰奥莉塔露出笑容。

「泰奥莉塔大人共四个人来负责了。加油吧。」

「……是啊。」

泰奥莉塔明显保持着警戒。她跟莱诺拉开距离，躲到了我的身后。

「得尽快，那个……解救那些平民才行……」

「不愧是『女神』大人！我也是同样的意见。哎呀真开心！感觉得到了我没做错的证明。」

「有什么好高兴的，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吧。」

我必须正视眼前的现实。

「都市警备队开始撤退了……压倒性地人手不足。虽然有点子，但必须先增加伙伴。」

「那么，首先来解决这个问题吧。需要人手对吧。」

莱诺就跟平常一样，以沉稳的口气这么说着。

「关于作战，我可以提案吗？」

「……嗯，其实我也有想法，不过先听听你的吧。」

「那里有市墙对吧。」

莱诺指着耸立在我们背后的墙壁。那是分隔这个港湾区块幽湖·切古与中央街区的高墙。

「用炮击把那个破坏掉吧。让异形入侵中央街区。」

「咦……」

泰奥莉塔的脸瞬间转变成严峻的表情。

「为什么需要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女神』大人，我认为辛苦与疼痛应该由众人分担。人类就是靠这样来加深羁绊，这真的非常了不起。这么做的话，圣骑士团与市内的警备兵也不得不参加战斗了。」

莱诺就像要表示这就是最佳手段般，摊开矮壮甲胄的双手给大家看。

「只有某一方承受损害实在太不公平了。遇到灾难时，大家都应该分担不幸。因此，你觉得呢，同志赛罗？」

「吾之骑士！这个男人……」

「我知道。他就是这样的家伙。」

我开始想叹气了。而且是极为刻意的叹气。

「用正经一点的手段好吗？军队也就算了，别让平民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笨蛋。」

「嗯？同志赛罗还有更好的提案吗？」

「莱诺，看来你还不知道，驱动普通人的不是什么羁绊。」

我指向港区。听著作战时，我一直在思考。不敢说要一两千名增援──但至少希望有五百人。

而要挤出这五百个人，其实还有更正经一点的方法。

「驱动人类的是利益。莱诺，炮击那艘船。再靠近一点就能办得到吧？」

「原来如此。」

莱诺有时候脑筋动得非常之快。

「我了解了。那大概是最佳的手段，不愧是同志赛罗。」

我想那家伙大概在甲胄里面露出了微笑。因为我有那种感觉。

「所以我才这么尊敬你。给我相当多的参考。那么──接下来呢？」

他像是在尝试些什么，也像是在刺探些什么般对我问道。

「要一个一个救出迷途的市民吗？我看你刚才好像想到了什么。」

「嗯。就是所谓的逆向思考。由我们把异形逼入绝境。」

魔王现象那种大军压境的战斗方式──我不想按照它们的规则来战斗。我们是惩罚勇者部队。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正规的战法。

「不要防守城市而是去攻击敌人。要把那个攻下来。」

我指着海边的红色高塔。珊瑚之塔──图伊·吉阿。

自己的老巢要是遭到攻击，异形们也就没空袭击人类。我们没时间等待圣骑士团与都市警备队抵达了。

「压制图伊·吉阿，杀了魔王。」

我自己一边这么说，一边想着真的订了一个鲁莽的作战计画。即使如此，我还是刻意把它说出来。

图伊·吉阿是具备坚固迎击设备的要塞。

除了狙击雷杖之外，也设置了圣印兵器，而那些兵器应该都会被西基·巴乌那些冒险者拿去使用吧。异形们之所以能占领那座塔，也是因为从陆地发动奇袭的缘故。

不过还是有胜算。

虽然是百般不愿意承认，但我方有杰斯跟莱诺在。

◆

太愚蠢了。

芭特谢·基维亚看过命令书后首先这么想。

但这无疑是喀鲁吐伊鲁的作战指示。

「……这也没办法，团长。」

步兵长拉吉特以规劝，或者可以说安慰的口气这么表示。

「就跟市民的支持一样，来自贵族的支援也很重要。而且这个区块里有许多与神殿相关的建筑物……」

拉吉特以严肃的眼神看着地图。

「作为信仰心的根据地，是不可或缺的地点。尤其是在绝望的状态更是如此。」

也能理解军部的意见。

（……虽然可以理解。）

芭特谢告诉自己要接受上面的命令书。是军人的话，就不能对上层的命令产生疑问。不这样的话就无法打仗。

（也必须立刻让步兵队动起来。）

骑兵长佐福雷库跟狙击兵长西耶娜已经开始行动了。

时间就在像这样犹豫时浪费掉，状况可能会因此而恶化。

（……但是……）

芭特谢偷偷看着手边的资料。在冒险公会快要崩塌之前，名为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的夜鬼──虽然不清楚理由，总之就是令人不愉快而且嘴巴很坏的女人回收的一部分资料。

也就是公会会长利迪欧·索多力克的行动纪录。

在公会会长业务的空档，可以看到奇妙的外出与面会的痕迹。对方的名字是玛哈伊谢尔·杰尔科夫──跟当时利迪欧所说的名字一致。

共生派的黑色面具使者。

既然留下这样的纪录，就表示利迪欧·索多力克说不定想两边押宝。一边跟共生派交易，然后也卖人情给我方。最后──再根据情势判断要投靠哪一边。

（如果可以抓到那个男人……）

或许已经办不到了。应该老早就逃到城外了。

但就是有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的事情。已经近乎确信。如果这就是真实的话──

「基维亚团长。」

突然从房间入口传来声音。

芭特谢抬起脸来。一个脸色太过苍白，还带着可疑笑容的男人站在那里。是贝涅提姆·雷欧布鲁。职称是赛罗他们惩罚勇者部队的「指挥官」的男人。

「又是你这家伙吗？在这里做什么？」

步兵长拉吉特以带刺的口吻向他提问。

「惩罚勇者部队应该已经接到出击命令了才对。」

「是的。身为指挥官的我，也会让他们奋勇战斗……只不过……」

贝涅提姆流畅地这么回答，然后窥探着芭特谢的脸庞。

「得到了来自前线的报告。异形已经经由幽湖·切古的九号水路朝市内商业地区进军当中。另外，异形们还因为不明的理由袭击了神殿的圣印船。」

「……你说什么？」

拉吉特挑动眉毛。接着看向地图。

「我们也会展开解救市民与排除异形的行动。希望能获得在市街区使用飞龙的许可。另外，虽然会拼死奋战，但为了避免神殿的财产与大商人受到损害，可以请圣骑士团提供援助吗？」

贝涅提姆滔滔不绝地说出一串话来并且低下头。

「拜托了。我们舍身冲入敌阵时请帮忙护卫。」

「等等……团长。这有点奇怪。」

拉吉特依然瞪着地图，同时以低沉的声音表示：

「可以派兵到前线去确认状况吗？究竟是不是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呢？异形们竟然会优先袭击神殿的圣印船……而不是人类……」

面对这样的质疑，贝涅提姆毫不迟疑地回答：

「应该是认为神殿的圣印船隐藏着某种威胁吧？另外也有可能是以打击神殿的经济为目的。这次那些家伙的袭击，应该是受到某个具有智慧的个体指挥。」

「但是……」

「──传令！」

拉吉特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冲进房间里。

卷成筒状的纸张被圣印封住了。这就证明了它是正式的命令书。

「复数的神殿大型圣印船正受到攻击！当中有两艘圣印船失火中，圣殿已经发出提供救援的请求！」

这样就决定该做些什么事了。芭特谢站了起来。虽然不是军部的命令，不过既然是圣殿的请求，那就有理由出兵。

「知道了。现在立刻调动兵力。」

如果是赛罗·佛鲁巴兹的话会怎么做呢？是根本不考虑名义，能够更早一点做出决定吗──想到这里，芭特谢就认为是毫无意义的假设而转念。

（为什么需要思考那个男人会怎么做。）

把多余的思绪赶出脑袋后，芭特谢就扬声表示：

「骑兵长，派传令到狙击兵长那里！允许惩罚勇者部队使用飞龙。要他们以救助市民为第一优先。」

「是的。还有，那个……」

贝涅提姆像在犹豫些什么，然后脸上浮现软弱且暧昧的笑容。

「什么事？」

「没有啦……」

那是让人莫名印象深刻，像在讽刺──或者可以说自嘲的笑法。

「也请向马连大司祭打声招呼。请务必获得那位大人的批准，让我们能够应战况而做出更柔软的对应。」

芭特谢绷起脸来。

马连·基维亚大司祭。确实必须去见该名人物一面──因为他就是「共生派」的使者，玛哈伊谢尔·杰尔科夫。

第二卷 刑罚：幽湖·切古港湾避难救助 3

我们部队的炮兵回来了。

这也就是说，我们又多了一种能够使用的战斗方式。

也就是机甲战术。以体积庞大的炮兵作为盾牌，再以步兵伴随在其身边。炮兵弥补了步兵防御力不足的弱点，而步兵则补足了炮兵缺乏敏捷迎击能力的弱点。如果有优秀的伴随步兵，而且具备万全的搜敌能力的话，那么这种战斗方式在市街战也能发挥效果。

关于这一点，达也就是理想的步兵，而我则是比龙骑兵还要敏捷的雷击兵。战斗区域并不宽广。铎达也待在后方阵地，处于能以变态般视力来发挥搜敌能力的状态。

这就表示能迅速排除对莱诺这名炮兵构成威胁的敌人。

「啊，从右边过来了。」

借由脖子的圣印听见铎达紧张的声音。

「是波基。总共七只！」

所谓的波基，指的是小型的魔兽。一般来说，魔王化后成为异形的魔兽大多都会变得像马或者大象那么巨大，但也有例外的个体。

波基就是后者。它们没有巨大化，相对地头部会长出巨大的角。

而且动作迅速──这家伙是很大的威胁。用巨角发动的突击能够轻松在厚重甲胄上开出洞来。在狭隘地形或者市街区等地投入波基时，被它们从头上扑过来，或者试着以小型集团强行突破时，危险度将会往上飙升。

它们是炮兵的天敌之一。没错，原本应该是这样。

「同志赛罗，拜托你了。」

从炮甲胄内侧传出莱诺模糊的声音。

「我知道。」

在我这么回答的期间，达也已经在没有指示的情况下展开行动。

「呜啊噜噜！」

战斧的攻击把从巷弄缝隙中飞扑过来的波基击落。真可以说是电光火石般的一击。达也从喉咙深处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声，不允许对方反击就将其击碎。

「正面，过去喽。泰奥莉塔！」

「嗯。」

泰奥莉塔立刻察觉我的意图，从空中呼唤出剑来。

「献上我的祝福。」

我一边投掷小刀一边抓住剑。一只异形爆炸──爆炸又波及另一只。以剑刃轰向从地上跑过来的第三只，让它同样爆炸后就处理完毕了。

「太轻松了。果然勇者同志们就是良朋益友，我真是太幸福了。」

莱诺做出欢喜的发言。

这家伙的说话方式总是让人觉得肤浅且目光如豆。真的很想对他说，你是真的这么认为吗？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要冲了。就这样一口气朝图伊·吉阿前进──」

「咦，不是吧，等等！等一下，你们前面！」

我正想提起干劲时，铎达的声音就浇了我一盆冷水。听得出他很慌张。

「……怎么说呢，你们前面有很大的仓库……那个，就是有伐库鲁开拓公社商标的那栋。该处燃烧着营火。好像有人躲在那里面。异形们好像也集中到那边去了……怎……怎么办？」

「变成避难处了吗？可恶，真是麻烦。」

「就是说啊。这样的话，那个……还是绕过去比较好吧？」

贝涅提姆理所当然般插嘴进来这么说道。确实是很符合这个家伙个性的意见。

「放着不管是最佳的选择吧？让诸位市民帮忙吸引敌人……」

「是吗？」

莱诺歪起头来。

「我有不同的意见。在攻略图伊·吉阿之前，我认为应该先救出他们。同志赛罗，你认为呢？」

莱诺像要确认什么般看着我。很遗憾的是，这家伙说得没错。先不管我的道德伦理观念，接到的命令是「救出市民」。所以首先必须保护他们。

──所以跟泰奥莉塔以不安的表情抬头看着我无关。

「赛罗，这是场伟大、荣誉的战争。我──」

「我知道。把那个仓库作为据点……如果是伐库鲁开拓公社的仓库就刚好很适合。」

「咦咦咦……」

贝涅提姆发出感到不安的声音。

「认真的吗？可能会被伐库鲁开拓公社控告哦。」

「那个时候你就想办法蒙混过去。」

「等等，那个，这样真的不好啦……」

「确保仓库的安全后就分成两队。到时候会要你拼命工作哦，莱诺。做好心理准备吧。」

「这我当然知道──开始觉得有趣了。」

即使嘴里说着闲话，莱诺依然进行着工作。

「让我们迅速突破吧。」

炮门瞄准挡住去路，想摆出密集队形的胡亚──青蛙型异形。

「要上了。」

距离只有短短的三十步。这种程度的话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他摆出单膝跪地的炮击姿势后，刻画在右手炮身的圣印就发出白色光芒。大概在一次呼吸之间，莱诺的炮击就结束了。

炮口开合后传出「铿」这种空气炸裂的声音。

白银炮弹画出漂亮的轨迹，最后命中胡亚群──充满街道的爆炎一瞬间出现，冲击产生的风吹过街道。有所感觉时，胡亚们已经被轰成碎片，攻击也结束了。地面留下被刨开般的痕迹。

「确认命中。清出路来了，快点赶路吧。」

莱诺使用的是破闪印泰维斯·努兹。

在古代王国的语言似乎是「急性子的萤火虫」的意思。虽然拥有足以摧毁钢筋城墙的威力与射程，相对地光量的消耗相当惊人，因此性价比不高。除了需要发射的物理弹体外，瞄准也很辛苦，算是难以驾驭的武器，但莱诺使用它的技术却异常高超。

他能调节消费的蓄光量，在一次呼吸之间计算出弹道，轻易让炮弹击中瞄准的地点。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我心里这么想。

据说莱诺原本是冒险者，不过没有隶属于军队的话，他到底是如何学到这样的技术？说起来，我连莱诺的姓氏都不知道。总之就是个很多地方都很可疑的家伙。

「我们真的是很棒的队伍。」

莱诺轻轻挥动右手来降低炮击后的余热。

「尤其是『女神』泰奥莉塔，你的力量真是太优秀了。跟同志赛罗是绝佳的组合。」

「嗯，我想也是。不过被你褒奖好像有种无法接受的感觉……」

泰奥莉塔跟莱诺拉开距离，抓住了我的背部。

「哈哈，不用那么保持警戒吧？同为为了人类的幸福而奉献者，泰奥莉塔，其实我跟你很像哦。我想我们彼此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一点都不像啦，差不多该闭嘴了。」

由于泰奥莉塔抓住我背部的力道实在太强，我便插嘴这么说道。

「别废话，前进就对了。莱诺，还能发射几发？」

「像刚才那种规模的……大概还能五发吧。」

「知道了。要慎重地使用，圣骑士团差不多要行动了……对吧，贝涅提姆？」

「咦，啊，是的。」

我触碰脖子上的圣印。在强烈的杂音之中传出贝涅提姆的声音。

「刚刚跟我联络了。好像要派遣五百的兵力到你们那边去。另外我也很努力地取得杰斯的出击许可了。应该马上就要来了吧。然后顺便提一下，也请警备队封锁了水路。」

「水路？怎么，通往市街区的水路被入侵了吗？亏你能发现耶。」

「……呃，那是我随便捏造的。」

贝涅提姆很尴尬般小声地这么呢喃。

「因为觉得气氛上那么说比较有压迫感，对方的判断力应该会变迟钝……敌人就在身边的话，生理上就会觉得很不舒服吧？」

「别只为了形成压迫感就胡说八道啊！要是平白浪费兵力──」

「不。我认为是不错的借口。」

莱诺沉稳地这么表示。

「那并非不可能的状况。说起来这次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作为其中一种可能性，或许真的应该对水路保持警戒。」

「如果那些家伙已经来到市街区，嗯，确实有这种可能。」

魔王现象本体就潜伏在街上的某个地方。应该是引起这种事态的真正犯人──魔王斯普利坎。

我心里也有头绪了。担任泰奥莉塔的护卫时遭遇的普佳姆。连飞龙的火焰都无法将他杀死，还以不像人类的运动能力逃走了。那家伙绝对就是斯普利坎了吧。

我预测它应该待在图伊·吉阿里面，就算不是这样我也已经做好预防措施了。也就是芙雷希他们。那些家伙目前也率领着夜鬼的兵力搜索、警戒着市街区。虽然只有两百左右的兵力，但是战力极为可靠。

顺带一提，芙雷希她……

「话先说在前面。别为了帮助他人而做出丢脸的行动。」

在临别之际这么叮咛着我。

「你的身心都是为了繁荣我们玛斯提波鲁特家而存在。要是受损了我可饶不了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

──她是这么说的。总觉得这是相当任性的要求，看来是有必要正式跟芙雷希的父亲大人谈一谈了。她现在仍是在铤而走险。南方夜鬼的族内是如何看待她的呢？

「呜哇，赛罗！」

或许是因为思考着多余的事情，铎达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刺耳且唐突。

「正面，屋顶上面，上面哦。这下不妙了！」

「啥啊？这次你这家伙──」

还以为是什么凶恶的异形盘踞在那里，往上一看后就吓了一跳。

民房的屋顶上出现直立步行的人型异形──而且极为矮小。是无法成为山怪的两足步行种，亦即被称为「哥布林」的异形。有数十只哥布林排在屋顶上，一只手抱着某种东西。

是木棒吗？不对，是长杖──而且……

「哎呀，是雷杖吗？」

莱诺把那些长杖的名称说了出来。虽然是相当老旧的单发式，但确实是雷杖。

「哎呀，太厉害了。这真是超乎意料。使用圣印的异形？吓到我了。」

「噗咕啊……呜呜！」

这时达也也用他绝对什么都不知道的空虚眼睛抬头看向该处。

「没空在那里说废话了！」

我拉着泰奥莉塔还有达也的手，一起躲到莱诺背后。

「要来了，快点防御！」

我这么说的同时，屋顶上的哥布林们就一起开始射击。奔走的电光撞上莱诺的甲胄后炸了开来。这也是涅维恩种迫击印群的机能之一──借由障壁印的防御。

只不过，那不是铜墙铁壁，也无法永远维持。

「没有损伤，但蓄光量减少了。原本还有五发的炮击现在有点危险了。」

「真的假的，那些家伙。可恶。希望能进入巷弄闪开那些射线──」

「嗯。没有时间绕路了。还有人等待我们前去救援。所以……」

「……喂，笨蛋！」

我的制止迟了一步，不过就算阻止了他还是会做吧。莱诺把右手往前伸，接着上面的圣印就发出白色光芒。只需一次呼吸的时间就能起动。

「从正面过去最快了。」

震动空气的声音。闪光与破坏声──原本在眼前的民房被轰飞，待在上面的哥布林也全被卷入爆炸当中。

「跟私有财产比起来，还是救助人命最重要吧？」

「不是这个问题啦！」

「不是这个问题！」

虽然不愿意，但我跟贝涅提姆的抱怨重叠在一起。尤其是贝涅提姆的声音听起来更是悲痛。

「这次要找什么借口才好！那个，我也没办法永无止尽地想出借口哦！」

「是吗？我想同志贝涅提姆的话，一定能办得到。期待你精彩的说服。」

现在莱诺大概也在甲胄里露出微笑吧。这家伙直接往变成瓦砾的民房冲了过去。

「好了，我们走吧，同志赛罗。寻求帮助的人们正等待着我们的作战能够成功呢。」

就战术上来说是正确的。以人命为最优先的话，行动也是正确的。不过莱诺竟然能毫不犹豫就实行这个选项。这果然是极为异常的事情。

「如果能就这样迅速把问题解决掉就好了。」

「我看是不可能吧。」

我只能对莱诺述说自己悲观的想法。全是因为看见了极为在意的东西所致。

（拿着雷杖的异形吗？）

受到炮击后不是跌落就是死亡的哥布林们。那不是很妙。

（是共生派。那些家伙让武器外流了。可恶。）

那些家伙的魔掌可能已经伸到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了。

◆

可以听见黑暗里传来声音。

那是金属的摩擦声、脚步声──冲突声加上怒吼、尖叫。也就是战斗的声音。魔王普佳姆的耳朵可以收纳这一切的声响。

（被封锁了吗？）

此处是幽湖市地下水路。按照斯普利坎的计画，打算要在这里放出异形并且让它们入侵──但对方似乎已经有所戒备。斥侯部队应该全灭了吧。

能够这么快就建立起防卫体制，只能说对方的直觉相当敏锐。或许是能预知未来的「女神」干的好事。还是有具备卓越战术眼光的指挥官存在呢？

（不论是哪一个，都是相当优秀的反应。确实值得敬佩。）

战斗时需要表达敬意，而敬意则又产生礼节，这就是普佳姆的想法。如果说轻视对手的心会造成大意，那么礼节就是处于完全相反的位置。

因此普佳姆便带着敬意做出结论。

（虽然很可怜，但也只有杀掉了。）

而且是一个都不留。

当它就这样从黑暗中撑起身体时，就看到刺眼的光芒。他正被照耀着。手拿圣印式油灯的人类们正看着这边。还有人举着长枪般的武器。

「──有东西！这家伙是人类吗？」

「抱歉了，诸位……」

普佳姆从正面凝视着光芒。

「希望你们不要抵抗。这样会死得很痛苦。那样太可怜了。」

「啥啊？」

传出了愚蠢的回应。速度慢到足以致命。

「不乱动的话，就让你们立即死亡。要说明的话，我是──」

从如此重复着的普佳姆所举起的右手传出「咕噗」的冒泡般声响。某种东西从它身体内侧膨胀起来，冲破皮肤后溢出。

原来是鲜红的血液。流出的血液覆盖普佳姆的右手，形成了巨大的钩爪。

「魔王──这家伙是魔王！快联络团长！」

「射……射击！雷杖，快射击！」

人类里面有人这么说道。

雷杖闪烁，发出清脆的声音。闪光贯穿普佳姆的身体、肩膀、胸部、侧腹部。从贯穿的伤口又流出更多血。这些血液像生物一样覆盖住普佳姆的身体。

「我还在说话。我认为这样的行为很没礼貌。」

当普佳姆这么呢喃时，血液就覆盖住全身完成一套装甲了。

「……让我继续说明吧。我已经完成血液的补给，诸位完全没有赢过我的机会。以上就是我的说明。」

首先有三个人不遵从忠告，试图以长枪和雷杖进行反击。变身成魔兽的普佳姆在提灯的光芒中跃起，一瞬间的跳跃就拉近距离，血钩爪一闪而过。士兵们虽然穿着保护身体的甲胄，血钩爪还是从缝隙钻进去，轻松地把人体切断。

迫不得已挥出的枪尖与闪光，全都被普佳姆身上的血装甲弹开。

「这叫做炼血。现在的它虽然不至于比钢铁还要硬──但压缩并且重叠后，足以挡下这种程度的攻击。」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攻击没有效吗？」

「用……用爆破印！把它炸飞！」

「退下！要丢喽！」

又有其他人的嘴里这么叫着。某种筒状物飞过来──应该是顾不得会波及伙伴也要丢过来的手掷炸弹。没有时间躲避了。它在普佳姆头上爆炸，热量与闪光得到解放。

──但是，普佳姆还是没有停止。

「过来了！别让它靠近，把盾拿出来！」

就算血装甲被刨除，冲击还是无法伤到普佳姆的身体。接着它便踏进士兵的集团内。

「这是旋血……」

普佳姆随手一挥，血钩爪就变成漩涡状。

「铠甲没办法防御。」

钩爪失去形状，像旋风一样呼啸着。它削下地下道的墙壁与地板，甚至一视同仁且无情地撕裂被卷入的士兵们。即使受到铁甲胄的保护或者举着盾牌也没有用。血旋风从装甲的缝隙入侵并且破坏人体。

有人持续发出悲鸣，普佳姆实在不喜欢听这种声音。

「再给你们一次忠告。」

普佳姆伸出手。血液从它的指尖溢出，形成一把更大的刀刃。

「诸位没办法赢过我。由于不打算让任何人逃走，还是乖乖不要动立刻死亡比较好。」

没有回答。只听见对方小声交谈着，然后摆出战斗姿势。或许是为了传令吧，也有逃走的人。但是──

「……一定要抵抗吗？没办法了。」

普佳姆压低身子。它的模样就像穿着鲜红装甲的野兽。

「太可怜了。」

无数的血刃在黑暗中奔驰。

第二卷 刑罚：幽湖·切古港湾避难救助 4

仓库已经被异形包围了。

粗略看了一下就能发现到胡亚、波基、凯尔派等异形，另外也有大型的魔兽。仓库外面烧着的营火反而变成绝佳的目标。火焰在暗夜当中闪闪发亮。

不愧是伐库鲁开拓公社的仓库，墙壁使用了圣印来防御。即使如此，异形们还是不管自己的身体被焚烧，持续以角攻击或者以身体撞击。墙上有些地方已经出现巨大的龟裂，看来没办法支撑太久。

因此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才行。

「达也，要上了！」

我这么搭话后就往地面踢去。抱着泰奥莉塔，起动飞翔印──跳了起来。拔出小刀──引爆。闪光。趁那些家伙把视线移到头上时，达也跳了进去。

「咕咕呜～」

每次响着喉咙挥动战斧，异形们的身体就会跟着碎裂。可以说是名符其实的粉身碎骨。像暴风雨般的猛攻以及宛如野兽的奔驰。没有花多久的时间就破坏包围并且让异形们逃走了。

但这种时候也会发生有点令人困扰的事情。也就是不清楚内情的平民眼里看到的情形。

「咿！」

传出胆怯的声音。某个人从仓库装了铁栏杆的窗户看见了我们。

「新的异形……是人型的！起内哄了吗？有恐怖的家伙出现了……！」

他指的绝对是达也。那家伙正在给痉挛的异形最后一击。仔细地粉碎头部，确认其再也没有动静。

「不是的。放心吧，我们是人类！」

我透过窗户外对着仓库的家伙怒吼。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已经把异形都杀掉了，立刻把门打开。」

异形们应该会找来更多增援吧。必须在那之前让状况好转才行，将这个仓库作为要塞，让市民们能够保护自己。

「动作快一点，你们想死吗？光是躲着没办法撑太久哦！」

「咿……！」

「没时间害怕了。好了，快点开门！」

「赛罗，这样不行。大家都怕死了……因此！」

泰奥莉塔挺起胸膛。娇小的她打开修长的腿，摆出傲慢的姿势。

「这里就交给可靠的『女神』我吧……顺利成功的话要褒奖我哦！」

接着她便吸了一口气。发出了宛若纯钢般清澈的声音。

「……各位市民，我是『女神』泰奥莉塔！来到这里拯救大家了。我将会引导你们，请立刻跟我们合作！」

「没错！诸位市民，目前这个仓库正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

不知道为什么，莱诺接在泰奥莉塔的后面继续发表言论。他同样以嘹亮的声音说着：

「不过请大家放心。我们这里有伟大的『女神』与圣骑士。闪耀的剑之『女神』泰奥莉塔大人以及『雷鸣之鹰』圣骑士赛罗·佛鲁巴兹都来到现场了！」

「喂，等等！」

他话才刚说完，仓库内就传出骚动。我忍不住踢了莱诺一脚。红黑色炮甲胄却是纹风不动。

「谁是『雷鸣之鹰啊』。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听到传闻了。泰奥莉塔大人跟你好像以这样的外号在小孩子之间大受欢迎。」

「别开玩笑了。这个──」

「冷静一下，赛罗。有什么关系呢。闪耀的剑之『女神』和『雷鸣之鹰』赛罗──呵呵，就像是两名伟大的英雄──」

泰奥莉塔话说到这里时，虽然很不愿意，但莱诺的说服确实发挥出效果。仓库的门随着摩擦的声音微微打开。

「……是真的吗？」

几道仍带着怀疑的视线从门缝窥看着我们。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全都目击到达也那种鬼神般的战斗方式了──实在不想认为是我说服的方式太别脚。

「真的来救我们了吗？泰奥莉塔大人与『雷鸣之鹰』都在？」

「是的。这两位正是守下那个谬利特要塞的英雄。来到这里后，我发誓他们也一定会保护大家。」

我心里想着「又随便拍胸脯保证了」。只不过，现在这种状况与立场实在不适合抱怨。

「好了，请快一点！趁异形们还没有靠过来，赶紧巩固防御吧！」

莱诺的呼唤这次让仓库的门整个打开。

果然有相当多的市民待在里面。大概看了一下，至少也有一百个人左右。各自以雷杖或者长枪等武器来武装自己。这些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军用武器。

正如我所预测的──这里是伐库鲁开拓公社用来放置商品的仓库。我用力点了点头。

「很好。让这些人就战斗位置──莱诺，你教他们使用雷杖的方法，最低限度的就可以了。」

「了解了。交给我吧，不会辜负同志赛罗的信赖。」

莱诺以丝毫感觉不到紧张的口气呢喃着，然后又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表示：

「不过，有件事想找你商量，同志赛罗。希望能先决定居民死亡的顺序。」

「你这家伙──」

「果然还是应该先从老人开始牺牲吗？他们已经度过比小孩子还要漫长的人生。我认为先从他们开始牺牲相当公平，这样的计算妥当吗？」

我心里想「这家伙如果不是被炮甲胄保护着的话」。

可能早就全力把他揍飞了。莱诺就是这样的家伙──凡事讲求合理以及平等。我告诉自己「生气又有什么用」。

「对你的商量能回答『没错就是这样』的家伙，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神经？」

「噢，难道是伦理观的问题？这就难办了。」

「……之前好像有人这么说过。」

是谁。是谁这么说过──我认识的，我应该认识才对──对了，是赛涅露娃。我没有忘记，不可能忘记。可恶。

「……直到最后一刻，都要为了获得最佳结果而行动。在那之后才能预设平民的牺牲。现在准备避难的那群人都不是军队。不是我们能够计算的生命。」

「原来如此？不是能够计算的生命吗……」

不清楚莱诺是不是理解了，只见他用难以掌握的声音如此重复了一遍。

「也就是说，不需要太看重事先的预设，这样没错吧？」

「虽然完全不正确，不过这样你比较好理解的话，就当作是这样吧。状况这种东西随时都可能改变。比如说──」

我看向头上。

多云的夜空里出现鲜艳、显眼的蓝色光辉。那是发光的圣印，目的是知会伙伴自己的存在。拍动翅膀，发出咆哮。躲在仓库里的市民，也有人被吸引而看向该处。

「还没结束吗？」

杰斯的声音。加上妮莉的叫声。蓝色翅膀迅速往下降落。

「慢吞吞的家伙。打倒几只了？照这样看来──这次还是我赢定了。」

才刚觉得头上一阵大风随着杰斯的呢喃吹过，就有一团火焰飞了过来。看起来像是一颗小火球。北侧的巷弄。带着增援逐渐往这边靠近的一群波基，就这样一口气被火焰包围住。看来已经手下留情，火焰没有波及建筑物。

「怎么样，很完美吧。」

而且那两个家伙还像是要炫耀一样，在我们头上飞了一圈。妮莉跟着发出尖锐的叫声。

「谢谢你，同志杰斯！同志妮莉！」

莱诺爽朗地道谢并且朝空中挥手。果然很虚伪。

「技术果然很高超。我代替所有难民感谢你们。」

「少啰嗦，笨蛋──那么铎达先生，下一个目标是哪边？」

「啊，关……关于这一点……」

可以听见铎达慌张的声音。

「现在看到某个东西了！可能有点不妙！」

「什么叫看到某个东西。」

过于暧昧的报告让我绷起脸来。

「给我好好说明。你这家伙，只要是跟金钱无关的事情，语汇就会一瞬间便得贫乏。」

「没有，讲到值钱的东西时也同样贫乏哦。同志铎达只要一慌张就会那样。」

「你们别太瞧不起铎达先生……他的视力相当好哦。」

「不用奉承我了！听我说，那个红色的塔！那个……我不是很清楚啦，不过有个跟莱诺很像，身穿黑色铠甲的家伙──」

就在这个时候。

「喀」一声，空中迸发出光芒。蓝白色闪光炸裂──那个很明显是对准了杰斯与妮莉。对空炮击。既然敌人那里有炮兵，炮击也是预料中的事。图伊·吉阿的底部有像花瓣一样突出的堡垒，炮击应该是从那里发射的。

「啧。是之前那个炮兵吗？」

杰斯咂了一下舌头。妮莉拍动翅膀来提升高度。

「真是麻烦……」

（插图009）

炮兵对于飞龙以及驾乘的龙骑兵来说是相当危险的存在。或许可以说是天敌。被大炮瞄准的话，就无法降低高度来援护我们。只要有那个家伙在，就必须经常意识到炮击，持续以回避动作来错开瞄准。

这样的话，我们能选择的方法果然只有一个。

「莱诺，按照预定，达也的指示就交给你。就算是死也要守住仓库。异形们马上就没有空理会这边了……因为我们要直接攻击图伊·吉阿。」

「当然要同心协力一起度过这个难关。交给我负责吧。」

「你说的话听起来真的很像随便说说而已……」

「没这回事。我是在讨好你们哦，被你们拒绝的话，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容身之地了。当然得拼命了。」

莱诺的言行举止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觉得恶心。

他回头看向默默无言的我，我想大概是在笑吧。不对，绝对是在笑。

「好了，展现我们羁绊与勇气的时刻到了。开始战斗吧。为了人类的胜利与和平！」

◆

「……没打中吗？」

铁鲸这么呢喃着。普佳姆观察着他瞄准并且射击蓝龙的情况。漆黑的甲胄，高举的右手。从他的肩膀冒出白色蒸汽。

「太惊人了。竟然能躲过刚才那一击，那个龙骑兵很有一套哦。」

「看来是这样。」

普佳姆也是首次看到那样的飞龙与骑乘者。

那绝非一般的动作──竟然那么轻松就躲过那么多发射出去的诱导式炮弹，甚至还能做出降落到地面援护自军的动作。

「让那只飞龙自由行动的话会很头痛。『铁鲸』，你持续射击来阻止它的行动。」

「那么你要想办法解决靠近到身边的家伙啊。炮兵一旦被敌人靠近就会变得很脆弱。而且──那家伙是那个『弑杀女神者』吧？」

「嗯，我知道。他是强敌。」

普佳姆已经会过对方一次了。赛罗·佛鲁巴兹。伴随着那个剑之「女神」，目前正在接近当中。

「那个男人由我来处理。这样可以吧？」

「是可以啦……你也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提到魔王现象，我还以为会更加凶恶，而且非常讨厌人类呢。」

「很多同类是这样，但我不一样。我不讨厌人类。」

普佳姆缓缓摇摇头，像是很珍惜般抚摸着单手抱住的一本书。

「更正确来说，我喜欢人类的文明还有文化。尤其是诗。实在太完美了。」

「咏诗的魔王吗？太奇怪了。」

「铁鲸」冷笑了起来。他边笑边朝天空射击，然后装填下一发炮弹。为了不让那只蓝色飞龙自由行动，毫无间断地发射诱导弹来加以牵制。

「像你这样的家伙，应该很罕见吧。」

「没错。一直得不到理解真的很困扰。我认为正因为是接下来要毁灭的对象，才更要表现出敬意。」

「嘿！这是在要毁灭的对象面前说的话吗？怎么说我也是人类哦。」

「因为说谎不是件好事。从这方面来看，我不是很喜欢斯普利坎──那家伙的敬意不足。对于我这样的想法，就只有吾王表示能够理解。」

普佳姆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说到底，那就是我战斗的理由。我是为了认可我的人而战，也就是为了吾王。」

「王是什么？魔王们还有国王存在吗？」

「嗯……等等，我太多话了。现在想起来，我被要求不能泄漏口风。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是吗？这样我就不想听了。」

「铁鲸」像是没什么兴趣一样点了点头。

「这个业界经常有这种事。知道太多的人通常不得好死。」

「嗯，你很聪明。」

普佳姆站了起来。难得抬头看向夜空。可以听见风的声音。而且逐渐变强。

「『弑杀女神者』来了。虽然不讨厌像他那样的人类，但为了吾王，也只能把他杀掉了。」

它维持冷淡的口气这么说道。

「真的很可惜。太可怜了。」

第二卷 刑罚：幽湖·切古港湾避难救助 5

爬到仓库的屋顶上，固定炮甲胄的脚部。

脚踝与脚尖的钉子伸出，「当」一声陷入屋顶。

接着装填新的炮弹与蓄光弹仓。放着这些的预备用箱子并排在地上。不愧是伐库鲁开拓公社的仓库，里面有着一个人几乎用不完的库存。

莱诺独自点了点头，然后呢喃：

「同志赛罗，我就定位了。」

尽可能压低身子，伸直右手的炮身并且抬起头来。图伊·吉阿耸立在夜晚像是马上要下雨的厚厚云层底下。

可以看见赛罗正朝着它跳去──抱着「女神」泰奥莉塔，把挡住前方的异形们打散。另一方面，在空中飞舞的是杰斯与妮莉。一边躲避毫不间断地从图伊·吉阿发射的光弹，一边找空档降落来焚烧地上的异形群。

莱诺觉得那种光景甚至有种神秘的感觉。

「真是名不虚传。」

莱诺由衷地这么表示。

「两位真的就跟英雄一样。能参加这种伟大的战争，我真是太幸福了。」

「吵死了，你这笨蛋。闭嘴啦。」

透过脖子的圣印传回赛罗的痛骂。至于杰斯则像是早就决定要完全无视了。但那也没关系。虽然很难被人理解，不过对于莱诺来说是无庸置疑的真心话。莱诺本来就期待着这样的战斗。

敌人是魔王现象。耸立的红色高塔内，有作为主人的魔王存在。

「太了不起了。敌人一定会因为你们的奋战而胆怯。我也希望能够如此活跃。」

「那就好好工作。仓库那些家伙没事吧？别松懈了。」

「嗯。那边没有任何问题。不用担心。」

莱诺正注视着。面对从仓库周边靠过来的异形，达也彷佛野兽般跳跃并且发动袭击的模样。

「何况我们这边还有同志达也。」

目的是保护市民。达也极为忠实地完成了指令。击溃靠近的波基群，让它们根本无暇反击。那真的是只能用「粉碎」两个字来形容。

不过，这时候的达也还不只是这样。

「他真是的太厉害了。」

「这我早就知道了。」

「不。我想同志赛罗大概还不清楚──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啦。」

「同志达也正在使用雷杖。」

「真的假的？」

「是真的。」

达也在莱诺眼前敏捷地动着。

有一群哥布林爬上屋顶，组成队列举起雷杖来准备射击。察觉到它们的瞬间，达也就踢向墙壁冲上屋顶。虽然用肉身的身体能力办到这一点本身就很恐怖，但之后的动作就更加惊人了。

以战斧切过众哥布林后，夺走其中一只抱着的雷杖。

接着达也就摆出姿势开始射击。

「我也吓了一跳。今后可能也要考虑让同志达也持有雷杖比较好哦。」

连认识达也比较久的莱诺，也是首次知道他会使用雷杖──应该说使用圣印。

也可以说他是首次对上使用雷杖的敌人。达也原本就经常抢夺敌人的武器，或者以敌人的身体作为盾牌。这或许可以说是这种行为的延伸，不过对于莱诺来说，算是相当新鲜的惊讶。

（只是射击的准度果然还是比不上同志渣布……）

发射出去的闪电瞄准路上的哥布林与波基，而且几乎全部命中。当雷杖的蓄光弹仓射光后，他甚至能完成将其取下来跟其他雷杖的弹仓交换这样的技艺。

这下子只能够做出达也他──知道该如何使用雷杖的结论了。

不过，到底是在哪里又是怎么学到的呢？这就连莱诺也不清楚。

「同志达也真是深藏不露。连最新型都难不倒他哦。」

「……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也不知道。不过，唯一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莱诺低头看着发出异样吼叫的达也，呢喃了一句：

「应该要知道，他是人类的伙伴真是太好了。必须心怀感谢才行。」

对于莱诺来说，这是肺腑之言──虽然很少有人会相信就是了。

◆

我们就像是从仓库射出去的箭一样，朝着耸立的红色图伊·吉阿前进。

抱着泰奥莉塔，一直线跳跃着。把背后的事情赶出脑袋。

达也跟莱诺会想办法保护仓库那些人吧。莱诺也就算了，达也是我所知道的最理想且最优秀的步兵。不知恐惧为何物，也从不多说废话，然后还不会死亡。连雷杖都会使用确实令人惊讶。

所以不需要担心他们。现在吵死人的是头上发生的事情。

「赛罗，快点想办法解决那个。」

杰斯发出像是很不高兴的声音。

可以看见他跟妮莉在上空盘旋。有几颗光弹从他们身边掠过。动向看起来是追踪着妮莉的翅膀。

「那个臭炮兵有诱导弹。这样下去没办法靠近那座塔。」

可以听见妮莉像是要表示同意般发出叫声。

「──嗯。没问题啦，妮莉。不用担心我。妮莉比那种炮弹要快多了，怎么可能被打中。」

用词遣字跟面对我们时可以说完全不一样。偶尔会觉得杰斯是不是真的听得懂龙的话。

「也就是说──杰斯，连你们都没办法解决他吗？」

「哼。从远距离发射的吐息会被障壁挡住。再来就只剩下紧急降落的近身战，不过别想让我们进行那种粗糙的战斗方式。」

我懂他想说的话。紧急降落的攻击，对于炮兵来说是绝佳的目标。会变成赌博式的进攻。而且是赢面不大的赌博。

龙骑兵原本就是防御力比较弱的兵科。可以说承袭了骑兵的弱点。龙的鳞片确实具有一定程度的硬度，是可以弹开投石之类的攻击，但仍不足以抵抗雷杖等借由圣印发动的攻击。

「快点想办法就对了，赛罗。陆地是你负责的吧。」

「……我知道啦，可恶。」

我这么咒骂。

「渣布还没来吗，贝涅提姆！杰斯因为敌人的炮兵而啰嗦得要命。」

「已经在赶路了，但还要一点时间。街上的道路相当混乱。因为接到连中央街区那边都出现异形的报告。」

「那边也有吗？」

「嗯。诺鲁卡由陛下相当生气。关于市民的安全──」

「警备兵跟圣骑士团到底在做什么！」

诺鲁卡由气急败坏的怒吼打断了我们。

「朕发出招集令了哦！市民才是朕治世的关键，明明应该要立刻保护避难民众──赛罗总帅，这都是你这家伙的怠慢！」

「喂喂，为什么是我挨骂。」

「那是当然了。就是你这家伙没有从平常就掌握军队的状况，才会造成这样的事态。你狰狞的态度、欠缺协调性与威严都是重大问题。任务结束后要重新锻炼礼仪！」

「对不起，赛罗。陛下从刚才就一直工作到现在，因为太过疲劳而心情不佳……」

「我知道。因为你跟铎达在工作上完全派不上用场。」

我想起市墙的阵地。为了保护聚集过去的难民，忙碌的程度绝对超乎想像。如果没有诺鲁卡由那种奇妙的魅力，情况可能会更加混乱。

「够了，塔跟炮兵都由我来想办法。杰斯跟妮莉稍等一下！」

怒吼完后我就把诺鲁卡由跟贝涅提姆的声音从脑袋里赶出去，然后看向怀里的泰奥莉塔。

「泰奥莉塔，我接下来要靠近那座塔。大概会受到狙击，也会被异形们包围。做好觉悟了吗？」

「赛罗，你倒是很贴心嘛。」

不知道为什么，她像是很开心──或者是很安心般笑了起来。

「要是想丢下我自己一个人前往，我会非常生气哦。」

「难说哦。我说不定会为了某个陌生人而杀了你，也可能会遭遇悲惨的下场。另外也可能两个人同时丧命。」

「事到如今，谁还会在意这些。」

泰奥莉塔果然笑着点了点头。

「只要有我的保佑，变成这样的机率就会降低吧？因此你才会像这样带我过来。承认我是一起战斗的『女神』了吧！」

「你真的疯了。跟我不一样，你只有一条命哦。」

「你的记忆要是丧失了也不会再回来啊。」

泰奥莉塔抓住，或者应该说缠上我的手臂。

「那个自称是你未婚妻的家伙应该就是害怕这一点吧。」

「少骗人了。我从未看过那家伙害怕的模样。」

「对你来说是这样吧。」

「什么意思？」

「我才不告诉你呢──不过，你的记忆就由我来守护。然后你保护我的生命就可以了。」

泰奥莉塔以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我。真是尴尬。我心里想着「到底在搞什么」。

说起来这家伙就像是刚出生的孩子一样，要她赌上性命根本是不合理。借由想被承认是伙伴、想被称赞这种经过美化的借口，准备做出极为鲁莽的举动。

但我竟然稍微能理解她的这种心境。

这种愚蠢的行径，偶尔会有看起来极为光辉的时候。

（看我的吧。）

我如此下定决心。

「在天亮之前把事情结束来赢得早餐吧。我想要杰夫奶油跟刚烤好的面包。」

「还有洋葱汤，再加上煎得刚刚好的培根！」

「好感人的台词，不愧是『女神』。我开始觉得肚子饿了。」

说到这里，我就抱着泰奥莉塔跳了起来。

踢向路面。足以让人感到麻痹的冷空气──周围景色高速流动，塔逐渐靠近。四周围全被墙壁包围的图伊·吉阿。

（别开玩笑了。）

我抬起头来。可以看到敌方盘踞在堡垒的炮兵，其甲胄的圣印正发出光芒。

那是漆黑的甲胄。外表比莱诺的大了一圈，而且看起来更坚固，右手的炮身正对准这边。从该处飞来发光的石头。总共有七八颗。

「赛罗，那就是诱导弹。」

杰斯充满挑衅意味的声音。

「妮莉轻松就能躲开，你又如何呢？」

原来如此。不是受过训练的飞龙就很难躲开──但是，我方有泰奥莉塔。所以可以防御。

「泰奥莉塔，把那个……」

我不改变前进方向，从正面冲过去。不想浪费时间了。

「打下来吧。」

「太简单了。」

泰奥莉塔很骄傲地这么说。我几乎掌握了泰奥莉塔召唤能力的详细内容。

她能惊人、准确地认识空间的座标。甚至能在被我抱着进行空中机动的状态下，命中移动中的异形。

虽然欠缺能够呼唤暴风与闪电的第四「女神」，以及召唤力量本身的第六「女神」那样对广范围的影响力。相对地具有压倒性的精密度。应该说──掌握空间的能力相当卓越。

也就是说，迎击飞来的光石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来保护你吧。」

泰奥莉塔呼唤出来的剑跟诱导弹撞上，将它们全部引爆。我笔直地从在空中破裂的闪光中穿过。

「赛罗，你的工作是获胜。」

「那是当然了。」

我想自己应该是笑了。笑着用力抱紧泰奥莉塔。

迅速缩短与高塔的距离。漆黑的炮兵缓缓举起右手的炮，让圣印发出光芒。靠近到这样的距离，就不再是石头般的诱导弹。而是确实经过瞄准的炮击。

不过，我同时也注意到某件事。

塔的正面──铁制正门像要引诱我们进入般敞开，内侧配置了许多的凯尔派。然后那些家伙的中心出现一个女人以及驼背男人的身影。

「来了吗？」

女人像是这么说道般动着嘴巴。或者是在笑吗？那是一个瘦削的女人──之前曾经见过。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以及覆盖双手的黑色护手。另一方面，驼背的男人只是懒洋洋地凝视着我。

已经从诺鲁卡由抓住，或者可以说收为手下的冒险者们那里听到关于那两个家伙的事情。

女性名为西基·巴乌，驼背男叫做普佳姆，头上的炮兵则是「铁鲸」。他们全是强大的冒险者以及高强的佣兵，有时候也是杀手。

这看来会是相当费劲的工作。应该会成为名符其实的「累死人」的战斗吧。

（就算是这样……）

我要做的还是只有一件事。

伴随「女神」的圣骑士应该完成的工作。也就是赢得胜利。

◆

另一方面，这时候诺鲁卡由·圣利兹负责防卫的阵地也遭受猛烈的攻击。

这场战斗变成一直持续到早晨的防卫战。

「是魔兽。要来了。还不要发射！」

可以说是诺鲁卡由的指挥让这场战斗能支撑下去。

他让自己处身于最前线来指挥冒险者与难民。采用的战术也是凑足人数，从刻画圣印的栅栏后面射击。这是唯一能办得到的战斗方式。

能使用雷杖的人就配给雷杖，无法使用的人就令其举起弓箭。虽然是相当原始的战斗方式，但是从阵地防卫的观点来看，这种做法能发挥出相应的效果。总之就是尽可能进行有效的攻击──在这种状况下，就只能坚持这种战法了。

而诺鲁卡由在不轻易动摇、像个指导者一样行动方面发挥出异样的能力。这样的态度对于疲惫不堪而寻求依托的难民们产生相当有效果的作用。

「可以了。」

诺鲁卡由把手挥落，做出攻击的指示。

「发射！」

雷光一闪，箭矢飞翔。

全都刺中躯体像大象般巨大的魔兽，刨开它的肉，也让它的脚受伤了。一旦横向翻倒就很难爬起来──将变成绝佳的靶。再来就只要集中火力就可以了。

「陛下，下一波要来了。这次换成一群胡亚。从河川爬上来了！」

铎达从头上的楼塔这么大叫。声音听起来像快哭了。

「我看是快撑不住了！还是逃走比较好吧……」

「不准。你敢从那里往下走一步试试看，朕会亲自执行你的死刑。」

「呜咿咿……」

「铎达，想办法活用你那极佳的视力如何？还有雷杖。从那里进行狙击吧。」

「没办法啦，这实在太大……」

铎达所待的楼塔上面，配置了诺鲁卡由调律过的圣印兵器。那是狙击用的雷杖，上面安装了瞄准镜，拥有超过铎达身高的杖身。

「我试着发射了，但完全无法击中目标……！」

「都经过朕那样的改良了。你这家伙没有操纵圣印的才能吗？」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那么至少死守自己的岗位。渣布马上要过来了。那根雷杖就由那个男人来使用。」

「哎呀……真的会来吗？我的话就会装出过来的样子然后逃之夭夭。」

「会来。」

诺鲁卡由如此断言。

「那家伙确实是个坏蛋，但不是会在这种时候逃走的坏蛋。」

「你这是在绕圈子骂我是属于没用种类的坏蛋吗？」

「也不是这样。朕过去也曾经这么认为，跟贝涅提姆和赛罗讨论过是不是应该执行你的死刑，但是──」

「别趁我不在的时候讨论这种话题好吗？」

「但我军的总帅表示，你这家伙愚蠢的部分有时候会引发奇迹。」

赛罗·佛鲁巴兹现在应该抵达图伊·吉阿塔了吧。

只要把这里守下来就一定能获胜。诺鲁卡由对于「自军」总帅拥有绝对的自信。跟空军杰斯·帕奇拉库特的合作绝对会达成目的。因为他们是诺鲁卡由亲自任命的国家守护者。

现在只能等待胜利。既然交出指挥权，那么国王应尽的义务就是相信臣子并且等待结果出现，诺鲁卡由如此确信。

◆

幽湖市的行政厅舍是位于接近「盐与钢之路」中央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广场，是举行祭典或者集会时会开放的区块。芭特谢·基维亚快马加鞭赶到这里时，士兵们已经在这里整好队。

都市的警备兵。而且连神殿的武装神官都加入了。他们是神殿的私人部队，是由经过选拔的信徒所组成的战力。虽然算不上精兵，但士气很高。

而指挥他们的更是芭特谢相当熟稔的人物。

她的伯父马连·基维亚大司祭。他为了显示大司祭的地位而加入黑线的贯头衣底下似乎还穿着锁子甲。他目前应该是幽湖市防卫部的顾问。既然他亲自在阵前指挥，就表示──

「伯父大人！」

芭特谢为了表达敬意与礼节而从马背上跳下并且行了拜礼。

「来得好。芭特谢，你来得相当迅速。」

马连大气地点了点头，然后要芭特谢赶紧抬起头来。

「虽然有点突然，但我们需要圣骑士团的力量。市民已经受到攻击了。」

「遵命。」

芭特谢看向伯父的脸。他宛若尖锐岩石般严肃且锐利的双眸，瞪着的不是眼前的她而是街道的远方。

「伯父大人，商业地区也出现异形是事实吗？」

「警备兵的报告送过来了。似乎是从外墙下方──突破地下遗迹后入侵。数量相当多，应该这边才是本队吧。」

幽湖市是从联合王国成立之前就存在的城市。具有旧王国时代的地下设备，现在则单纯被当成观光名胜。想不到竟然从那里入侵。

这下子果然没办法派遣增援部队到港湾区去了。

「──哎呀，团长的伯父大人拥有优秀的战术眼光哦。」

带着些许调侃口气的声音从旁边靠了过来。

骑兵长──佐福雷库。他已经把部队交出去，并且派遣去防卫市内了。

「察觉敌人袭击，漂亮地集合起士兵。我们都不知道脸该往哪里放了。」

「纯粹是运气好。我相信这也是信仰的保佑。」

芭特谢听着马连与佐福雷库的对话，同时思考了起来。

事态变得更加急迫了。但既然发现敌人的本队，就可能让这种状况平息下来才对。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

「伯父大人，我想掌握更加正确的情报。发现那些敌人的人在哪里？」

「是幽湖市防卫部7110部队。虽然有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成员，但遭遇敌人时受了重伤，目前没办法说话。我让副官来报告吧。」

「了解了。」

芭特谢再次行了拜礼。

「芭特谢，这次全靠你们了。」

伯父依然保持严肃的表情，嘴角却微微上扬。

「尤其是有你在真的让人很安心。军部跟神殿没有空起内哄了。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希望能克服这个难关，让我们更加团结。」

接着马连·基维亚就比划着圣印。

「希望圣玛哈伊谢尔能保佑我们。」

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圣玛哈伊谢尔是传说中的人物，第一次魔王讨伐时神殿的指导者。神殿相关人员在祈求武运昌隆时几乎都会使用他的名号。听说伯父也很崇敬他。

但芭特谢却因为这个名字而反思。

玛哈伊谢尔的姓氏是杰尔科夫──那是出身北方者之间使用的称呼方式。中央以及除此之外的地域都发音为杰尔库夫。

产生怀疑的契机就是从这里开始。

第二卷 刑罚：幽湖·切古港湾避难救助 6

图伊·吉阿就在眼前了──所以我就抱着泰奥莉塔迅速跳了起来。

不从诱人进入而敞开的大门入内。

我掌握了西基·巴乌手中雷杖的射程。为了让他们认为我要从正面突破而靠到极近的距离，最后才往右边跳来错开瞄准。包围图伊·吉阿的墙壁成为我的盾牌。

「楼梯，拜托了。」

「好的。」

往地面踢去，直接爬上墙壁。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泰奥莉塔在空中一摸后，剑就像从墙上长出来一样出现，能够把它们当成立足点。借此整个错开对方预想的入侵地点。

但这种程度的移动仍在对方的预测范围之内吧──实际上越过墙壁跳进去后，门内侧也确实地配置了战力。对方连这种小地方也没有丝毫松懈。

一眼望去尽是异形的群体。看准我们降落的地方涌了过来。

「想不到竟然只有两个人就冲进由魔王现象支配的要塞。」

我刻意开了个小玩笑。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就撑不下去了。

「太好笑了。没有『女神』的保佑绝对不可能获胜。」

「那么，你一定会赢吧。」

泰奥莉塔回应了我的玩笑，然后硬是发出笑声。

「因为你早就得到我的保佑了。」

「说得也是。」

我们趴到地面，看着涌过来的敌人。

首先是被称为凯尔派的异形，它们是一群包裹着海藻的野兽般怪物。

躯体大概有人类的大小，四肢都长着钩爪。会扑到其他生物身上以钩爪来攻击，或者分泌能融化肉体的黏液来杀死敌人。跟它们打近身战会很麻烦。由于不清楚能给予致命伤的内脏在哪里，所以真打起来的话会很棘手。

也就是说，这些家伙是被派来拖住我们的脚步。

堡垒上不只有「铁鲸」，还有拿着雷杖的哥布林。雷电雨随着刺耳叫声一起发射过来──只要停下脚步就会成为牺牲者。我迅速丢出小刀，让其中一只凯尔派爆炸并且直接穿越。

目标是堡垒。距离还有一百多步。我从正面捕捉到「铁鲸」。虽然看不见西基·巴乌与普佳姆的身影，不过他们也会混在这个群体里面攻过来吧。

（说真的，这不是一个人能应付的数量。）

只不过，我身边还有泰奥莉塔在。他们不可能知道她精密的召唤能力。

「泰奥莉塔。按照预定，首先是第一次。」

「嗯。」

听见我的呼唤后，她像是很开心般做出回应。

我们事先已经讨论过了。把应该做的事情告诉泰奥莉塔。总共三次召唤。再来就只能祈祷事情能按照预定发展，然后把所有事情完成。

「对手是那些异形的话……我就可以尽全力！」

金色头发随风飘荡并且爆出火花。

好几把剑从虚空中出现，然后像是要刺穿凯尔派一样正确地从天而降。没有异形能够躲开。剑贯穿所有凯尔派，把它们钉在地上。就算不是致命伤也没关系。能够停下它们的行动，不要来阻挠我们就可以了。我就可以自由地穿越它们。

「铁鲸」发射的炮击因此完全失去准头。在宽广范围肆虐的火焰暴风只是轻抚过我的背部。

「啧。」

西基·巴乌发出咂舌声。

我一直线朝着「铁鲸」所在的堡垒前进。如此一来，西基·巴乌也只能绕过来阻止我的移动。因为被拉近距离的炮兵根本无用武之地。周围的凯尔派全部被钉在地上无法动弹。我就像在尸横遍野的无人荒野中奔跑般跳跃着。

众哥布林从堡垒发射的雷杖光芒从天而降。但它们的瞄准太别脚了。只要持续移动让它们无法专心瞄准就无法击中目标。闪光掠过脸颊，就算让脚尖前方烧焦，也无法直接击中我。

「泰奥莉塔！第二次，可以抵达吧！」

「不用怀疑。相信我的奇迹吧。」

虚空中爆出火花，泰奥莉塔全身发烫。

无数的剑现身──出现在堡垒上方以及众哥布林头上。因为有点距离，所以瞄得不是太精准，但这样就够了。召唤出来的剑刃群让众哥布林陷入恐慌状态。要让敌人集团无力化，并不一定需要必杀的威力。

（怎么样。只是找来一大堆怪物根本没意义吧？）

这就是「女神」与圣骑士的力量。

只有两个人就能抵过几千名敌人。只要战斗就必定能获胜。那些家伙无法理解这一点。

「太完美了，对吧？真不愧是我！」

泰奥莉塔很骄傲般说道。

状况就这样一口气变得紧张。「铁鲸」把右手的炮对准我，其炮口再次发出亮光。我把一只凯尔派的尸体当成盾牌，然后把身体压得更低，试图从那家伙的视线中消失。但那具尸体唐突地碎裂并且被轰飞。漆黑体液爆散开来。

可以看到钢铁编成的绳子从尸体后面伸过来。试图把我连同凯尔派的尸体一起撕裂吗？

（来了。）

心里这么想着。是西基·巴乌。彷佛在阻挡我跟「铁鲸」之间一样插身进入。

距离一口气缩短。一对一。我等很久了。

西基·巴乌摆出把右手往前伸这种独特的战斗姿势。其护手的形状崩坏，变成一整条黑色钢绳。然后绳子就像要包围我跟泰奥莉塔一样张开。

（凶暴的家伙。）

我露出苦笑，跟女性暗杀者正面对峙。

「别开炮啊，『铁鲸』！」

西基·巴乌这么说。

「这样的距离就由我来解决他。」

右手的护手。上面的钢绳开始编出利牙的形状──所以就只能看准这个瞬间。我告诉泰奥莉塔要开始下一个作战。

「泰奥莉塔，最后了！」

「好的。第三次！」

她这么表示。黄金色头发发出光芒。从空中召唤出几把剑来。

但那不是用来攻击。是用来缠住西基·巴乌正在成形的钢绳，借此妨碍其动作而出现的剑。

「啧……！」

可以感觉到西基·巴乌绷起脸来。传出了啪叽啪叽的声音。右手上的钢绳在空中陷入机能故障的状态。不死心的她试着用剩下来的左手展开迎击。

只不过，已经是至近距离。周围没有可以动的敌人。凯尔派们都被钉住，还要一段时间新的敌人才会抵达。如果对手是异形，泰奥莉塔也能保护自己。

因此靠到这么近已经足够了。我拍了一下泰奥莉塔的肩膀。

「这样就可以了。背后就交给你。」

「嗯。」

泰奥莉塔放开我的手，跳着与我拉开距离。

「交给伟大的『女神』吧！」

同时往空中一抚，召唤长剑，贯穿一只自暴自弃而冲过来的哥布林。

再来就是我了。需要的是胆量与斗志。我乘着突进的速度，用身体朝西基·巴乌撞了过去。冲过去后抓住对方胸口。往前倾来让对方失去平衡。

「你们几个真让人羡慕。」

我为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做准备。

可以知道西基·巴乌瞪大了眼睛。应该是忍不住看向天空了吧。

「有只要说住手就会确实住手的伙伴对吧？」

但我们就不一样了。

从空中降下火焰──咆哮、蓝色翅膀。妮莉的眼睛与杰斯。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

西基·巴乌也展开左手的护手，试着从火焰底下保护自己，但根本办不到。

「咿──」

她发出悲鸣并且往后仰。

（哪能让你得逞。）

我缩起身体，更加用力抓住西基·巴乌的胸口。把她当成抵挡火焰的盾牌。悲鸣变成尖叫。我虽然也想大叫，但好不容易忍了下来。然后我就在跟她一起被火烤的情况下听见了。

「怎么样啊，赛罗？」

杰斯发出这样的声音。

「得救了吧。要感谢我跟妮莉啊。」

决定之后再抱怨这种行为。我用尽全力，起动飞翔印把西基·巴乌的身体往旁边踢开。可以看见「铁鲸」的漆黑铠甲了。

现在要对付炮兵还太远了。目测大约有八十步的距离吧。推开凯尔派群，躲过哥布林们用雷杖进行的射击，撑过「铁鲸」的炮击，然后才抵达该处──一般来说，就算拥有飞翔印，这也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要缩短这样的距离实在不可能──你也觉得实在太远了对吧？）

这时「铁鲸」已经把右手的炮身对准这边。圣印的光芒闪烁。

炮击要来了。但已经太迟了。

「莱诺！」

脖子上的圣印应该传达了我的发言。

「可以了吧。充分瞄准了对吧？」

「那是当然了。」

头上发出亮光。压倒性炫目的光芒炸裂。我想着弹的一瞬间，「铁鲸」应该看向天空了。

「计算结束了，对方的注意力也被错开。这样就没问题了。」

莱诺以让人觉得厌烦的爽朗口气这么表示。

「要摧毁喽。」

连续的爆炸形成巨响。两发、三发、四发──还有更多。超过十发炮弹飞了过来。「铁鲸」试着用自己的炮击来击落最初的一发，而且还成功了。这家伙可能是技术强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炮兵。

但也仅只于此。

「搞什么──」

「铁鲸」这么说道。

「这个炮兵是怎么回事？竟然──能够进行如此正确的炮击。这家伙是……！」

这就成为他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

莱诺发射的其他炮弹，全都直接击中了图伊·吉阿。

连续的巨响。高塔摇晃。其底部粉碎，可以看出塔开始倾斜并且倒塌。「铁鲸」所在的堡垒被刨除并且崩塌，扬起了一大片土尘。在被土尘淹没之前，可以看见「铁鲸」漆黑色的甲胄已经被压扁并且粉碎。

异形们逐渐被倒塌的瓦砾吞没。站在这么远的距离的话就可以做壁上观。不必担心被崩塌的底部波及，也能轻松躲开掉下来的瓦砾。

「命中了吧。」

莱诺以沉稳的口气如此发言。明明完成如此困难的工作，他却还是泰然自若。

那是超越常识的长距离炮击。凭莱诺的技术可以办得到。我确信他能从那座仓库的屋顶以炮击命中目标。

莱诺说过炮击是数学。只要能掌握适切的变数，就能借由计算来得知该次炮击是否能够成功。而那个家伙就断言这次的炮击可以成功。

因此就让他加以实行。

「你──你在做什么啊，赛罗！」

巨大的杂音当中，可以听见贝涅提姆的声音混在里面。

「塔好像崩塌了耶！」

「嗯。是弄塌了，因为莱诺的炮击。」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这下子我该找什么借口才好！」

「全部都是魔王现象不好。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了。」

「什么随便──赛罗！拜托跟我一起思考一些感觉不错的借口──」

「我这边现在很忙，之后再说。」

贝涅提姆似乎叫唤着什么，但现在没空理他。我把他的声音从意识里赶走。

我所思考的图伊·吉阿攻略手法，其实简单到让人无法相信。也就是以无法忽视的地面佯攻，以及利用空中的支援来绑住敌人所有战力。决定胜负的关键则是来自长距离的准确炮击。说起来，不论是再怎么有用的建筑物，只要有异形化的危险，那直接拆掉就对了。

但是并非一切都结束了。还剩下一个最重要的敌人。我看见土尘后面有东西在摇晃、蠢动。接着一闪。

「泰奥莉塔！」

真的是千钧一发。像是红色镰刀，或者钩爪的某种东西撕裂土尘往这边攻来──我阻止了它。两手抽出小刀，以左手的刀刃进行防御。

「叽」一声，钢铁传出沉闷的撞击声。连续响起两三次。我用小刀挡下了那个东西。

……不对，有点太夸大了。那一击实在太快也太强。我好不容易才能挡下来。但是撑不住，手臂与肩膀遭到撕裂──不对，伤口还很浅。疼痛感也不严重。

「可恶！」

为了反击而反手握住砍出去的小刀没有任何感触。马上就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好厉害的反应速度。」

曾经听过的慵懒声音。是普佳姆。

「没想到能够挡下刚才的攻击。确实值得尊敬。」

从土尘后面看见巨大的红色影子。那是穿着不祥红色铠甲的巨人。一开始还以为是高塔崩塌后的残骸──但并非如此。莱诺不会干出这种半吊子的事。

那是一件比我高出数倍，必须抬头仰望的巨大甲胄。也比杰斯骑乘的妮莉大出一倍。彷佛要塞一般的重装步兵。可以看到那套装甲的表面冒出红黑色泡泡并且膨胀着。

原因是出自脚底。看起来像是从异形的尸骸吸取流出的血液──原来如此，是血液吗？这家伙的巨躯是用血液形成的吗？

那件铠甲，也就是普佳姆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赛罗·佛鲁巴兹，可以的话不想跟你战斗。我知道你是非常难以对付的敌人。可不可以只留下『女神』就这样撤退呢？」

「真是划时代的条件耶。」

可以知道背后的泰奥莉塔身体整个绷紧。从她的头发断断续续地爆出火花。她的体力应该逼近极限了。

「你们就这么想杀掉泰奥莉塔吗？」

「是啊，不惜任何代价。」

普佳姆这么表示。

「那个『女神』是绝对要处理掉。只有对于她，我不会觉得可怜。」

「这样啊。」

对方甚至表示不惜任何代价。如此固执的念头究竟从何而来？

现在想起来，在这个幽湖市，泰奥莉塔就是事件的中心。总之就是存在拼命想要杀了她的家伙。也就是魔王现象。所有的魔王以及其相关势力，都觉得泰奥莉塔相当碍眼。

（泰奥莉塔绝对有什么让他们必须这么做的原因──如此一来……）

是圣剑吗？只有剑之「女神」拥有的，特别中的特别。

（只能上了。）

我回头看向背后。

泰奥莉塔正看着我。脸上带着确信的表情。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以及爆散火花的金黄色头发。那个家伙只有一个愿望。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我能感觉得到。

「我毫不怀疑。」

泰奥莉塔出声这么表示。

「所以一定会获胜──绝对会平安无事。在天亮之前要让一切结束对吧？」

「我知道。干掉魔王，这就是勇者的工作。也就是说……」

我将小刀在手里转了半圈。重新握好，把前端对准普佳姆。

「现在立刻给我滚，臭家伙。」

「太遗憾了。看来必须杀了你才行。虽然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巨大手臂随着沉重的叹息声抬起。

「但只要稍微有一点能杀掉『女神』的可能性，就值得一试。」

虽然看起来像是随手一举，但是从手的指尖射出血液。画出圆弧形，像是镰刀般飞了过来。

这只能闪躲了。我起动飞翔印，抱着泰奥莉塔跳了起来。接连不断地跳着来躲开毫无间断地飞至的刀刃。

没办法一直受到如此强力的攻击。刚才光是挡了两三下就已经是极限了。幸好这个叫做普佳姆的家伙，是会先劝对方投降的超级外行人，我才能喘口气。

但是──光是专心回避，是没有多余的心思能缩短距离。

（那家伙知道泰奥莉塔的「圣剑」。）

能消灭任何事物的特别之剑。

只要能开始近身战，就绝对能干掉对方。就连那个不死之身的魔王「伊布力斯」都能消灭，所以这样的宣传词绝对没有错。对方当然会想办法不让我们靠过去战斗。

「杰斯！」

我触碰脖子的圣印，发出怒吼。

「快点援护我，你从空中可以攻击他吧！」

「笨蛋，别开玩笑了！攻击也往这边飞过来了，加上因为土尘而看不太清楚。难道说，可以连你们一起烤焦吗？」

「当然不可以！虽然不可以，但是……」

状况陷入胶着。飞来的血刃看来是以杰斯作为目标。对方可能是拥有惊人能力的魔王现象。

「莱诺！你在发什么呆啊！快点全力射击！」

「很遗憾的是我也看不清楚。已经重新计算过了，但是没有能准确击中目标的自信。」

「别管那么多，射就对了。可能会偶然有一发命中目标也说不定！」

「那样的可能性大概趋近于零──」

「赶快发射就对了啦！快点！」

或许是我的怒吼发挥效用了吧，炮击声开始响起。不过，我当然也不是真的认为能够击中普佳姆。目的之一是为了扰乱。只要稍微让对手分心就可以了。

我集中精神，看着普佳姆在土尘后面朦胧的巨躯。

大约五十步的距离，却让人觉得远到相当无奈。就算是这样……

（谁怕谁啊，看我的吧。）

下一波迫近的三四发血刃。

我瞪着它们并且投掷出小刀。爆炸产生闪光。萨提·芬德起动，破坏、轰飞了血刃。我全力趁着用这个方式产生的空档往前冲──原本是打算这样，但是在最后一刻被泰奥莉塔阻止了。

「赛罗！当心背后！」

她的手指抚过虚空。

火花。剑被召唤出来插在地面。

途中传出「啪锵」的硬质声响。某种东西被弹开了。靠着跟泰奥莉塔共有的感觉，我知道了那个东西的真面目。是用血做的箭。从地面被发射出来。

（这个臭家伙。）

我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地面被快要盈满的血液弄湿了。

普佳姆发射血刃，每当我闪过它们，就会增加飞溅到地面的血液。这些血液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起泡蠢动着，像是拥有意志般聚集起来，变成普佳姆那个家伙的武器来对我发动攻击。

它们有的像箭，有的像长枪一样──然后又有的变成拥有利牙的大蛇袭击过来。速度相当快。由于蛇会追踪，所以无法完全躲开。被咬中了。小腿传来钝重的疼痛感。

「啧，该死……！」

血蛇立刻被泰奥莉塔呼唤出来的剑砍断。相当迅速的对应。差点跌倒的我终于稳住身形，但脚底却觉得特别黏。

（跳不起来。真的假的？）

这一带已经变成像是由流动的血液所形成的沼泽。而这些血液更是束缚了我的脚。

「动作停止了……」

普佳姆说出其实不用说的事情。

「现在，在这里杀了泰奥莉塔──」

周围的血沼开始蠢动。冒泡、晃动。红黑色枪尖缓缓开始伸长。普佳姆本人也举起双手。似乎准备施放必杀的一击。

「不惜任何代价都得杀掉你。」

「呜。」

那是极度纯粹的杀意。泰奥莉塔发出声音后屏住呼吸来看着我。

「赛罗。我──」

「笨蛋，别露出那种表情。」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不自量力地想给女神加油打气。

「你是『女神』啊，只要相信你的骑士摆出傲慢的态度就可以了。要相信我是无敌的。普佳姆那个家伙，作为一个暗杀者也完全是个外行人。」

我已经注意到了。

刚才着地时之所以差点失去平衡，不只是因为血漥所造成。是因为脚底的地面倾斜。我希望造成的状况终于完成了。

「时间到了，普佳姆。」

传出哗啦的水流声。

是海水流进来了──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像图伊·吉阿这种规模的建筑物倾倒，再加上莱诺胡乱轰出的炮击。突出在海面的这块土地，其支撑的柱子倾斜、崩坏的话，海水当然免不了会入侵。目前已经整个淹到我们脚边。

血液就这样被海水冲走。束缚我双脚的血漥也无法抵抗逐渐盈满的海水。

「原来如此。」

普佳姆丝毫没有动摇地这么呢喃着。

「时间到了吗？但是──还没完……！」

普佳姆双手往下挥落。特别巨大的血刃飞了过来，而且是好几道。我溅起水花跳了起来，钻过要是被打中应该会被切成两半的巨大鲜红镰刀。最后投掷浸透爆破印的小刀，把实在无法躲开的其中一把血刃轰飞。

穿越光芒与巨响，以画出圆弧般的轨道靠近普佳姆。

「穿血。」

普佳姆用手指着我。从它手指前端发射出一道红色闪电。不过那只是看起来像而已。实际上应该是射出血箭吧。速度相当之快。

只不过，不可能击中进入集中状态的我。

虽然掠过身体某处，但是不加理会直接前进。只要能做到就绝对能获胜，因为我身边有泰奥莉塔。

「赛罗！刚才的攻击让你受伤──」

「别在意。」

现在的我能看得见。一部分跟泰奥莉塔重叠在一起的感觉确认到了。混杂着海水的血液──对方想尽办法把它们聚集起来，试图制造出某种武器。下一个着地地点。

投掷小刀，在它完成前将其轰飞。

（状况不错。）

过去曾经进行过这样的战斗。内心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回来了。

像我过去是伟大的英雄那样挑战魔王现象，绝对不允许落败。所以要再试一次。这次一定会顺利成功。

「赛罗·佛鲁巴兹，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普佳姆像是要欢迎我一样张开双臂。

「你的事迹一定会成为一首伟大的英雄诗。可以的话我很想看看──」

红色手臂大动作往上挥。血液呈漩涡般卷动，连盈满地面的海水一起卷上来。

「旋血。」

随着普佳姆的低声呢喃出现了血的旋风。发出低吼到处肆虐。不用试也知道光是被碰到就会成为致命伤。

（跟它正面硬碰硬的话，是相当难缠的对手。）

但它已经不构成威胁。因为我身边有剑之「女神」泰奥莉塔。

「上吧。」

泰奥莉塔一这么呢喃，就有强烈的火花在虚空中爆散。

「就这样让一切结束。」

「最后一击。撑得下去吧？」

「嗯。就算逞强，也必须要你继续努力下去！」

「真敢说耶。」

笑了一下后，我也再次向前跃起。就像是要冲进普佳姆产生的旋风里一样。

「我的圣剑能够摧毁万物。」

从虚空中呼唤出剑来。圣剑。像是会自己发出银色光辉般的双刃单手剑。剑身之外的部分没有任何装饰。模样平凡到看起来会让人觉得只是由无名小卒打造出来的剑。

我一抓住它就从正面往下砍。一剑把血旋风砍成两半。

甚至觉得光芒在眼前炸开。

总之就是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原本这就是唯一的问题──泰奥莉塔大概只能在一次呼吸的时间里维持这把剑。不过这样就够了。圣剑往下挥落的剑刃斩断普佳姆产生的血旋风并且将其消灭。

据说没有这把剑无法消灭的东西。

就连没有外形的东西都没问题。剑不允许有无法消灭的存在。

「这就是……！」

急遽缩短与普佳姆之间的距离。

「这世上的终结圣剑吗？」

那家伙让左手变化成巨大的剑。我只要从正面加以迎击就可以了。

只有一闪。将圣剑往上砍，让银色尖端触碰到普佳姆轰落的鲜红巨剑。

──光是这样就够了。

强烈的光芒刺激着我的眼睛。光芒强烈到甚至让我觉得有点头痛。它烧焦了夜晚的大气，眨眼间就把敌人消灭。

普佳姆没有发出悲鸣。大气发出「呼哦」一声低吼，闪电在空间中炸裂，只有被它们戏耍的土尘旋风残留下来。我眨了好几次眼睛。像是喝醉酒一样，脚底传来虚浮的感触。手中的剑只留下蓝白色火花就失踪了。

巨大的血铠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见海水不停流入的轰轰声。

「泰奥莉塔。」

我差点就要跪下去，好不容易才支撑住。现在是分享胜利的喜悦，称赞伟大「女神」的时刻。

「成功了。」

「……嗯。这是必然的结果。」

泰奥莉塔傲慢地这么说完，苍白的脸上就露出微笑。

就这样，总算在天亮之前把事情解决掉了。

（插图010）

第二卷 刑罚：幽湖·切古港湾避难救助 7

普佳姆消灭之后，占据高塔的异形们就开始撤退。

令人担心的是泰奥莉塔的身体状态。

召唤出那把圣剑之后，她似乎就再也无法行动了。

我让她靠着我的肩膀，好不容易才走出逐渐被水淹没的图伊·吉阿的大门。泰奥莉塔的脸色苍白，全身不断爆出大量的火花。因为这样的放电，让她的头发像是在发光一样。

「……干得漂亮，赛罗。」

即使在这种状态之下，泰奥莉塔还是傲慢地这么说道。

脸上甚至还试着要露出笑容。

「但我也很厉害对吧？」

不用说也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她就是为此而战。

「……我允许你摸我的头并且称赞我。尽量崇拜我吧。就说不愧是『女神』、不愧是泰奥莉塔……」

或许是边说边感到不安吧，她以窥看的模样注视着我。

「对吧？」

「是啦。」

我开始抚摸泰奥莉塔的头。或许有点粗暴。火花让我的手掌感到疼痛。

「不愧是泰奥莉塔。真的很有骨气哦。」

「我值得倚靠吧？」

「非常值得倚靠。你真的是很了不起的『女神』。」

我突然想着「泰奥莉塔虽然有点极端，不过或许每个人都是这样」。

我们顺利完成某个工作时，每个人都会想得到称赞。希望能听到伙伴说「你真是可靠」。应该有人会觉得这就值得赌上性命了吧。

「……啊。」

泰奥莉塔突然发出声音。越过我的肩膀指向背后。

「赛罗，你看那个……」

我也看向该处。

因为图伊·吉阿倒塌而让附近全是扬起的土尘，就在土尘的后方──巷弄深处。有某个人站在那里。

是一道娇小的人影。是小孩子吗？一定是少女吧。年纪看起来比泰奥莉塔还要小。好像拖着什么巨大的东西，踩着踉跄的脚步往这边靠近。

「……救命！」

那个少女这么说道。

她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而且刚才应该哭过了。衣服被大量的血弄湿了。是受伤了吗？等等──不是受伤。

我看出少女拖着什么东西了。

那是一个人。成年男性。胸口附近破洞，不断有血流出。少女的衣服上可能就是这个男人所流的血。女孩摇摇晃晃地从巷弄深处走过来。男人则是一动也不动──少女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才把他搬到这里来。

我心里想着「这下麻烦了」。包含已经来到极限的泰奥莉塔在内，需要护卫的对象又增加了。

我数着残余的小刀数量。三把。必须谨慎地使用了。

「请救救我们！爸爸他……」

少女发出呜咽声。

「爸爸他没办法动……怪物……怪物把爸爸给……」

「放心吧。」

这么回答的是泰奥莉塔，她硬是在没有我支撑的情况下站立着。

「已经没事了。」

泰奥莉塔这么表示。原本虚弱的声音变得非常坚强。

「在这里的是『女神』泰奥莉塔以及吾之骑士赛罗·佛鲁巴兹。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泰奥莉塔就这样朝浑身是血的女孩靠近一步。

「必须赶快治疗那位伤患。你跟其他人走散了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

少女的身体一个不稳。

刹那间，似乎要跌倒的瞬间，我看见了。所有感情都从少女脸上消失。

（糟糕！）

这么想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靠泰奥莉塔太近了。才在想少女的脚步不稳，她就开始加速。我真是个笨蛋。太粗心了。是因为太累的关系吗？这样的借口能得到原谅吗？

（别开玩笑了，赛罗·佛鲁巴兹。）

我祈祷能够来得及。究竟是向谁祈祷呢──我事后才注意到这一点。赛涅露娃。现在已经在遥远记忆当中的女神。

即使如此，现实还是相当无情。慢了一步的我不可能来得及。

少女的手往上挥舞。是小刀吗？厚实又锐利。泰奥莉塔这时没有发出悲鸣，只是瞪大了眼睛。然后，下一个瞬间。

「砰」一声空气碎裂般的声音。

「──啊。」

接着是渣布有点尴尬的声音。

「糟糕。射中小孩子了？……咦……？」

「为什么突然干出这种事啊，渣布！」

接着是贝涅提姆的悲鸣。

「你是射击了平民吗？你是笨蛋吗！」

白色闪电射穿了全身是血的少女。

少女浮现惊愕的表情──也难怪她会这样。从难以置信的距离飞来的闪电，粉碎了少女一半的上半身。左半身从肩膀到胸口的肉体整个炸裂了。

事后才听说，那好像是渣布就定位后所发射的第一击。

渣布本人表示：

「因为看到泰奥莉塔小妞跟老大受到袭击。」

他就是这么说的。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理，不过他的判断相当正确。

「怎么可能……」

少女发出呻吟。

「有这种事……」

那家伙即使快要倒地，都不放弃要攻击泰奥莉塔。

在上半身被刨开的状态下竟然还能如此行动，这绝对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少女踩着虚浮的脚步前进，发出了呻吟声，将平安无事的另一半身体伸长到极限来刺出小刀──几乎就快碰到泰奥莉塔。这时响起硬质的声音。

这个瞬间，我全力把少女的身体踢飞出去。

上半身断裂后往外飞去。这样就结束了。

泰奥莉塔当场瘫倒。我在她倒地之前接住她的身体。

「喂──泰奥莉塔！看着我。你刚才没受伤吧？」

「赛罗……」

脸色苍白的她，露出虽然在抽搐但是很清晰的笑容。

她的手上握着一把似曾相识的小小匕首。是在摊贩买的那把吗？它的刀刃看起来只能拿来切水果。

「看来……有必要好好地学习运用这把武器的方法。」

「你用这个挡下攻击的吗？」

用这种像是玩具般的物品。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那把小刀。

「得买一把更好的才行……我来训练你吧。」

对方独自前来攻击泰奥莉塔。还用这种奋不顾身的袭击方法。让我产生了完全豁出去的印象。果然对于魔王现象来说，泰奥莉塔是相当特别的威胁。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她能召唤圣剑吗？还是有其他的理由？

总而言之，有种我──我们惩罚勇者部队被强行推上重要位置的感觉。

（保护泰奥莉塔。）

开始有种这件事带着异常重要性的强烈感觉。

（赛涅露娃，「女神」大人的要求总是这么严格呢。）

我对着不在这里的某个人抱怨着。然后弯下身子帮助泰奥莉塔站起来。

「走吧，回去了。回到那群不三不四的狗屁家伙身边。」

「嗯，因为那里是我们的容身之处。」

虽然仍在发抖，泰奥莉塔还是把头伸过来。

「在那之前，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

「那就全力而且彻底地称赞并且崇拜我吧！」

──就这样，我们完成了图伊·吉阿攻略战。接下来就是后方要开始工作了。

◆

莱诺在仓库进行炮击之后，跟达也一起把避难民众送到据点。

但莱诺之后就留下炮甲胄并且消失了一段时间。而这也被视为违反命令，于是再次接到关入惩罚房的命令。

而抵达据点的避难民众大约有一百三十名。

没有任何死者。

虽然被陷入混乱、恐慌状态的异形袭击，但负伤者也很少。依照体格健壮者、有些过胖者的顺序排列总共有九人。全都是男性。

全都是受到异形的攻击，四肢或者身体的一部分出现缺损，不过无人死亡。

虽然有人主张他们是刻意被当成诱饵，但是没有明确的证据。

只不过，身体缺损的负伤者，其体积几乎就跟同年代的女性或者瘦削男性差不多。

◆

这一天，第十三圣骑士团正在商业地区奋战当中。

而且幽湖市的警备兵与武装神官们也是一样。

芭特谢率领的部队迅速地对应、排除众异形。狙击兵阻止异形行动，骑兵加以冲散，再由步兵进行压制。虽然只有这一种基本战法，但以这种形式分散部队还能如此有条不紊应该就是芭特谢身为军人的实力。

另外幽湖市警备兵与武装神官们也确实地保护了市民。如果说圣骑士团是攻击部队，那他们就是防卫部队的主力。

指挥这些部队的──好像是马连·基维亚大司祭。据说他亲自站在阵头指挥的模样，彻底颠覆了一般人对于神官的印象。

至今为止，神殿在与魔王现象的战斗方面都显得有些消极。虽然有从军神官，但与其说他们是参谋，倒不如说比较像是调律圣印的技术人员。

即使身为大司祭却还是站在最前线的马连·基维亚，可以说获得了广大市民的支持。

实际上从战术上的观点来看，马连·基维亚的指挥也是相当优秀。

战力配置十分合理，总是能够事先破坏异形们的战术。

受害范围因此没有继续扩大，就结果来看，可以说是他们的努力守住了港湾都市幽湖市。

然后──

◆

幽湖市的下水道像是迷宫一样错综复杂。

因为是更改了旧王国时代的遗迹，一边整备一边加以使用的缘故。

虽然通往都市外部的要冲是由人类的军队所管理，但是继续前往深处的话，就几乎没有任何监视的机制了。

尤其是对于魔王斯普利坎来说更是如此。

它的身体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全是那个狙击害的。为了杀害「女神」所采取的方法应该很有机会成功。已经十分靠近目标的「女神」，还差一点就能破坏她的肉体了。

那个闪电般的狙击打乱了一切的计画。

寄生之后拿来使用的肉体实在太过脆弱了吗？作为利迪欧·索多力克亲信，名为伊莉的少女──直接把她的肉体拿来使用。

魔王斯普利坎是拥有寄生于其他生物能力的魔王现象。其本体甚至比一只老鼠还要小。拥有寄生在其他生物、占据肉体以及拟态等能力的魔王现象其实并不稀奇。

但斯普利坎的生命力特别强韧。

即使宿主遭到破坏而停止生命活动，也能从该处分离并且存活下来。再生能力也相当优秀。只不过却是对本体的低战斗能力全无办法。那个时候不应该逞强，不去跟圣骑士战斗而是装死逃走才是正确的选择。

（现在只能专心修复损伤了。）

斯普利坎做出这样的结论。

闪电的狙击以及圣骑士的踢击确实让斯普利坎的本体也受到了伤害。

目前就一面修复肉体，一面从这里集结异形的残存势力吧。即使人类比想像中更加善战，市内的异形全都遭到歼灭也还是有反击的方法。魔王现象能够侵蚀周围的生物与无机物。即使要多花些时间，只要像这样创造出新的群体就可以了。

这是目前办得到的最佳方法──

「啊啊……」

突然间听见的声音中断了斯普利坎的思考。

那是人类的声音。有人靠近了。

「你在那里吗，斯普利坎？受伤了呢，好可怜啊。」

斯普利坎看见该名人物。

那是一个体格相当好的男人。外表看起来完全像个人类，但表情很是奇妙。看起来──似乎正在微笑。但不清楚发笑的理由。

（怎么可能。）

魔王现象心里这么想。如果是人类的话，是如何察觉自己的存在？

「觉得很不可思议吧。你不知道吗？其实魔王现象在侵蚀周围时，会有独自的……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一种『电波』。」

像是察觉到斯普利坎的疑问般，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同族的话就能捕捉到那种电波，我就是借此追踪到这里的。还离开自己负责的岗位。」

男人缓缓靠近。

斯普利坎无法动弹。受到的伤害实在太严重──最多只能稍微地上爬行。

「……我所犯的罪，在勇者部队里面好像是最轻最单纯且最容易懂的。罪过这个概念虽然很困难，不过一定是这样吧。」

虽然无法理解男人所说的话，但是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强烈不安感。对方一步一步缩短距离。

「杀害同族。我具有因此而感觉到快乐的性格……人类真的很厉害。这样的个性『十分常见』，甚至还说这样的动机『根本是无聊』……竟然说无聊哦，真的太厉害了。」

可以知道他正响着喉咙发出笑声。

「于是我便全面投降了。就是完全听命行事的感觉。看着其他惩罚勇者的同伴，每天都让我知道自己有多么肤浅。」

「别过来。」

斯普利坎原本是想这么说。

但是因为没有人类的声带，所以不清楚究竟是不是正确地发出声音。不过也可以知道男人完全不可能停下脚步的事实。

「……所以我才会拼了命地讨好人类。只要是他们会高兴的事情，我什么都愿意做。为了让他们接受我也相当努力。因为只有这一边有我的容身之处。」

「别过来。」

斯普利坎重复这么说道。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我正在学习他们的伦理观念。开始了解对你们魔王现象来说，我就只是个杀人鬼。为了自己的快乐而杀害同族，属于陈腐且无趣类型的罪人……」

「别过来。」

「但是对人类来说，我可能会成为英雄。也不会被问罪。这是为什么呢？关于这个部分的道理我也正在学习当中，没办法跟你说明清楚。」

「别过来！」

「我拒绝。从刚才开始，你的声音……」

那个男人很开心般笑了起来。环绕着脖子浮现出的圣印看起来很不吉祥。

「听起来就很悦耳。能够再发出更痛苦一点的叫声我会更高兴，真的非常兴奋。现在很想花时间好好地杀掉你。」

接着他便伸出手，紧握住斯普利坎的脚踝。

「都忘了报上名字了。我是魔王现象『帕克·普卡』。使用这个肉体原本主人的名字，人类都称呼我莱诺。」

（插图011）

◆

计画失败了。

没办法杀掉剑之「女神」，也没办法压制整个城市吧。以结论来说，它只能选择彻底逃亡。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照顾斯普利坎。那家伙应该平安无事才对──

（……惩罚勇者部队……剑之「女神」还有「弑杀女神」的圣骑士吗……）

一边踩着虚浮脚步踉踉跄跄地走着一边思考。血液不够了。实在消耗太多。

（无法继续执行命令。）

它──也就是普佳姆正朝着城市外面走去。

（要脱离的话，就只能趁混乱的现在。）

幸好最后的赌博顺利成功。才没有被消灭，像现在这样还活在世界上。

泰奥莉塔呼唤出来的圣剑，确实光是触碰就能禁止任何事物存在。因此决定打从一开始就制造出巨大的血巨人，并且用它来战斗。圣剑消去的不过是普佳姆操纵的人偶。

但是，也因此而陷入消耗过多血液的下场。

（又让吾王失望了。这是最难过的事情。）

想再次展开活动，应该需要补充大量的血液吧。在那之前自己根本派不上用场。

（那两个人是威胁，确实值得尊敬。得有人想办法解决他们才行。）

剑之「女神」加上闪电般的圣骑士。对魔王现象而言，那很有可能会成为致命的组合。

（要杀掉他们还需要更多的血。）

距离万全状态仍相当遥远。补给的血液虽然充裕，但是品质就有问题了。如果是本来的普佳姆，操纵血液的速度、硬度、柔软性等基本身体能力绝对强大到现在根本无法比拟。

但是，要恢复到这种状态，就必须进行不是很愿意的行为。

（果然不能用异形的血。）

普佳姆在黑暗的巷弄里踩着濒死病人般的脚步往前走。

（必须是人类的血──）

普佳姆短暂地闭上眼睛并且轻吐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也只能做了吧。结果自己还是不可能背叛「国王」。

◆

幽湖市的攻防就这么结束了。

但最糟糕的事情是之后才来临。

这一天绝对是某种转捩点──这场战斗虽然获胜了，却反而加快人类被逼入绝境的速度。

第二卷 刑罚：幽湖·切古港湾避难救助 原委

撤退到诺鲁卡由建构起来的据点时，事态已经快要结束了。

这表示在市街区布下防线的圣骑士团与警备兵确实地完成了他们的工作。

保护了所有能救助的避难民众，并且开始扫荡异形的战斗。甚至连逃到水路的异形都加以歼灭。

因此我们勇者的任务就暂时告一段落，达也才会当场蹲了下来。

达也接到待机指示的时候并不会完全停止动作。大多是在附近走动，或者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只是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意思就是了。像现在这样完全停止，是因为听见作战结束的缘故吧。

「什么嘛，赛罗。莱诺那个家伙没跟你一起吗？」

杰斯这么对我问道。

那个家伙已经解开妮莉的装备，开始清洁它的表体了。完全是一副就算接到命令也不打算飞行的态度。

「那家伙不会先回去了吧？」

我看了看妮莉旁边的炮甲胄，看来主人不在里面。泰奥莉塔也兴致勃勃地窥探着那套甲胄。

「我们没看到他哦。对吧，泰奥莉塔？」

「是啊……也就是说那个家伙以肉身在某处徘徊吗？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呵！也就是说，再次无视命令单独行动吗？」

杰斯露出讽刺的笑容，然后回头看向贝涅提姆。

「贝涅提姆，差不多该在那家伙的脖子上加上项圈与铁炼了。可以任由那么任性的家伙在外面乱逛吗？」

「杰斯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如此回应的贝涅提姆看起来身体不是很舒服。

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相当疲惫。这种状态似乎给他的精神很大的负担。

「哎呀，放着莱诺先生不管应该没关系吧？」

刚好从楼塔上面走下来的渣布露出轻薄的笑容这么说道。

左手虽然仍绑着绷带，不过只有这家伙倒是元气十足。但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工作的时间最短。

「应该是在附近趁火打劫吧？或者是抓住异形虐待之类的。我曾经看过那个人把还活着的异形带回去哦──对吧，铎达先生！」

「好像说是要做成标本之类的……」

铎达像是觉得很恶心般如此表示。

这家伙老早就擅自结束工作，拿着酒瓶并且啃着起司与厚厚的培根。到底是从哪里弄来如此奢侈的宵夜？到底哪来的这种时间？

铎达的这种能力或许应该归类为超常现象了。

「所以我也觉得担心莱诺一点用都没有哦。倒是我想回去睡觉了。」

「我也赞成。泰奥莉塔小妞跟老大都太善良了。应该说，你们不是有什么弱点掌握在那个家伙的手里？」

「没有啦，那个，与其说是纯粹的担心……倒不如说……」

泰奥莉塔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出口了。

「会在意他到底在做什么。总觉得他很诡异。」

「正是如此。我们才不会担心那种家伙。」

我从铎达的手里抢走酒瓶跟一块起司。这是南部的葡萄酒──而且应该不便宜。照这样子来看，铎达应该大赚了一票才对。

「啊！」

渣布也迅速绕到我身后，露出了「我也要排队」的表情。

「老大，接下来换我！好久没喝到南部的葡萄酒啦。」

「蠢货。工作量最少的家伙胡说八道些什么。」

可以看到诺鲁卡由扛着巨大木材走了过来。

那是刻画着圣印的木桩。大概是会引爆的家伙。如果不是诺鲁卡由拿在手上，就是使用时必须特别注意的危险物品。

「渣布，你来得太慢了。接受奖励的顺序呢，铎达之后是赛罗。然后是达也、杰斯、贝涅提姆。你这家伙是最后一个。」

「咦咦？我还排在贝涅提姆先生后面吗！」

「那是当然。你跟莱诺都有问题。尤其是莱诺，等他回来之后必须狠狠地责备他一顿才行。因为可能会对国防造成重大的阻碍。」

诺鲁卡由像是无处可以发泄愤慨的心情般，以凶狠的眼神瞪着变成空壳的炮甲胄。他似乎打算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一边开始进行整备工作。

「……可恶的莱诺，好不容易我们这支精锐部队能够全员到齐！竟然又开始单独行动。饶不了他，亏我准备了激励大家的发言……」

「啊！真是好险。我现在可能第一次感谢起莱诺先生了。」

「不必沦为受到激励的下场真是太好了……我觉得那大概可以称做拷问了。」

「因为陛下的演讲会连国家的构想都要你听完。有比那个更没意义的时间吗？」

「……喂。不想管你们的事情，我应该可以走了吧？」

完全无视诺鲁卡由的发言，杰斯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妮莉洗过澡后说她困了。要听诺鲁卡由的超无聊发言的话我要回去了。」

就在杰斯说完话拍着妮莉脖子的时候。

「──赛罗！」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坐在马上的女人往这边跑了过来。铁色头发以及褐色肌肤──芙雷希。大约带了五十名手下。

但她的表情却相当奇妙。这场战役明明快要结束了，她却一脸像是接下来正要开始撤退战的悲怆模样。看见我之后才像是稍微放下心来般放松了眼角。

「虽然是极为狼狈的模样，不过看起来是平安无事。这样很好──那么，你为什么还这么悠闲地待在这里？」

「抱歉，今天已经关门休息了。」

我挥了挥一只手，然后喝着酒咬起了起司。

「商业地区的工作，圣骑士团应该会帮忙收拾吧。」

我以「不打算工作了」的口气这么说道。

杰斯像是要表示接下来换我了一样，从我手上一把将酒抢走。这个臭家伙。起司则是渣布迅速抢过去交给达也。达也以缓慢的动作啃了起来。

瞬间变得两手空空的我，只能像是投降般举起双手。

「我累了。今天要再听你的痛骂真的会有点辛苦。」

「你在说什么丧气话。这样也算是玛斯提波鲁特家的女婿吗？比冬眠中的狐猴还要糟糕哦。」

「什么是狐猴啦？够了，我们这边已经解决了，让我休息吧。」

「没错。这个城市是解决了。目前暂时安全了。但是呢……」

芙雷希以带着焦躁感的声音表示：

「──第二王都沦陷了。我刚才接到这样的报告。」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二王都沦陷了。对这个城市的攻击本身就是佯攻。」

这时不只是我，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包含铎达、贝涅提姆、渣布、杰斯在内的所有人。达也则是原本就很安静。

在这样的沉默中，最先开口的是诺鲁卡由。

「……你说朕的城市受到异形们的攻击？」

「魔王现象『亚巴顿』击破了第九圣骑士团，穿越防卫线，急速袭击了第二王都。」

应该是刻意无视了「朕的城市」这个部分，芙雷希直接点了点头。

「喀鲁吐伊鲁要塞这下子就像被利刃抵住喉咙一样。连那里都被突破的话，就只剩下第一王都了。」

接着芙雷希就看向我。

「至少这个幽湖市已经被孤立了。」

◆

芭特谢·基维亚回到司令室时，马连大司祭已经换好衣服了。

脱下锁子甲，解开礼仪用配剑后坐在椅子上。马连看见芭特谢以及跟在她身后的步兵长后就露出微笑。

「来得正好。」

发言里带着罕见的满足之意。

「我听说你们的奋斗了。」

「谢谢您。」

芭特谢行了拜礼，步兵长也模仿芭特谢这么做。他已经先被告知在这里要保持静默。

「我也听闻伯父大人的指挥是无懈可击。」

「只是运气好罢了。应该是跟魔王现象战斗过的古代圣人们给予祝福吧。不过有不少市民牺牲了。必须立刻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才行。」

马连的微笑立刻消失，回到平常那种严肃的模样。芭特谢以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用一只手比划着大圣印的动作。

「……是啊。伯父大人因为这次的功绩，即使在大司祭中也能站上领头的位置了吧？」

「作为一个组织，神殿的结构已经太过僵化了。面对着未曾有过的试炼，我们必须更加团结才行。」

马连用力点了点头。

「如果这样的荣誉能够交到我身上，那么我会先刷新人事。到时候，芭特谢，就必须改善你目前所处的状况了。」

他接着就重重呼出一口像是叹息般的气。

「刷新人事吗……那么……」

芭特谢朝伯父靠近一步。

「您打算在那时候把神殿的干部全都替换成共生派成员吗？」

马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严肃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动摇。芭特谢感觉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实际上应该只有几秒钟而已吧。

「……审问了利迪欧·索多力克吗？」

「契机是那个男人没错。跟那家伙见面的『共生派』使者的名字。玛哈伊谢尔·杰尔科夫是北方腔调。也是过去伯父曾经使用的假名。」

芭特谢有着这样的回忆。

由严格的双亲养育长大，年幼时根本不清楚外面世界的她，是伯父一有机会就会带她到外面去，在街上看了各式各样的事物──其中芭特谢感到最有兴趣的就是马术、剑术以及圣印。

每当表示喜欢这些东西，双亲就会绷起脸来严厉地斥责芭特谢。有时候甚至会使用过度的暴力，那个时候只有伯父站在自己这边。马连理解芭特谢的希望，说服了她的双亲，请家庭教师并且带她去进行剑术与马术的训练，还带她到街上买了训练用的剑。也跟她一起逛了市场的摊贩。

跟伯父的记忆是芭特谢幼年时期少数充满光辉的宝藏。因此她才会记得，不可能会忘记。

带芭特谢到街上时，伯父固定使用的假名就是「杰尔科夫」。

「你还记得啊。」

马连露出苦笑。

「真是了不起的记忆力。」

「我怎么可能忘记……因此就只有您了。」

具备足以买通冒险者公会的财力、北方出身、从以前就驻扎在这个城市的神殿相关人员。条件缩小到这样的范围后，就能过滤掉许多可疑人物与相关人员。

「然后利迪欧·索多力克跟使者接触的日期与时间跟伯父大人的行动纪录。我方的警备配置完全外泄，以及刚才的战斗──」

芭特谢已经把手放到腰部的剑上。旁边的拉吉特也一样。

「我调查了最先发现异形的部队以及该部队受伤的士兵。根据伯父大人的纪录是隶属幽湖市防卫部的7110队，但是根本不存在这支部队。」

「动作相当迅速嘛。是怎么办到的？我不认为你有这样的空档。」

「恕我无法回答。」

行动的是芙雷希。

南方夜鬼。只有关于他们的情报，芭特谢是连伯父都彻底地瞒住了。他们也希望芭特谢这么做。虽然不知道理由，但那个女人跟她的手下令芭特谢感到相当不愉快。不过他们的行动可以说相当迅速。

就是这样才能有现在这种局面。

「伯父大人，为什么要协助『共生派』呢？人类败北的话，一切就结束了不是吗？」

「……没这回事。」

马连缓缓站了起来。芭特谢放在剑上的手开始用力，拉吉特也紧张地绕到他的侧面。

「请不要动，伯父大人。」

「都是为了重要的人们，芭特谢。我、整个家族还有对圣殿忠实、虔诚的信众们。」

马连不听芭特谢的制止。

他踩着缓慢的步伐站到芭特谢面前。

「我想拯救他们。人类大概会败北，但我希望心存正道者以及我爱的家族能够平安无事。因此才会加入『共生派』。」

「那么……心存正道跟心爱的家人之外的人呢？」

「他们会怎么样就不关我的事了。在这种状况下……除了自己、家族以及自己认为重要的人，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了。」

马连脸上的表情依然相当严肃，看起来就像在叙述实情。

「每个人都是这样吧。这也没办法。还是说芭特谢，跟家人比起来，你选择拯救陌生人，难道是想成为英雄吗？」

「伯父大人，我……」

「你仍有太过天真，没有长大成人的地方。快点长大吧。要懂得爱家人还有身边的人。」

马连大方地点了点头。

「可以的话，希望你也能以『共生派』的身分，参加这个世界今后的营运。」

「我──」

「人类将败给魔王现象，不过应该会保证留下一定数量的人类吧──我们必须在这些人里面站上管理者的位置，领导剩下的人类走正确的路。」

「请不要再说了。」

芭特谢已经把剑拔出来。接着把剑尖抵住马连的脖子。

「太遗憾了，伯父大人。我本来真的……真的很尊敬您。」

「芭特谢，你在哭吗？」

「我……认为像这样舍弃跟自己无关的陌生人是错误的决定。只要家人以及喜爱的人能够获得幸福就好──我无法赞同这种想法。」

「那是异常的想法，芭特谢。或许应该说是因为肥大化的自我所产生的英雄主义吧。现在想起来，可能是我把你养育成这样的……真是可怜。」

「闭嘴。」

芭特谢简短且锐利地丢出这句话，接着对身边的步兵长下达指示。

「拉吉特，把伯父大人抓起来。」

「遵命！」

拉吉特迅速做出回应。这个瞬间，马连也有了动作。

雷杖。到底是把它藏在哪个地方？举起的雷杖前端瞄准了芭特谢的胸口中心。圣印发出光芒──火花爆散。

「团长──」

那肯定是反射动作不会错了。

拉吉特推了芭特谢一下。应该说把她整个人推飞出去吧。实在不认为是考虑到后果才做出这样的动作。雷杖发射出去的闪电贯穿了他的胸口。

肉体与骨头爆开。血沫往外飞溅。

芭特谢·基维亚此时同时看见了。拉吉特茫然的脸庞以及伯父看起来相当忧郁般的模样。

（拉吉特判断错误了。不应该保护我，直接攻击就好了。）

如此一来，他自己的命就能得救。

（……这样的话，我可不能再犯错。）

芭特谢咬紧嘴唇把剑挥出。撕裂了马连握住雷杖的手。即使如此还是没能阻止他。

「太遗憾了，芭特谢。」

伯父这么说道。

这也不知道究竟是藏在什么地方，他的手上握着小刀。可以看出刻画着某种圣印。是用来攻击──而且是相当强力的武器。绝对不能让他起动。

「我原本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

回过神来后，芭特谢已经发出叫声。

原来是打算叫他闭嘴，但是却根本无法成为一句话。或许比较像是悲鸣吧。即使如此身体还是迅速产生反应。正如不知道重复过多少遍的剑术训练，芭特谢挥舞着手中的剑。

一闪而过的剑尖就在下一刻贯穿了马连·基维亚的脖子。

◆

冬节第一月，七日。

第二王都被魔王现象「亚巴顿」攻陷。

同日，第十三圣骑士团芭特谢·基维亚因为犯下杀害身为伯父的马连·基维亚大司祭以及部下拉吉特·西斯罗的罪行而被关入监狱。

第二卷 王国审判纪录 芭特谢·基维亚

被关进监狱后已经过了几天。

不清楚正确的天数。时间的感觉马上就变得模糊──这里是不见天日的地下牢房。

也不知道自己的部下们怎么样了。根本没有知道的方法。为了至少不让气力衰退而试着要思考包含外面究竟怎么样了的各种情形。

只不过，想像并不正面。

没有人来救自己，就表示被老家抛弃了吧。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那是自己像是出走般离开的家。除了伯父之外，就没有人了解自己了。而那个伯父已经被自己杀掉。

圣骑士团的部下们一定也没有任何办法。想不到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具希望的要素，再来就是惩罚勇者们浮现在脑海里又立刻消失。

（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些家伙又有什么用。）

内心虽然这么想，但另一方面又思考着惩罚勇者里面那个像是带头者的男人──赛罗现在在做什么呢？「弑杀女神」的男人。人类史上少见的重罪犯人。

（那个男人会怎么看待我犯的罪呢？）

杀害了身为大司祭，同时也是自己伯父的人物。

是对我的行动感到惊讶。还是觉得我疯了呢？其实这样都还好。但如果他轻蔑我这样的行为……

（那是我最讨厌的情况。）

芭特谢心里这么想。

既然引起了这种事件，他反而可能认为自己是背叛人类的「共生派」成员之一。虽然无法表达清楚，但只有这件事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

希望至少能跟他谈一次话。如果受到误解的话，希望能说出实情。

对众部下──朋友──惩罚勇者们，还有赛罗·佛鲁巴兹。

（会想这种事情……）

芭特谢这么对自己说道。

（是因为被逼入绝境了吧。）

只能这么认为了。

一开始还把希望寄托在审判上。但是查察官来监牢几次后，芭特谢就知道那是没有意义的事了。到访的查察官似乎都是同一个人。

询问的内容是……

「杀害马连·基维亚的动机是什么？」

就只有这样而已。

芭特谢成功把发生的事情正确地说出来了。但是每次查察官都做出「错误」的断定，总是要求她订正每次都一样的内容。

「你害怕试图统合神殿势力的马连·基维亚大司祭的声望与能力。」

查察官反覆这么表示。

「背叛了人类，杀害了伯父与部下。」

那是一个虽然看来还很年轻，但从眼睛深处发出光芒的查察官。

「能够正确地说出这个事实，我就放你出去。」

他们想要捏造出另一个事实。正在等待芭特谢亲口说出他们想要听的事实。就这样耗损她的精神，重复好几次这样的问答之后，对方的答案很可能就在脑袋里变成事实。

（简直就跟学校的老师一样。）

曾经回想起幼年学校发生过的事情。

就算只是暂时的敷衍，还是会等待学生亲口说出谢罪与反省等「事实」。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呢？无法得到充分的睡眠，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对方究竟想花多少时间呢？芭特谢对于自己被当成「共生派」的一员，在受到轻蔑的情况下而死这件事感到恐惧。

对于这样的恐惧感到麻痹的自己也让她感到害怕。

──那两个人就是在这种日子的某一天晚上来到牢里。代替不知道来过几次，甚至是几十次的查察官，他们就站在芭特谢的牢房前面。

虽然开朗，但脸上笑容带着残虐气息的男人。

还有一名身穿白色神官服，看起来很困的高挑女性。

就是这样的双人组合。

「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抱歉。芭特谢·基维亚，前第十三圣骑士团团长。」

男方带着淡淡的笑容这么说道。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讽刺自己。新的查察官可能是从别的方向在责备自己。

芭特谢瞪着那个男人并且提高警觉。

「你的调查很快就结束了，但是在检讨的阶段需要一些讨论。」

男人像是丝毫不在意芭特谢的视线。

「因为能够成为勇者的最多只剩下一个名额。犹豫了好一阵子……我觉得是很困难的判断。老实说，我是持反对的态度。」

芭特谢对「勇者」这个字眼有了些许反应。或许应该说不得不有反应。男人的笑容变得深邃了一些。芭特谢觉得这个男人的笑容真是讨人厌。

「没错。你似乎跟勇者交情很不错……我们主要是从两个面向来考虑成为勇者的资质……」

笑脸男依序弯曲手指。

「首先是能力，再来是精神性。就能力来说，你是相当优秀的指挥官与军人。现在有点想要指挥军队的能力。但反过来说，也不过只有这样而已──」

对方说了很没礼貌的发言。

果然让人很不愉快。那种发笑的方式很是碍眼。

「精神方面让我有点惊讶。竟然对有恩于自己的对象动手。这很明显是超乎个人得失范围的行动。为了陌生人──或者信念这种自己的妄想而加以实行。」

笑脸男──翻阅手边的册子并且点了点头。

「有人注意到你这种异常的心理反应。究竟有多少人能够做到这种事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会成为给你的选项。」

「……为什么？」

这时芭特谢终于发出声音。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沙哑的声音听起来简直不像发自自己的喉咙。

「为什你会知道这件事？」

不可能有人能知道那个现场的状况以及自己的心理反应。

「噢，会在意吗？基本上是禁止做出关于这个部分的发言，不过它就是这样的祝福。」

笑脸男合起册子，然后把它交给身后的女性。

「我的『女神』会召唤书本。或者也可以说是召唤情报。」

神官服的女性接过册子后就默默地当场坐了下来。以看起来很困，已经闭上一半的眼睛看着笑脸男。

「嗯……我知道哦，谢谢你，嫣菲耶。总是帮我这么多忙。」

嫣菲耶。

被这么称呼的女性默默抓起笑脸男的手放到自己头上。半强迫地让他抚摸自己。

「……竟然是『女神』。你这家伙是圣骑士？」

「没错。第十二号的圣骑士。因此原本跟你是同僚。名字……假名的话是可以告诉你，不过听了也没有意义吧。」

笑脸男一边抚摸「女神」嫣菲耶的头一边窥看着芭特谢的脸庞。

「那么，差不多该对你提出选项了。你有两条路可走。」

他再次依序弯曲手指，同时朗声表示：

「第一条路，就这样以共生派圣骑士的身分接受死刑……这时候你只要立刻承认那个查察官所说的『事实』就可以了。如此一来，虽然不是很清楚死后的世界，不过至少痛苦的日子就结束了。」

芭特谢保持着沉默，同时努力让表情从自己的脸上消失。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就是不想对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圣骑士显露感情。

「第二条路，成为惩罚勇者，继续跟魔王现象战斗。」

他以温柔到近乎残酷的口气说出这些话。

「即使死了也会复活，人格跟记忆也会随着每次复生而逐渐损耗。行动没有自由，也没有名誉。为了不知道姓名与长相的某个人而奉献一切……」

笑脸男的脸庞开始蒙上一层阴影。

「我的话大概会拒绝，而且绝对不建议你这么做。我个人实在不认为你适合选择这条路。」

「……那么，勇者刑……」

芭特谢试着在沙哑的声音里灌注力道。

「究竟是什么？能够成为勇者的人数有限又是什么意思？还有每次死亡都会复活……这我也不是很懂。我听说苏生的时候可能会丧失记忆。」

「问题真多耶。其实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这个部分按照规定我还是不能透露太多。就在许可的范围内回答你吧。」

笑脸男点了点头。

「你大概……跟我们一样有接近平常人的感性。我知道你会在意。在那个状况下也无法下决定吧。」

或许正受到嘲笑。总之男人发笑的模样与说话方式都很让人不愉快。

「你应该听过传闻吧。第一『女神』拥有召唤英雄的能力。很久以前的大战初期，就从异世界召唤了英雄……不过效率实在不佳。」

感觉好像听见了什么重大的秘密。而且是直逼核心的秘密。关于「女神」的情报，即使在军部也属于最机密的内容。

「有时候语言不通，更何况也不保证能维持理解我们这个世界的精神型态。最糟糕的情况，甚至可能会跟人类敌对。」

关于第一「女神」，芭特谢也只听说过关于她的力量。能够召唤「英雄」的能力──如果那是真的，确实应该毫无限制地进行召唤才对。

对于为什么不组成全是英雄的军队感到不可思议。

「于是过去的人们改变方针。把确定能够沟通意思的这个世界的人类当成英雄召唤出来……然后那位『女神』的能力，就连死者也适用。」

「那就是……」

都透露到这种程度，就连芭特谢也能够理解了。

「那就是勇者吗？」

「没错，那就是勇者。从死亡复苏然后战斗的英雄。一开始时是这样……现在之所以变成惩罚勇者这种形式，嗯……总之是因为许多原因啦。」

过去的勇者是相当荣誉的地位吗？

芭特谢·基维亚想像着──即使想起那些家伙的脸，能够跟英雄这个名词扯得上关系的人物……

（……不对，那不可能。一个都想不出来。）

芭特谢把闪过脑海里的影像捏碎，不再想下去。

「只不过，借由『女神』的复活召唤也并非完美。人类好像有应该称为灵魂的『某种东西』，每次复活那个都会有所损耗。会逐渐变得难以再现……所以……」

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头。

「第一『女神』就用勇者们的记忆，还有正确地把记忆回想……不对。该怎么说呢，就是『回想起来的力量』将其补足……原始到惊人对吧？不过，也只能这样。」

男人露出某种怜悯的表情。

简直就像看着伤重不治的负伤者一样。感觉他的脸上果然还是带着某种嘲讽的表情。还是说，他原本的长相就是这样？

「当然这位嫣菲耶也能准备纪录文件来提供补助，但是最重要的召唤时，还是只能倚靠第一『女神』的记忆力与想像力。」

男人身旁有点像睡着一样已经把眼睛闭上的「女神」稍微抬起头来。或许是因为提到自己的缘故。真是一名反应迟钝的「女神」。跟泰奥莉塔完全不一样。

「记忆力的未用空间──噢，不对，记忆的剩余容量呢，最多就只剩下一人份。第一『女神』在平常的生活就几乎把它们全部用来不断重复回想起关于勇者们的情报了……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

芭特谢发出呻吟。

「勇者能够成为王牌的缘故吗？」

「算是啦。我也希望能够这样哦。因为精神正常的人，可能有相当的比率被吸收到共生派那边去了。」

男人这时候像是要说出什么秘密一样压低声音。

「能够为了不认识的陌生人──毫不容情地制裁家人、好友或者尊敬的恩人。必须要是这种人才行。」

芭特谢无法做出任何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亦即自己干下的事情。可以说是无庸置疑的实情。

「能够透露的秘密就到此为止。枷锁圣印跟『修理』的事情之后再说……再问一次，你有什么打算，芭特谢·基维亚？」

「说要成为勇者的话，你就会从这里把我救出去吗？」

「我是很想，但没办法逃狱。还是必须让你先死一次。」

男人平静地这么说道。芭特谢本身也早有漠然的预感大概会是这样了。

「杀了你加以分解，然后从这里运出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男人再次抚摸身旁「女神」的头部。

「嫣菲耶能够用『书本』的形式召唤你的全部情报。然后人格与记忆的重现就只能相信第一『女神』了。」

芭特谢从男人的声音里听出讽刺的感情。

相信「女神」。诞生于神官之家，逃家后结果成为圣骑士的自己，最后需要的是这种事情吗？

（是要相信而死，还是不信而死？）

说起来，原本就只剩下这两个选项。笑脸男结束话题，像要表示已经无话可说般对芭特谢摊开双手。

「那么，你的选择是？我果然还是──」

「我愿意。」

心里想着至少要让这个令人不愉快的男人吓一跳。

芭特谢立刻做出决定。一字一句清楚地说着：

「我要成为勇者。如果允许我再一次……再一次战斗的话，我发誓要为了完全不认识的人们而战。」

「我知道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结果就变成相当阴郁的长相。

「这可没办法后悔，而且我也不建议这么做。我到现在都还反对让你勇者化──不过，还是对你的誓言表示敬意。」

男人拔出武器。

是一把剑。拥有接近柴刀般厚实的剑身──这样的剑身发光并且一闪。芭特谢则自行用脖子来迎接对方的剑刃。

「芭特谢·基维亚，你被判处勇者刑。」

第二卷 后记

受大家照顾了。我是ロケット商会。

我非常喜欢当主角的炮灰，三秒钟左右就被干掉的敌方角色。我把这样的角色取名为「嘻呀角」。今天也要在这样的角色当中，对于速度型以及力量型两种嘻呀角进行考察。

速度型的嘻呀角大都对自己的敏捷度拥有绝对的自信。

像是为了展示自傲的速度而喜欢绕到对手身后，或者是以眼睛看不见的速度来移动。武器也是喜欢使用锐利的刀剑或者鞭子。以钝器或者超巨大斧头来进行攻击的速度型可以说相当罕见。因为要是挥舞那样的东西，就表示他同时兼具力量，有可能会让自傲的速度逊色不少。

我最喜欢的速度型是在对手周围以非常快速度绕圈圈的那种角色。那个时候要是再加上带有「你跟得上我的速度吗」意思的台词，我就会忍不住产生敬畏之意，甚至可能会拍起手来。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速度＝强度的代表性动作。就算在这之后会跌个狗吃屎，那个瞬间也依然算是他们最光辉的时刻吧。

而力量型嘻呀角大都对自己的肌力有绝对的自信。

为了展示他自傲的肌力，通常会有破坏附近的物体，或者轻视作战而做出粗暴发言的倾向。他们大多以巨大榔头或者狼牙棒作为武器，很少见到以锐利小刀或者钢丝作为武器的力量型。因为能够灵活地运用这些武器的话，就无法炫耀他们引以为傲的力量了。

这是我个人的意见，通常在说出带有「那么弱小的肌肉能够赢得过本大爷吗」意思的台词时，我就会立刻成为粉丝。完全以对手的外表来侮辱对方的行动才是力量型的巅峰时刻吧？之后如果还能以粗糙的攻击把附近所有物体破坏殆尽的话就更棒了。

只要能击中的话，他们的攻击应该能粉碎乍看之下相当瘦弱的主角吧。没错，能够打中的话……然后，如果主角真的那么瘦弱的话……

以上跟大家介绍了我喜欢的速度型与力量型的嘻呀角。如果大家有需要演出三流坏蛋的时候，希望能给大家一些参考。

能够像这样再次介绍我喜欢的嘻呀角，全是靠诸位读者的加油与鼓励。各位的感想等等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力量，让我内心充满了感谢的念头。在此要再次感谢一路阅读到这里的各位，并且为这篇后记画下句点。

第二卷 电子书特典〈特务·特别饲育体搜索一号作战〉

给予像我们这种惩罚部队的任务并非单纯只有危险。

经常也会接到像是麻烦到死，或者是愚蠢到会怀疑耳朵的任务。而这个时候芭特谢·基维亚带来的就是像把这两种综合成起来般的糟糕任务。

「把猫找出来。」

基维亚以严肃的表情如此表示。

「期限是今天太阳下山之前。」

而且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常更加不开心──应该是因为她也了解这个工作有多么愚蠢的缘故吧。之后又加了一句叮咛般的台词就证明了这一切。

「听好了，这是正规的任务。把西部方面军226部队·盖斯塔夫将军饲养的猫找出来。从它很怕寂寞这个情报来看，可以知道它应该没有走远。」

基维亚以极度认真的表情宣告着这愚蠢的任务。

「一定躲在这个军营的某个地方才对。」

「真的假的？圣骑士团也要一起找吗？」

「我们才没那么闲。」

对方完全听不懂我的讽刺。

「这是你们这些惩罚勇者的责任。听好了──要搜索的猫，特征是身上有茶色条纹、短毛、娇小可爱，名字是艾尔梅亚。这里有一张画──是我们部队的西耶娜狙击部队长所画。」

接着基维亚就把纸张推到我面前。原来如此。让部下去画图吗──虽然认为那是聪明的判断，但我什么都没说。即使什么都没说，基维亚还是以凶狠的眼神瞪着我。

「你这家伙，那是什么眼神！对我没有画画这件事有什么意见吗！」

「我什么都没说吧……别连想法都要检阅好吗……」

由于这样吵下去会没完没了，于是我便立刻从蛮横发着脾气的基维亚面前逃走──然后大搜索就开始了。

姑且还是让贝涅提姆收集了情报，至于实行部队成员有渣布、达也、铎达，甚至连让人担心到底懂不懂主旨的莱诺都出动了。

顺带一提，应该很闲的杰斯似乎完全不打算帮忙。那家伙特别讨厌猫。不知道是不是过去有什么很不好的回忆，总之他本人是说「猫的个性很差。我不想跟它们扯上关系」。反正这种时候的杰斯是说什么都不会行动了。

另一方面，泰奥莉塔则是干劲十足……

「我知道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小猫从危机中拯救出来！」

她这么表示，基于猫因为寂寞而陷入危机这种谜样前提，她真的是拼了命地到处寻找。结果就因为努力过头而精疲力竭，在傍晚时就想睡觉，让我沦落到必须背着她到处走的下场。

──最后是在物资储藏帐篷之间的缝隙找到那个家伙。刚好有个很显眼的目标──也就是将上半身插进那个缝隙，啪啪拍着手的基维亚。

「……听好喽，艾尔梅亚。我不是敌人。我以骑士之名发誓绝对不会伤害你。你看，我也没拿武器……对了，这里也有饲料。很好吃哟。」

看来她是趴在地面跟某个存在进行交涉。我从那个狭窄的缝隙深处，看到了身上有茶色条纹的毛球。

是一只猫，而且明显感到害怕。或许是把基维亚当成大型的肉食兽了。它的眼睛看到了我跟泰奥莉塔。

「到我身边就能安心了。快点过来。好了，艾尔梅亚，过来吧──啊！」

猫一瞬间跳跃，从基维亚身边跑过，一路跑到我的脚边。然后就像把我的脚当成遮蔽物一样，跟基维亚保持距离。

「……你这家伙……」

基维亚维持趴着的姿势僵在现场，并且狠狠瞪着我。一只手还握着鱼干。

「为什么……不是到一只手装备了饲料的我这边，而是跑向你这家伙呢……？」

「谁知道。」

我决定不说出真话。但基维亚却不肯饶了我。

「我看起来有那么危险吗！看起来像肉食兽吗？饶不了你！」

「别跟我抱怨啊……」

看来芭特谢·基维亚具备被动物莫名讨厌的命运。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刑罚：图金·图卡丘陵进击佯攻 1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雪花飞舞。

脚底下开始积起薄薄的一层雪。

（──冷死人了。）

我呼着白色气息，瞪着下着的白雪深处。

这里被称为图金·图卡丘陵。

从港湾都市幽湖延伸出来的大路，绕着这个丘陵地带往东北方前进。穿越两座山脉的间隙后就是第二王都泽阿连迪。

目前是魔王现象二十一号「亚巴顿」支配下的都市。

「……赛罗，是雪喔。」

泰奥莉塔拾起脚边的雪粒。

由于没有戴手套，雪马上因为皮肤的温度而融化，因此这么做没有什么意义。即使如此，泰奥莉塔还是兴致勃勃地看着雪在指尖融化的模样。

「下雪了呢……会积雪吗？」

「就算积雪也不会影响到战斗吧。」

我如此断言。这是因为操纵气象的「女神」，其力量应该对这个地域附近发生作用了才对。就算积雪也大概只有一根手指高吧。

偶尔会想就不能操作成对我们有利的天候吗，但那名「女神」力量的本质似乎是「召唤风与云」。听说过没办法在对手头上突然降下雷击，或者是只让对手的阵地下雨。对于战斗反而有点不便。

「雪不会下到积很深。马匹跟炮甲胄都还能使用。」

「这样啊。」

即使如此，泰奥莉塔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还是很开心。她双手互搓，并且呼出白色气息。其实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赛罗，你看过积雪吗？」

「……有啊。但我对于雪完全没有什么好的回忆。」

「我听说赛罗是南部出身。那样还能知道什么是雪吗？」

「因为我在西方与北方到处征战。基本上雪是敌人，很多时候都必须特别注意。比如──」

我脱下自己的手套并且抓住泰奥莉塔的手。果然很冰冷。泰奥莉塔像是有些惊讶般瞪大了眼睛，但现在正是要特别叮咛她的时候。

「首先，你得戴上手套。」

泰奥莉塔应该也配给了手套。当然是比我们的还要高级的种类。

「冻伤通常是从指尖开始。尽可能让身体保持温暖，别忘了靴子的脚尖部分要放入用布包住的斯哩洼库。」

斯哩洼库是外表很小但是相当辣的果实，一般是干燥后用来作为调味料。但是我曾经从北部出身的人那里听说过，把这个东西放进鞋子里的话，似乎具有促进血液循环的效果，而且能够预防冻伤。

那家伙的名字叫──原本试着回想，最后还是放弃了。

「赛罗，我不喜欢那个东西。总觉得……走路的时候，有点恶心……」

「就算是那样也要放。不想因为冻伤而需要截断脚趾的话就一定得那么做。」

我把泰奥莉塔的手塞进她外套的口袋里。

「……知道了。」

泰奥莉塔的嘴紧闭成一字型并且低下头去。

即使像这样在口袋里面，她依然抓住我的手指不愿意放开。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自己手指有多冰冷吗？还是快回帐篷里去比较好吧。当这么想的我回过头去时，就看到一个男人靠了过来。

男人脸上挂着意气消沉的表情，而且身材相当寒酸。是贝涅提姆。

「那个……赛罗。」

贝涅提姆这么说道。

「有件事情想找你商量。你能听听看吗？」

「不是很想听耶。」

我从口袋里取出酒瓶并呷了一口。

北方产的威士忌。是伊亚特家品名为「紫耀」的酒。本来是不论付出多少军票都不会轮到我们这种惩罚勇者享用的货色，但铎达待在部队里的现在，这样的限制根本没有意义。

「别这么说嘛，拜托了……接下来的作战发布了。是进军，最终目标是第二王都。」

「我想也是。」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幽湖市行政厅聚集了周边地域的所有战力。以如此大的人数来进军，目标当然已经决定好了。

第二王都泽阿连迪。

从所有方面来说，夺回该处都是最优先的目标。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情。

而我们惩罚勇者全都被编入这次的作战之中，目前在军营角落搭起了简陋的帐棚。

「那个……所以呢，关于第一阶段的作战目标……」

「击溃从第二王都出击的异形军队，筑起攻略图金山的据点。」

图金山是位于这座丘陵前方的两座小山其中之一。峡谷的东侧是图金，西侧则是图卡山。

「作战大概就是这样对吧。」

「啊，是的。你还真清楚耶。」

「那是当然的啦……」

这也是稍微思考一下就马上能知道的事情。

目前异形的军队应该正从第二王都出击吧。袭击附近的聚落来增强战力，这都是为了攻略喀鲁吐伊鲁要塞。因此必须先击溃的最大目标就只有港湾都市幽湖。所以它们绝对会往这里过来。

因此我们为了自己的安全，必须先扫荡这支军队才行。

接着要夺回第二王都的话，就需要作为据点的场所。图金山──能够夺下那里的话，就能获得来自东方的补给。因为钦佳·西巴大河的支流流经它的山脚下。

这样伐库鲁开拓公社本部所在的工业都市罗卡、第一王都以及后勤站就能连结起来。将战线推至这种程度的话，也就能确实地跟喀鲁吐伊鲁合作。

无论如何都要夺回第二王都──这应该是军部的想法。

第二王都是一个象征。距今大约三十年前左右，在魔王现象的侵袭台面化之下，五个国家合并为一。这就是现在的联合王国。

成为中心的两个最有力王国的首都各自被称为第一、第二王都。顺带一提，哪边是第一哪边是第二经过了相当无聊的政治应酬，老实说我完全没有兴趣，所以不是很清楚内容。

总之第二王都的重要性在于其成立的过程。也就是想要让世界上的人类同心协力这样的意识象征。

另外在军事上也是很危险的据点──因为位于可以对喀鲁吐伊鲁以及第一王都发动攻击的位置。

「那我们呢？」

我再次对贝涅提姆这么问道。

「要帮哪支部队打先锋？还是担任预备部队？」

只要惩罚勇者仍是一群完全无法信任的家伙，上层大概就只会有这样的想法。不会在重要的局面投入这支部队，只会当成预备军。

「其实呢……听我说。我也努力进行交涉了。」

贝涅提姆露出很难说出口的模样，看见后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得阴沉。

「说清楚。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我们不属于任何部队。」

「……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惩罚勇者9004队将单独先行，占领图金·图卡东北部第四丘陵。建筑野战碉堡并且加以保护！出发时间是今晚！……大概就是这样。」

贝涅提姆摊开一张大的纸地图给我们看。从这个地点往东北──几座并排在一起的平缓山丘之一加上了圆形记号。这就是所谓的「东北部第四丘陵」吗？

原来如此，这我能理解。

但是──

「别开玩笑了！说那是什么蠢话？」

「咿咿！」

「赛罗，冷静一下。贝涅提姆吓到了。」

我忍不住大声嚷了起来。泰奥莉塔像要安抚我一样拍着我的背──但我又不是什么猛兽，才不想被这样安抚。

「那是什么作战啊？」

我瞪着地图看。只有惩罚勇者部队先行出发并且在这里确保据点。真是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知不知道有多少异形的大军在我们眼前？

这样简直就是……

「──没错。完全是诱饵。」

一道完全表露我想法的声音响起。

一名女性从贝涅提姆背后摩擦着铠甲的护足往这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严肃且不高兴的表情。顶着绑成马尾的黑发，发出像要杀人般的锐利目光。

「司令部是想我们到前面去当诱饵才做出这样的命令。」

来者是芭特谢·基维亚。

「这是战术上没有什么意义的命令。虽然有准备攻击朝我们过来的敌人，不过不能抱太大的期待吧。」

就我所知，她跟不久之前的不同之处，就是脖子上的圣印。那是跟我们完全一样的圣印──也就是惩罚勇者的证明。

「这样啊。辛苦了，菜鸟。」

我刻意以轻薄的口气这么说道。因为来到这个部队之后，芭特谢一直露出郁闷的表情，差不多连看着的我都要感到忧郁了。

「别那样叫我。」

芭特谢以锐利的目光瞪着我。

「现在连杰斯都开始那样叫我了。」

「因为那家伙很不会记人类的名字，也没办法吧──倒是你觉得如何？只靠我们能占领那座山丘吗？」

芭特谢也跟贝涅提姆一起参加了作战会议。主要是为了防止贝涅提姆随便说话，以及带回加入了军事判断的情报。

至今为止贝涅提姆都只带回粗略的命令内容，不是原本就很忙的我一起出席，就是得再花一次工夫入手情报。这是芭特谢加入部队后明显获得改善的情况之一。

「绝不可能占据丘陵。」

芭特谢说出了我预料之中的回答。

「想要占据并且维持该状态，就必须筑起野战碉堡。我不认为异形会默默看着我们这么做。一定会派出军队来破坏。」

（插图005）

「军方就是想趁这个时候进攻吧。」

「他们如果这么做，应该可以给予异形们一定程度的打击吧。但是，在战场最前端的我们将会溃灭。也就无法达成占据丘陵的作战目标了。」

芭特谢如怒涛般说出一大串话来。可以看到她一边说，一边慢慢皱起了眉头。

「兵数完全不足。至少要有援护我们部队的士兵，最好是伏兵。」

她折着手指来列出条件。

「然后是物资。该如何搬运物资？要由我们徒步搬运吗？所以需要马匹。包含我骑乘的在内希望能有十匹马。赛罗，在这种地形下战斗的话，你也会骑吧……再来就是今晚出发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需要准备时间……他是叫莱诺吧，那个恶心男人的炮甲胄也需要蓄光。」

一口气说到这里后她便摇了摇头。

「竟然要在这种状况下执行任务。惩罚勇者确实是支非常惊人的部队啊。」

听完她发表完长篇大论后，我就拍了拍贝涅提姆的肩膀。

「她是这么说的哦，指挥官。想成功好像需要这些东西，帮忙备齐条件吧。」

「……唉。」

贝涅提姆依然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暧昧地点了点头。

「让兵队跟过来，想办法弄到马匹，然后争取时间对吧……？」

「正是如此。好好地干啊。」

「等等。」

芭特谢露出感到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真的有想办法的余地吗？这可是司令部下达的命令，物资的分配也早就决定好了。作战开始时期，兵员的分配也不可能更动。」

「物资的话应该没问题吧。作战开始时间也……能试着蒙混过去。」

「问题就是要如何蒙混过去啊。司令部可不是小孩子。」

「嗯……怎么办呢。像是跟晚上比起来，还是白天比较容易成为诱饵吧，我们一定很快就会溃灭之类的……？如果有命令书就好了……」

「那就做张命令书吧。」

我偶尔也会提出方法。

「就用之前那招吧。需要印章对吧，先把那个弄到手。」

「之前偷来的那个，陛下或许还带着。」

「对哦。他完全把那个当成自己的东西了。」

「再来就是……贿赂吗……？」

「就是那个！铎达也能派上用场了。援护兵的配置要想什么借口？」

「啊……就说担任喀鲁吐伊鲁使者的护卫吧，跟我们的出击一起归建。大概就像这样……行不通吗？要想其他方法吗……」

「你们这些家伙……」

芭特谢听着我们的对话，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实在太随便了……你们一直都是这样在战斗吗？」

「哼哼。吓到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泰奥莉塔挺起了胸膛。脸上带着比平时更加傲慢的表情。不会错了。这家伙真当自己是「前辈」了。

「这就是我的勇者们哦！」

泰奥莉塔用鼻子轻发出「哼」一声。

看来有必要告诉她，这根本没什么好骄傲的。实际上，芭特谢也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现在想起来，这家伙仍不知道我们的行事方式。

不知为何想起了芭特谢为了加入我们部队而跟我们「碰头」时的事情。

那个时候，这个家伙──

◆

「我是芭特谢·基维亚。」

她绷着一张脸报上姓名。

这是我们惩罚勇者因为「临时召集」而聚集在帐篷里发生的事情。

「事到如今也不用自我介绍了吧。我也认识你们了。」

现在部队的每个人都知道她的长相与姓名。贯彻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有着认真到极点的优等生体质，而且对于规律相当啰嗦的真正军人。

跟初次相遇时不同的只有刻在她脖子上的圣印。也就是惩罚勇者的证明。

所以每个人都是默默无言。应该是搞不懂状况吧。这个极度认真的圣骑士团长，为什么会被判处勇者刑呢？不过我多少也做出了推测。

──罪状是杀人以及策画内乱。

听说她杀害了同时也是她伯父的大司祭马连·基维亚，以及名为拉吉特的男性部下。真的如罪状证明的书面所说的，本人因为精神错乱而杀了那两个人吗？她真的是跟依附魔王现象的邪教内通的大罪人吗？

我想应该不是。她是能同时办到那么多事情的人吗？我觉得绝对不可能。

事实应该完全相反吧。原因应该出在那个大司祭──或者是拉吉特身上才对。不然的话，这个家伙的演技真是太完美了。

所以我便想说些俏皮话。

不想再看见那种过于沉重的表情。她本人也不想在这里主张什么是「真实」吧。因为当初我也是这样。现在才主张自己无罪已经太迟了。所以──

「唔哦哦，太厉害了！不愧是大姊！」

但是在我开口之前，笨蛋渣布已经发出感叹的声音。甚至还开始拍起手来。

「我从以前就认为大姊是个没血没泪的极恶杀戮兵器。哎呀，还记得吗？就是在幽湖的街上，为了保护泰奥莉塔，我不是说要拿市民当人肉盾牌吗，当你拒绝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真是太恐怖了。」

渣布说出一大串话，我们──或者说泰奥莉塔根本没有插嘴的空档，他随即又张开双臂说：

「非常欢迎哟！啊，但是请别杀死我们。正面对战的话，连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赢过芭特谢大姊呢。」

渣布的发言实在太过愚蠢，真的太荒谬了。是从那个家伙独自的价值观所发展出来的内容──所以芭特谢也没有任何反应。

「唉！大家也很欢迎吧？」

当渣布回头时，贝涅提姆跟铎达也同时移开视线。

「嗯，哎呀，那个……这不是很好吗？我身为指挥官，刚好希望能增加部队的成员呢……」

贝涅提姆以明显感到害怕的表情这么说完后……

「如果说不欢迎的话，我脖子的骨头会不会被折断……？」

铎达像是马上要逃走一样缩起背部并且往后退。这样的反应让芭特谢不高兴地绷起脸来。

「我不会折断你脖子的骨头。」

「那脚的骨头呢……？」

「也不会。你把我当成凶暴的野兽之类的吗？」

「没……没有哦！」

我确定他绝对是这么认为。铎达眼里透露出胆怯的感情。芭特谢似乎想做出什么反驳而犹豫了几秒钟，结果还是用力摇了摇头。

「……现在说什么都会变成借口。我没有打算要你们相信我，但命令就是命令。我会以惩罚勇者的身分跟你们一起战斗。」

「唔嗯，好吧。」

重重点着头的是诺鲁卡由，达也随侍在他身边，简直就像国王一样威风地坐在椅子上。

「就允许你加入，作为朕的精锐好好地工作吧。要仔细听取达也将军的命令。」

「呜呜。」

达也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声音──或许是表示同意吧。当然也有可能单纯只是粗杂的呼吸声。诺鲁卡由跟达也的意见嘛，嗯……这种时候完全无法作为参考，就先不管他们了。

令人在意的是──

「菜鸟吗？嗯，随便你吧。」

杰斯独自在帐篷角落不知道在摆弄着什么金属器具。只见他敲打、扭动着某种像是安装在鞍上面的蹬子。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着芭特谢。

「不要扯我们后腿就好。跟妮莉打过招呼了吗？」

「……打了。」

「她说了什么吗？」

「我听不懂妮莉说的话。不过它应该用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就表示妮莉也不反对。蠢蛋靠近的话她会无视。反正在陆地上战斗时，赛罗跟莱诺，你们负责照顾她吧。」

原本就认为杰斯应该会这么说。我像是遭到命令一样而感到火大，所以没有做出回答，但被叫到名字的另一个人就不是这样了。

「原来如此！」

有个家伙做出很开心般的反应。当然就是莱诺了。

「这就表示，我们增加了值得信赖的伙伴。」

话说回来，这个家伙跟芭特谢还是初次见面。

「欢迎你。同志赛罗称赞过你，能跟你一起战斗真的很光荣。」

「赛……赛罗他？称赞我？」

芭特谢一瞬间以困惑的表情看向我。我则是干咳了一声。

「……想问一下他说了些什么……作为今后的参考。」

「嗯嗯！我听说你是很高明的骑士。具备宛如狰狞巨熊般的突破力，是个很有胆识的军人。」

「别说了，莱诺。我才没那么夸她。」

「不是，等等……谁是熊啊。」

可能有点夸过头了。这样的内容让芭特谢本人听见了总觉得有点尴尬──但在我让莱诺闭嘴之前，芭特谢就瞪着我了。

「太奇怪了吧！你这家伙，刚才那些话哪里是在夸我了！」

「当然是在夸你啦。西部边界的伐木熊聪明到懂得设陷阱伏击，南方领地的蜘蛛熊头盖骨相当坚固，就连雷杖都射不穿哦。」

「你这家伙──」

「好……好了！到此为止！新伙伴的欢迎仪式结束了！」

一道娇小的影子跳进我跟芭特谢之间。

是泰奥莉塔。她的双手在头上挥舞，借此来挡住我跟芭特谢的视界。对于她的行为，似乎连芭特谢都感到惊讶。

「泰奥莉塔大人。不好意思，我刚才正要逼问这个男人……」

「我们是伙伴！已经是志同道合的同伴了，不是吗？没有必要逼问什么吧。我有说错吗！」

「这……这样啊……」

「芭特谢，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身上到底背负着什么样的罪过。这些事情我现在就先不过问──」

泰奥莉塔用力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张开。我想大概是要打起精神摆出符合「女神」形象的表情吧。

「我们都很欢迎你哦，芭特谢·基维亚。」

我觉得这样的言行举止，包含说完话后的微笑在内都很符合「女神」的形象。

「欢迎来到惩罚勇者9004队。一起同心协力消灭魔王现象，赢取光明的未来吧。」

泰奥莉塔坚强的发言为欢迎仪式做出了总结。

接着我们就被迫参加第二王都夺回作战，受命为图金·图卡丘陵的佯攻部队──

然后现在就跟平常一样，因为各种物资与时间不足而感到烦恼。

第三卷 刑罚：图金·图卡丘陵进击佯攻 2

「咦，马？现在需要十匹……等等，那怎么可能嘛。」

一回到帐篷，铎达就哭丧着一张脸这么说道。

他躺着滚来滚去，同时阅读着军队所发的报纸般纸张。

那份报纸我也看过了。根本是别脚的报导。关于第二王都沦陷的部分──做了很大一篇报导，并且写着夺回作战绝对会是令人期待的壮举。

如果只看事实的话，这份报纸里头悲观的要素实在太多了。

住在第二王都的第三公主、第三王子目前行踪不明。以「亚巴顿」为首的复数魔王现象占据了第二王都。敌人的战力方面，至少已经确认到魔王现象「莱茵涅库」、「孚里埃」的存在，异形的群体目前仍在扩大当中。

──这真是让人感到沮丧。

铎达的态度或许也反应了这一点吧。

「我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是什么伟大的『女神』，能轻松召唤出所有你们想要的道具。」

铎达做出这样的主张。这种事我当然很清楚。旁边的泰奥莉塔也露出不愉快的表情，甚至还发出「呣」一声低吼。

「我也不是能用雾气或者烟雾来变身，什么去偷过来说得好像很简单，但没办法的事情就是没办法。」

「那值钱的东西就没问题了吧。」

「只要值钱的东西的话当然没问题。不过马真的很困难。而且还一次要十匹！这边附近也没有藏马的地方吧。」

「──那么，就需要我的帮忙了，同志铎达。」

这时出声的是莱诺。

我们被分配到的帐篷里面只有这两个家伙在。杰斯一定又是待在妮莉那里了吧。诺鲁卡由跟渣布、达也是器材班。不只有炮甲胄，也必须准备雷杖以及建筑野战碉堡的资材。

「我来引起骚动吧？比如说在暂时的厩舍放火的话，就会造成混乱吧。到时候再把马杀掉埋起来就可以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想要的不是死掉的马！」

「不要放火，那可不是引起骚动就能算了。」

我们立刻加以否定后，莱诺就刻意做出了沮丧的表情。

「这样啊。是要活着的马吗……原来如此，那真的很困难。」

不理会开始烦恼的莱诺，芭特谢用手肘戳了我一下。

「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脑袋好像有点问题。」

「不是有点而已。是有很大的问题，常识对他来说没有用。」

「真是严厉。不过，你都这么说的话或许真的是这样──所以，同志芭特谢……」

莱诺再次对着芭特谢露出了演戏一般的笑容。被称呼「同志」的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应该是产生了原因不明的厌恶感吧。我也很清楚那种感觉。

「我似乎有欠缺一般常识的部分。注意到什么事情的话，希望能像刚才那样毫不客气地指点我。能够改善的地方我会改哦。」

「这……这样啊……」

这次换成芭特谢感到烦恼了。

「在这种时候……重点是这个吗？」

「芭特谢，你烦恼是没用的。我也混乱了好一阵子。只能有明显异常的发言时，每次都加以纠正才行了。你只能习惯。」

泰奥莉塔果然像个「老鸟」一样给予建议。

虽然对于莱诺这个男人是否能「习惯」很让人存疑，但最少也得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跟他好好相处。

「──总之呢！要偷马实在太困难了，真的办不到。我不会做会失败的偷窃哦。」

「那不要偷马，用买的如何？」

当铎达再次躺下时，莱诺就平稳地这么说道。

「这样就能和平地解决了吧？如果是购买的马，在需要之前只要寄放在商人那里就可以了。幸好同志铎达表示『值钱的东西就能偷』。」

「……啊啊～」

我想自己应该发出很愚蠢的声音。

的确是这样。伐库鲁开拓公社跟平常一样紧跟着军队行动。这都是为了贩卖嗜好品与物资。他们拥有用来搬运商品的马车还有马匹。

只要把马买下来，事情就很容易解决了。

「还有这个方法啊。完全是盲点呢。不过，十匹马应该要花一大笔钱──铎达，如果有隐藏的财产，现在就是运用的时候了。你应该懂吧？」

「我……我知道啦……倒是，对哦……我真的没有购买这样的想法。」

「……那是因为你们这些家伙老是想用犯罪行为来解决事情吧？」

「正确来说，偷值钱的东西就已经是犯罪了。」

莱诺虽然说着煞风景的话，不过现在就先不怪他了。这个点子可以用。

「要偷值钱东西的话，从哪里下手比较好呢？」

铎达似乎慢慢有干劲了，只见躺着的他翻身把脸转向这边。说起来，偷窃终究是这个男人的兴趣。

「有贵族参加军队吧？」

「担任作战总指挥的是第九圣骑士团。然后加上幽湖周边的贵族、从第二王都败逃的部队、佣兵。另外也混杂了武装神官。」

「……还有第十三骑士团。现在应该加个『前』了。」

芭特谢以刻意压抑感情的声音补了这么一句话。没错──他们也在。幽湖防卫战结束时将近两千人的兵力，直接被编入第二王都夺回作战。

另一方面，芙雷希他们则返回南方峡谷领地。似乎打算聚集兵力，尽可能加快脚步跟我们会合。关于这一点，我也实在没有办法阻止。第二王都沦陷可以说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就算想要芙雷希的父亲阻止他女儿的行动，也已经错失进言的机会了。

「知道了。」

铎达这么说道。

「只要有能买下十匹马的钱就可以了吧？」

「交给你了。跟伐库鲁开拓公社交涉就交给贝涅提姆去做。」

「那么，赛罗。我有一个条件。」

「说说看吧。」

「今天的晚餐由你代替渣布来煮吧。好久没有能上得了台面的猪肉了。就是带有内脏的那种。」

原来如此，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了。渣布做的料理是彷佛要表示只要能摄取到营养就可以了的东西。调味根本是乱来，连试吃的本人也……

「这饭没有毒！食材也没有腐败！」

只有这种程度的判断基准。是连泰奥莉塔都批评「完全没有味道」的程度。既然入手了猪肉跟内脏，为了不让杰斯抱怨，还是做成卤味吧。用果实调味料来熬煮。

杰斯是南方平原出身。好像对于烤肉有种莫名的抵抗感。由于烤了肉汁都会流失，所以炖煮绝对比较美味──据他说是这样。关于这一点，我跟杰斯的立场也是完全相反。

「知道了，今天就由我来代替渣布煮饭。」

我点了点头，接着转身看向芭特谢。

「既然你配属到我们部队了，我就顺便问一下吧。你烹饪的能力如何？」

「嗯嗯……」

芭特谢用喉咙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沉默了十几秒钟。太长了。简直就像这个问题是意料之外的致命奇袭般的反应。

「……一般的料理大概都没问题，这只是小事一桩。」

我立刻有她大概是在说谎的直觉。

外面的雪持续下着，太阳也逐渐下山。

再过几个小时，夜晚就要来临了吧。

◆

从云层裂开的缝隙中可以看见月亮。

是一轮紫色的巨大月亮。

莱库耶鲁抬起头来，在极短暂的时间里看见了紫月。好久没看到如此鲜明的月亮了。自从跟哥哥一起去打猎之后就没看过了吧。

而这样的月亮也马上消失了。又再次开始下雪。是会整个黏在身体上的那种雪。

「莱库耶鲁──莱库耶鲁！」

姊姊唤着他的名字。

声音软弱无力。可以听出她因为寒冷而冻僵了。姊姊也消耗了相当多的体力──强烈地想着自己得更坚强一点才行。

「莱库耶鲁。别离开我，会走失的。」

这么说的姊姊抓住了莱库耶鲁的手。

感觉透过厚厚手套的力道明显变弱了。莱库耶鲁回握了对方的手。然后为了不让姊姊担心而以清晰的声音回答：

「好的，姊姊。我在这里。」

莱库耶鲁想到自己的责任。不能够示弱。在守住第二王都的情况下脱逃──才像这样保住一命。近卫兵们也为了阻止敌人的脚步而慢慢变少。这时候只剩下自己保护姊姊了。

「因为保护姊姊是我的责任。只要是为了姊姊，我愿意牺牲任何事情。」

「真是勇敢。不过，你听好喽──莱库耶鲁。」

姊姊以冻得苍白般的眼睛看着莱库耶鲁。

也有人害怕那样的眼睛。但是对于莱库耶鲁来说，可以从那双眼睛里感受到这个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光芒。

「出身王室者的性命……不对，是立志奉公者的性命，只能为万民付出。」

姊姊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让莱库耶鲁有极深的感触。

「你的性命应该用在人民身上而不是家人。如果舍弃我能够成就不认识的某个人，你就必须这么做。」

莱库耶鲁认为这是相当不讲理的事情。

国王的资质。身为第三王子的自己，一直认为那是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自己有两个哥哥以及三个姊姊。完全不认为会轮到自己继承王位。

「这是某位我尊敬的人所说的话。」

姊姊的蓝色眼睛像是在笑一样眯了起来。莱库耶鲁对她的话感到有点在意。

「姊姊尊敬的人吗？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罗椎尔哥哥在神殿学习时的学友。是一个对于联合王国的未来有相当精辟见识的人。」

「是很聪明的人吧。」

「嗯。在神殿里一定也是最聪明的。现在说不定已经成为大司祭了。」

姊姊就这样再次露出微笑。

「因此你不能随便牺牲性命。只有为了人民，才是你应该牺牲性命的时候。跟现在的我比起来，你应该保护背负着的东西。」

背负着的东西。这句话的意思指的不是人民──莱库耶鲁想起自己背上的东西。像短剑般细长，可以确实感觉到重量的包裹。逃离第二王都时好不容易才带出来的东西。

正如姊姊所说的，莱库耶鲁强烈地想着一定得守住这个。

「快一点吧。」

姊姊拉住莱库耶鲁的手，再次迈开脚步。

「往南方的港湾都市幽湖前进。抵达之前绝对不能舍弃希望……我们只剩下这条活命的路了。」

第三公主与第三王子。这对姊弟加快了脚步，背后仍没有异形的气息。

不停下着的雪与夜晚的黑暗挡住了他们前进的方向。

第三卷 刑罚：图金·图卡丘陵进击佯攻 3

我们的任务决定是从明天的傍晚开始了。

也就是说贝涅提姆面对司令部，为我们争取到了整整一天以上的时间。

虽然我们也因此而被迫完成大量军队的杂用，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即使周围冰冷的视线让人感到厌烦，但只要承受住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实际上，我很能理解他们讨厌我们的心情。看到这样一群罪犯昂首阔步走在军营里，就算脖子上套着圣印这样的项圈，还是会感到不愉快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尤其是第九圣骑士团的团长。

我记得他的名字是霍特·克里维欧斯──以葡萄酒闻名的克里维欧斯家的英才。那家伙看着我跟芭特谢的眼神真的非常凶猛。

从我还是圣骑士团长的时候，他确实就对我没有太好的印象了。我记得他对于军纪以及作为圣骑士团长的态度、言行举止等等特别地严格。大概是一种洁癖吧。

「你对于作战似乎有疑问呢，赛罗·佛鲁巴兹。」

我就这样直接遭到霍特·克里维欧斯的质问。

「我听你这家伙的指挥官说了。听说你尤其对于作战有强烈的不满，已经快要爆发了。似乎马上就要在营地里放火──是这样吗？」

贝涅提姆吗？那个臭家伙真是信口开河，心里虽然这么想，却只能保持沉默。

因为这可能是他拿来交涉的要素之一。目前就只能默认，之后再逼问他事情的经过。

「话先说在前面，我完全不信任你这个家伙。也认为让你从军只有害处。」

总指挥官直接下达了如此的懿旨。即使如此，我也只能默默地听着。

「命令你们这些家伙作战是作为刑罚，也是喀鲁吐伊鲁的指示。我自己是觉得应该在交战前就先将你们处刑。」

某方面来说，那是完全正确的做法。我越来越无话可说──然后在真正感到火大之前离开现场。照这样继续听着无聊的污言秽语只会让心情更加恶劣。而且不只是霍特，连一般的士兵都背地里说我们的坏话。

当我在野营地从事杂务时，就听到了这样的耳语。

「……为什么惩罚勇者会在这里？不会是要参加作战吧？」

「别开玩笑了。除了『弑杀女神』的家伙外，连『吃人狂』渣布都在哦。」

「别让那些罪人靠近我们的领主。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如果只是说些这样的坏话也就算了。甚至还露骨地连配给的食材、衣物等都像要丢在地上一样交给我们。甚至有些物品的内容物都被偷走了。

圣骑士团应该不至于做出如此卑鄙的行为，但贵族联合带来的士兵就会毫不在乎地做出这种事。这场战役确实有相当多的贵族参加──飘动的家纹旗里也有许多我知道的贵族。像库鲁迪尔家的纹章是暴风中飞行的云雀，吹着笛子的巨人是茱努利家、咬着战斧的狮子则是达斯米提亚家。

虽然他们的出身与立场各自不同，但还是有共同点。也就是每个家伙的嘴巴都很坏。而且越是有钱的大贵族，就越是会肆无忌惮地表现出恶劣的态度。

至于像我这样的人，更是只要走在路上就会被找碴。

「这群污秽的狗，给我走到更旁边一点的地方！」

比如说会遭到这样的咒骂。

（真是的，谁理你们啊。）

反正这个营地里的家伙们，一定都认为我们会死在这次的任务之中，不然就是哭着求饶。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火大，开始不想看到这群人的脸。

因此我就趁着空档跑到杰斯的龙房去做战术上的休息。虽说杰斯也是个很让人火大的家伙，但是至少不会在背地里说人的坏话。而且龙房相当宽敞。因为逃离第二王都的飞龙们都被收容在这里。数量大概多达四十头。

然后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杰斯几乎成功地取得了该处所有飞龙的欢心。

我一抵达龙房，杰斯果然把妮莉的肚子当成枕头，正优雅地休息当中。虽然有咬着肉想要靠近杰斯的龙，但每次妮莉都会露出牙齿来威吓对方。我心里顿时浮现「真是个大爷」的想法。

「……应该会成为大规模的空战吧。」

杰斯这么说道。他以木汤匙舀着像是粥的食物，同时像是感到很厌烦般看着我。

「对方也有空中战力。必须有所觉悟。」

我想也是。第二王都里的飞龙应该比并排在这里的还要多才对。即使如此还是被闯入市街区并且败北，对方想必有相当程度的空中战力。

只不过，敌人能否将那些战力全都转移到这边的战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除了喀鲁吐伊鲁要塞之外还有第一王都。也必须分派兵力警戒这些地方才行。

「怎么了，杰斯？看起来没什么自信哦？」

「才不是那样哩。」

我其实是带着挑衅的口气这么说道，但杰斯很罕见地没有上钩。

「好像有能在空中飞翔的魔王现象，名字叫『孚里埃』。那家伙──怎么说呢，会发射发光的长枪一般的武器。跟一般飞行型的异形在射程距离上有天壤之别。」

「说得你好像亲眼看过一样。」

「我听莫伊拉说的。」

「那是谁啊？」

「就在那边。看起来很雍容华贵，角往外卷的女孩子……现在正在看这边……别这样，妮莉。不要吓别人嘛。」

「是龙哦。」

「是龙啊。」

杰斯虽然这么说，但是怎么可能跟龙对话。大概是听其他龙骑兵说的吧。基本上不会有想跟惩罚勇者部队说话的士兵存在，不过龙骑兵之间或许有其他的同侪感。

「……总之呢，虽然很麻烦，但只要『孚里埃』出现我就会杀掉它。」

杰斯清楚且不高兴地这么表示。

「有好几翼飞龙被它杀掉。我饶不了它。」

杰斯都是用「翼」这个单位来数飞龙的数量。虽然是很古老的措辞，但要是在杰斯面前以「匹」或者「头」来称呼的话，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让你受到激烈的攻击。我至少没有愚蠢到在这间龙房里面跟杰斯吵架。

「制空权我会想办法。陆地由你们死命地想办法突破，就算真的死了也没关系。」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有种想耍点嘴皮子来给他一点颜色瞧瞧的想法──但这样实在太小家子气了。太小家子气的话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这个时候，龙房深处传出木材或者什么东西倾倒般的巨大声音。

「呜哦──哇！」

一听到那种疯癫的声音马上就知道了。

是渣布。像是被木箱埋没一样整个人翻倒在地。才刚想怎么没看到他，原来是被迫帮忙整理龙房的环境。

「混蛋。」

杰斯很傻眼地这么说道。

「你在做什么啊。别心不在焉好吗？」

「没有啦，不是的，杰斯先生！刚才是差点被这个孩子的尾巴揍到，才会吓了一跳！应该说没把箱子里的东西洒出来的我其实很厉害吧？」

「你看他的背就知道了吧。别从这孩子的尾巴那边靠近！」

「为……为什么？」

「看不见他的鳞片上还残留着伤口吗？你这家伙的眼睛是铅做的吗？就是从那边受伤的，所以对从后面靠近的家伙特别紧张。」

「光用看的哪能知道那么多嘛！」

渣布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啦。偶尔会觉得杰斯关于照顾飞龙的指示根本蛮不讲理。

「跟渣布比起来，还是让诺鲁卡由或者铎达来帮忙比较好吧？这家伙虽然灵活，但是对于生物却相当粗鲁哦。」

「那两个家伙都很忙。而且……」

我的疑问让杰斯摇了摇头。

「这次我有一个点子。要使用渣布──啊啊，等一下。」

话说到一半，杰斯就绷起脸来。然后把手边刚才在吃的粥递过来。

「今天的饭是谁煮的？」

「芭特谢·基维亚。」

「……那个菜鸟吗？才刚觉得没味道，就发现底下沉着几个盐巴跟麦子黏在一起的球……要怎么煮才会变成这样？」

杰斯很不高兴地发出低吼。

「哪个人去教教那个菜鸟怎么煮饭。」

「这说不定是最紧急的任务。」

「菜鸟现在人在哪里？」

「算是在工作。至于会不会顺利成功就只能赌一下了──」

这对她本人来说应该是极度抗拒的事情吧。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需要她这么做。光靠惩罚勇者部队要对抗几千只异形，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办到。所以需要作为牵制的战力，不论是只在敌人周围移动让他们保持警戒，甚至是静静待着不动都没关系。

依照我方所开的条件，可能会有答应接下这个任务的士兵。

而可能性最高的，没错──就是现在遭到解编的第十三圣骑士团。

◆

过去的第十三圣骑士团内名为佐福雷库·欧斯特毕休的男性是一名优秀的骑兵。

除了能迅速做出判断外，还相当有毅力。就芭特谢所知，据说原本隶属北部方面军队的他在各地征战，主要是靠着在开拓聚落的救出作战而立下战功。最后被挖角到圣骑士团。

为了组织新的圣骑士团，优秀的人才永远不嫌多。如此说道并且尽最大努力来筹画的负责人正是芭特谢的伯父，但现在已不在人世。是自己杀了他。这破坏的不只是芭特谢，也等于摧毁了圣骑士团人员的所有未来。

因此这是打从一开始就提不起劲的工作。早就能想像得到佐福雷库的回答，而实际上也得到了那样的答覆。

「──你这样不会太过天真了吗，前团长？」

那是带着讽刺的口气。嘴角浮现硬是挤出来的笑容后，佐福雷库摇了摇头。

「都变成这种状况了，你觉得还会有听你命令的士兵吗？」

（我想也是。）

连自己都这么认为。

（根本不可能。）

无论对佐福雷库等人做出什么样的辩解都没有用。即使如此，芭特谢还是从正面望着对方，并没有伏下视线。

不只是佐福雷库，可以感觉到周围的众人都以锐利的视线看着自己。芭特谢感觉那已经接近敌意了，或者可以说是惊讶。他们应该没想到自己会来这里吧。不算太宽敞的帐篷里，聚集了前第十三圣骑士团的将校们。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得遵从命令呢？要我们帮忙惩罚勇者跟处刑没有两样的作战？说起来，其实跟你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是受到禁止的哦。」

原本就想应该会是这样。所以才会秘密到访──虽然不擅长做这种事，但是在铎达打信号之后，趁着巡逻的空档像这样来到他们的帐篷。

目的只有一个。

「全是为了胜利。」

芭特谢如此断言。来自周围的眼神变得更加尖锐。其中甚至有浮现愕然表情的人。

「我们在这个丘陵地带设立据点来引诱敌人战力。成功的话，本队就能在非常有利的条件下开始战斗吧。」

「不可能成功吧。」

佐福雷库像是感到很傻眼。他指着贴在帐篷深处板子上的地图说：

「你知道有几千只的敌人吗？惩罚勇者仅仅只有九个人。而且这是已经加上飞龙还有『女神』大人了。只会被对方踩扁而已。」

「只要不被踩扁就好了。」

芭特谢靠近地图，以指尖指着惩罚勇者预定要布阵的丘陵。

「可以跟第九圣骑士团的本队进行夹击。而且是以野战营地来夹击敌人。」

「只有九个人算什么夹击。我知道有飞龙跟龙骑兵存在。那个帕奇拉库特家的杰斯。据说差点借由谋反攻下王都……不过，光是这样还是不够。」

佐福雷库摇着头这么说道，他的话确实符合常识。自己肯定也会这么判断。

但是──芭特谢现在则会这么思考，自己在那座监牢里被问到惩罚勇者的意义。然后最重要的是，不经意地得知了赛罗他们──他们那些惩罚勇者究竟让多少近似奇迹且愚蠢的作战成功。

所以，现在才能坚定地表示：

「我们能办得到。」

芭特谢环视周围。可以发现也有明显感到困惑的人。

「我想诸位应该注意到了。惩罚勇者的战力价值根本高到不可思议。成功守下谬利特要塞，讨伐了幽湖市的魔王现象。只要有适切的支援，夹击就确实可以成立。」

「你是想要我们相信这种说法吗？事到如今，你还要我们相信你……」

佐福雷库的话到了后半段就变成了叹息。

「那是不可能的，前团长。」

「──就是说啊。真的太不像话了。」

从帐篷的角落传出了声音。是一名身穿白色贯头衣的男性。看来不是骑兵。脖子上挂着铁制的大圣印，也就是司祭的证明──是从军神官吗？

他以晦暗的眼神往上看着芭特谢。

「因为你的反叛行为，就等于断送了这里所有人的未来。到底凭什么要我们相信对血脉相连的家人下手，而且杀害自己部下的人所说的话。」

芭特谢什么都没说。只是努力让表情不出现任何变化。让心宛如结冰一样坚硬，不表现出一丝动摇。本来就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错误了。

要说后悔的话，大概就只有部下们的事情吧。

或许还有什么更好一点的做法。自己没能做到，这就是结果了。这个男性从军神官也被究责了吧。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现在还伴随着遭到解编并且在监视之下的前第十三圣骑士团。

「别不知羞耻了，芭特谢·基维亚。」

男性从军神官以严厉的言词斥责芭特谢。声音里面甚至可以感觉到憎恶感。

「请立刻离开这里。」

「我不要求你们参与战斗。」

即使如此芭特谢还是不放弃。

「只在旁威吓也没关系。不对，只摆出侧面援护的态势也可以。或者──」

「我说快离开这里，你没听见吗？」

男性从军神官明显失去耐性。声音变得有点沙哑。

「事到如今，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还会相信你的话吧！也没有遵从你命令的义务了。」

「──这样的话，也没必要救身为惩罚勇者的我们。我不会要想活下来。只不过，『女神』泰奥莉塔就另当别论了。就算我们全灭了，也希望你们能把她救出去。」

这场战役里面，这就是我们应该负起的最低限度的责任了吧。但是从军神官却清楚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认为那个『女神』是真正的『女神』。」

芭特谢知道神殿内部有这样的派阀。持续跟惩罚勇者转战各地的「女神」。关于她的评价可以说是两极化，有称赞这样的行为并承认她是真正「女神」的派阀，也有目前仍无法做出判断的派阀。然后认为她是站在罪人那边的假「女神」的派阀也开始抬头了。

而从刚才的反应来看，不用确定也能知道这名从军神官属于哪个派阀。

即使如此，芭特谢还是低下头来表示：

「……拜托。泰奥莉塔大人跟我们不一样，她没有任何罪过吧。」

沉默。没有任何人回答。不对，只有一个人。

「我再说一次。快离开这里。」

最后那名男性从军神官以压抑着的声音这么说道。

「肮脏的东西。」

◆

一离开帐篷，就看到铎达跟贝涅提姆在那里等待。

两个人都带着同样不安的眼神。芭特谢瞥了他们一眼后，不安里面又加上了胆怯的感情。即使如此，还是有个个性上无法保持沉默的男人。

「那个……抱歉，结果怎么样了？」

贝涅提姆首先开口这么问道。

「我没有什么太好的预感，不过还是问一下……他们会行动吗？」

「不可能。」

芭特谢老实地回答。

「前第十三圣骑士团不会行动。只能靠我们自己战斗了。」

「那样根本就是叫我们去死了嘛。虽然不愿意，不过，那样的话……」

贝涅提姆露出陷入忧郁的表情，像在构思什么一样用手指触摸嘴角。

「……我知道了。让我来试着说服他们吧。芭特谢小姐，请告诉我各个队长家人的情报。像是住在哪里、是不是结婚了之类的，如果有小孩子的话……」

「你在想什么啊，笨蛋。别这样。」

芭特谢抓住贝涅提姆的衣领。对方发出小小的悲鸣。

「想把他们卷进来这场战役本来就是个错误。只会让他们特别被上级盯上。这次还是我们自己战斗吧。」

「怎么这样！那──那现在该怎么办？这次真的要雇用佣兵吗……但是经费……」

「那个，随便你们要怎么做。」

铎达插嘴这么表示。然后低调地拍了拍芭特谢的手臂。

「我们快点走吧。接下来巡逻的卫兵要是来了会很麻烦。没办法一直在这里玩下去了。」

芭特谢绷起脸来。

虽然不愿意听见对方用「玩」来形容，但是他说的一点都没错。没办法说服过去的第十三圣骑士团。确实应该离开了。

「知道了，我们走吧。」

就这样拖着贝涅提姆准备回去时。

「──芭特谢·基维亚，前骑士团长小姐。」

佐福雷库从帐篷里露出脸来。脸上挂着困扰的笑容。

芭特谢很熟悉这样的表情。是步兵队长拉吉特或者狙击兵队长西耶娜向骑兵队提出无理要求的时候，或者是自己拜托他在严苛条件下战斗的时候。

「我虽然反对……不过其他家伙，还有西耶娜……」

佐福雷库的眼睛渗出讽刺的笑意。

「说无论如何都要再相信你一次。嗯──顺利的话就能立下大功，说不定还能重返荣耀。不能跟从军神官先生说哦。」

「有意愿吗，佐福雷库骑兵队长？」

「不是所有骑士团成员都愿意参加这场战斗，请不要误会哦。大概就两百，就算抓多一点人也就三百左右。还有，这是我个人的问题……」

佐福雷库有些吞吞吐吐，然后灵活地只闭起一边的眼睛。

「实在没办法跟那个叫做赛罗的家伙好好相处。」

「我想也是。」

芭特谢用力点了点头。那个男人对待别人的态度确实恶劣到相当异常。

◆

第二王都新的营运工作大概这样就能告一段落了。

连特毕·基斯柯看着办公室内摊在桌上的一大堆资料，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资料当中有处罚报告。昨天夜里有四个人类试图要逃走。是带着两个小孩的家庭。

面对这样的行为，只能用最残酷的方法把他们全部杀掉。他受到「上司」这样的命令。这是为了杀鸡儆猴。必须彻底告诉其他人逃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连特毕也认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以结果来说，这关乎住在王都的人类的安全。

这样的活动得到了成果，跟最初的十天比起来，试图脱逃的人类已经大幅减少。

新人员的配置也完成了──负起这种「管理」责任的人类原本就不多。第二王都里的官吏几乎全部被降级分类为普通的「被管理者」。能够留在「管理者」位置的自己应该算幸运的了。

掌握了一支都市的警备兵部队，以及迅速背叛帮忙占领市街等事情提升了他的评价。

即使如此也不算安全了。自己是到最近才被认为是共生派，很清楚己身地位的基础还相当薄弱。面对这个魔王现象，只能持续获得成果来显示自己的价值。

「──那么，连特毕·基斯柯。报告结束了吗？」

这时那道影子──魔王现象「亚巴顿」这么说道。

实际见面之后就被震摄住了。这个魔王现象乍看之下是有着相当温和容貌的男性人类型态。不知道他身分的话，应该会觉得他是地方上的文官吧。但他细细的眼睛里藏有深不见底的某种东西。

连连特毕都无法理解的，让人联想到昆虫的无机质眼睛。

「看来人类的治理相当安定。脱逃者的数量呢？」

「是的。过了一晚后已经急遽减少。我认为减少警备人员应该也没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虽然有点太过严厉，不过以从指尖开始切的方式，从小孩子开始处刑应该发挥效果了。我对你的手腕感到很满意哦。」

「亚巴顿」以哄小孩般的声音这么说道。

即使如此连特毕还是完全冷静不下来。虽然用那样的声音说话，但下一个瞬间就用一只手将人类破坏成粉末。之前不小心看到了那样的光景。

「不用那么紧张哦。」

或许是察觉到连特毕的内心了吧，「亚巴顿」露出了苦笑般的表情。

「我的脸有那么恐怖吗？经常听人这么说。要不要变成更有亲切感的长相？可以帮忙把你看起来觉得很有亲切感的人带来我这里吗？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也可以。」

「这个……」

该如何回答才好呢。当连特毕感到犹豫时，「亚巴顿」就拍了一下手。

「开玩笑的！太难懂了吗？这种感觉真的很难掌握。」

（插图006）

就算他们看起来像人类也完全不一样。没有办法理解他们的精神构造。连特毕再次体认到这一点。

「街上的治安变好了。管理大致上算是顺利。只不过──」

「亚巴顿」稍微压低声音。

「人类还是有点太多了。像这样的都市区，需要的人口数其实不多。」

他们所说的人类，主要是从事农业者。除此之外不是辅助务农者，就是单纯的劳动力，或者是作为食物。

没错──就是食物，或是其生产者。对于魔王现象来说，那似乎就是人类真正的价值。看起来他们几乎不认同人类的文明与文化。

观察他们之后，连特毕重新得知了一些事实──也就是魔王现象与异形都会进食。但不会同类互食。饥饿就会进入假死状态，而那样的状态可以撑过几十天。

然后魔王现象跟异形最喜欢的就是人类的血跟肉。

他们似乎从人类身上摄取某种营养──虽然不清楚是不是这样，但总之就是借此来补给精力之类的东西。捕食人类之后的他们，看起来明显充满活力。牛、猪或者食用植物似乎没有这种效果。

「希望能减少更多用来监视人类的劳力。」

因此「亚巴顿」便清楚地传达了他的意向。

「即将要发生战斗。跟喀鲁吐伊鲁──还有幽湖。再来就是一些北部的领主。也算是得面对多方面的敌人。所以兵力还是多一点比较好。」

「也就是说……」

连特毕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要减少人口吗？」

「没错。随机选择二十岁到三十岁的人类，用铁棒击打他们十次左右。」

「亚巴顿」像是在测试某种工业制品般这么说道。

「能够承受攻击而残活下来的顽强个体，就把他们升格成为异形士兵。死亡的虚弱个体则是拿来当成食物。这个嘛……希望合计能减少一成左右。」

指示实在是太过简单。让人根本无法拒绝。连特毕强行让自己变成残酷且自私的人。他告诉自己，别管他人的死活。现在连自己要活命都很困难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有现在而已。）

连特毕这么想着。

（现在先忍耐下来。之后人类的待遇可能会变好。管理安定下来之后，说不定这种事情就会消失了。）

所以现在要伪装自己。告诉自己这是在伪装，只要真正的自己还存在就没问题──连特毕这么告诉自己。

「脸色很难看呢。」

连特毕回过神来才发现「亚巴顿」正凝视着自己的脸。

他的眼睛。连特毕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晕眩。像是脑袋里面遭到窥探般的视线。

「有好好睡觉吗？人类的幸福似乎是靠着健康以及优质的睡眠来支持。为了让你能顺利熟睡，我可以帮你唱摇篮曲。」

「那个，那是……」

「开玩笑的啦。刚才的很容易懂吧？」

「亚巴顿」拍了一下手，露出友善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笑容。

「别那么紧张嘛，连特毕·基斯柯。我们承认了你的价值哦。比如说人类的营运、警备态势还有西方的补给站的管理。」

像是要表示冷静下来一样，「亚巴顿」把手掌朝向下方。

「你的能力确实很不错。所以幽湖市方面的战斗，也希望你能够带领军队。」

很想说一句「饶了我吧」。又要跟人类的军队战斗吗？

「希望你辅佐特莉希尔小姐。由你担任副官。应该会是很棒的组合。」

连特毕陷入忧郁的情绪之中。

特莉希尔是进攻这个城市的人类部队队长。听说她原本是个佣兵。因为莫名的原因受雇于魔王现象，得到掠夺的允许，一路从西方战斗到这里的女性。连特毕想起她战斗的模样──带着一脸开心的表情冲进市街区。

看见那种战斗方式，自己就下定决心要归顺了。

「为什么要那么害怕？是觉得我们的存在很恐怖吗？」

亚巴顿彷佛看透了对方的内心一样开口这么问道。正是用他那种哄孩子般的口气。

「希望你相信我。我们没有打算杀掉你。反而可以说是在保护你。没错──你只要像特莉希尔小姐那样，下定决心成为一个坏蛋就可以了。」

亚巴顿再次露出像是微笑的表情。

「跟我们一起蹂躏人类吧。那是值得享受的事情。既然你被存活的一方选中了，就尽情地讴歌人生吧。人类是为了得到幸福而活吧？难道不是吗？」

「──是的。」

连特毕也只能这么回答。「亚巴顿」像是感到满意一样点了点头。

「那么，来谈谈工作吧。我决定派遣四骑魔王前往图金·图卡的丘陵地带。因为『女神』与圣骑士很难对付。你看看窗户外面，就是他们。让我来介绍吧。」

「亚巴顿」指向身后的窗户。

其实不用他说，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映入眼帘。四骑。已经在眼前的广场待机了。

「首先是『阿米特』。正因为他食欲太过旺盛而感到困扰，不过他很肯牺牲而且勇敢。」

蠕动着的漆黑身躯就像是只巨大毛虫。缓缓地在城市的道路上爬行，同时像是在用餐一样，张开巨大的嘴巴吃着东西。实在不想确认它究竟在吃些什么。

（是人类。虽然只看到一瞬间，但不会错的……）

「肯牺牲而且勇敢」的介绍完全没有任何加分。

「接下来是『卡戎』。他是一名和蔼的绅士，不过有点神经质。可别随便靠近他啊。」

广场的角落。一个白色的异形蹲在那里。由各种动物的骨头工艺品所组成的，像是蜘蛛或者是螃蟹的模样。它比「阿米特」还要巨大，足有一栋宅邸的大小，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受到介绍的话，还以为是那种形状的建造物。

这同样让人觉得哪里像是和蔼的绅士了──根本像是恶劣的玩笑。

「而她是『孚里埃』。需要意见沟通的话，与她通讯就可以了。」

接着是第三骑。看起来完全像是人类。

白发随风飘扬，有着人类女性外表的她伫立在现场抬头看着天空，容貌可以称为美女。细致姣好的容貌透过窗户瞥了连特毕一眼，然后微笑──但眼睛就跟「亚巴顿」一样，完全看不出感情。

「最后是『莱茵涅库』──他就很难介绍了。还是省略吧。希望你跟他们合作，一起歼灭人类的军队。一个都不必让他们活下来。拜托你了，连特毕。」

魔王现象「亚巴顿」以冰冷平稳的声音再次呼唤他的名字。

「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也就是「绝对不要辜负我的期待」的意思。

（……想活下来就只能干了。）

连特毕心想自己又要做残酷的事情了。

（但那是假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是更加善良，且能够为了造就别人的幸福而活。在成为能办到那种事的环境之前，只能够忍耐。

「那么──我其实不是很清楚，不过人类要战斗之前，是不是需要壮行的仪式？这样的话就准备几个活祭品吧。希望用他们的血来大大地提升战意。」

「嗯，那个……」

犹豫许久后，连特毕开口询问。

「那也是在开玩笑吗？」

「不。这是认真的──我搞错什么了吗？」

第三卷 刑罚：图金·图卡丘陵进击佯攻 4

骑马先行的铎达，在远方挥动了雷杖。

从前端散开的烟火颜色，就可以知道不是太好的报告。是红色──也就是危险，需保持警戒。

雷杖也可以用在攻击之外的用途。除了单纯只是发出巨大声响之外，也能像刚才那样分别发射出不同颜色的烟火。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依然抱住我背部的泰奥莉塔这么说道。

「他似乎很慌张。非常用力地挥舞着手哦！他那种样子，连马都会感到困惑吧？」

除了先行的铎达之外，骑马的就只有我跟芭特谢。只能让泰奥莉塔坐在我的后面。

「那家伙总是那个样子。因为贝涅提姆如果排第一的话，他大概就是第二不适合上战场的类型了吧。」

「那样真的能算是一个士兵吗？完全无法信赖耶。」

我只能摇头回应芭特谢的话。

「确实算不上。只不过，你也知道他的侦察能力很强吧。那样的家伙都说『保持警戒』了，也就表示──芭特谢，起动圣印吧，要通讯了。」

我用手指触碰脖子的圣印。芭特谢也跟着我这么做。

「赛罗！大事不妙了！」

结果首先就听见铎达说出熟悉的台词。

「异形们比想像中还要近。它们往前进了。我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铎达似乎在意自己的头上。这时天空已经变暗。从雪云的缝隙里可以看到紫色的月亮──感觉带着某种不祥气息的月光，照出了在天空中飞翔的翅膀。

有能够飞行的异形。

它们的名字叫葛雷姆林。算是长着皮膜状翅膀的小型异形的统称。虽然力量不强个体数也不多，但光是能在空中飞行就很麻烦了。看来得在已经被发现的前提下行动。

「敌人的数量跟种类呢？」

我这么问道。

「大概三十只左右吧。几乎都是胡亚跟波基哦！」

全都是移动速度特别快的异形。

对方也派出侦察部队了吗？不过只是支小部队。看来我们碰到它们伸出来搜敌的其中一只指尖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那些家伙的进军速度不是超乎想像吗？」

芭特谢绷起脸来呼唤着铎达。

「铎达，你的情报正确吗？为什么会……以这种横冲直撞般的行动来前进呢？」

「我……我哪知道！我怎么会知道那种事情呢。」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芭特谢感到怀疑的心情。

当初的计画是夺下眼前能够看见的山丘，借由率先开始建筑阵地来吸引敌人的注意。现在这样可以说突然就陷入不利的局面了。

「赛罗，你觉得应该要后方加快速度吗？」

后方有骑马拖着雪撬来搬运物资的莱诺、渣布、达也，以及气喘吁吁地抱着最低限度的食材跟过来的贝涅提姆。杰斯应该随后才会飞在空中追上来吧。

至于诺鲁卡由这次则坐在马拖着的雪撬上。一方面是希望他在抵达前能专心加工圣印，最重要的是在这次的作战里面，要尽可能想办法减少陛下他消耗高贵的体力。

据说这次诺鲁卡由陛下准备了「具革命性的新武器」。

「我认为还是跟后方部队会合之后再前进比较稳当。这里是重要的──」

「等……等一下，我不要啦！」

铎达发出悲鸣般的声音。

「要我自己一个人待在那些家伙前面吗？超恐怖的，我办不到，现在立刻赶过来啦！我会死哦！」

「你在说什么。这跟恐怖还是办不到什么的无关，是为了获得胜利的计画。」

「不对。会合之后才行动确实太迟了。」

我不是想帮铎达说话，但还是从旁插嘴如此表示。

「抢先一步来形成预定的局面吧。这样对我们才最有利。虽然赞成让后面那些家伙加快脚步，但我们得更快。」

「……也就是说要击灭侦察部队吗？只靠我们两骑？」

芭特谢的脑袋里似乎不把铎达当成战力。关于这一点，我也持同样的意见。

「芭特谢·基维亚，你看起来没有什么自信。」

「不。」

芭特谢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样也不错。如果你这家伙跟得上来的话。」

「那就这么决定了。泰奥莉塔！」

「好吧。就由身为『女神』的我来祝福你们的战──」

「不是啦。好好抓紧了，不要说话。会咬到舌头哦！」

「泰奥莉塔大人。请保佑我们吧！」

「啊，这样的话──」

不去听泰奥莉塔这样的发言。

我跟芭特谢策马疾驱。一瞬间就抵达目的地的丘陵──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积了薄薄一层雪的丘陵。我们必须在这里建立野战营地并且加以死守。

「听见了吗，贝涅提姆！加快速度跟上来！」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现在已经到达极限──」

「了解了！莱诺先生，速度可以再快一点吗？」

「当然没问题了。是不是应该用绳子绑住同志贝涅提姆来拖着走？」

「啊～！不愧是莱诺先生，没有丝毫怜悯心的好点子！贝涅提姆先生，怎么样？还是用拖的比较好吗？」

「我……我用跑的！我可以跑，你们两个别看我！眼睛好恐怖！」

渣布跟莱诺大概是本能上知道怎么让贝涅提姆工作的方法。就交给他们来处理吧。把后方那些家伙的事情从意识当中剔除，然后将视线朝向前方。

前方可以看到异形的军队。看起来像是小规模的侦察部队。铎达的目测相当正确──大概还差一点就有三十只了。

「赛罗、赛罗！已经在眼前了！怎么办！」

我追过胆怯的铎达。老实说，现在这种局面几乎没有铎达能做的事情。

「你别误射就好。要是射中就杀了你。我跟芭特谢会想办法解决。」

「那是我不列入战力的意思吗？那真是太棒了，你们快想办法吧！」

我直接把铎达的恳求当成耳边风。眼前的异形开始行动了。它们老早就注意到我们，所以知道我们只有三个人。

因此那些家伙采取的是从左右包围的简单战术。大约有十只待在中央，左右则各有十只异形扩散开来打算包围我们。

「芭特谢，你知道骑兵的本领是什么吗？」

「虽然不清楚你为什么要在现在这种状况测试我，不过答案很简单。就是机动力。」

果然不出我所料，芭特谢是优秀的骑兵。

机动力。只要知道这件事就够了。当然也有会说是突破力或者攻击力的家伙存在，但我学到的是那些不过是附属品。

「我过去从右边开始破坏。由敌人后方展开攻击就交给你了。」

「了解了。」

芭特谢让马跑得更快了。同时举起了骑枪。

「我们上吧，泰奥莉塔。」

我将战斗的意志以及作战计画传达给泰奥莉塔──如果是紧贴在背后的状态，应该很简单就能办到。

「首先在正面轰出一个缺口！」

「好。」

泰奥莉塔迅速做出回应。往空中一摸后，剑雨就降落到正面的异形们身上。可以说没有比这个更准确的攻击了。光是这样，就足以给中央的异形群体庞大的损害。借此创造出巨大的缝隙。而芭特谢就顺利地穿越异形群。

「呜哇啊！」

铎达一边大叫一边随便射击。

完全没射中──但多少帮忙吸引了一些注意力。至少争取到我朝右边的异形群冲去的时间。我抽出小刀，对着该群异形投去。

闪光。爆炸。而且是两次。

接着芭特谢就从后面发动袭击。起动刻在甲胄上的掩击印群──像是以光之锁链形成的障壁从她挥舞着的枪尖展开。

光是触碰到锁链，异形就烧焦，或者是痉挛着轰飞。也就是说，没花多少时间就将右翼的异形全灭了。「摧枯拉朽」应该是很适合的形容。长枪确实地贯穿敌人，在串着敌人的状态下挥舞，把自暴自弃扑过来的一只击落。

右翼一瞬间就溃灭了。

这正是骑兵的本领。像是记载在教科书上的中央突破以及背后突击──在这样的战役里才能看见芭特谢真正的价值。

「赛罗。」

那家伙甚至还对我做出指示。举着刻画着圣印的长枪，再次开始疾驱。

「把剩下的解决掉。一只都不留，不能让它们带更多的情报回去了！」

「我知道。」

就这样，骑兵加入了惩罚勇者部队。

其意义可以说非常重大。

◆

「……有侦察部队没有回来吧？」

特莉希尔这么说道。

她兴致勃勃地凝视着从天空中飞回来的异形。是一名有着暗红色头发，身穿厚厚毛皮大衣的女性。虽然给人略为凶暴的印象，但从连特毕的眼光来看也算是面容姣好。在紫月照耀下，她的侧脸带着某种野性美。

但是，那张脸突然就朝向这边。

「根据葛雷姆林的报告，在遭遇到仅有三名的骑兵后就断绝了所有的消息。连特毕，你认为呢？让我听听你身为副官精明的意见。」

「好的。」

连特毕·基斯柯提醒自己要尽可能做出简单明快的回答。因为他知道那正是特莉希尔的要求。现在必须完美地演出这个「冷静的副官」的角色。

「三骑之内似乎有两骑积极地行动来击破众异形。中央的一骑则没有动静。只有用雷杖做出信号──我认为那应该是指挥官。」

「我也有同感。那代表什么意思？」

「敌人将菁英部队整个往前推进了。照这种状况来看，目的应该要假设为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要保护第三公主和第三王子。我想那三骑应该是精锐中的精锐。」

经常设想到最糟糕的发展来做出最高的警戒。连特毕早就知道这正是这名叫做特莉希尔的佣兵长喜欢的行事方式。

「对方借由某种方法知道那两个人逃走了。你是想这么说吗？」

面对特莉希尔测试般的说法，连特毕小心翼翼地回应道：

「是的。我的建议是至少应该在这样的前提下来战斗。」

「高估敌人违反了兵力集中原则吧？可能只是佯攻。」

「就算是这样，对方可是王子和公主。是人类的希望。我认为值得让我们当成最优先的目标。」

是不是自然地表现出身为人类敌对者的模样了呢？

连特毕如此自问，同时也这么警惕自己。这只不过是表演而已──并非真正的自己。像这种时候，连特毕就会想像一个洁白干净的箱子，而自己就待在里面。只要保护那个真正的自己就可以了。

只要能这么想，要如何伪装自己都不成问题。可以扮成人类的敌人。

「知道了。我会记住你的建议。这不是很有趣吗？」

特莉希尔露出浅浅的微笑。她的笑容让人联想到渴望战斗的刀刃。

「对手是带着『女神』的施毒圣骑士团吗，还是──传闻中的『勇者』部队呢？」

特莉希尔的情绪明显相当激昂。

那是连特毕无法理解的精神构造──看来她很喜欢战斗这件事。不对，或许是喜欢战斗带来的胜利。他曾经听过特莉希尔主动提起最喜欢蹂躏自己战胜的对手。

这种时候，对手越强的话就会越开心。

「我想抓住那个指挥官。竟然自己来到最前线，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或许是月光照耀的缘故吧，感觉她的嘴唇看起来特别红。

「现在立刻准备出击。让底下的人准备我的甲胄。对手是骑兵的话，就以迪库拉普打击印群来对付吧。」

第三卷 刑罚：图金·图卡丘陵进击佯攻 5

雪断断续续下着。

不知不觉间夜晚似乎已经降临。几乎无法确保任何视界。

而且还异常寒冷，差不多就要失去手的感觉了。莱库耶鲁心想至少不能放开姊姊的手，于是左手开始用力。

「姊姊，你没事吧？」

这样的问题也得不到回答。

（这样不行。）

姊姊应该在握住的手前方──一定得这样才行。

「姊姊！请回答我。」

「……安静一点，莱库耶鲁。」

姊姊发出呢喃般的声音。

「不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追兵绝对还没放弃追捕我们。」

莱库耶鲁稍微放下心来。

她的声音里还感觉得到活力。姊姊仍然活着。背上的行李跟姊姊的存在正是让莱库耶鲁持续迈开脚步往前走的动力。

「对不起，姊姊。不过我们究竟走到什么地方了……幽湖市还在相当遥远的地方吗？」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缓丘陵地带，而且还都积着雪。莱库耶鲁完全不知道，也无法想像前方是什么样的状况。

只不过，应该是朝着南方前进才对。只要使用圣印的方位轮没有损坏的话。

「这里……一定是图金·图卡丘陵地带了。某处应该有人类的聚落才对，或者是从幽湖市出来的迎击部队……」

姊姊再次像呢喃般这么说道，同时把脸靠近莱库耶鲁。

「所以要安静一点。一定……也有我们的追兵存在。随时都可能会遭遇他们……」

逃离第二王都后，护卫的士兵为了阻止敌人的脚步而依序离队。

最后士兵长与其副官也离开，然后已经过了整整两天。莱库耶鲁心想接着我方的移动速度明显地变慢。姊姊虽然表现得很坚强，但莱库耶鲁知道她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或许早就气力放尽。根本是消耗生命在行走。

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地睡觉，当然也没办法这么做。昨天开始就只有舔了一下盐巴，喝了一些水并且吃了一口起司而已。姊姊严厉地叮咛绝对不能把雪含在嘴里来代替饮水。这样似乎体温会下降──结果将会变得更加衰弱。

「黑暗和雪现在会成为我们的助力。但也只有现在了。」

姊姊的声音虚弱到像是要被雪跟风吹散一样。

「所以，莱库耶鲁……」

姊姊回握住莱库耶鲁的手。

「……寻找火焰和叫声吧。探查战斗的气息。那里有的不只是敌人，一定也有同伴存在才对。我倒下的话，你就必须自己一个人前进了。」

「别担心，姊姊。」

莱库耶鲁不知道其他还有什么可以安慰姊姊的话了。

如果姊姊倒下，自己能够独自持续前行吗？感觉应该办不到。就算是这样，现在还是想鼓励姊姊。

「有我跟在你身边。我一定会带姊姊到安全的地方。」

虽然这跟两天前离开的护卫队队长所说的话一模一样，但莱库耶鲁就是觉得应该这么说。

「真是可靠。不过你别忘了。凯鲁·沃库比我重要多了。一定要把它送达才行。」

「我知道。」

（既然这么说了……）

莱库耶鲁看向前方。把眼睛跟耳朵集中向该处。

（必须完成任务才行。）

莱库耶鲁想起了身为王族的义务，而这也是他目前微弱的心灵支柱。

王者一定得实现自己说过的话。谎言将会削弱国王的支配力。行动与结果就是一切。尤其是国王更是处于受到万民瞩目的地位。只要拿出结果。途中经过多少努力之类的，完全无法成为借口。

现在只要活着抵达友军的身边。没办法做到这一点的话，自己跟姊姊就会死在这里，无法留下任何结果。

（……一定得成功。）

莱库耶鲁试图在黑夜与降雪的后方找出姊姊所说的事物。

火焰与叫声。

少年拼死寻找着它们并且持续走着，然后──

◆

「快一点！」

诺鲁卡由陛下发出怒吼。

刚从雪撬上跳下来，那家伙就扔出一捆纤细金属般的东西。

「我先准备了六组左右。把它们在正面跟两侧拉起来。」

那看起来像是一捆铁丝。

前端有着斜向切断面的粗铁丝。把大量的铁丝绑起来连结成一直线。仔细一看之下，无数的结看起来都有尖刺伸出。

诺鲁卡由表示这就是「具革命性的新武器」。

「把它绑在木桩上，在等间隔下插到地上。然后起动圣印。」

诺鲁卡由实际示范了一次。绑在木桩上的铁丝，靠着圣印的力量自动编织了起来。形成了连在一起的圆形──最后完成了像是带着铁刺的铁丝工艺品般防壁。

我最近才看过这种东西。

「点子是来自那个叫做西基·巴乌的冒险者使用的护手。那是伐库鲁公司的样品吗？」

诺鲁卡由看着完成的铁丝工艺品，像是感到满意般点了点头。

「虽然很难做到像那样自由自在的变形，但像这样单纯且划一的单一形状的话就不会太困难。」

「哦……」

贝涅提姆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诺鲁卡由所谓「具革命性的新武器」，也就是铁丝工艺品栅栏。

他看起来相当不安。全是缝隙的铁丝工艺品就算有尖刺，规模还是不大。我可以理解他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这有多大的效果？就像是关住羊群的栅栏一样吧？」

「不，我认为这种铁丝相当具革命性。」

我凝视着一片铁丝工艺品并且点点头。

首先铁丝跟其尖刺能发挥物理障碍的机能，而且很难切断。不是极为强韧的牙齿或者钩爪，又或者具备剪刀状器官的异形应该都无法弄断它吧。

然后也知道有一部分铁丝刻画着圣印。是简单的防御用圣印。像这种纤细的作业只有诺鲁卡由办得到。

「被这种铁丝工艺品钩到的话，将会成为活靶吧。就连铎达先生都能打中哟。」

渣布的手指沿着铁丝的尖刺划过。

「呜啊……呜呜、嘎……」

达也不知道为什么也发出低沉的声音并且凝视着铁丝工艺品。从他的喉咙里泄露出模糊的呻吟声。没有自我与意志的这名男人，注视作战目标之外的事物是很罕见的事情。

「……铁丝网？这样啊。是这么称呼的吗？」

杰斯测眼看着达也并且如此呢喃。这家伙刚才一边驱除飞空异形──葛雷姆林一边追了上来。在吐着火热白色气息的妮莉旁边点着头。

「确实是那种感觉的障碍物。应该派得上用场吧。你们几个，陆地就靠它支撑下去吧。」

这么说的杰斯随即把脚放到妮莉的镫子上。它像是要迎接杰斯般沉下身子后，仰望天空发出咆哮。

「又有葛雷姆林靠过来了。我去把它们干掉。」

「好吧──其他人也没有时间闲聊了！朕说过要你们手脚加快！」

诺鲁卡由陛下把下一个木桩敲进积雪的大地里。一边这么做，一边把铁锹扔出去，并且将木片朝贝涅提姆的方向踢去。

「芭特谢、达也！笨拙的家伙在这些铁丝工艺品的内侧挖洞！连这个都办不到的家伙去生火。宰相，现在这种状况你也要工作啊。」

即使在如此寒冷的环境当中，他依然是怒吼声热血到令人感到厌烦的男人。

「多升一点营火！把旗子立起来！让众人得知这座山丘正是朕亲自坐镇的最前线！」

「以战术上来说这不是太妙，不过……」

我抱着木桩跟成捆的铁丝立刻展开行动。

「目的是佯攻，为了那个老方法还是需要个目标。动工吧。」

「先等一下……我跟达也同等级吗？我无法接受……！」

芭特谢像是很愤慨，不过还是几乎在反射条件之下拿起铁锹。她的个性太过认真，而且军人的习性已经根深蒂固。以这样的口气做出命令，身体就会自动产生反应。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诺鲁卡由陛下主要是从你煮饭的技术来判断你很笨拙。你还是别挣扎了快点挖洞吧。煮饭的技术算是你今后的课题。」

「你说什么！对我做的菜如此不满吗！」

「呃……实际上真的很糟糕啊。说是圣骑士团长，还期待能有跟赛罗差不多的水准，结果格外令人失望……」

「是啊。那个……我可能没有资格说，但还是确认一下根菜类有没有煮熟比较好。像是用竹签戳戳看之类的……」

「啊，各位果然还是这种反应吗？真是严格耶。老实说我是没有觉得那么糟糕啦──啊！还是说，这难道是因为！我曾经受过什么东西都能吃的训练？」

「同志芭特谢，你不用太在意。你的料理正表现出你这个人的个性。每样都不一样而且都很棒哦。」

在怒涛般的感想冲击下，芭特谢沉默了下来。

然后拍着她肩膀的泰奥莉塔所说的话成为致命一击。

「没关系的，芭特谢。下次我特别担任你的指导吧。」

泰奥莉塔也会帮忙煮饭。她也正在学习如何使用刀子。

「只要有你真挚的用心学习，一定会变好吃的。我可以保证！」

「……谢谢您，泰奥莉塔大人。」

芭特谢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道谢，接着就开始把铁锹插进地面。看起来像是用了浑身的力量。

「别拖拖拉拉的！」

当我们在说话的期间，诺鲁卡由持续以巨大的声音怒吼着。

「只不过是消灭了侦察部队！赛罗总帅，你认为敌方战力有多大的规模！」

「这个嘛……或许有一万左右吧。根据事前听到的情报，不可能只有五千。」

「听见了吗！也就是说，完全不可以松懈！」

陛下这时候──把像是旗子的东西插在营火旁边。

那是代表联合王家的五剑与五门纹章。虽然跟实物有很大的不同，但要是被知道擅自制作这种旗子并且带着的话，不知道会引发多么严重的怒火。

「订立缜密的作战计画吧！朕期待你们的奋战。要做好王国的兴亡就在此一役的心理准备！」

不愧是诺鲁卡由的演说，气势确实是十足。

「阵地的设置结束之后就休息吧。在战斗开始前先养精蓄锐！」

像这种宛如指挥官的话，原本应该是由贝涅提姆来说。因此我便看向贝涅提姆，但那家伙就像快死掉一样微弱地呼吸着并且搬运着木材。

◆

铁丝网在山丘周围围成一圈，作为高度略高于马匹的奇怪物体群君临于该地。

在听见诺鲁卡由的「可以了」之前被迫调整它们的位置到令人生厌的地步。山丘上已经变成被铁丝工艺品的墙壁保护住的碉堡了。再来就只要拉起简单的棚子，然后囤积资材。

等一切工作结束之后，我们大都默默地开始休息。

持续不停说话的大概就只有渣布。他似乎事先计算着夺回第二王都的时候能够获得的奖赏，到时候似乎想要经营主题怪异的吃茶店，连贝涅提姆都打不起精神来回应渣布了。只见他以快要死掉般的表情急促地呼吸着。

我为了把意识从该处移开而抬头看向天空。

（雪停了吗？）

托帐篷的福，也能躲避寒风。

（但还是很冷。虽然真正的冬天尚未来临。）

以调理用圣印器具融化积雪来煮肉干让其恢复水分。大概有半颗拳头那么大的肉就能够借此来增加口感。

咬起肉干后，渣布就很开心般丢出话题。

「所以说──老大！我想要开一家特殊的吃茶店！你知道最近在第一王都流行的店吗？」

「不知道。」

我用小刀把肉切成小块，然后直接送进嘴里。

「我有一阵子没到第一王都去了。你所谓的特殊吃茶店是那个吗，想开赌场吧。」

「才不是呢！嗯，我也不讨厌赌场就是了。不过我要开的是女孩子以各种打扮出来迎接客人的店！」

「──特殊吃茶吗？最近确实很流行。」

从意料之外的地方传来回应。出声的人是芭特谢。她很有教养地把小块面包送进嘴里，然后侧眼看着渣布点了点头。

「第二王都也出现这种类型的店喽。由于能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所以是很受到女性欢迎的打工地点。我记得制服的模样相当可爱。」

「……只是穿着奇妙的服装来接待客人，这样能赚钱吗？是什么样的服装？」

「那当然是带着猫或者狗耳朵的女仆服，或者是带着猫或者狗耳朵的神殿学院的学生服之类的。因为是一般来说无法穿到的特别服装。」

如果是服侍大贵族的女仆，那确实是专业中的专业，没有相应的技术与门第就无法从事这个职业。神殿的学生也是一样。不过猫或狗的耳朵──实在搞不懂这个要素有何目的。

但这时泰奥莉塔不知道为什么站起来做出了反应。

「啊，那真是太棒了！」

眼睛燃烧熊熊火焰的她帮芭特谢拍起手来。

「我很想去那里看看。希望能欣赏各式各样的服装！可以的话也想穿穿看！」

「请交给我吧。只要泰奥莉塔大人有这个意愿，我一定会带您过去。」

「不是──请等一下。应该说，我现在感到非常惊讶。」

渣布迅速吃完自己的肉干，这次换成开始啃起自己带来的某种种子。这家伙很有门路，总是像这样带着干粮。

「真的吗？芭特谢大姊，你对那种店很熟吗？」

「别叫我大姊。我到最近都在第一王都生活，当然很清楚了。为了学习社会经验──听好了，全都是为了学习社会经验，我曾经思考过在那里工作。」

我试着想像芭特谢穿着那样的服装来接待客人的模样。顺便连泰奥莉塔的模样也一起想像。但是，实在想不出什么正经的光景。因为是芭特谢，所以会用杀人般的眼神来瞪着客人吧，然后感觉泰奥莉塔只会瞎忙。说起来原本就不认为她能够接待客人了。

不过因为我很聪明，所以保持着沉默。这时为了说出多余发言而开口的傻瓜就是渣布。

「唔哦哦哦！太厉害了，芭特谢大姊要穿着女仆服或者学生服打工？那真是难以置信，简直像要天崩地裂的前兆一样──呜哇！好危险！」

渣布整个人往后仰。芭特谢的剑抵住了他的喉头。那是速度相当惊人的拔剑。芭特谢以冰霜般的眼神看着渣布。

「有什么难以置信的？」

「……能让我在这样的距离差点就反应不过来，实在吓死人了……那个，当我没说过。」

「给我老实地说。你刚才说什么难以置信！」

「笨蛋，快住手。」

没办法的我只好插嘴这么表示。

「这么一丁点小的集团就发生内斗，全灭的时候连敌人都会感到愕然哦。」

「……一点都没错。你们吵死了。」

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难得连杰斯都跟我有相同的意见。他把背靠在旁边的妮莉脖子上，同时喝着加了盐的汤，并且瞪着这边看。

「妮莉说虽然你们很有趣，她还想继续看下去，但要是死在眼前的话也很让人困扰，差不多该安静了──再有哪个家伙说无聊的话我就干掉他。」

就像要赞同他所说的话一样，妮莉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感觉像在笑一样。

这下子就连渣布都只能闭上嘴。既然妮莉都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我们这群人之中，发言最具权威的大概就是妮莉了。接着大概是泰奥莉塔吧。

「那个……所以，也就是说呢！」

这时那个泰奥莉塔就露出疑惑的表情站了起来，摊开双手开始挥动。虽然是谜样的动作，不过或许是想要鼓励我们吧。

「让我们同心协力一起努力吧！现在不是内哄的时候！对吧？」

「是啦。」

由于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的脸，没办法的我也只能点点头。老实说，我完全不想介入芭特谢跟渣布之间最糟糕的吵架。虽然一点都不想，但实在没办法。

「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攻过来。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铎达。」

我对独自负起监视任务的铎达搭话。

「状况怎么样了？下一支部队接近了吗？」

既然杰斯跟渣布已经追上来了，一两百只异形都不是我们的对手。我认为敌人可能会试图以几千、几万这样的军队来辗压我们。

「那些异形还在观察情况吗？应该靠近了吧。」

「嗯……嗯。不过……那些家伙已经很近了哦。」

铎达已经用一只手拿着以圣印强化的镜头来瞪着远方看。

「正在移动。是很大一群异形。大概……有一千左右吧……我猜啦。虽然距离它们相当远，不过后面好像还有军队？另外一千只……？」

「啥啊？怎么好像很随便……」

感觉像是很急促，看起来只是先把准备好的部队派出来。一般来说会一次投入兵力吧。是很想击溃我们吗？而且还是十万火急？

是我们的行动太过出乎意料，让它们来不及反应吗──虽然已经筑起野战碉堡，但部队规模实在太小，无视我们的存在也是很有可能的选项。还是说有什么别的要因呢？

不论如何，差不多要过来了。等用餐完毕后，可能就要正式开始交战了。

「泰奥莉塔，现在先去喝加了蜂蜜的茶吧。会是一场很严苛的战斗哦。」

「好的！赛罗也要喝吧？还有各位！」

泰奥莉塔似乎打算准备在场所有人的份。于是急忙开始烧起开水。这就是最后的休息了吧。我缓缓开始着伸展运动，同时准备帮忙泰奥莉塔。

但在我行动之前，铎达就发出奇妙的声音。

「啊，等等。」

他举起手来指向远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

「那当然是有啦。你是发现兔子了吗？」

「不是啦。是人类……还是小孩子。有两个。真的是小孩子！为……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铎达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有两个小孩子。是附近聚落的人吗？为何会在这种地方？这里不是会迷路的地形。

如此一来，是从王都逃过来的吗？

「往这边过来了。应该是逃过来的吧？怎……怎么办！赛罗！」

「什么怎么办，你这家伙──」

「那个……」

接着铎达就说出平常这家伙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发言。

「……要……要不要救他们？」

真的假的，我心里这么想着。

第三卷 刑罚：图金·图卡丘陵进击佯攻 原委

铎达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但是在仔细推敲那句话的意思前，极为极端的两个人所说的意见就飞了过来。

「咦，绝对不要哟。」

这是渣布的意见，说着的同时脸上还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应该是想说「谁理陌生人的死活」吧。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我赞成去救人！同志铎达，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无论如何都要救出他们！」

这则是莱诺的意见。他带着满脸虚伪的笑容，像要紧抱铎达般张开双臂。

而这两个人当然都看到对方的脸庞。渣布像是感到惊愕，而莱诺则彷佛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你是认真的吗，莱诺先生！你的兴趣是自杀吗？等等，你可能从以前就是这样了，因为是自愿受勇者刑的人，所以我原本就觉得你可能是那种人！」

「没这回事！我只是觉得大家一起救人比较有效率而已。应该尽可能由所有的种族来分担苦楚与疼痛吧？不这么做的话，我认为就会从不均衡的结果产生脆弱。我没说错吧，同志铎达！」

「我……我想说的是……怎么说才好呢……其实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情。」

铎达面对渣布跟莱诺，试着要挤出内心的话来。

「那个……我想逃走的大概是身分地位很高的人。」

「咦！」

这次就像发生连锁一样，就连贝涅提姆都感到惊讶。他终于恢复到能发出声音的地步了吗？

「铎达，你不只当强盗，还会拦路打劫吗？现在才得知这新的一面实在太恐怖了。」

「不是啦！该怎么说呢，那个，总觉得……我也不太会形容，然后也想不太起来……」

铎达搔着自己的头。然后彷佛发出悲鸣般表示：

「救……救他们比较好。你们想想，身……身为一个人，不救的话也太糟糕了吧！」

「唔嗯！」

有个男人对于这番说词发出了沉重的声音。是诺鲁卡由。就觉得他绝对会有这种反应。陛下双手一拍站了起来。

「说得好！你这家伙难得有这种正确的判断。要上喽！各位，前去救出朕之王国的子民！『女神』啊，祝福我们吧！」

「──好的！这才是我麾下的勇士们。铎达，我也对你刮目相看了。」

略显兴奋的泰奥莉塔用力地抓住我的手。

「拯救迷途、无力的人民正是我们的责任！我没说错吧，赛罗！」

「可恶！」

铎达那个家伙，竟然突然在莫名其妙的场面发挥出像是正义感的东西。正义感固然是个好东西，但不用在这种时候说出口吧。我认为正义感不应该在极度紧绷的战场中央，而是在和平时的演讲才应该发挥的东西。

真的很不愿意。这是伴随着巨大危险的工作──而且是在任务的范围之外。解救陌生的两个孩子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就算救了他们又如何？最多只得到感谢的话跟自我满足而已吧。

话虽如此……

（要是被认为比铎达更没人性的话，今后一切就完了。）

我实在无法忍受这一点。

「……我必须骑马带着泰奥莉塔一起奔驰。」

我把手放到泰奥莉塔头上。泰奥莉塔则是傲慢地用鼻子发出「唔嗯」一声。

「要拯救的对象虽然是小孩子，怎么说也有两个人吧？」

「是……是啊……我想是一个女孩子跟一个更小的男孩子。」

「这样的话，铎达，小男孩就坐你的马。然后女孩子坐芭特谢的。」

我刻意以不满的口气丢出这句话。休息时间结束了──把马拉过来，脚跨到马镫上。

「知……」

铎达先是吞了一口口水然后点了点头。

「……知……知……知道了啦。不过，战斗就交给你们哦！」

这真的很罕见。铎达除了偷盗之外，很少会愿意冒这么大的危险。

「就这样！芭特谢，有什么不满的话就说吧。」

「做出这种命令之外的行动本来是荒谬绝伦的事情。有可能会引起作战计画意料之外的事态，让整个军队暴露在危险之中……」

即使如此碎念着，她还是已经骑到马上了。而且还抱着刻画着圣印的长枪。

「原来如此，能够犯下如此愚行或许正是惩罚部队的优点。」

「这哪里是称赞啊。如果我是总司令，早就下令把你们全都活埋了。」

「我是总司令的话也会立刻把你们踢出部队，全都军法审判。但是……」

芭特谢露出像是背部发痒般的表情。可能是认为自己在说俏皮话并且笑了出来吧。但实在冷毙了。笑容也很僵硬，而且笑话实在太别脚了。

「如果你们不行动的话，我原本就打算自己一个人冲过去了。既然有意救人，那就跟我来吧。别跟丢了。」

话才刚说完，就策马跑了起来。如此一来也只能追上去了。

「她是这么说的，铎达。」

为了追上去，我也让泰奥莉塔坐到马上并且对马匹做出指示。

「就算被杀了也别抱怨啊。因为这是你提出的额外工作！」

「都……都说知道了！」

「莱诺！用炮击提供援护，用曲射！」

「那是当然了。我的诸位同志，我会帮你们加油的。」

莱诺做出开朗到令人感到火大的激励。

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他说的话会听起来如此空虚呢。只不过，冲出去之后我的耳朵──不对，是透过脖子上的圣印听见了渣布跟莱诺的对话。

「哎呀，那几个人真是了不起。把孩子捡回来后，是打算当成食材吗？」

「咦，给我吃的吗？很遗憾的是我没有那么饿，而且到刚才都还活着的人类在伦理上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战场上还躺着更多的尸体呢，没有必要刻意去吃那两个小孩子。」

「为什么莱诺先生是以自己吃掉他们为前提啊！太浪费了吧。我是说至少可以拿来当成引诱异形出现的饵啦。」

「……别担心，我是开玩笑的。说起来呢，吃还活着的人本来就不太好。是这样吧？」

「咦，是这样吗？我个人是认为就算还活着，只要双方同意就──」

听到这里，我就把手指从圣印上移开。听那些家伙讨论伦理和人性之类的话题只是浪费时间。

我把精神集中在前方。应该可以在黑夜的前方看见铎达目击到的两个小孩子才对。芭特谢举起长枪后，其前端就投射出强光。好棒的照明──不过，铎达还是快一步发现目标。

「看到喽！」

那家伙用手指一指。原来如此，真的是小孩子。身穿厚厚的防寒衣，摇摇晃晃地踩着虚浮的脚步往前走。

那是一名少女以及年纪比她更小的少年。

此时呈现的是少年几乎可以说背着少女的模样。但身后近处就有一群异形。看来他们正遭到追赶。这让人感到有点不对劲──为什么要派出这么一大群？

与其说是作为食物，感觉倒比较像是还有其他原因。说起来，更后方那一千只左右，从脚程快速的异形开始依序慌张地冲过来的军队也很令人在意。

难道这两个小孩子是如此重要的人物吗？

「救救我们！」

少年开口这么叫着。

「拜托──请救救家姊吧！」

先不管「家姊」这种文雅的称呼，这小子很不错。我欣赏他的说话方式。我让自己这么想。接着把手指按在圣印上，开口叫道：

「莱诺、杰斯，上吧！」

请求炮击以及空中支援，而我的请求也迅速得到回应。

首先有发光的炮弹从我们的野战阵地飞过来。在晴朗的天气下看起来像是白色月亮那么炫目的光芒。炮弹命中追上来的众异形中央并且爆炸。

直接把几只胡亚以及波基轰飞。曲射炮击。跟在市街战时使用的直射炮不同的射击方式，想要越过同伴的头上来进行炮击时就会使用它。这种正确到异常的炮击，可以说是莱诺的特殊技术。

虽然很想看看他的脑袋究竟是什么样的构造，不过莱诺似乎可以正确地计算出这种炮弹的轨迹以及它的着弹地点。我记得军校里有个教官说过「炮击就是数学」。他感叹头脑太过聪明的家伙要是来当炮兵的话，就会被它的计算所吸引，最后全部变成了学者。

「……因为妮莉都开口了，但下不为例哦。」

杰斯则发出傻眼的声音。

「快点把小鬼们救回来，你们这些蠢货。」

蓝色翅膀闪过头顶。下一刻火焰──焚烧雪原，地狱般的热量产生了蒸气。而这同样给异形们带来强烈的损害。追兵变得越来越少。

这正是飞龙正确的运用方式。在没有掩蔽物的野外，四周全是敌人的状况下。在运用火焰吐息这种破坏兵器时就不必有任何的顾虑。可以说这里正是杰斯与妮莉能发挥出真正价值的地点。

只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无法阻止所有的追兵。几十只胡亚与波基追了上来。

「泰奥莉塔。只攻击一次，马上就要离开这里。」

「交给我吧。」

泰奥莉塔的反应也很迅速。出现在空中的大剑降下，以阻断追兵的形式插进地面。虽然只有几只异形被波及，但也成功减慢了追兵的速度。异形们必须绕过剑形成的栅栏──我投掷小刀，把一只追上来的异形轰爆来结束它的性命。

泰奥莉塔扬声对两个小孩子叫道：

「到这边来！你们两个很努力了。我这个『女神』泰奥莉塔保证你们一定能够安全！」

那是像要鼓励两个孩子般坚定的声音。之前才在幽湖被平民欺骗而吃亏，想不到她竟然还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救到姊姊了！」

芭特谢抱起像是姊姊的少女。

同时挥舞出去的长枪一闪，贯穿了准备飞扑过来的胡亚。噗滋一声传出了异样的声音。枪尖发出光芒，在刺着异形的状态下产生障壁，异形的胴体旋即遭被扭曲并轰飞。

「铎达，快一点。」

其实不用我说，铎达也已经露出拼命的模样。他伸出手，试着要抱起少年。快要碰到少年的手了。

但在最后一刻，少年失去了平衡。

是波基。它锐利的角刺穿了少年的身体──铎达在这个瞬间发出世界末日来临般的叫唤声。也可能是悲鸣吧。

总之铎达以几乎快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姿势把手伸得更长。抱起少年后，用雷杖触碰波基的头部。

接着是雷光。猛烈的声响──原来如此。

就算是射击技术极度差劲的铎达，在紧贴状态下射击也不可能失手。那实在过于鲁莽且愚蠢，甚至连匹夫之勇都称不上。但确实得到了结果。

「赛罗……拜托帮忙一下……」

铎达努力地想要抱起少年。但因为摆出奇怪的姿势而快要从马背上摔下去。

「这个笨蛋。」

没办法的我只能抓住铎达的脖子，然后把他拉回马上。

问题是该名少年。他的腹部竟然还插着波基的角──当波基的头被轰飞时，角的底部粉碎而就这么残留在上面了。男孩露出苦闷的表情。从他的喉咙发出呻吟声，可以知道他尚未死亡。

不过，侧腹部吗……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一般来说会刺中背部。但这名少年像是害怕背部受到攻击一样，刻意将侧腹部朝向对方。或许是因为恐惧而产生混乱才让他这么做吧。不对──他的背上似乎背着什么？感觉从外套的缝隙稍微可以看见白色布包。那是什么呢？

但我的疑问却被铎达的叫唤声拉回现实。

「怎么办！这……这只角，还插在上面！」

「不要拔。现在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异形们已经朝这里杀至。数量仍相当多，必须撤退才行。

「总之快一点。就算马累死了也没关系，直接退到阵地！芭特谢──发出信号！」

「已经在做了！」

芭特谢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在头上大动作挥舞着长枪。银色光芒从其前端放射出来。

（来吧。）

我一边骑着马一边在内心这么祈祷。异形的大群从背后靠近。还需要一波攻击──继续这样下去就算回到阵地也无法进行治疗。

「还没吗？芭特谢，要被追上了哦。」

「一定会来！」

「──啊！」

铎达发出这种愚蠢的声音。

紧接着，黑夜之中，持续下着的雪后方开始传来马蹄与人类发出的声响。这些人马猛然从侧面袭击了追着我们的异形。

是友军──不会错了。

是芭特谢事先求助的支援部队。他们是前第十三圣骑士团的骑马部队。就算不参加战斗，光是待在战场角落就能形成牵制。原本是这么认为，但想不到的是他们其实颇为认真。至于理由我也不知道。

援军的数量大约是四百名骑兵。在这种状况之下，已经是感动到快要向他们跪拜了。

（而且还都是精锐。）

四百名骑兵漂亮地贯穿异形的大群。

在集团正中央开了个大缺口，光是这样，异形们就开始往后方逃走了。没有魔王现象或者具有智慧的个体统率的异形群，就只有这种程度的士气。后续的一千多只异形也被杰斯与妮莉焚烧而陷入混乱之中。应该马上就会落荒而逃了吧。

跟本队会合之后，接着才会做好准备全力攻过来吧。

但是──

「得救了。」

我回头看向芭特谢。

「你手下的骑马部队很有一套嘛。」

「那是当然了。你不知道北方骑兵有多么精悍吗？」

芭特谢装出面无表情的模样来这么说道。

她就像是要惋惜已经放弃的荣耀一样，只回头再看了一眼从侧面攻击着众异形的骑马队。

（以前的部下吗？）

我试着要回想起那些家伙的脸。我们也曾经在这样的风雪当中一起战斗过。没错，即使现在都还记得。一定得记得才行。

但是──

「赛罗，现在还是先赶回去吧。」

泰奥莉塔从背后抱紧我。

「看着前面。得救那两个小孩子才行。现在还来得及……对吧？」

「说得也是。」

我开始策马疾驱，现在没有时间回头了。

「给渣布看看。这样下去的话，他们两个可能都撑不住。」

危险完全没有消失。异形的本队马上就要来了吧。

应该会有指挥那群家伙的将校般个体存在才对。

第三卷 刑罚：图金·图卡最前线阵地防卫 1

图金·图卡的东北部第四丘陵。

后方是被称为「荆棘之掌」的地方。

这大概是惩罚勇者们的名字首次出现在历史上的时刻吧。

◆

葛雷姆林虽然只带回来片段的报告，但还是能成为掌握状况的线索。

它们也多少能够使用人类的语言。虽然只是像鹦鹉那样，但还是能借由训练来达到具备一定意思沟通的水准。

「先行派出的追踪部队似乎没能抓住那对姊弟。」

连特毕出声搭话的时候，特莉希尔正闭着眼睛。

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连特毕知道这件事。因此就算进行报告也不能有一丝大意。他提醒自己必须用简单明瞭的措辞。

「被大规模的破坏兵器阻止了。是炮兵跟飞龙，也就是龙骑兵。」

龙骑兵真的让我们吃足苦头，连特毕苦涩地这么想着。

炮兵因为情报不足而不是很清楚，但目前明显成为威胁的是仅有一骑的龙骑兵。从回来的葛雷姆林仅有四只，就能知道该名龙骑兵异常的实力。甚至派出了护卫用的石像鬼，结果连它们都轻易遭到烧毁。

「──还有三名骑兵。大概是之前那三骑。那些家伙把姊弟救走了。接下来是我个人的见解，我想他们一开始就是以此为目标而让军队前进。」

「这样啊……这下子有趣了，连特毕。」

特莉希尔微微打开眼睛点了点头。看来她果然仔细听着报告。

「竟然派出飞龙跟炮兵。能轻易夺走制空权的飞龙固然是威胁，不过炮兵应该也有好几个人吧。炮击太过正确了。实在不像是单独进行瞄准。」

「特莉希尔大人，您看见了吗？」

「好不容易才能看到一点点。」

特莉希尔用手指触摸着肩膀附近。那大概是下意识中的动作吧。那里绝对有传闻中的「圣印」存在。

「也看见骑兵的长相。跟最初的侦察部队遭遇到的那群家伙一样。救出王子的应该就是之前那个指挥官吧，相当大胆而且有意思哦。」

特莉希尔从喉咙深处发出抽筋般的声音。那似乎是她的笑声。

「没想到会把雷杖贴在异形头部，在极近距离轰炸。从未见过用那种方式战斗的蠢货。」

连特毕虽然无法想像，但是她绝对确实看到那样的景象了。

那是借由她与生俱来的才能──「圣痕」所见到的光景。所谓「圣痕」，是出生时就刻画在个人身上的圣印。可以知道那不是刺青，而是像痣一样，就算用火烧或者剥皮都不会消失，最后还是会再生。

根据传说，过去第一次魔王讨伐时被召唤到此的异世界人类，跟这个世界的人生下子嗣后就会继承这样的东西。过去曾被称呼为「天惠」。性质上不是一定会遗传到孩子，也有隔了好几代才发现的情形。

──只不过到了现代，其社会地位可以说完全逆转。

带着「圣痕」诞生者被认为是受到诅咒的孩子。大多被偷偷抛弃，不然就是直接杀害。他们要混杂在人类社会里过生活实在是太过于异类。至少在十年前左右，带有「圣痕」的孩子通常在出生后就会立刻被抛弃。

而特莉希尔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存活下来的人。

她能够看到远方的光景。但是无法自由自在地操纵这种能力。只有在集中精神的时候，才能像作梦一样，看到浮现在眼前的光景。

「是比想像中更棘手的强敌。」

特莉希尔以有些兴奋的口气这么说道。

「尤其是指挥官更是了不起。像是早就预测到会有这样的发展般设下营地，没有任何一丝犹豫就组织了由精锐构成的部队，而且还亲自率领他们。连特毕，你觉得怎么样？」

「嗯。」

连特毕只能做出这样的回应。

「……我也有同感。他确实是不能大意的对手，具备足以媲美野兽的直觉与判断力。」

「没错。简直就像野兽，那狡猾的程度跟狐狸一样。宛如……你知道上吊狐这种动物吗？」

「不，我没有听过。」

「那是住在我故乡的森林里的聪明野兽。狩猎方式是从树上来袭击猎物。就跟它一模一样。那个指挥官──噢──为了方便，就先叫那个家伙『上吊狐』吧。要指挥大军跟这样的对手战斗……呵呵……」

特莉希尔露出狰狞的笑容。

「蹂躏优秀的人才总是让人感到雀跃。连特毕，开始准备战斗。」

「是的。」

即使感到恐惧，连特毕还是装出严肃的表情来点了点头。

自己得是个聪颖且忠实的副官才行。否则的话不知道会受到特莉希尔什么样的对待。她就是如此危险的一个女人。

「好不容易轮到骑兵上场了。加入幽灵马来增加数量，把它们配置在中央。步兵则在左右两侧散开。从两翼包围他们的阵地。」

特莉希尔的脑袋里面应该浮现出接下来战斗的情景了吧。她的脸上正挂着笑容。

「那么少的兵力要如何挺过如此庞大的军队，臭『上吊狐』？虽然有少量骑兵的援军，还是会被轻易辗压过去哦──噢，对了连特毕，有一件事必须让它们彻底执行。」

「……您的意思是？」

「要活捉对方的指挥官。我个人对他相当有兴趣。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他可是能操纵如此的精锐，漂亮地从我们眼前抢走那对姊弟的对手哦。」

特莉希尔以激昂的眼神看着应该在山丘后方的指挥官。

「抓住那样的人，令其失去希望是件很痛快的事。你懂吗？」

「这个……」

「『上吊狐』有什么反应真是令人期待。会采取什么样的战术？我想他应该是个冰冷无情，跟混乱与恐慌无缘的指挥官。」

「……了解了。那么，我们要在后方待机吗？」

「不，另外把骑兵的精锐聚集起来。」

从东方的空中开始出现黎明的亮光。战斗应该会发生在白天吧。

「对方真的想防守那个阵地的话，绝对构筑了相当坚固的防御。这种时候──我们就从背后偷袭。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尽可能完成事前准备。」

◆

「赛罗！怎么办！」

一抵达阵地，铎达就这么大叫。

他以几乎是跌落的方式下马。他的怀里仍紧紧抱着那名少年。先把他拉进帐篷里来避开寒风。里面也生了火所以比较暖和。

决定先在这里喘口气。我们的野营地收容了以援军身分来到这里的四百名前第十三圣骑士团成员。战力也因为他们而大幅增强。他们目前正在外面挖洞。或是围起更多铁丝网来进行迎击的准备。

「得想点办法才行！这……这孩子被角刺中了！」

「看也知道。」

「呼吸也很微弱！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渣布！」

我拍了拍身为我们部队的狙击手兼卫生兵的男人肩膀。而这家伙的动作果然很快，他已经在观察少年的伤势。而且是以冰冷、无机质的眼神。

「怎么样？还活着吧？」

「是啊。算是运气不错了吧？没有把角拔出来也是正确的决定！因为老大很可能会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基准而粗暴地做出这种事。」

「你这家伙，没说那么多废话就没办法工作吗？」

「能够边说废话边工作正表示我是天才啊！」

渣布擅长于破坏人体。他很清楚详细的人体构造以及对付哪个部位人类才会死亡──这些都是从暗杀教团学习到的方法。也就是说，只要把这些知识加以应用，就有一定程度能够用在治疗人体上。

在这家伙灵巧地完成急救手续之前，我也不相信这件事。

「内脏有没有受伤……啊，这样不行。衣服陷进肉里了……没办法，只好用小妖精了。」

看着伤口的渣布轻薄地吹起口哨。

「有从修理场偷来的家伙吧？诺鲁卡由陛下，请你担任助手！」

「好吧。」

诺鲁卡由大方地点点头，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解救民众是国王的责任。渣布，加油吧。」

诺鲁卡由打开瓶盖。底下堆积着发出淡淡红光的黏液。黏液的光芒从瓶口泄漏出来。

这被称为「小妖精」。

是第二「女神」安德维拉──那个极度任性的「女神」召唤的微生物。由于已经小到肉眼难辨，其集合体看起来就会像这样的液体。似乎具备接合、治愈、复原伤口的能力。

我也曾经使用过。老实说我不太喜欢第二「女神」跟她的圣骑士，但我听说这是构成「修理场」根干的技术之一。

「没有整个贯穿。也没有其他伤口。很好很好。」

渣布让少年躺下来，掀起衣服检查各个部位。突然间，少年的外套翻起，露出背在背上的白色行李。那是缝着纹章的白色布包。而且是五把剑封住一扇门的纹章。

（这是王室的纹章。）

如果这是该名少年自身的物品，那搞不好他不只是贵族。甚至有可能是王室的一员。但怎么会只有两个人在这种地方逃亡。难道说第二王都有了悲剧性的发展吗？

「嗯……抱歉。女孩子怎么样了？」

贝涅提姆望着少女，明明什么都不能做却露出很严肃的表情。说不定是在意这可能会变成自己的责任问题。

「脸色很难看哦。一片苍白。」

「我想肤色原本就很白了，但体温也很低。」

莱诺这家伙竟然大剌剌地触碰着女孩子的脸。看起来就好像用手在确认什么从路边捡到的珍奇生物一样。

「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保暖再好好摄取营养就会恢复了。哎呀……看起来很纤细，其实颇为坚固呢。」

「莱诺，别随便乱碰。对方应该是达官贵人。说不定还是王室的人。」

芭特谢做出谴责。不知道为什么，莱诺触碰少女这件事让人有种相当不祥的感觉，她像是马上就要把手放到剑柄上。

「你没看见右耳的饰品吗？那是黄金。是王家守护鸟的造型……不对，等一下，这应该是左右一对的饰品吧？难道说……铎达，你这家伙！」

「呜！」

「同志铎达，之后还是把藏在你手掌里的东西还回去比较好哦──嗯，这的确是黄金。」

「就叫你这家伙别随便乱碰了……！」

莱诺再次随便把手朝着少女的耳朵伸去，触碰该处呈某种鸟类外型的黄金工艺品。芭特谢为了阻止而抓住莱诺的手腕。

结果就摇晃了少女的身体。

「啊……」

摇晃的同时，少女就睁开了眼睛。

「那个……」

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没有看着芭特谢与莱诺。

略显朦胧的视线只是望着正在帮弟弟治疗的诺鲁卡由。而且是以非常惊愕的眼神……

「──诺鲁卡由大人……？」

从少女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插图007）

我确实听见了那个名字，周围的众人应该也一样才对。这时浮现在大家脑海里的，绝对是「搞什么啊」的念头。因为我也是一样。想不到竟然有人会在没有受到任何胁迫的情况下，对于初次见面的诺鲁卡由加上「大人」两个字。

而且这名看起来像是王族的少女，好像从以前就知道诺鲁卡由的名字。我们顿时说不出话来，不由得朝着诺鲁卡由看去。那家伙皱起眉头回过头来瞥了少女一眼，然后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僵住了。

但数秒钟后就只是自大地点点头。

「梅鲁涅阿提斯，你能平安来到此地真是太好了。」

诺鲁卡由难得──真的相当难得地稍微扬起嘴角露出了笑容。我也再次被吓了一跳。诺鲁卡由的笑容可以说比杰斯的还要罕见。

「朕身为你的兄长感到很高兴哦。」

「怎么会……」

少女的嘴唇开始颤抖，像是想说些什么。其实我也想开口。总之我想说的……

（──这是什么设定？）

就是这么回事。

「诺鲁卡由大人。我的弟弟和他背上的行李平安无事吗？凯鲁·沃库……」

如此询问的少女，眼睛完全没有对焦。刚才听见奇妙的单字了。好像是说凯鲁·沃库？那应该是指小弟背上背着的白色布包吧。

只不过，在我询问这件事之前，状况就再次为之一变。

「喂，陆地上的蠢货们！」

在上空保持警戒的杰斯传来了讯息。

「敌人靠近了。虽然排列阵形会花上一些时间，不过还是先保持警戒。」

「知道了。」

决战应该是在黎明时刻吧。或者是太阳完全升起，等对方也能充分使用圣印兵器之后吗？

「敌人的编组如何？」

「主力是骑兵……是人类的佣兵吧。」

这样的话，很可能白天才进行决战。对方或许想用数量来辗压我们。

「尤其是中央有一大群哦，然后左右两边排出了步兵──应该是要正式进攻了。也有许多能在空中飞行的家伙。」

杰斯轻轻咂了一下舌头。

「我想那样的大军应该不会马上攻过来，不过还是打起精神来吧……妮莉，我们也先下去，让翅膀休息一下。」

杰斯与妮莉缓缓地下降。我们也必须完成防御的准备才行，看来这次也会是危险万分的战斗。我呼出白色气息，低头看着王室的少女。

「还活着吗？虽然打死我也没办法说已经安全了，不过我们会想办法。接下来会很忙哦。」

「啊……！那是我……我们的追兵……！对不起，都是我们……」

「反正都被牵连了，你就不用在意了。」

我刻意发出沉吟般的声音，让还想说些什么的少女安静下来。

「要迎击那些家伙。小的们，打起精神来啊。」

看见我的模样后，还有比女孩感到更加害怕的家伙。就是贝涅提姆。

「真……真的有办法吗？好像是很庞大的军队……！」

「我们也有作战计画。」

由于实在很烦人，我也刻意摆出充满自信的模样点了点头。

「别吓破胆啊，贝涅提姆。你怎么说也是指挥官。」

「……是……是没错啦。等等，但是不知道为什哦？」

贝涅提姆虽然露出胆怯的模样，却不知道为什么异常地开朗──脸上露出奇妙的谄媚笑容。

「大家许久没有全部到齐了。总觉得，不论情况再怎么糟糕都有办法解决呢。」

「那绝对是你想太多。」

我瞪着黑暗的彼方。

最后天终于亮了。必须完成准备才行──看来会是个非常忙碌的一天。

第三卷 刑罚：图金·图卡最前线阵地防卫 2

虽然该做的事情很多，但是也得保留体力。

等敌人真的攻过来时却累到无法动弹，这样的事态只能说是本末倒置。

替像是王室的少年做完最低限度的急救，大略完成迎击准备之后，就开始轮流休息。虽然各自只有短短一个小时或者半小时的时间，但还是相当庆幸了。

像这种时候，马上会开始玩起来的就是渣布了。

他轻佻地跟其他的正规士兵闲聊，然后总是让关系更加恶化才回来。这个时候也是一样，单方面向过去的第十三圣骑士团成员搭话。虽然我还是感到难以置信，不过莱诺竟然经常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待在旁边听着他们讲话，还埋头于将发言内容写下来这种恶心的行为。

「我觉得可以作为对话的参考。」

他本人似乎是这么表示，但我认为把渣布当成参考对象就已经错了。

至于其他队员，诺鲁卡由命令达也继续仔细地挖洞，杰斯则陪着负责监视的铎达。

「一直都负责监视，真的很辛苦呢。下次要不要试试看从空中侦察呢？有个孩子说如果是铎达先生的话，愿意让你坐在背上──」

杰斯啃着看起来就很难吃的干粮，往上看着铎达。

「她叫做卡雅。哎呀，她昨天在野营地也看着铎达先生吧？就是黑色鳞片，有着长长直角的……」

「等……等等，我不习惯飞在空中……必须先经过练习才行……」

「那么下次练习看看吧？卡雅虽然比较内向，不过是个认真的好孩子哦。」

口气听起来像在介绍亲戚的女儿一样。但是杰斯很少跟其他人说可以搭乘飞龙。应该是对铎达展现了最大限度的善意吧。我到现在都还没办法理解那些家伙彼此之间的人际关系。

惩罚勇者部队的休息时间大概都是这样，不过今天倒是有个没时间休息的人。

也就是芭特谢。并非因为她是新人，而是接下来的战斗必须跟前第十三圣骑士团合作，然后只有她能担任沟通的桥梁。加入我们的士兵总共是四百名左右。对于大约一万的敌人来说，这可能是微不足道的战力，但已经可以说是奇迹般的增援了吧。

必须拜托这支部队完成工作。而且还是很难启齿请托的工作。

贝涅提姆把这个任务全部丢给我跟芭特谢。

「她是最适任的人选吧。何况本来就是靠她的人望聚集了那么多人过来。」

这么说道的贝涅提姆本人则是露出快要阵亡般的表情瘫软在地上。隔了许久才稍微从事了一下肉体劳动就倒下来，身为军人的他真是一点都靠不住。

至于前第十三圣骑士团，他们目前待在我们建构的阵地后方。直接骑在马上待机。真不愧是训练有素的部队。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僵硬，看着这边的眼神也相当严峻──在这样的集团当中，只有一个人主动朝我们靠近。我也曾看过这张脸。他是骑兵队长，名字应该叫做佐福雷库吧。

我依然坐在角落，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我没有偷听的意思，只是那些家伙的声音很大所以才听见了。

「你好啊，前团长大人。」

虽然谦虚，不过是能确实感觉到划清界线的措辞。佐福雷库的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容。

「首次出击好像很顺利。您的战斗指挥还是如此优秀。」

我只能想像他此刻内心的感情。我想应该是感到愤怒吧。

这是因为他们将变成把反叛者视为领袖的部队来存活下去。今后不知道还要经过多少次洗刷污名的战斗。芭特谢也似乎唯一对他们抱持着后悔的念头。

（──但是，只要能活着就还有机会吧。我的部下就──）

这时我注意到自己正用力握紧拳头。旋即在内心告诉自己「不要这样」。这样的感想只是蛮不讲理的迁怒。就算主张自己更加不幸，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除非是聚集不幸的人来招开不幸故事的炫耀大会，否则根本没有用。

「佐福雷库。」

短暂的沉默之后，芭特谢有了回应。

「很遗憾的是，我不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没有下达命令的立场。」

「我知道。是贝涅提姆·雷欧布鲁吧？」

佐福雷库瞥了贝涅提姆一眼。就是那个脸色苍白地瘫坐在地上，实在不像一名士兵的男人。

「但他只是个装饰品吧。最多也只能勒紧部队的缰绳。实际的作战，像刚才就是你立案的吧？」

佐福雷库的发言，最初的部分确实是这样。那家伙的确像是个装饰品。

「惩罚勇者虽然是聚集了一群被正规军队赶出来的家伙，但也有原本不是军人的成员吧。比如说……」

佐福雷库边说边用拇指指着我。什么嘛。原本就打算让我听见才这么说的吗？

「懂得正规战斗方式的，就只有那里的『弑杀女神』的罪人吧。」

「等等。」

芭特谢的声音相当僵硬。她正刻意不表现出自己的感情。

「……确实是那样没错……但惩罚勇者也不只是普通罪人。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不只是普通的罪人……你这样的发言真的可以信任吗──」

佐福雷库的脸扭曲了起来。到底是想要露出笑容，还是刻意要露出严峻的表情呢？

「你竟然变成惩罚勇者。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跟着你一路走来的大家都希望是冤狱。你绝对不是会犯下那种罪行的人。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我没说错吧？」

「喂，芭特谢。」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起来了并且叫着这个名字。变成了我插嘴打断两个人的情形。心里忍不住想着「又多事了」。

「什么事？」

芭特谢也像是感到很麻烦般回过头来。

杀害伯父与部下的女人。我已经做出了一个预测。不对，应该说必须确认某件事。

所以便为了不让佐福雷库听见而小声地询问。

「我现在先问一下。你的罪状有几成是真的？」

「……我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我杀害了伯父，也让部下失去了生命。这就是我的罪行。」

「不对。杀害部下的家伙不会用『让部下失去生命』的说法。」

芭特谢是不会对法律说谎的人。如果是我的话就会刻意说「杀了部下」。正如我所预测的，芭特谢紧闭起嘴唇。看来她的谎言明显失败了。

「那个大司祭，也就是你的伯父，其实是共生派吗？」

我认为只有这个可能了。除此之外，没有让芭特谢杀害自己亲人的理由。

「嘴巴放干净一点。」

芭特谢以带着怒气的眼神看着我。

「他是我尊敬的伯父。我不想和你这家伙或者任何人谈及这件事。给我闭嘴。」

「不，我不闭嘴。那个时候陷害我的也是共生派。」

这绝不是多管闲事。就算芭特谢生气了也没关系。我的话似乎也出乎芭特谢的意料。

「这就是你成为惩罚勇者的原因吗？」

「是啊。我们的部队因为共生派的假情报而溃灭，我也因此而沦落到必须把快变成『异形』的女神杀掉。『弑杀女神』这件事是事实──但是，我饶不了让我这么做的那些家伙。」

头脑深处相当冰冷。感觉开口说话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

──也难怪会这样。我想这是我第一次好好地跟别人说明这件事。

芭特谢像是想说些什么一样张开嘴巴，但是一直保持着沉默。我却有这样的沉默拯救了我的感觉。不希望她说些多余的话。这比安慰要好上几百万倍。

「芭特谢，老实告诉我吧。现在需要更多的线索。」

我应该也用充满怒气的眼睛瞪着芭特谢吧。大约有一秒钟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把视线移开。我又继续开口表示：

「拜托，请告诉我吧。」

「──马连·基维亚是共生派。」

芭特谢承认了。她闭上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事先跟冒险者公会会长联络过了。他企图让魔王现象取得胜利──我只能杀了他。」

「你没有跟部下提过这件事吗？这样下去你就是一个背叛者。」

「说了又怎么样？让他们继续相信我又有什么用呢。」

芭特谢像是吐出苦涩的胆汁一样说道。

「这样会要他们在对军队与国家抱持不信任感的情况下战斗。还是说，你想要他们发动叛乱还是找出共生派──又或者是要他们离开军队选择其他的生存方式？那是不可能的。」

我心里想着「或许是这样吧」。真想让我们部队那些无情牵连他人的家伙听听看芭特谢所说的话。

「为了他们个人的幸福，我应该成为独自做出如此恶行的圣骑士。今天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一定也会这么做吧？」

「说得也是。我知道了。」

我看向过去的第十三圣骑士团成员。他们或许是因为我们轻声的讨论而感到不安吧，只见他们也开始交头接耳。大概只有佐福雷库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我们。

「也就是说，你希望那些家伙讨厌你喽？」

「……嗯，是没错。」

「我来帮忙吧。那是我擅长的领域。而且，我也有事情必须让那些家伙去做。」

「等等。你这家伙的做法只会引起无谓的摩擦──」

「──喂，别再闲聊了。要开始工作了！」

我拍起手来并且走到他们前面。以拇指指着芭特谢说：

「在这里的蠢货已经不再是你们的长官或者指挥官。但是呢！既然你们厚着脸皮跟过来了，还想战斗的话就乖乖听我们的命令吧。」

「等一下。你们这些惩罚勇者有什么权力命令我们？」

佐福雷库以讽刺的笑容以及挑衅的眼神反驳了我。

「有作战计画的话是能拿来当成参考。不过你有指挥我们的权限吗？」

「这是统帅霍特·克里维欧斯所命令的，前线阵地的防卫任务。而战斗方式完全交给惩罚勇者来决定。你们则是参加了这次的作战。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但我们只是──」

佐福雷库说到这里就闭上嘴巴。我早就知道他没办法说些什么了。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就是遵从我们的作战构想。想要违反的话就滚回去。」

听我这么一说，军人大多无法反抗。明快的命令系统与状况。我的话让数百名士兵产生骚动，同时也成功地封锁住他们的反驳。

佐福雷库摇了摇头。

「『弑杀女神』的家伙。你会不得好死哦。」

「如果死得了的话。」

原本应该是想要讽刺我吧。佐福雷库绷起脸来笑了一下，关于指挥权的话题就到此结束了。

「一半的人先从马背上下来吧。只要两百骑来到处移动就够了。其他的是防卫班。」

我的指示又造成了更大的骚动。对于骑兵来说，要他们下马可能会被当成严重的侮辱。何况对方过去是圣骑士团，也就是联合王国引以为傲的最强地上战力。

但是我也只能这么做，而且当黑脸的效果绝佳。

「骑兵的统帅，由你来选择从马背上下来的成员。前狙击兵就全加入徒步组！需要你们帮忙迎击。骑马组就在后面待机。躲在山丘后面。」

我尽可能露出可憎的笑容。

「动作快一点，前骑士团的诸位。害怕的话就快点逃走，我们没有多余的人力去追捕你们，所以放心吧。之后的行动就去问芭特谢。」

「……赛罗。」

交代完这些后就转身准备离开，这时芭特谢却抓住我的手臂。她的眼睛正诉说着──「为什么要用那种说话方式」。果然脱口而出的也是类似的内容。

「这个世界上还有所谓圆融的说法哦。」

「我已经很客气了。」

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如果这样就出现讨厌我的家伙并且逃走就太好了。故乡还有家人的话，还是立刻这么做比较好……如果这样还有试着要挽回自己和前队长名誉的家伙存在……」

芭特谢随着我所说的话露出感到相当傻眼的表情。这样我就成功了。

「那就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蛋，就让他们参加接下来的战斗。好好保护他们吧。」

「……我还是觉得有更圆融的说话方式。你这家伙就是这样才……」

芭特谢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稍微呼出一口气，那样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笑，不过大概只是我想太多吧。她为了给之前的部下做出指示而离开。

──结果芭特谢过去的部下们好像还是全部都决定留下了。

（真是有人望啊。）

我侧眼看着这一幕，然后喝了一口事先热过的茶。那是一种带有麻辣口味的茶。

「──吾之骑士。那是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泰奥莉塔已经来到我身边。她兴致勃勃地窥看着我手中的茶。

「有种很美味的香气呢。」

「劝你不要。这种茶很辣，而且还加了酒。」

我把杯子远离泰奥莉塔。

「这是南方的喝法。可以暖和身子，不过也有人不喜欢。」

这种喝法被称为「兀奇鲁」。我记得应该是「一记肘击」的意思。制作方式是将磨成粉末的斯哩洼库果实和熬煮果实而成的原液加入浓茶。喝下半杯就具有一口气让身体暖和起来的效果。

至于我则是喜欢滴几滴酒到里面来喝。

「──这样啊。」

泰奥莉塔像是感到很无趣般──或者是闹着别扭般这么说道，接着就把视线移开。不知道为什么做出如此刻意的动作。她避开我的视线，而且还把背紧靠着我坐了下来。

露骨到这种程度的话，我也看得出来了。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没有啊。」

「你的『没有啊』就跟『有』是同样的意思。你有话想说吧？」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只不过……」

泰奥莉塔避开想窥探她表情的我。

「觉得吾之骑士看起来很寂寞而已。所以才像这样跟你待在一起。」

「太厉害了。『女神』真是慈悲为怀。」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也只能笑了。

泰奥莉塔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大概是因为看见了芭特谢跟她过去那些部下的缘故。到现在仍有景仰她的部下。这对军人来说应该是无价的名誉之一吧。

我则是没有任何一个。他们全都死了。

「但是……」

泰奥莉塔继续说道。

「我心情不好是有其他的原因。原本是想要安慰吾之骑士，现在却没有那种心情了。」

「你果然心情不好嘛。」

「……因为你自从来到这座丘陵之后，就一直跟芭特谢和乐融融地说着话。」

「因为是工作啊。」

「过去都是圣骑士团，所以很有话聊吗？是这样啊。我懂了。」

「看起来像是很有话聊吗？」

「像啊。」

说完后泰奥莉塔就站起来指着我说：

「听好了，赛罗。我是『女神』，然后你是圣骑士。我们彼此是对方独一无二的存在！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允许你冷落我！不把赞赏『女神』视为最重要事项的话，我可要手动降下神罚了哦！」

「知道了啦。」

的确──如果说芭特谢有那群部下的话，那我就有「女神」。

而且是铎达那个笨蛋从芭特谢那里偷来的「女神」。一想到这一点就更是觉得好笑，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又再次遭到泰奥莉塔斥责。

──就在这个时候，黎明的天空中响起了尖锐的笛声。

负责监视的铎达所吹响的，宣告战争开始的笛声。

「赛罗，快点！对方行动了！」

铎达以拼命的模样这么大叫。现在拼命还太早了啦。我露出苦笑，把剩下的「兀奇鲁」一饮而尽。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我瞪着离开地平线的太阳──心想一定要撑过这一仗。

◆

战斗是从闪光与轰然巨响开始。

是莱诺的曲射炮击。要阻挡涌至的骑马队的凶猛来势，首先一定要用这个方法。

正确的炮击在先锋集团的正中央炸裂，数只被称为杜拉汉的异形以及人类的骑兵遭到轰飞。没错──人类的骑兵。数量相当多，大概全是佣兵吧。

泰奥莉塔因为这样的光景而脸色苍白地低下头。她抓住我的手臂说道：

「赛罗，为什么人类会站在魔王现象那一边？难道──是被什么操纵了吗？」

「或许吧。」

我试着要安慰她。但是想不出任何的言词，而这样的念头也直接传达到泰奥莉塔身上了吧。

「佣兵就是喜欢站在胜利者那一方。这是他们的工作，别太责怪他们。」

「我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只不过……」

泰奥莉塔抓住胸口附近。

「伤害人类会让我很痛苦。心里会很难过。」

「那是因为你是──」

人类制造出来的，为了取悦人类的「女神」吗？

不对。我想应该不是这样。或许应该说，不愿相信只是这样而已。我竟然想着如此令人反胃的事情。这是严重的欺瞒。

即使如此，我还是把话说出口了。

「……无可救药的滥好人。」

「吾之骑士的缺点是嘴巴很坏。」

我一这么说，泰奥莉塔就稍微笑了起来。足以令她的侧脸变成一片苍白的猛烈炮击持续着。

那是莱诺所发射的涅维恩种迫击印群曲射炮。在这个极为晴朗的白昼天空底下，宛如暴风雨般的炮击，甚至会让人觉得是某种温吞、背离现实的光景。目前这几天中完成的蓄光已经十分充足，也有预备的蓄光弹匣。

而装填弹匣就是诺鲁卡由陛下的工作。把足有两手合抱那么粗的弹匣，像从炮甲胄背面塞进去般加以更换。这家伙的腕力确实很了不起。

「快点帮忙，梅鲁涅阿提斯。」

这家伙对着身体刚恢复过来的少女下达命令。你这家伙到底有多伟大啊。

「这是王室的责任！把雪聚集起来，然后将这个埋进去。这样可以冷却。」

诺鲁卡由这么怒吼着，同时从炮甲胄的腰部附近抽出某种棍棒状的东西，接着把它丢到地面。烧得火红的物体让雪稍微融化了。

「……好……好的！」

名为梅鲁涅阿提斯的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感到困惑还是遵从了命令。

这时能够断断续续听见她像在对诺鲁卡由问些什么的声音，看来她有堆积如山的问题。

「但是，那个……诺鲁卡由大人，为什么您会在这个地方呢？还有，那个，这支部队到底是？神殿的学院──」

「这是朕所率领的勇士们。受到『女神』泰奥莉塔的祝福。」

「这……这样啊……？那个，所以关于我的问题……」

「尽王室的责任吧。安逸地坐镇在王位上可不是王室的任务！现在这种时候，我们更应该成为人民的盾牌！站在战场的最前线！」

「真是太棒了，同志诺鲁卡由。」

他咆哮般的吼叫声，让莱诺很高兴地这么呢喃。

「了不起，太厉害了。我好尊敬你……我似乎也能拿出全力了。」

初次见到莱诺的曲射炮击时，我心里只想着「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看起来极其随便就连续发炮，在发射完毕后就默默等待。不像我所知道的普通炮兵，每击发一枚炮弹就要进行修正，而他则是几乎不做这种事。

过去当我询问他炮击的方式时……

「炮击因为需要有点难度的计算，所以这种方法比较适合我。」

他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看起来很麻烦的算式一边这么说道。莱诺拿着的笔记本非常厚，而且有好几本。原本以为是日记，结果并非如此，似乎是用来统整学习的成果。

「可以预测受外在因素影响的弹道与着弹点的话……这个嘛，我就不怕招致误解直说了，既然知道应该代入的数值，那么在知道的时候就应该一次全部射击。因为外在因素是时时刻刻会改变的。」

──他是这么说的。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不过他的炮击就是相当准确。

即使如此，还是会有靠近的家伙。因为就算是莱诺的炮击也不可能把敌人全部杀掉。杰斯目前在空中与敌人争夺制空权。

如此一来，就只能把接下来靠近的家伙击溃了。

「达也。」

「咕呜呜呜噜！」

我一开口呼唤，就听见旁边传来低吼。

达也从壕沟里站起来，手上抱着特别巨大，简直就像圆木的雷杖。可以看到其前端正在发光。看来他能确实地使用那种武器。应该更早让他使用才对。这是伐库鲁开拓公社制的雷杖──其中一种。原本是要好几个人来运用的武器。

制品名称是哈鲁格德种扫击印群。跟炮甲胄不一样，算是追求另一种破坏力的兵器。

「上吧。把所有靠近的家伙射穿。」

「呜。」

达也像要回应我一样再次发出低吟，然后扛起扫击印群。

这怎么说都有点太重了吗──自己一个人可能办不到。找个人来帮忙吧。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达也的指尖就以复杂的动作抚摸着虚空。虽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似乎是达也的某种习惯。想让他做什么新的事情，就有一阵子会做出那样的动作。

然后到了下一个瞬间，达也的身体就膨胀了一圈。双肩的肌肉与骨头发出「啵咕」的古怪声音。唐突且异常肥大化的双臂抱起雷杖。他的肉体明显有了异常的变化。

（不会吧。）

我心里这么想。大家一定都跟我有同样的心情──达也的肉体出现明显的改变。

在感到愕然的我们注视之下，即使在这样的日光下依然猛烈的闪光焚烧了雪原。那是一条鞭打一群骑兵的发光鞭子。

「叽。」

达也的喉咙发出吼声。

「叽咿咿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那是听起来像是某种吼叫，也像是笑声的声响。冲过来的骑兵──不论是人类、杜拉汉还是幽灵马都一律被雷之闪光贯穿。

哈鲁格德种扫击印群原本是预设为复数人运用的雷杖。单纯称其为雷杖实在是太过巨大了。它可以借由连续投射雷光来进行广范围攻击，可以连射的雷杖是它的设计概念。

感觉这就是伐库鲁开拓公社的开发部门会设计的兵器。军队里面甚至有人称呼他们是「变态玩具箱」。总之它是在个人使用上实在太过庞大的武器，体内蓄光的消耗量也太过巨大。最初的预想是由反正派不上用场的贝涅提姆来辅助操作这支雷杖。但看起来是没有这种必要了。

达也用肥大化的双臂轻松地动着哈鲁格德种扫击印群的杖身。雷光在左右两侧拖着尾巴，横扫过雪原上的敌人。

「……我说啊，这……」

贝涅提姆回头看向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达也还能办到这种事吗？有谁知道吗……？」

「连认识他最久的你都不知道了，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感到很傻眼。这下连贝涅提姆曾经提过的各种传闻都变得很可疑了。甚至有原本就不应该把这个家伙当成情报来源的说法出现。

只不过，达也曾隶属于惩罚勇者9001队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那么他就参加过第一次魔王讨伐──史上唯一一次人类从魔王现象手中夺下获胜纪录的战役。

他是在人类更为强大的时代，从异世界被召唤过来的战士。这样的话，或许真的拥有这样的技艺也说不定。

总之正面交给这个家伙应该没问题了。

剩下左右两边。现在整个绕过正面的骑兵靠过来了。主要是杜拉汉。如果说幽灵马是异形化的马，那么杜拉汉就是某种东西寄生在马上面，同时变成异形的存在。听说也有骑在马上的人直接异形化的例子。

整体来说速度虽然劣于单只幽灵马，但智力相当高，当然身体也比较大。根据马上生物的种类而可能拿着武器。穿越炮击与雷杖的杜拉汉共有五、六、七骑……数到这里我就放弃了。数量仍在增加当中──实在太多了。它们持续往这边冲过来。

「过……过来了哦，赛罗。就在那里而已。」

贝涅提姆发出胆怯的声音。拿着雷杖的手正在发抖。这家伙太久没站上前线了。射击的技术应该比铎达还靠不住吧。

「让它们再靠近一点。别在意，渣布会解决难缠的家伙。」

「对对对！就是这样。倚靠本大爷是最确实的方法！怎么说我都在暗杀教团固定举行的射击大赛里赢得过好几次优胜哦。百发百中，可以说是杀人如麻哦──所以，铎达先生，我要瞄准谁比较好呢？」

「啥？啊，嗯，这个嘛……」

渣布对其搭话之后，铎达就把望远用镜头靠近眼睛。

只有这个家伙是坐在堆高的木箱上。因为有这个需要。在杰斯与敌人争夺制空权的期间，我们也需要监视战场的耳目。除了铎达之外，没有人能办到这件事。

「……感觉从十点钟方向过来的家伙最大。那家伙可能是头目。后面好像带着一大堆异形……话说回来，这样子……」

铎达露出静不下来的模样，在木箱上不停地抖着脚。

「我的位置是不是很危险啊？有远距离武器飞过来的话该怎么办？」

「在步兵靠近之前，我想不会有那种东西，觉得危险的时候就从那里跳下来，可能有某个人会接住你。」

「什么叫某个人……」

铎达环视周围。大概是依序看着我们的脸庞吧。

「某个人！我可以下去了吗？」

「这种时候，我们就会把你干掉。这样太痛苦了，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做。」

「唔。赛罗，你说话真的太粗鲁了！你看铎达的脸都变成那样了。真是可怜，他快吓死了。」

虽然遭到泰奥莉塔指责，但听见我价值千金的建议之后，铎达就知道要保持沉默了。渣布的雷杖就像趁着他安静的空档一样发射出闪光。

「啪叽」一声撕裂空气的清脆声音响起。

铎达指出的巨大杜拉汉被轰飞并瘫软在地。虽然打乱了周围骑兵的脚步，但他们还是继续冲了过来。

「开始迎击！前圣骑士们，轮到你们上场了。」

从马背上下来的前圣骑士们，已经来到铁丝网前自己负责的区域。

他们各自默默举起雷杖。看来我的指挥让他们很不满，不过只要能确实地执行任务就行了。

「嗯，圣骑士团的各位请轻松打。」

以轻薄口气这么说道的是渣布。

「反正你们也不可能像本大爷一样漂亮地命中目标，请疯狂地射击来到眼前的敌人吧。因为那是连铎达先生都能命中的靶子！」

「──射击预备。」

渣布这种近似挑衅的台词可能让他们有些焦躁吧。身为狙击部队队长的女性──我记得是叫做西耶娜吧。她在举着雷杖的姿势下加了一句。

「所有人，一发都不准失手，开始射击。」

我想渣布绝对是惹人家生气了。她的眉毛有单边已经扬起。

骑兵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往这里冲过来。杜拉汉举起长枪，幽灵马笔直地用身体撞过来。

──不过，那是完全没有理解眼前的障碍物有多大威胁的突击。

铁丝网发挥出超乎我想像的效果。

马蹄发出「喀叽」一声被铁网弹开的声音。尖刺陷进肉里，利牙与长枪也被铁丝网挡住了。突进完全停止。有侧向翻倒的敌人，也有遭到牵连的敌人，以及从后面追撞上来的敌人。试着强行突破的杜拉汉，被混杂在尖刺上的圣印焚烧而跪了下来。

如此一来，他们就变成了射击的靶子。

雷杖发出闪光，随着轰然巨响贯穿停止行动的敌人。然后这些铁丝网还有另一个优点。也就是不会因为爆炸的冲击而遭到破坏的障壁。在射击与射击之间的空档，看见下一群敌人靠近时，我便怒吼：

「所有人趴下！泰奥莉塔！」

「好的！」

她立刻呼唤出短剑，我抓住后把短剑丢了出去。

这种时候不需要准确地命中。爆炸──闪光。应该能把那些杜拉汉全部轰飞。雪也因为爆炸而四处飞散。

这是透过铁丝网的单方面攻击。只要蹲在壕沟里就不会受到爆炸的冲击。至今为止在野战阵地使用的带有圣印的木头栅栏，就无法使用这种迎击方式。诺鲁卡由的新兵器发挥出超乎想像的效用。

战况意外地是由我方占优势。只不过──

「……吾之骑士，数量实在太多了。」

泰奥莉塔露出担心的表情。

「一波一波攻过来。完全没有停止的模样……！」

「那是当然啦。」

莱诺的炮击也没办法永无止尽地持续下去。它还是有极限，而且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看见骑兵几乎是单方面遭受攻击，对方应该开始考虑绕到后方，或者是派出能跳过甚至切断铁丝网的家伙了吧。异形的骑兵也靠着人海战术来试图穿越我方的射击。

以同伴的尸骸作为垫脚石，应该就能跳过铁丝网。这种程度的事情，我们当然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吾之骑士！现在应该是我们奋起守护大家的时候了吧？我──我随时都可以上场哦。」

「别太逞强。」

泰奥莉塔握紧拳头──明显用力过头了。我把她的拳头按了下去。

就算再怎么能准确地击中目标，只要无法攻击人类，泰奥莉塔就不能在这个局面到前线战斗。当她被人类盯上时，将会无法立刻做出防御。

「等时候到了，会尽情地倚靠你。放心吧，到时候你就得拼命地工作了。」

「是这样吗？你没骗我吧？会倚赖我吗？」

「当然会了。所以先等一下。人类的敌人就交给人类来解决。」

我一只手抽出小刀，让圣印之力大量渗透。然后举起来全力投掷出去──小刀飞向逐渐往这边杀到的骑兵们的前进路线。

不过，我瞄准的不是那些家伙的身体。小刀插进雪面，引起巨大的爆炸。

同一时间，骑兵群就停了下来。他们并非害怕爆炸。那些家伙的脚整个陷入地面。马匹发出嘶叫，幽灵马与杜拉汉则是发出奇怪的叫声。当他们因此而挣扎时，身体就失去平衡，甚至直接翻倒。

他们所产生的混乱，一瞬间就传递到后方。

「……碎屑印？」

某个狙击兵这么呢喃。大概是西耶娜吧。

「竟然在这里使用。真的很会做危险的事……」

我懂她想说什么。碎屑印会把土地粉碎，然后变成软绵绵的沼泽那样。虽然阻止马匹看起来像是非常有效，但会破坏土地就是最大的缺点。

不过，要阻止骑兵的突袭，这就是最有效的方法了。

「铎达，你还没摔死吧？快点发出信号！」

「了……了解了……！」

铎达迅速回应了我的怒吼声。

他在头上挥舞雷杖──发射绿色闪光。芭特谢·基维亚的话，可能没有等待这个信号就开始行动了。这就是所有的对策了。

再来就只剩──我看向正面。

巨大躯体的怪物正以要连骑兵一起踏扁般的气势朝这边进军。那是一只名为魔兽的巨大四脚兽，而且比一般的个体还要巨大。如果是它的话，以碎屑印改变的地形根本起不了作用。可以看到好几只哥布林坐在那只巨兽的上面。

要是让它靠近的话，其可以说是破天荒的巨大身躯。可能会把我们阵地的铁丝网全部踩扁。直接从正面过来的话，有可能是一种佯攻吧。即使如此，它还是无法放任不管的对手。

我拍了一下泰奥莉塔的肩膀。

「要上喽。轮到『女神』上场了，可以倚赖你吗？」

「嗯。」

泰奥莉塔的头发爆出小小的火花。

「我快等不及了。我一定会派上用场的。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完成任务。」

「你是笨蛋吗？别让我一说再说，你别因为那种无聊的──」

「我知道。刚才……」

泰奥莉塔把手绕过我的脖子。

「只是想看赛罗做出这样的反应而已。」

◆

特莉希尔觉得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

骑兵的大军几乎完全停止行动。

那片防御阵地的铁丝工艺品，似乎发挥出超乎想像的效果。它不是能用马蹄或者长枪轻易破坏的物品。想加以破坏的话，目标就要放在连结并且固定它们的木头栅栏上吧──但火力当然集中在该处，所以不是那么容易破坏。

如此一来，令人懊悔的是步兵就只能被迫往两翼散开。使用派出骑兵绕到背后去的行动变得困难。是不是应该即刻派出目前待在自己身边的所有骑兵呢。

另外，现在不用集中意识闭上眼睛，从正面就能看见了。

（──「上吊狐」吗？）

虽然只是暂时取的名字，但它或许能够表现出那名指挥官的本质。

大胆地坐在堆积起来的木箱上面，似乎是从该处做出指示。不但出乎人意料，而且周到又缜密。就是给人这样的印象。

（我承认到此为止都是我居劣势。）

但是，我方还有你们远远比不上的兵力。

「连特毕。」

特莉希尔叫着那个过于一板一眼的副官。

「看来还是需要派遣骑兵绕到后方。光靠我们手边的战力，没办法从正面崩解他们的阵地。而且差不多该是取胜的时候了。」

不论战况如何变化，我方的胜利是早就决定的结局。就只看自己能以佣兵的身分立下多大的功劳了。

直接把目标对准指挥官。就借此来跟那个「上吊狐」算算总帐吧。

第三卷 刑罚：图金·图卡最前线阵地防卫 3

最先感觉到异变的是杰斯·帕奇拉库特。

他在发光般清澈的蓝天中看见了那个。

杰斯与妮莉的空中战斗几乎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的战斗也可以说是单方面的蹂躏。

射程距离与运动性能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葛雷姆林的爪子或牙齿无法对妮莉造成伤害。它们原本就是成群从空中攻击大型猎物，主要以集团进行狩猎的异形。根本不是飞龙的对手。

每当妮莉的吐息焚烧天空，葛雷姆林就会变成飞灰。

而比葛雷姆林更适合空中战的石像鬼也踏上了类似的末路。虽然有从远距离发射尖刺般器官的攻击手段，但全被妮莉发挥在空中的机动力闪过，接着绕到它们背后将其烧成灰烬。

敌人跟杰斯的短枪擦身而过时就会遭到刺穿。杰斯带了好几根借由刻画在上面的圣印而具备追踪功能的短枪。

「不。你不用在意，妮莉。」

杰斯一边听着妮莉的咆哮，一边抚摸着它的脖子。

「让下面的那些家伙去辛苦吧。赛罗在工作了，很快就会结束了吧。」

就这样，当他把剩下不多的其中一只石像鬼击落时。

「……那是什么啊？」

忍不住凝眼看着地面。

是在惩罚勇者与其支援部队所布阵的防御阵地后方。

雪烟与土尘──还有像是跟随这些现象般奔跑的几道影子。不对，数量相当多。虽然也可以看见翻动的旗子，但似乎相当混乱。

在杰斯看来，那像是败逃的军队。

◆

我瞪着正面看。魔兽。超大型的个体。

虽然异形也有个体上的差异，但这根本已经超过个体差异的范畴了。比一只大象还大上一圈。如果是军队的高层或者行政室，应该会对这样的敌人取一个新的分类名称吧。

但我对这种事没有兴趣。

所以只是越过铁丝网跳了起来，接着以幽灵马的尸骸作为垫脚石再次跳跃。可以看到坐在大型魔兽上面的哥布林把手上的雷杖朝向我。

泰奥莉塔缠住我的手臂开始用力。

「渣布！让坐在上面的那些家伙──」

原本是打算说「安静下来」，但渣布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在我把话说完之前闪电就往前奔驰。一道闪光从跳起来的我脚边擦过。清脆的撕裂声，两只哥布林就被闪光贯穿并且轰飞。

一次两只。实在太有效率了。

「很好！我真是天才！首先是我击杀两只。各位狙击兵如何啊，要不要跟我比一场？击落比较多敌人的一方获胜！」

可以听见渣布的声音。几道闪电像是要回应他一样，瞄准魔兽跟它的骑乘者们冲去。

只有一发击中──想要攻击我的哥布林再次被击落。这下子可让它们的行动变得消极多了。开始躲到设置在超大型魔兽背上的盾牌般物品后面。

只不过……

「渣布！别玩奇怪的游戏，打中我的话就干掉你！」

「咿……那……那改变规则！禁止射击技术别脚的人参加这场比赛！」

可以知道其极度瞧不起人的发言一定又引起反感，不过已经是这种距离了。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理会这件事。我瞪着靠近的魔兽，随着跳跃抽出刀子并且投掷出去。

「要上了，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再次从虚空中召唤出剑来。

我抓住降下的其中一把剑。让圣印浸透之后，以穿越魔兽侧面的形式，在擦身而过的同时把剑投掷出去。如此巨大的目标当然不可能失手。

彷佛要刨开地面的些许积雪般着地，然后回头。攻击的效果──

「成功了。」

超大型魔兽逐渐倒下。头部被挖开了。总共有两个伤口，我的爆破印以及──

「怎么样啊，老大？我也确实命中了。」

「你别这么多废话的话就满分了。」

既然有优秀狙击兵的援护射击，像这样的对手根本不构成威胁。不用给泰奥莉塔多余的负担就解决了。如果不管个性的话，渣布这个家伙确实具备身为狙击兵应该有的所有本领与判断力。

──虽然个性真的让人不敢领教。

「我……」

即使被我抱着，泰奥莉塔依然很不满般表示：

「都没什么活跃的机会……」

「别闹别扭嘛。还有很多敌人，魔王现象的本体也还没现踪。」

话虽如此，但战况确实很不错。

剩下来的敌方骑兵试着以机动力进行迂回行动。但我们早就料到他们有此一着。芭特谢跟骑马队应该能解决才对，他们就是为此而在后方待机。敌人的数量虽然多，但无法一口气投入一万名兵力。

这样的话，应该还没问题。能够继续撑下去──

就在我脑袋里浮现如此天真的预想时。

「──赛罗！不得了了，事情好像变得很不妙！」

突然间听见铎达的悲鸣。

其实他总是这样，只要接到那家伙的通讯，可以说没有不慌张的时候。

「又怎么了。」

此刻如此回答的我，还带着从容不迫的心情。

因为我认为最多也不过是「伏兵终于出现了」这种程度的事情。敌方虽然是具压倒性的大军，但是根据指挥官的性格，在面对我们这种小阵地时，也可能派出伏兵。

「又有什么不妙的事情了？这次是什么，魔王差不多该来了吗？」

「不是啦！赛罗，现在立刻回来，真的不得了了！」

「又有新的敌人吗。」

「不是──你猜错了。是同伴。」

「啥啊？」

「我们输了啊！同伴被敌人追赶着往这里过来了──也有魔王现象哦！超级不妙！」

◆

芭特谢策马疾驱。

一直线贯穿异形群。他们就是为此而在阵地后方待机。

穿梭在混乱的队列之间，活用机动力来攻击敌人后方。虽然单纯，但这可以说正是骑兵的本领之一。至少芭特谢·基维亚是这么学到的。

（有了。）

芭特谢在马上重新握紧长枪。

雪原前方可以看到迅速移动的骑兵。可以知道敌方已经展开行动。要从正面突破那个阵地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迂回到背后来加以突破。已经预测到彼此会有类似的想法了。

数量是我方一倍左右的一群人类骑兵。

可以看见敌方指挥官的身影──看来是个女性。顶着一头暗红色头发。看到我们后，像是感到惊讶般瞪大一只眼睛。一只手上抱着似曾相识的长枪。应该是迪库拉普打击印群吧。那是骑兵所使用，近身战时破坏力超群的圣印群。芭特谢自身也曾用它进行过训练。

（看起来相当有纪律。应该是率领机动力能追得上迂回行动的菁英前来吧。但是──）

芭特谢中断思考。她扬声对背后的骑兵说道：

「跟上！雷杖！单次齐射！」

虽然规模变得很小，但回应她命令的是过去的第十三圣骑士团。

「了解了。」

骑兵长──佐福雷库的声音与低沉的吼叫声响起。士兵们抽出雷杖，闪光几乎变成一颗炮弹般朝着敌人的骑兵群撞去。

其结果可以说相当明显。

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敌人的移动距离实在太远──大大地绕过阵地前方，想要从背面进攻。芭特谢他们只要进行伏击就可以了。

第二个单纯是熟练度。习惯战斗的佣兵每个都是无法忽视的战斗要员，但是以一个群体来看时就相当脆弱。芭特谢所指挥的骑兵队擅长于互相合作的战斗方式，正面冲突时就清楚地显示出这一点。

数十骑的敌人瞬间就遭到击落，接着陷入混乱之中。我方则像要把敌人卷入一样开始反攻。芭特谢自身则与敌方指挥官相对。

「啧！」

深红色头发的女性咂了一下舌头。

「别碍事！」

她随着尖锐的喊叫声舞动长枪。

其枪尖「啾」一声弯曲了。从低轨道──一边扭动一边伸过来。枪本身的形状变得跟蛇一样。长枪刨开地面，吹飞积雪，从下方攻至。

迪库拉普打击印群是用在近身战的圣印群。

可以改变武器的形状，借此避开敌人的盾牌并贯穿其身体，或者是从对手攻击不到的位置伸出武器。它总共有四种型态。剑、斧、镰刀、锁链。在一瞬间就错身而过的骑乘战斗里，这是相当有效的武器。

只不过，芭特谢相当了解它的特性。

这时她穿戴在身上的甲胄跟长枪，其实是一组印群兵器。名为尼斯卡佛鲁掩击印群。其主要且最大的机能就是产生障壁。

枪尖所指的地方能自在地产生防御障壁。而且障壁有两种类型，火焰障壁或是光盾。这时芭特谢已经起动发出淡蓝色光辉的光盾。

那是完全看出红发女攻击轨道的防御。

（赛罗·佛鲁巴兹。想以惩罚勇者的身分跟那个男人并驾齐驱的话──）

红发女伸出来的长枪，枪尖改变成镰刀来瞄准芭特谢的死角。但依旧是徒劳无功。碰到发出蓝光的障壁后被弹开。女人的身体失去平衡。

（在作为骑兵的战斗上，绝对不能输给他。）

擦身而过时，芭特谢也挥舞长枪。

对手试图回避，但没能完全避开。右臂──其手肘上面的部分被芭特谢的长枪划过。下一刻，女人就因为冲撞的力道而飞出去。鲜血直流。

「呜……」

红发女瞪着芭特谢。不对，感觉她的眼睛瞪的不是芭特谢而是其他东西。

「可恶的上吊狐！竟然埋伏了骑兵……！」

低沉地吼着陌生的单字。就这样错身离开。然后开始撤退。

（快赢了。可以再追加一波攻击。）

芭特谢准备要追击红发女──但部下的骑兵们试着阻止她这么做。不过一开始的互相冲撞，对方的数量已经减少了很多。我方的骑兵则几乎全部健在。可以用数量辗压对方。

刚这么想的瞬间，就有声音表示：

「快回来，芭特谢！以铎达的口气来说就是『大事不妙了』。」

是赛罗。经由身为指挥官的贝涅提姆强行切入的通讯──芭特谢低声回答：

「等等。再坚持一下就能让佣兵们溃逃了！发生什么事了？」

「本队好像输了。可恶，遭到奇袭了！」

赛罗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怒气。

他本人或许没有注意到，但他那种鲁莽的怒气，有时反而会让周围的人冷静下来。所以她也以稍微冷静下来的意识听着赛罗说话。

「第九圣骑士团的大本营受到复数的魔王现象袭击，贵族联合在交战前就逃走。战线被推回来这边了。这样下去事情将不可收拾。」

可以说是对我方的大本营所发动的迂回奇袭吧。魔王现象展开行动了──可能是动作相当迅速，且擅长隐藏身形的个体。

「从幽湖开始，我们就不断吃败仗。」

赛罗恨恨地说道。

（其实也不是这样。）

芭特谢心想绝对没有失败。在局部的战场上，惩罚勇者不断获得超乎预料的胜利。但是在更大的战役上则是不停吃败仗。

「必须挡住追兵，保护逃过来的那些家伙才行。是那些伟大贵族们的命令。你能回来吗？先来看看那些家伙失败的脸吐吐闷气，好好嘲笑他们吧。」

这男人的兴趣真让人不敢领教。

不过这就表示，自己的兴趣可能也很恶劣就是了。

第三卷 刑罚：图金·图卡最前线阵地防卫 4

我们的野战营地一瞬间就陷入极度混乱的状况之中。

原因就是率先冲进来的贵族联合的士兵们。

虽说从古至今，战场因为败逃的自军而陷入混乱已是屡见不鲜的情形，但他们实在太不像样了。这是一群把殿军交给第九圣骑士团，自己抢先逃亡的家伙。

「你们这些惩罚勇者在做什么！」

骑着马一冲进来就大声怒吼的是一名身材相当魁梧的男性。

这绝对是一名贵族。衣着打扮相当高贵，应该说太奢华了。纯白的外套上几乎没有因为战斗而沾染的脏污，剑鞘也擦得十分光亮。跟在后面的旗帜兵手上飘动的旗子，纹章是一头咬着战斧的狮子。

我知道这个纹章。是达斯米提亚家，算是名门泽夫王室系统的中央贵族。

「魔王现象逼近了！那绝对是主帅，也就是魔王。现在立刻挡住它！」

「等等。什么叫挡住它，你这人──」

「是的！遵命！赛罗，看来轮到我们上场了！」

我要说的话被贝涅提姆的巨大声量盖过。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迅速地跑到前面来。

「请务必交给我们的部队。因为惩罚勇者就是为了这种时刻而存在！」

「那还用说。」

面对谄媚地奉承自己的贝涅提姆，达斯米提亚家的贵族回覆了冷酷的答案。

「从东边过来了。是大型且难以置信的怪物！我的士兵们都被吃了，没时间拖拖拉拉了！快点上阵！」

「好的，请交给我们吧。立刻出发前往救援阁下珍惜的士兵──」

「喂喂……」

当得意忘形的贝涅提姆想继续说下去时，我就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为什么随口答应这种要求？主力部队已经全面溃败了哦。」

「反正我们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啊。因为我们是惩罚勇者。」

「……可恶！」

我也只能如此咒骂。贝涅提姆说得没错。我们无法违抗命令。

而且也没有思考的时间。

「来了！是魔王现象──『阿米特』！」

某个士兵这么大叫。「阿米特」──这是在北部战线偶尔会听见的名字。是一个软绵绵，看起来像巨大黑色毛虫的魔王。那家伙的特征是什么都能吞噬的大嘴。不论是石头、铁还是火焰，都会遭到它的捕食。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

可以看到它正以不符合巨大身躯的敏捷度从东侧逼近。在太阳底下蠕动的阿米特，身下发出闪亮的恶心光泽。看起来就是相当恐怖的漆黑怪物。

「快点挡住它！」

达斯米提亚发出尖锐的声音。

虽然不是忠实地遵从他的命令，但我的旁边还是传出声音。

「了解、了解。让我试试看吧……」

是渣布。他趴在地上，架起雷杖，似乎已经进入狙击态势。特别锐利的一道闪电冲出──结果被「阿米特」大大张开的嘴吸进去。然后直接消失。

看起来不痛不痒的魔王，继续大口啃噬着大地并且进军。

这下子渣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吧，一点用都没有！没办法了，我搞不定！我想必须在不被注意到的情况下从它的意识之外射击才行，从这里的话没办法解决它。」

「那是当然了。我也曾在北边的战线见过它。」

我早就知道了。「阿米特」的那张嘴，可以从它身体的任何部位张开。可以连雷杖的一起射击全部吞没。

「莱诺！」

我回过头。在这片混乱之中，待在近处能听得见我指示的就只有这三个人。贝涅提姆、渣布以及莱诺。这个家伙是最可能胡搞的成员，感到不安的我便事先提醒他。

「你这家伙别发射无谓的炮弹啊！还有，千万不要多事！」

「我知道哦。但是，攻略那个的方法……怎么办才好呢？」

莱诺这个家伙，甚至没有举起作为炮身的右臂。这家伙也理解「阿米特」的特质吗？如果是在北方活动的冒险者，嗯……应该都听过传闻吧。

「还没行动吗？你们这些蠢蛋在做什么！」

达斯米提亚发出怒吼并且用手指着我。正确来说是我以及我背后的泰奥莉塔。

「快点用『圣剑』！『女神』泰奥莉塔的『圣剑』，应该可以消灭它吧！」

他的话让泰奥莉塔稍微绷紧身体。连这个男人都知道的话，看来泰奥莉塔使用的「圣剑」已经变得相当有名了。

「那把剑──」

「赛罗，我没问题。」

泰奥莉塔抓住我的手臂。

「我还很有精神。到目前为止没有什么上场的机会，现在是展现我有多么伟大的时候了。」

「不是这个问题。」

我瞪着达斯米提亚。

「先等一下，泰奥莉塔用那个的话会有好一阵子无法动弹。所以真的是最后的手段。应该找出用一般兵器打倒它的方法。」

「现在就是使用最后手段的时刻吧！」

达斯米提亚把手放到剑柄上这么怒吼着。

「惩罚勇者能对我提出异议吗？无礼的家伙。现在立刻让『女神』使用那把『圣剑』！」

「……你才是对『女神』太过失礼了吧。」

「『女神』的存在意义本来就是为我们带来祝福吧。」

至少可以看出达斯米提亚丝毫不觉得有尊敬泰奥莉塔的必要。不知道他是原本就隶属于这种思想的派阀，还是被眼前状况逼到绝境的缘故。

「就由你这家伙来说服她竭尽所能吧。」

「你嘴巴放尊重一点。」

「我们上吧，赛罗。」

泰奥莉塔的眼里已经燃烧着火焰。没有受到伤害或者生气的模样。

「士兵们正受到伤害。不能继续坐视下去了！」

「完全是『女神』会说的台词，不过呢──」

要为了这种家伙而使用能力吗？原本是想这么说，但随即就发觉没有意义。泰奥莉塔不是以自己的好恶来选择救助的对象。

有人暴露在危险之下。这样就足以构成她出手的理由。

「快点去吧！你这家伙不上的话就立刻处刑。然后让其他人代替！」

达斯米提亚的话让贝涅提姆的浅笑僵住了。渣布露出轻薄的笑容并做出「干掉这家伙吧」的手势，至于红黑色甲胄内的莱诺则看不出表情。

无论如何，我还是选择了战斗。抱起泰奥莉塔，我随即朝地面踢去，直接跑了起来。

「渣布、莱诺！异形的喽啰们就交给你们对付。我杀掉魔王后就撤退。」

不等待「了解」的回答。

「阿米特」庞大的躯体靠近了。它发现了我们，已经张开嘴巴。从它的嘴里迸出闪电──就是刚才渣布射击的那个。这也是已经得知的特性之一，「阿米特」能自在地吐出吃下去的东西。

也就是说，早已预测到有此一招，所以没办法打中我。

「上吧，赛罗！」

泰奥莉塔的头发爆出火花，产生出巨大的剑。我把它当成立足点，改变轨道并且扭动身体。「阿米特」完全把注意力朝向我。

（这样就可以了。）

已经完成目的之一了。

「阿米特」把嘴张得更大，这次吐出了土砂的奔流。看来它吞食了许多的土石。但是，接近到这种距离的话──再来就只要在落下的同时解决掉它。

「泰奥莉塔，一击就要结束一切。」

「好的！」

猛烈的火花爆散，「圣剑」被召唤出来。那是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甚至可以说粗糙的单手剑。我在空中抓住了它。

就算有土砂的奔流，但跟魔王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剑刃前端闪烁着剧烈光芒，明暗之间，触碰到的一切全都消失无踪。光的轨迹一边消灭连续喷出的土砂一边笔直地朝向魔王「阿米特」前进。

这时「阿米特」张开嘴巴，看来是想把我们连同圣剑一起吞下肚。

（别想得逞。）

我使出扭动全身的力道把「圣剑」投掷了出去。剑被『「阿米特」的大嘴吸进去──然后再次出现闪光以及一阵旋风。

等一切平息之后，我跟泰奥莉塔降落到地面时，已经没有留下任何形迹。

周围的士兵发出地鸣般的吼叫声。再来只要挡下「阿米特」带来的那些异形就可以了。第九圣骑士团也在争取时间。虽然并不容易就是了。

「泰奥莉塔，你没事吧？」

「我──没事。毫不费力……轻轻松松……」

「少骗人了。」

脸色苍白的泰奥莉塔还想握紧拳头，我便阻止了她。

「你做得很好。这是奖励。」

我触碰泰奥莉塔的头部。当指尖感觉到微弱放电的瞬间。士兵们地鸣般的吼叫声逐渐变强。等等，不对。感觉不到周围的视线──他们注意着其他的东西。

地面真的在震动。从东边传来某种也很像脚步声的声音。

「真的假的？」

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是新的敌人。

宛如巨大骨骼工艺品的怪物，发出喀叽喀叽的硬质声音缓缓地朝这里走过来。它有着把各种生物的骨骼粗暴地组成蜘蛛或者螃蟹般形状的躯体。一眼就能看出是魔王现象。体积比「阿米特」还要巨大。

而且是我不知道种类的魔王现象。

「还有一只吗……！别开玩笑了！」

到底投入了几只魔王现象。真的觉得对方在胡搞。

「第九圣骑士团在做什么？根本没有挡住敌人嘛，霍特·克里维欧斯那个家伙。」

我想起那个圣骑士团长神经质般的扑克脸。但是就算抱怨，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骨骼工艺品的魔王一边践踏逃走的士兵一边逼近。

所以我才说泰奥莉塔的「圣剑」是最后的手段。

「赛罗。」

泰奥莉塔像是呻吟一样说道。

「我的话……一定能再次……一瞬间的话……」

「你闭嘴。」

这个脑袋有问题的「女神」握住我的手，试图表示自己还有力气。结果完全失败，感觉不到什么握力。眼睛里的闪亮火焰也很微弱，甚至像是随时都可能消失。

「你们这些惩罚勇者！下……下一只过来了啊！」

达斯米提亚的贵族发出惊慌的声音。即使不想听，也会透过脖子上的圣印传过来。

「快防守！你们是殿军。必须在我们逃走前挡住那些家伙！」

「……他是这么说的，赛罗。」

可以听见贝涅提姆压抑了感情的声音。那家伙演出「惩罚勇者指挥官」的角色演上瘾了。冷静沉着，情感不形于色。而且是狡猾诈欺犯的口气。

「这好像是命令。办得到吗？那个，我也跟陛下还有达也会合了，原本打算大闹一番──」

什么大闹一番啊。没想到会从贝涅提姆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绝对是跟达也会合后开始得意忘形了。但命令就是命令。该做的就还是得去做。

「……开始拖延时间吧。」

我看向丘陵上的阵地。接着触碰脖子的圣印。我呼唤着惩罚勇者，只要能找得到，不论是谁都可以。所有人都没事吧。内心有点放弃挣扎地想着「反正一定没事吧」。

这样就受伤的话，反倒还显得有点可爱呢。

「一边拖住敌人的脚步，一边往北边逃！可恶，别忘了之前的那两个小鬼。」

我们就这样败逃，失去了丘陵上的阵地。

过了一阵子之后，我们才知道其实有四只魔王现象被投入到这次的战线之中。

第三卷 刑罚：图金·图卡最前线阵地防卫 5

从各个地方传出叫声。

可能是悲鸣，也可能是怒吼。总之只能单靠我们这支部队来支撑这种悲惨的状况。

第九圣骑士团目前仍在后方，正在应付数只魔王现象的可能性相当高。

既然这样，为了不让他们说些「惩罚勇者很符合罪人身分马上就逃走了」或者「『弑杀女神』的家伙平常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结果这么没骨气」的闲话，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无法忍受被霍特·克里维欧斯那样的家伙瞧不起。

（谁怕谁啊，等着瞧吧。）

我首先做的事情是找到芭特谢，然后把泰奥莉塔交给她。这个工作当然遭到极大的反弹。

「等一下，吾之骑士。」

泰奥莉塔以苍白的脸庞责备我。而且还是用极其细微的声音。

「我还能战斗。你打算在没有我祝福的情况下度过这个难关吗？」

「还会让你工作。休息一下快点让身体恢复。这场战役不会因为这次的撤退战就结束。」

「我不要。我要留在这里战斗，我有身为『女神』的责任……」

「芭特谢！护卫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绝对不能让她逃走。」

我感觉不到继续听泰奥莉塔说下去的必要。把抱着的「女神」递出去后，芭特谢就在绷着脸的情况下把泰奥莉塔接了过去。

「……你要留下来吗？能在这里支撑下去吗？」

「看我的吧。不会连你都要耍任性吧。」

「没有──」

芭特谢擦拭沾满血的脸颊。就像是要掩饰自己的表情一样。

「我很清楚。这是骑兵才办得到的工作。一定会让泰奥莉塔大人平安脱离这里。」

「别说然后还要再回来啊。」

「……我知道！」

「那就好。快走吧。」

微妙的沉默过后，可以知道她似乎在想什么不太妙的事情。不过两个人总算是骑着马跑走了，再来就只剩下地狱般的战场。如果是芭特谢的话，一定可以冲散异形们并成功逃离。

再来就剩下这边了。

我用力深呼吸，把手指放到脖子的圣印上。

「渣布！你在哪？别逃走啊，快点帮忙。」

「没有啦，嗯，我知道啦。逃走的话之后也会遭到处刑吧。我会帮忙啦……」

虽然感觉他不太情愿，不过似乎还是来到了狙击位置。

「顺带一提，我也抓到铎达先生了。已经被我制伏了。」

「那个，我觉得自己应该派不上什么用场……」

「你在说什么啊！请帮忙瞄准，搜敌也要拜托你了！」

「咦咦……倒是，真的要……从这里瞄准吗……？」

「很棒吧。这个也能当成盾牌，铎达先生也能使用哟。」

「我开始觉得有点恶心了……」

渣布跟铎达似乎发生了争执。但我没有多余的心思确认他们争吵的议题。

「支援撤退。从边缘救出逃得太慢的家伙。」

「了解。我会先干掉庞大的异形，更重要的是，可以想办法让拖拖拉拉的慢郎中们加快脚步吗？那到底是在搞什么？」

正如渣布的抱怨，有一些明显逃得特别慢的士兵。跟骨骼工艺品的魔王比起来，比较可能会被在周围肆虐的异形追上。胡亚、波基、杜尼。数量相当多。是打算进行包围。

快要被包围住的士兵们大概是两百名左右吧。一看他们所举的旗子，上面的纹章是咬着战斧的狮子。是达斯米提亚那臭家伙麾下的军队。

真是一群让人不爽的家伙。但是──

「还是让他们避难比较好吧？那些家伙是最慢的了。」

我也有同感。

我默默跑了起来。今天真的是漫长的一天。

◆

结果变成了地狱一般的撤退战。

受到夜袭，必须在混乱的情况下展开行动。

（好痛。）

达斯米提亚护领第四队的西芙利特·兹阿鲁浮现这个强烈的念头。

身体各处都感到疼痛。像是紧踏雪地的脚尖、杖带摩擦着的腿部、背着背包的肩膀，除此之外的各个地方也都在发疼。疼痛感跟冰冷感已经无从分辨。有种不想再动下去的感觉。

即使如此，脚还是只能往前迈进。一切全是为了逃走。因为知道停下来就会失去性命。魔王现象从背后逼近了。对于它的恐惧，或许应该说厌恶感，驱使着现在的西芙利特。

（──累到极点后，甚至会觉得连厌恶感都不重要了。）

西芙利特看到许多这样的同伴。他们毫无例外地都失去了性命。

（不行。得继续讨厌它。）

想像到异形撕裂自己身体的光景。那时的剧痛绝对是现在无法比拟。内心浮现不愉快的感觉，无论如何都要再往前踏出一步。在守护同伴以及部队长背部的情况下。

（不过，应该撑不住了。实在太慢了……）

比其他任何贵族联合的部队都要缓慢。

为什么只有自己所属的护领第四队会变成这样呢？

理由其实很清楚。西芙利特他们的主人──达斯米提亚长官的命令。应该是想卖给其他贵族人情吧。于是命令护领第四队从最后方撤退。因此在这场战役里，达斯米提亚今后在贵族联合之中就能拥有强大的发言力。

牺牲自己和同伴的性命来交换。

（我不要。不要。不要啊──得更加厌恶才行。接受这种命运的时候就是丧命的时候了。）

第九圣骑士团确实一边阻挡着敌人一边后退，但也不是吸引了所有敌人的战力。还有魔王现象「卡戎」，以及它所率领的众异形。

从后方传来脚步声。没有勇气回头了。

（不要啊。）

拼命奔跑。但已经相当疲劳。虽然刻画着圣印的护足能提升筋力并且辅助运动，但气力似乎要先放尽了。而且蓄光量也所剩不多。

「西芙利特！」

前方的小队长这么叫道。

「快一点！要被追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变成了最后一个人。小队长的脸以及其他同伴的背部显得特别遥远。

出现这种感觉时，脚步就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倒。脸庞一阵冰冷与疼痛──冲进雪堆里了。虽然急着想站起来，但无法如同自己的想像那样做出灵敏的动作。

挣扎着用膝盖撑起身体，然后回过头去。

（不要啊！）

是异形。

两只波基。一边喷洒着口水一边跳跃着。额头上的角前端发出危险且鲜艳的光芒──自己能做到的抵抗是……还能做些什么呢？首先应该抽出雷杖。但手指无法好好抓住杖柄。

（要死了吗……）

就在西芙利特像是想着其他人事情般的瞬间。

打雷般的光芒从天而降，同时把两只扑过来的波基轰飞。

「咦！」

西芙利特半吊子地张开嘴。

一名抱着小刀，身材非常强壮的男性宛如猛禽般从天而降。甚至让人以为他生了翅膀。不太清楚他做了些什么。

「……你是……」

西芙利特茫然往上看着那名男性。这时脸上可能出现看起来相当愚蠢的表情。领子被抓住后，强行被拉了起来。接着西芙利特在前方停下脚步的同伴就遭到大声斥责。

「搞什么啊！别拖拖拉拉的，快往北边跑！」

（插图008）

西芙利特认识这名怒吼的男人。他正是最近在前线士兵之间都在讨论的人物。

赛罗·佛鲁巴兹。「弑杀女神者」。不对，是「雷鸣之鹰」──惩罚勇者中的雷击兵。铲除魔王现象，击溃多数异形。持续赢得奇迹般的胜利。至少就西芙利特等人看来，他们确实有这样的表现。

最重要的是，不论在什么样的战场，他们都是负起最艰困任务的一群人。不论是撤退战还是突破战都是如此。这次的战役也是率先前进，奋不顾身地在敌人面前战斗。

甚至有人认为他是英雄。西芙利特原本不认同这种观点。现在这个世界上，哪里有足以被称为英雄的人物呢。就算有那个英雄也是在某个远方的战场战斗，不可能前来解救自己。

但是──

「别发呆。振作一点。」

赛罗像是要把人撞飞般，将西芙利特推给一名士兵。

「哪个人把肩膀借给这个小鬼。他撑不下去了。」

「好……好的！」

同阵营的士兵撑起西芙利特的肩膀。太感谢了。感觉腿部稍微回复了一些力气。

「但是……」

西芙利特回头看着赛罗。这时他已经转身背对这边。抽出了新的小刀，跟朝这边过来的异形们对峙。

「你呢……」

「我会想办法。现在很忙，快滚吧，用跑的。」

那是带着焦躁感的声音。他生气了。西芙利特忍不住缩起身体。

「啊啊……可恶……我知道啦！欠你一个人情！」

赛罗正把手指放在脖子上，然后看着天空发出怒吼。

这时西芙利特茫然想着──他生气的对象说不定就是他自己。或者是目前的这种状况。

但这样的想法一瞬间就消失了。突然间有蓝色翅膀横越过天空。

下一刻，火焰就燃烧起来并且炸开。火焰焚烧涌至的异形们，可以看出它具备足以停下异形们脚步的破坏力。空中传来异样的咆哮。是飞龙。西芙利特看见足以让人清醒过来的蓝色飞龙飞过。也感觉到它翅膀形成的风压。

怪物们发出刺耳的悲鸣。

「可恶……」

赛罗低声沉吟，接着像是野兽──或者可以说像是准备飞翔的猛禽般微微沉下身体。

「欠了麻烦的家伙人情。得打扫龙房三天了。」

◆

达斯米提亚的士兵已经精疲力竭。

除了第九圣骑士团之外，这些家伙就是实际上进行撤退的最后一批士兵了吧。我们必须一边保护他们一边后撤。

话虽如此，只要有充分的援护，这绝非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在有杰斯跟渣布的情况下。

「没办法跑得更快一点吗？」

杰斯边在头上飞行边说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所以说人类真是……只会躲在石造房子里吃了就睡，所以腿都退化了。」

这家伙对于人类的评价实在太过粗暴。内心不禁浮现「你不也是人类吗」的想法。

只不过，每当妮莉的火焰从天而降，杰斯的短枪飞出，异形们就会遭到击溃。没有任何敌人能靠近。强行冲过火焰的家伙就由我来收拾。

「哎呀，不愧是杰斯先生跟妮莉大姊。行事作风就是这么夸张──哎唷！」

这时又从后方出现闪光。

从狙击用雷杖发射出来的一击，破坏了猛然冲过来的魔兽头部。

「请快点逃过来吧！我们制作了阻挡脚步的障壁，应该可以拖些时间。尸体应该还会继续增加，这样应该刚刚好吧。」

我在逃走的方向前面看见了令人哑口无言的东西。就连达斯米提亚家的士兵都张大了嘴──我们作为阵地的小山丘上，可以看见渣布与铎达的身影。他们把死亡士兵的身体叠起来，堆成了一道障壁。尸体形成的障壁。

渣布把狙击杖放在那上面来摆出射击姿势。

「看来尸体还会继续增加，说起来呢……」

可以听见铎达吓破了胆的声音。

「你刚才自己增加了吧？那个……给躺在那里的人最后一击……」

「我是给他一个痛快啊，反正也没救了。」

虽然干的是最糟糕的事情，但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责备他们了。所以把这种奢侈的行为保留到这场战斗结束之后。

「喂，在发什么呆啊。」

其他士兵仍处于茫然状态。因此我便拍手并发出怒吼。

「每个人都给我快一点！不想死的话就跑起来！不然我杀了你们！」

「好……好的！」

顺便把一个人踹飞之后，他们的动作终于加快了。

异形被妮莉的火焰加上渣布的狙击挡住了。剩下来的问题是──

「叽、叽叽、叽……」

可以听到这种类似摩擦的声音。巨大的骨骼工艺品。魔王现象的主人明显注意到我们了。它僵硬地动着八只脚往这边靠近。

这是尝试的时机。我触碰着脖子上的圣印。

「莱诺！可以开始了。你应该瞄准好了吧？」

「是准备好了，不过真的可以吗？弹匣会用光哦。」

「没关系。把所有的炮弹都轰出去。」

因为我知道不这么做的话根本没有什么意义。虽然有好几名士兵试着用狙击杖射击那组骨骼工艺品，但是全部被弹开，攻击看起来没有什么效果。

所以这是唯一确实的手段。

「射击，莱诺。」

「了解。」

如此回答后行动就相当迅速。发出闪烁光辉的炮弹画出圆弧，两发、三发不断地发射出去──合计共十几发。所有的炮弹都击中骨骼工艺品魔王的其中一只前脚。可以说是准确无比。没有一发失手。

着弹的瞬间，可以看到骨骼工艺品缩起身体摆出了防御姿势。

轰然巨响。然后是冲击、土尘、震动。

「那么……结果如何呢？」

莱诺如此呢喃。声音里带着观察实验结果的声响。骨骼工艺品魔王在土尘后方活动着身体。

然后我就看见了。大概有三只前脚折断，地面也出现一个巨大坑洞。魔王现象的脚陷入洞里，目前正在挣扎当中。看来效果比想像中还要好。可以给予它打击。

（莱诺能够一边补充弹药，一边把所有炮弹都轰出去的话。不对──）

这样的预测实在太天真了。

骨骼工艺品不单纯只是挣扎而已。从它粉碎欠损的前脚断面伸出某种柔软触手般的东西。这些触手伸向折断后滚落在地面的前脚碎片，抓住后开始冒出泡泡。可以看到那些前脚的断面慢慢地愈合。

「正在治疗呢。嗯……」

莱诺的呢喃就像进行诊断的外科医生一样冰冷。

「需要其他方法才能杀掉那个。还是趁现在先撤退比较好。」

「……我知道。」

「局面变得很棘手了。太多预料之外的事态了吧。」

「我知道！」

不用莱诺说我也很清楚。败逃的主力部队、新出现的魔王现象，而且还是复数。使用过「圣剑」的泰奥莉塔。没有王牌的战斗。

这些全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态，真的让人感到很厌烦。

（别开玩笑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后，我们的阵地就遭到异形们蹂躏以及破坏。

第三卷 刑罚：图金·图卡最前线阵地防卫 原委

从图金·图卡丘陵靠东边处往北方前进的话，就会碰到钦佳·西巴大河的支流。

分成好几条后延伸出去的小河群冲洗着图金山、图卡山的山麓。

既然有水源，就表示也有沿着它形成的集落。地图上记载为「凯尔普雷西」的村庄，看起来不是什么大规模的聚落，但是总比让士兵们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休息要好多了。居民们都已经去避难，聚落里没有任何人。

进行地狱般的撤退战之后，我们抵达了这个地方。

据说第九圣骑士团似乎确实地完成了后卫的战斗──遭遇到两只魔王现象，打倒了其中一只。以讨伐数的得分来说，目前是跟我们平分秋色吗？

──虽然还有两只魔王也不是什么好消息就是了。

第九圣骑士团无法解决的魔王现象之主叫做「孚里埃」。是人型的魔王，似乎能发射射程相当远的破坏光线。

另一方面，蹂躏我们的骨骼工艺品魔王现象则被赋予了「卡戎」这个名称。它是之前在东方肆虐的魔王。

综合所有的情报，无论怎么想都没有获胜的机会。第九圣骑士团因为猛烈的撤退战而出现许多负伤者。贵族联合那些家伙虽然比较健康，但是战力却完全不值得期待。而且士气也很低迷，因为身为他们指挥官的贵族很多都是蠢蛋。

另一方面，我们惩罚勇者部队的诺鲁卡由竟然也受伤了。

由于将校与贵族们使用了凯尔普雷西村的房屋，我们只能在河岸边搭起帐棚，然后把他庞大的身躯搬运到该处。

他的右手受到攻击，腹部也有被刨开般的伤口。虽然不至于失去意识，但只是重复着梦呓般的话语──不过就我们看来，其实跟平常的诺鲁卡由没有两样。眼神依然锐利，看起来伤势似乎没有想像中严重。

「为了朕的妹妹和弟弟。」

去探病时，诺鲁卡由清楚地这么表示。

「那也等于是为了民众。因为王室血统断绝的话人民也无法安心。王室的每一滴血液都是为了人民而流。」

完全像是呓语一样。我稍微安心了。要是他说些正经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根据听到的消息，当第九圣骑士团逃到这个营地时，好像有得意忘形而追击到此的一群异形。那些家伙从后方涌至阵地，我们救出来的奇妙姊弟也差点被卷入战斗之中。

尤其是意识蒙眬且无法行动的弟弟更是危险。姊姊为了保护弟弟，而诺鲁卡由又为了保护那个姊姊才会受伤。

老实说，我觉得真的很愚蠢。诺鲁卡由确实身材魁梧而且力大如牛，但并非受过战斗训练的士兵──我大概能看得出来。

因此这完全是愚蠢的行为。

「……照诺鲁卡由大人的样子看起来……」

这时有声音对以傻眼眼神看着诺鲁卡由的我搭话。

是「女神」。第九圣骑士团的「女神」，是叫做佩鲁梅莉吗？她以带着某种阴郁气息的眼神看着我。

「伤口应该很深。虽然，在我的支援下意识还很清楚……」

佩鲁梅莉从不知为什特别长的浏海底下看着我。

「还是别让他太操劳比较好。」

话说回来，听说第九圣骑士团的「女神」可以呼唤出毒来。而毒并不是只能用来伤害、杀死生物，其中似乎也有能够麻痹伤口痛楚等用来治疗的毒。

也就是说，用在诺鲁卡由身上的就是那个吗？

「原本……是想使用再过一会儿就会睡着的毒。」

「那就这么做吧。不论我说什么，诺鲁卡由都不会听。因为那个家伙是国王陛下，还是让他睡着比较好。」

我看着佩鲁梅莉笑了起来。

「还是要向你道谢。诺鲁卡由陛下总是喜欢逞强。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别客气。」

佩鲁梅莉微微行了一个礼。

「话说回来，请您跟霍特见个面吧。他要我来请赛罗大人。」

「找我？」

真是意想不到。对方竟然指名要找我。

「有什么事情吗？」

「关于接下来的作战……那个……虽然跟惩罚勇者的指挥官贝涅提姆谈过了，但是完全不得要领……他表示必须尽快跟赛罗大人见面。」

「我想也是。」

真是麻烦。到时候又必须谈些令人郁闷的事情。反正不论如何，都只有地狱般的战斗在等着我们。

因为怎么说我们都是战败的一方。

◆

霍特·克里维欧斯已经在帐篷里面了。

他是第九圣骑士团的团长。其背后似乎是贵族联合剩下来的一些代表。还剩下七个人左右。除了达斯米提亚之外都是些不认识的家伙。而达斯米提亚本人则是毫不感到羞耻，在保持沉默的情况下，光明正大地以参杂着厌恶感的眼神看着我。

「……先说明状况。」

霍特以沉重的口气这么说道。他的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神色，看起来相当憔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他平常那种严厉的气息这时似乎变得很虚弱。

「你们惩罚勇者部队出发之后，我们的大本营就受到敌袭。敌人正是魔王现象。」

霍特将双肘撑在作战桌上，以低沉的声音开始说明。

「……而且是两只。『莱茵涅库』跟『孚里埃』。」

霍特所说的其中一只魔王「莱茵涅库」，我也曾听过关于它的事情。它似乎能够消除自己以及它支配下那些异形的身影与声响。虽然不清楚详细的原理，不过要是被那样的家伙袭击，一定会陷入极度的混乱之中吧。

「受到急袭后，大部分贵族联合都没有交战就瓦解了。『莱茵涅库』是擅长隐匿身形的魔王。我们撑住战线，好不容易击败了魔王现象『莱茵涅库』。但是──」

原来如此。

如果是第九圣骑士团的「女神」佩鲁梅莉使出的无差别攻击，虽然自身部队也会受伤，但不至于是无法打倒的对手。真不愧是第九圣骑士团，绝对不会出现一面倒的战况。

「……即使对『莱茵涅库』获得胜利，也无法颠覆我方的败势。往南方的道路被阻断，我们只能逃到这里来。」

霍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瞪着我说：

「惩罚勇者部队似乎击败了『阿米特』。说起来也算是完成了任务，还是得慰劳你们一下。」

那是完全感觉不到慰劳之意的口气，反而带着令人火大的含意。

「另外，关于今后的方针──」

「克里维欧斯圣骑士团长。现在撤退是唯一的选择吧。必须撤到幽湖市去。」

待在他背后的一名贵族出声这么表示，然后也有其他人附和。

「我有同感，根本不需要讨论。我们的补给站被阻断了。必须绕过或者强行突破后方的敌人，尽快回到城市里。」

「嗯。之后弹劾不战而逃的那些贵族，必须给予他们适切的处罚。」

霍特以感到很厌烦般的眼神听着他们的理由。

我也懂他们想说什么。最终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处罚那些比自己还要快逃走的家伙。借此来没收他们的领地与资产，当然也想负起分配这些资源的责任吧。

「第二王都只要交给喀鲁吐伊鲁就可以了。我们反而应该团结南部诸贵族，筑起强韧的防卫线。我们有能确实做到这一点的准备。领民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说道的是达斯米提亚，从他的发言里面可以确实地窥看到对于被迫参加这次远征以及败战的不满。

「……那个，赛罗。」

贝涅提姆突然开口。这家伙果然还是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这边。

「气氛似乎很糟糕。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呢？」

「就这样撤退到幽湖市明显很不妙。如此一来夺回第二王都的可能性将极度低下，可以说没有任何好处。」

获利的大概就只有在这里的七名南部领主吧。

我们一旦撤退，第二王都的魔王现象就会把所有战力转移到喀鲁吐伊鲁。我们就只是消耗战力然后回到城市，如此一来，就必须储备再次展开攻势的力量。但我想像不出那会是什么时候。

「无论如何都得按照当初的预定来进行。」

「……我知道了。为了完成这个目标，需要些什么呢？」

「干劲跟觉悟。至于物资方面，目前仍可以战斗下去。应该很轻松就能支撑到图金山吧。问题是之前那场落败的战役。」

大本营受到魔王现象急袭，后方被敌人阻断。这些对心理上有相当大的影响。至少希望能让霍特打起精神，必须让他重新掌控那群贵族才行。

「了解了。那么，只要说不是吃败仗……反而是获胜了就可以了吧？」

「是这样没错。喂，那怎么可能做……」

「──各位！」

贝涅提姆扬声这么说道。

像这种时候，这家伙的声音就特别大，甚至能够掩盖其他人的声音。如此一来就根本无法讨论下去。只能单方面听着贝涅提姆的声音。

「看来大家都误会了，现在正是我们占优势的时刻，已经逐渐对魔王现象取得胜利了！」

贵族们都变成「这家伙在胡说什么」的眼神。霍特也是一样，其实就连我也以类似的眼神看着贝涅提姆。

「刚才提到我们的补给站被阻断了，实际上，阻断补给站的应该是我方。幽湖市跟我们军队把后方的魔王现象完全封闭住了。」

「……那个幽湖市……」

其中一名贵族这么说道。

「现在正遭受威胁。有可能会受到袭击。」

「没问题的。关于这点我们早有准备。跟这位赛罗·佛鲁巴兹有婚约的南方夜鬼，玛斯提波鲁特家──」

「喂，贝涅提姆你这家伙……」

虽然我用手肘撞了贝涅提姆一下，但他的舌头还是没有停下来。

「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汇合氏族，把兵力集结起来了。幽湖市的防卫就交给她吧。要笼城的话，那个城市可以撑好几个月。就算被潜入，其防御力我想您也很清楚吧。」

芙雷希的军队就这样擅自被他说成负责幽湖市的防卫了。

但这番话成功地让贵族们暂时沉默了下来。在这里无法确定贝涅提姆所言究竟是不是真的。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知道玛斯提波鲁特家跟夜鬼的事情。

他们是一支言出必行，历史上一路都在战斗的民族。

「我们先不管后方的那些魔王现象，只要按照预定前进就可以了。惩罚勇者部队遵从命令击败魔王『阿米特』，主力部队第九圣骑士团也讨伐了一只魔王现象。目前只剩下两只魔王现象。只要能俯瞰整个战局，就能知道作战正顺利地进行着。」

「但补给站呢……」

插嘴的是达斯米提亚。他对着我跟贝涅提姆露出严峻的表情。

「补给站该怎么办？就算前进抵达图金山，也需要足以攻打第二王都的物资。」

「关于接下来的事情呢……」

这次换成贝涅提姆看向我。军事方面的问题他就没办法了──就由我来回答吧。

「还有钦佳·西巴大河在。它应该能连结第一王都与补给站。现在立刻派出传令，探询与其他圣骑士团的会合事宜即可。最好是第六圣骑士团。要他们把东部的美食带过来──总之，重点是……」

我把手撑到作战桌上，营造出气势与魄力。再来就是攻击的提案。会议经常会因此而有所进展。军人就是喜欢进攻──因为防御战总是看不见尽头，但进攻的话就能看得见目标。

跟笼城比起来，霍特应该也希望能借由攻势排除威胁吧。我当然也一样。

「重点是迅速移动并且占领图金山……背后那些家伙也会急忙追上来吧。到时候我们就作为盾牌阻挡他们。」

「这──」

原本保持沉默的霍特，这时终于开口了。

「要我们相信你们这些家伙吗？信任惩罚勇者部队？相信你们这些垃圾？」

贝涅提姆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臂。可能是我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只见他露出责备我发言的表情──真是抱歉了。我可不是诈欺犯。

「……我会检讨这个方针。够了，离开这里吧，勇者们。」

「等等，必须现在就决定。这种作战速度就是一切，花越多时间就对我们越不利。」

「我已经决定了。都说要你们出去了。是想让脖子上的圣印炸裂吗？」

「那你就试试看啊。这就是忠实完成你命令者能获得的报酬吗？」

「注意你说话的口气──」

只是以牙还牙。我一直是这样，也经常被警告。但听见人家这么说，我实在没有办法保持沉默。

我们部队确实都是一些人渣，但是为了让人类获胜，我们应该比在这里的任何人都要认真战斗。当然那是因为不这么做的话，脖子上的圣印就会爆炸，同时也是因为死了依然会重生。

要讲动机的话，其实不过就是这点小事。

但是就结果来说，我们不是为了保护自身或者什么自己重要的事物，而是为了其他目的而战斗也是事实。我们是认真行事并且获得成果。这就是我们行动的结果，而结果就是一切。

我打算再对霍特抱怨个两三句。或许已经无法沟通意见，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这么做。只不过──

「失礼了。」

从帐篷入口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周围的视线都集中到该处。有一名少女站在那里。正是铎达主张救出的两个小孩子之中的那个姊姊。

「听说是在这个地方，所以前来打扰。克里维欧斯第九圣骑士团长，抱歉打断了你们的谈话。」

「为什么……」

表情从这么说着的霍特脸上消失。

看起来是因为太过震惊，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第三公主殿下，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心里想着「真的假的」。原本认为是跟王室有血缘关系的成员，没想到竟然是第三公主。诺鲁卡由也不是在信口开河吗？这样的话，难道那家伙认识这名少女吗──然后这位公主殿下也认识诺鲁卡由。

我觉得这真是令人难以理解的谜。

第三卷 王国审判纪录 罗椎尔·泽夫·杰亚尔·梅铎·基欧

目前王室正式列名的王子共有三位。

第一王子是雷纳沃尔·泽夫·杰亚尔·梅铎·基欧──存活。

第二王子是利兹法尔·泽夫·杰亚尔·梅铎·基欧──病死。

第三王子是莱库耶鲁·泽夫·杰亚尔·梅铎·基欧──第二王都遭袭击时生死不明。

但其实存在官方没有记录为王子，完全埋没于黑暗之中的长子。罗椎尔·泽夫·杰亚尔·梅铎·基欧。

虽然曾经拥有王位继承权，但因为母亲出身于旧梅铎王室，在王妃当中门第也不高，实在不能说是受到欢迎。但之后国王长时间都没有儿子出生，在目前的第一王子雷纳沃尔诞生前，罗椎尔都毫无疑问是排名第一的王位继承者。

旧梅铎系王室之所以处于复杂的位置，完全是因为联合王国成立的过程。

形成现在这个联合王国的主要核心是泽夫王室与杰亚尔王室，他们跟梅铎王室有些历史上的争执。而且梅铎王室因为领土在失去的北部，所以借了泽夫与杰亚尔系贵族的领土──也就是以夺取这样的形式来隶属于新国家，而这样的过去也造成相当大的影响。假使罗椎尔就这样成为国王，将无法避免大量的有力贵族反对。

但或许是厌恶王位之争吧，罗椎尔在现在的第一王子雷纳沃尔出生后就放弃继承权。成为神殿的学士与世俗画下界线，之后更是行踪不明。其不可思议的失踪是发生在某个恐怖分子所策划的王宫爆炸事件之前。

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这是泽夫与杰亚尔王室对梅铎王室的阴谋。大概是活跃于历史黑暗处的秘密社团「灰灯庙」所订下的计画。我们公司调查此事的记者之所以失踪，正表示他掌握了该社团的某种秘密──

（摘录自《利毕欧记·从王室消失的家系　泽夫、杰亚尔王室的阴谋》）

◆

有死亡的气息。

那可能跟气味有点相似。

每当罗椎尔·泽夫·杰亚尔·梅铎·基欧往前一步，那种感觉就会更加强烈。自己用肩膀支撑的朋友──诺鲁卡由·圣利兹的巨大身躯正慢慢地失去力量。现在几乎是由罗椎尔拖着他的状态。

即使如此，罗椎尔还是无法放弃。只是在黑暗当中一步一步前进。尽可能保持安静，还要尽量加快速度。这条地下通道的前方应该通往王宫。

罗椎尔很清楚这件事。那是只有王族才知道的秘密通道。

「──够了。」

诺鲁卡由·圣利兹这么表示。用的是几乎像是叹息的声音。连要称之为呢喃都太过于微弱。

「把我放下来吧。我想死在这里。不愿意……」

声音里带着些许讽刺般的声响。即使在这种时候，这个男人依然不改本色。

「拖累你……应该说王太子殿下。你……自己逃走吧。想办法……抵达王宫的话……」

「我不是王太子。」

罗椎尔加以否定，同时继续前进。流到肩膀上的血很温暖。那是诺鲁卡由的血。可以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必须尽快加以治疗才行。

「别让我一说再说。是故意想惹我生气吗？真的要把你丢在这里喽。」

「就这么办吧。」

「我不要。」

比自己小的王子诞生时，罗椎尔立刻下定决心要放弃王位继承权。

只有进入神殿，走上成为学者的道路才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认为这样才能避免混乱。他也知道流着梅铎王室血液的自己，对于现在的联合王国来说不是什么受到欢迎的王太子。

结果就在那里遇见了诺鲁卡由·圣利兹，这可说是令人喜出望外的幸运。

或许是罗椎尔的人生之中唯一的幸运。这几年真的很快乐──这是真心话。一起学习、一起讨论，也一起诉说未来的事情。当然也聊了一些无谓的事情。像是国王应该有的模样以及其政治形态。

诺鲁卡由·圣利兹是个天才。

就罗椎尔所知，他比宫廷中的任何人都要优秀。尤其在圣印调律方面的才能更是令人惊讶。大概是会名留青史的那种天才吧。他具备极度先进且划时代的创意。只要他还活着，就能让圣印技术产生前进三十年的飞跃性进步。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去。）

罗椎尔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

那不只是友人逐渐失去力量的身体重量。他认为也是历史的重量。这个男人还活着，就会成为重大且深刻的历史转捩点。

（为了这个目标，这点小事又算什么辛苦……快要到了。）

罗椎尔让自己如此深信，而诺鲁卡由确实有让他这么做的天赋。

「……拜托了。把我放在这里吧，罗椎尔。」

「我不要。」

罗椎尔否定了诺鲁卡由再次传出的呢喃。

「我不像你想得那么好。」

「我知道……」

「其实是个非常坏的家伙。」

「……说得也是……」

「绝对不想背负作为国王的责任。是个窝囊的胆小鬼……而且很卑鄙……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嗯。」

「我不是什么好人。」

罗椎尔继续说了下去。感觉在说话的期间，诺鲁卡由就不会失去生命。

「把你卷进了这次的骚动里面。」

生命受到了威胁。

没想到「敌人」会来到神殿的学院里。是共生派的人。竟然连失去王位继承权的自己都不放过──太恐怖了。情报网实在太过正确。应该有某个背叛者存在吧。

待在一起的诺鲁卡由为了保护罗椎尔才受了如此重的伤。好不容易才迎击了暗杀者，成功逃离现场。脱离充满敌意的神殿，来到这条地下通道。

「快点回话啊，诺鲁卡由。」

「嗯。」

感觉像是听见了呻吟声。由于声音实在太过微弱，让罗椎尔稍微摇晃了一下友人的身体。

「快点回话。这是王太子的命令。」

「嗯。」

应该传出了声音──真的吗？不是自己喉咙发出的声响吗？罗椎尔像是在祈祷般再次向对方搭话。

「唉，你在生气吗？我想也是啦。不过至少回个话吧。我承认……这都是我害的。那些家伙攻击我，是有正当的理由。怎么说我都……」

话说到这里，罗椎尔就停下脚步。

前方可以看见亮光。是照明。圣印的光芒。但那并非显示自己已经安全的希望之光。因为该处还有好几道人影。

五个人吗？怎么想都没办法突破了。自己不懂得如何战斗。即使如此，还是无法放下诺鲁卡由。无论如何都得救他。该活下来的不是自己。

想要在这场对上魔王现象以及共生派的战役里取得胜利──

「抱歉，罗椎尔大人。」

可以听见温柔、平静的声音。在挡住出口的那群人中心，站着一名瘦削的人影。

「请在此放弃吧。没用的。我们无所不在。因为我们就是『普通』。」

那个男人露出感到很抱歉般的笑容。是带着某种暧昧的常见笑容。

「为了你所爱的王室以及多数忠臣，请先把你的朋友放下来吧。」

「我拒绝。」

「没有意义嘛。搬运尸体很累吧。」

这么说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称得上特征的部位。只是一名带着沉静的气氛，看起像是学者的男人。

「那个人已经死了。」

◆

被关进牢里绝对是为了拷问自己。

有许多必须从这里问出来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几天了。一开始所有衣服就被脱下来，全是为了让自己对于接下要发生的事情产生恐惧。理性上很了解这样的手法，但本能上还是拿它没办法。真的很害怕。

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就能停止痛苦吗？

应该没办法吧。罗椎尔认为那些家伙会虐待自己，一直到濒临极限，再也没有力气说谎为止。

（……在变成那样之前。）

罗椎尔瞪着地下的黑暗并且思考着。

（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该怎么办才好呢？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呢？其实这也不是需要检讨那么多的事情。自己已经有答案了。早已下定决心。应该说把意识集中在那件事情上才是现在必须做的事。

再来就只要等待那个时刻来临──而那个时刻马上就来了。

虽然感觉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但可能并非如此。

「……我来晚了，罗椎尔殿下。」

从铁栏杆外面传来声音。

「没什么时间了。让我长话短说吧。」

像是经过压抑的声音。光源就只有监牢外面小小的圣印光芒──连那个男人的容貌都没办法看清楚。即使如此，罗椎尔还是知道他是谁。

「卡弗赞……」

原本是打算发出清晰的声音，却变成像是呢喃一样的声响。

回想起那个时候的诺鲁卡由·圣利兹。

「能够让我离开这里吗？」

「不可能的。」

卡弗赞如此断言。

「就连像这样侵入，都伴随着非常大的危险。外面有人负责佯攻，但应该撑不了太久。因此……」

他从衣服内侧抽出一把小刀。

「只能让你先死一次了。」

「之后再让我复活吗？」

「是的。凭第一『女神』的能力，有很高的机率能重生记忆与人格。」

这件事情罗椎尔也知道。

应该说，正因为是他才能够知道。勇者刑。关于惩罚勇者部队的历史真相──它原本应该尽的责任。

「我们人类仍需要罗椎尔殿下您。虽然很抱歉，但希望您能以勇者的身分活下去。」

「不……很遗憾的是……」

罗椎尔笑了起来。他原本也有这个打算。

「我不是那么棒的人。应该说是个坏蛋。」

「……是啊。否则的话，怎么会使用如此非人道的方法呢。因此才需要这样的殿下。」

「不对。」

罗椎尔清楚地这么说道。

「我胆小、卑鄙、软弱，除了是王族之外就没有任何才能。」

「但是能够狠下心来。这就是您的强项。」

「那并非勇者的资质。为了目的的话，或者是为了保护某个所爱的人，就可以无限变强……这样的家伙很可能会投靠共生派。所以不要这种人……」

罗椎尔稍微思考了起来。他试着找出正确的言词。但随即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是有点软弱、脆弱……愚昧……就连自己认为重要的事物，都能搞错而不小心丢弃。把一切全都浪费掉。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家伙。」

「罗椎尔殿下。」

「我接下来要干坏事了。有一个名叫诺鲁卡由·圣利兹的天才。作为圣印调律者，他绝对是能名留青史的男人。」

罗椎尔在黑暗中撑起身体。全身都在发疼，而且也感到害怕。接下来自己必须要死亡。

「把他变成勇者而不是我。没错……我算什么。与其把记忆力分给我，倒不如去找其他人。今后的未来……根本不需要我。」

这是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但是承认这一点，以及自行理解这件事确实是极为痛苦。实在太令人感到空虚了。即使如此，只要承认这一点──自己的名字将会成为有意义的事物，刻画在接下来的世界与历史上。

这就是唯一的希望。竟然对于如此无聊的事情抱持着希望，连罗椎尔都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疯了。只不过是虚荣心吧。但就算是这样……

「……诺鲁卡由·圣利兹吗？那位先生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呢？经过太长的日子而且连肉体都没有的话，复活的难度会变高。借由嫣菲耶的能力获得的情报也会劣化。」

罗椎尔很清楚这件事情。

这在第一「女神」所进行的英雄召唤里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情。诺鲁卡由·圣利兹大概是几天前就过世了。也不知道他的肉体到哪里去了。

「这样要重现记忆与人格会变得很困难。有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只要有圣印的技术跟知识就可以了，还有能确实活动的肉体。只要集中在这些事情上面即可。这样的话，准确度就会提升吧。」

心里想着「自己正在说邪恶的事情」。正在冒渎诺鲁卡由·圣利兹。

但就算是这样……

「记忆跟人格都不重要──不对。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记下来。顺便捏造罪状吧。有没有什么点子？」

「接下来正好要爆破王宫，借此来吸引注意力。」

「那就用那个吧。」

罗椎尔浮现明确的想法。诺鲁卡由·圣利兹。原本是个对于理想的王政有明确想像的男人。

「即使这样还是不足的话，那就用我的记忆和人格。」

以混合两人份的人类这样的形式来创造出全新的人类。就是这么回事。虽然曾经试验性做过这样的尝试──但是都谈不上是成功。

「不然就算使用我的身体也可以。你现在就把我杀掉。因为我的意志很薄弱，是一个胆小鬼。不知道会泄漏些什么。」

「……真令人不安。这样东拼西凑可能会创造出一个相当扭曲的人格与记忆。跟原本的人相差很大……」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需要的是圣印的技术。原本是天才的男人拥有的知识与创意。」

我觉得自己果然很邪恶。

这不是为了自己──甚至不是为了朋友。是为了其他的某种无聊，但令人血脉贲张的故事。自己创造的「诺鲁卡由」给那些魔王现象报一箭之仇，光是想像就觉得很愉快。

「之前没有成功的例子。」

卡弗赞似乎仍然不肯放弃说服我。

「跟捏造一名勇者类似，人格绝对会出现某种扭曲吧。无法预测将会发生什么问题。」

「我想也是。但还是要做。」

说起来，能够捏造人格的话，那就能随心所欲地召唤改写成符合自己需求的英雄了。至今为止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应该就是因为办不到的缘故吧。

但还是需要诺鲁卡由·圣利兹。

他一定会成为今后战斗的王牌。罗椎尔有这样的确信。

「卡弗赞，看你一脸无趣的表情。」

罗椎尔说出了毫无关系的内容。这是因为直视现实的话，他的心灵可能就快要撑不下去。

「笑得更开心一点。就像你平常那样。」

「……还是有所谓的极限。我原本很喜欢殿下的。」

「我倒是很讨厌你。老是露出虐待弱者般的笑容，那就是你的本性吧？」

罗椎尔一这么说完，卡弗赞就强行试着扭曲脸庞。他应该是想笑吧。

「被殿下这么一说，就有能够完成这个任务的自信了。」

「对吧。那么，这就是我最后的命令。没时间了，好好把它写下来吧。我们现在开始创造勇者。」

罗椎尔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其呼出。

「开始了。诺鲁卡由·圣利兹这个男人──」

他就这样谈论起诺鲁卡由·圣利兹。

他对于王政的意见、他的思考方式。对于如何做一个国王的想法──主张应该如何改变。所说的话比想像中更长。

那一天，过去的王太子罗椎尔·泽夫·杰亚尔·梅铎·基欧就断绝了消息。据说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然后同一天，人造的勇者──诺鲁卡由·圣利兹就诞生了。

第三卷 刑罚：凯尔普雷西紧急物资补给 1

第三公主──梅鲁涅阿提斯的出现在军事会议里发挥了超群的效果。

可以说是她的存在本身斥退了贵族联合的主张。

贵族对联合王室宣示忠诚，而王室则保障他们的领土，既然有这样的关系，贵族联合就只能保持沉默。无法忽视梅鲁涅阿提斯所提诉求的正当性。在这样的状况下，带着可以战斗的士兵脱离战场的话，之后不知道会受到多少批判。

那就等于跟圣骑士团与「女神」，以及神殿为敌。

「……无论如何都要夺取图金山。」

最后霍特这么说道。

数分钟里面，霍特跟众贵族以及公主之间交换了紧张的对话，然后再次开始会议。当然我们根本没有参加这场对话的余地。结果就是我感到非常无聊，至于贝涅提姆则几乎快睡着了。

「我们进军的话……正如惩罚勇者们所说的，两只魔王就只能追上来。只要能够夺下图金山，陷入孤立的就是它们。要击灭剩下的两只魔王也会比较容易。」

霍特边说边把视线朝向我跟贝涅提姆。

只有一次而已，而且还是相当僵硬的眼神。从他的眼神，可以感觉到他绝对不是认可我们的不愉快感。

「怎么样呢，梅鲁涅阿提斯殿下？」

霍特把视线移回梅鲁涅阿提斯身上。

「能够派遣补给部队和圣骑士团前往会合地点吗？」

「好的。就以我跟弟弟的名义提出请求吧。」

梅鲁涅阿提斯点了点头，抚摸着右手的戒指。

那是刻画着王室纹章的戒指──我曾经听人提起过。那只戒指本身就是圣印，能够把只对王室血脉有反应的特殊「印」写成文书。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第八圣骑士团应该会过来帮忙。」

真的假的？我原本打算以无言跟无表情撑过这段时间，但可能办不到了。

第八圣骑士团──「影」之「女神」凯鲁芙萝拉以及其圣骑士。老实说他们是我不太处得来的类型。现在就有无法共事的感觉了。我回想起那个圣骑士带着讽刺意味的做作眼神，还有那个「女神」傻眼的冰冷视线。

「那就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军。只要能占据山头，迎击也会变得容易。两只魔王现象当然会追过来吧。可以预测将会跟往西逃的佣兵队残存兵力发动猛烈的攻击。」

反过来说，只要能撑过这段猛攻，夺取图金山就等于几乎没有障碍了。应该可以从容地筑起阵地并且将其要塞化吧。

因此，问题就是……

「……惩罚勇者9004队。命令你们阻挡魔王现象的脚步。」

霍特以沉闷的声音这么说道。

他蓝色的眼睛这次确实地从正面瞪着我。像这样对峙之后，就发现他还很年轻。年纪可能比我还小。

「别让他们靠近主力部队。因此过去的第十三圣骑士团骑兵和狙击兵的指挥权就继续交给你们。战斗方式交由你们自行决定，不过要边移动边迎击。有问题吗？」

要我们只用跟昨天晚上同样的战力来执行任务吗？骑兵加上狙击兵才不到四百人。这样实在有点太少了吧。因此我就用手肘戳了一下贝涅提姆。

「……那个，赛罗。你手肘的信号让我觉得很痛耶……可不可以再温柔一点？」

「我已经很小力了。倒是你快想点办法。」

我小声地这么说道。贝涅提姆则露出快吐了般的表情。

「军队吗？那个，需要多少人……？」

「希望有一倍。首先是工兵，不用是技师也可以，至少要两百名还算灵巧的家伙……因为诺鲁卡由受伤了。需要听那个家伙指示然后加以实行的人手。」

「……其……其他呢？光是这样还不够吗？」

「需要能跟步兵、狙击兵联合行动的家伙。这同样最少也要两百……最好能有四百。」

「感觉数量好像变多了……」

「交给你了。」

一瞬间的叹息。接着贝涅提姆就张开嘴巴，以平常那种巨大的声音表示：

「虽然很冒昧，但我想表达一下意见！圣骑士团长先生，关于兵力，我们为了完成作战，还需要一些支援。这是因为……」

「知道了。」

出乎意料的是，贝涅提姆话说到一半霍特就点头了。

我吓了一跳──心里想着难道贝涅提姆终于学会催眠术般的技巧了？但即使看向贝涅提姆的脸庞，就会发现那个家伙比我还要惊讶。不知道为什么指着自己，现在想起来就想说一句「你是笨蛋吗」。你这家伙哪可能突然开窍这种特殊能力。

「就答应你吧，贝涅提姆。你们需要多少的兵力？」

霍特可能是恢复冷静了吧，还是心理上已经从容到足以听进我们的意见了？又或者是──

就像事先看出我的想像一样，霍特回头看向站在背后的公主。

「这同时也是梅鲁涅阿提斯殿下的意思。」

霍特这时候的发言，反而像是要说服周围的贵族，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一样。

「在这次的作战当中，负起最艰难战斗任务的你们……身为指挥官的我，将尽可能尊重给予支援。因为预测到将会跟剩余的两只魔王现象战斗。只要求人员的话是可以通融。」

「霍特·克里维欧斯，感谢您接受小人的意见。」

那是一道安稳、沉静的声音。跟贝涅提姆在根本上有某种明显的差异。在快要陷入混乱的现场当中，能够让任何人都不由得加以倾听般的声音。

那道声音的主人──第三公主梅鲁涅阿提斯把脸朝向我跟贝涅提姆。

「是他们救了我跟弟弟。他们在不知道我们身分的情况下，还是甘冒危险冲过来救我们。」

没有人能对她这段话提出意见。现场能够对王族的发言表示异议的，大概就只有霍特·克里维欧斯，他虽然也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但还是保持着沉默。

「我认为可以信任惩罚勇者部队。当然还有他们的能力以及高昂的士气。」

我心里想着「这就有点夸张了」。公主是有眼无珠。

什么高昂的士气之类的，说出这种话反而会让我们感到困扰。尤其是我们部队基本上都是些伦理方面有严重缺陷，不然就是本性相当扭曲的家伙。

「惩罚勇者部队。如果又要他们成为我们的盾牌，那就应该尽可能给予他们支援。」

梅鲁涅阿提斯的话虽然听起来很温柔，但里面同时也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贵族们虽然有所不满，但也只能默默不语。这就是所谓的王室血脉吗？

「勇敢的诸位，我相信你们。」

达斯米提亚对着我跟贝涅提姆露出微笑。那是习惯对别人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事情就是这样。只从军事战术上的观点来看的话，我也有同样的结论。你们这些家伙展现了实力。让我不得不判断你们拥有这样的价值。只不过──」

霍特微微闭起眼睛。

「不要误会。我们的物资并不充裕，能够通融的就只有人力。」

随即浮现「我想也是」的念头。其实这就是这支军队的弱点。可以帮忙准备人手，但「除此之外」就要自己想办法的意思。

「那么，克里维欧斯圣骑士团长。有些秘密事项想要知会你。」

梅鲁涅阿提斯呢喃般轻声说道。

「我们逃离第二王都的理由──关于那支钥匙的事情。」

◆

公主跟霍特进行密谈时，我们当然被赶了出来。原本是想直接去探诺鲁卡由的病。但被告知多了两百名临时的部下，因此需要交付指导他们的任务。

但是在途中看到了麻烦人物。

是杰斯。

而且──正对着十几名士兵发出怒吼。挨骂的大概全都是龙骑兵吧。他们都穿着跟杰斯类似的厚重防寒衣。但每个人都坐在雪地上，看起来疲惫不堪。或许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妮莉不在杰斯身边。这是非常糟糕的一件事。如此一来就欠缺了少数能够阻止杰斯的存在。至少得让妮莉控制他的缰绳，否则杰斯这个男人对于人类来说实在太过凶暴了。

「你们这些混蛋，别开玩笑了！」

杰斯这么怒吼着。看起来比平时的杰斯更加愤怒。

「为什么丢下他们？你们这些垃圾有什么脸活下来？他们都是为了你们这些家伙在战斗哦！」

杰斯看起来像是在流眼泪。他抓住其中一名龙骑兵的胸口，以带着杀意的目光瞪着那个人。那是个还很年轻的男性。在杰斯剑拔弩张的针对之下，脸上出现明显的惧意。

「柯蒂莉亚很担心你哦！因为你实在太过孱弱、太过善良，还担心你会无法活着回来──结果你这家伙竟然！为什么抛下她自己来到这里！」

柯蒂莉亚是龙的名字吗？我实在无法理解杰斯愤怒的理由。

我无法阻止暴怒的杰斯，也没想过阻止他。杰斯生气的时候，原因都是出在龙身上。他完全不会为了自己的事情而生气。因此没有能够阻止他的言词。

当我像这样烦恼着该如何介入的时候，就有人从背后向我搭话。

「别理他比较好哦，同志赛罗。那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

是莱诺。

他把炮甲胄丢在雪原上，自己正优雅地看着书。这是经常可见的光景。在还有太阳的时候，尽可能让炮甲胄储蓄一些亮光。而莱诺本人很喜欢阅读。真的是什么书都看，虽然很怀疑他是不是看懂了。

他今天看的是《基布·贝萨尔费贝》。似乎是关于昆虫料理的书籍。是希望他能立刻忘记内容的书籍。

「同志杰斯正因为飞龙的事情发脾气。」

「这我知道。我从没看过杰斯因为其他的事情生气。」

「说得也是。同志杰斯似乎是因为那些龙骑兵抛下的飞龙而愤慨不已。」

莱诺以平常那种乍看之下相当平稳的笑容翻着书页。上面画着莫名昆虫的详细图案。

「他们好像没有放开大本营龙房内的飞龙就抛下它们败逃到这里来了。」

「噢。」

我熟知杰斯这个人。如果是这种事情，那也只能放弃说服他了。

「那也难怪杰斯会生气。希望不要失手杀人。」

「同志杰斯不会杀害已经反省、后悔并且感到绝望的人哦，所以才只是发了那样的脾气。如果是无可救药的家伙，同志杰斯应该立刻就下杀手了吧。」

「……嗯，确实如此。」

我再次看向莱诺。

这家伙对于人类的伦理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但是对我们每个人的意识形态倒是很清楚。

「那就好。因为接下来的作战，无论如何都需要杰斯。」

「也就是说，已经决定了吗？」

莱诺这时候终于从书上抬起头来。

「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夺下图金山。主力部队进军时，我们负责守护他们的最后方。」

「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办法。只不过──有一个问题。」

莱诺叹了口气并且合上手里的书。

「我的炮甲胄没有弹药了，也不知道何时能获得补给。这样下去无法战斗。其他的物资也不足吧？像是雕刻圣印用的素盘还有蓄光弹匣……」

「我知道。」

惩罚勇者部队在补给的顺序上当然总是排在后面。用正当手段应该无法获得补给吧。虽然也有使用铎达这个方法，但就现状来说实在不应该倚赖那家伙偷盗的技术。在目前所有物资皆不足的状况下，很可能会损及其他部队。

「……我会想办法。你只要思考干掉魔王的方法，别做多余的事。」

「不愧是同志赛罗，总是会说些让人高兴的话。」

对于我参杂着讽刺的回答，莱诺似乎从中找到什么感到喜悦的要素。只见他以让人想揍他一顿的爽朗表情笑了起来。

「我会永远追随你哦。老实说，我很佩服你。我就说出真心话吧──对我个人而言，你跟同志杰斯就是我的目标。」

「别把我跟杰斯相提并论。就算是称赞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尽可能装出严厉的表情来瞪着莱诺。

「你这家伙真的可疑到极点。」

「是吗？比同志贝涅提姆还要可疑吗？」

「比较的对象选得不好。」

「原来如此，也算有道理。」

莱诺似乎同意了我的说法。他接着就突然开始快速地说着：

「那么我马上就想探讨一下杀掉魔王的方法。比如说关于『卡戎』这只魔王。虽然已经预料到它的真面目，但还是想听听同志赛罗的意见。」

「……你想到什么干掉它的方法了吗？」

「只是有些线索。说起来呢，那只魔王现象──」

变成这种状态的莱诺，在他感到满足前都不会停止。在他一口气将杀害魔王的方法说完之前，我都只能陪着他了。

──总而言之，我们的作战就这样开始了。

第三卷 刑罚：凯尔普雷西紧急物资补给 2

终于前去探病，但诺鲁卡由完全睡着了。

应该是第九「女神」所说的毒发生效用了吧。待在像是睡死了的诺鲁卡由身边的是泰奥莉塔──令人意外的是还有铎达也在。

泰奥莉塔本来就因为使用了「圣剑」的影响而疲惫不堪，现在正躺在床上，但没想到连铎达都被解开束缚了。应该是渣布负责监视并且绑住他了才对。

「铎达……你为什么恢复自由了？渣布人呢？」

「没有啦，他好像说『有应该完成的事情』，然后就走掉了……」

铎达很尴尬般这么说道。我开始觉得有点头痛了。这种时候实在不应该把监视的工作交给渣布。

「一定是去赌博了。」

「我想也是。只不过，他还把工作推到我身上。诺鲁卡由跟泰奥莉塔好像都要好一阵子无法动弹，变成我得照顾他们……」

「不。你……说错了。」

泰奥莉塔稍微从床铺撑起上半身，光是这样看起来就很辛苦。

「是我负责同时监视这两个问题儿童……」

泰奥莉塔很骄傲般挺起胸膛。亏脸色苍白的她还能摆出这种态度。

「很厉害吧。很了不起吧。」

「……你做得很好。」

没办法的我只能承认她所说的部分。泰奥莉塔则是用鼻子发出「哼」一声。

「对吧？因为我是守护这支部队的『女神』啊。」

「咦咦……？在这种状态下还能说这种话？负责看病的是我耶……还帮忙准备了餐点。你们两个人根本无法动弹嘛。」

「确实用餐方面受你的照顾了，这我向你道谢。不过，已经不要紧了……我随时可以出击……你看……」

泰奥莉塔把双手举到头上，做出了奇妙体操般的动作。我心想「根本是说谎」。上半身明显摇摇晃晃。

至少还有好一阵子无法使用「圣剑」。必须在没有那张王牌的情况下战斗。

「别逞强。快躺着吧。」

「呜。但是……」

「明天早上就要出发了。恢复疲劳之后，就会让你尽全力工作。」

用这样的说法，泰奥莉塔才会好好地休息。她果然像是感到安心般抓住毯子，将其拉到鼻尖的位置后躺了下去。

「……交给我吧！我会像这样……好好休息，以万全状态努力工作。请告诉我接下来的作战吧。」

「啊，对了对了。那个……」

铎达以不安的表情探出身子。

「赛罗，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们的工作量实在太大了，差不多可以休息了吧？」

「怎么可能，接下来要往北方移动了。我们负责担任护卫，必须阻挡追过来的家伙。」

「啊啊……」

铎达露出绝望的表情。

「也就是说，还要跟魔王现象战斗？」

「铎达，你那是什么胆小的表情。拿出干劲来。这表示我们的活跃得到了认同，大家都倚赖我们呢。」

泰奥莉塔虽然如此斥责，但铎达的心情根本不可能这样就变好。

「别丧气。虽然有一点点问题，但只要解决就能与对方一战。」

「那『一点点问题』很让人在意耶。」

「物资不足。莱诺的炮弹还有诺鲁卡由工作用的资材，还有食材之类的。」

「啊啊……」

铎达开始抓起头来。真要说的话，确实每次都是这样。这次是连主力部队都物资不足，所以情况更加严重。

「那么，那个……我只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就可以了吧？不过，没办法一口气解决全部哦。」

「等等，这次你别行动。拜托什么都别做。要是从原本就物资严重缺乏的正规部队偷取大量物资，将会造成致命的情况。」

霍特·克里维欧斯是稳健且正直的指挥官，在物资管理方面也是如此。要是做些无谓的举动，将会扯到整体的后腿，然后直接变成影响到我们的危险反扑回来。

「话说回来，你这次可以说久违地立下了偷窃之外的功劳。」

「咦？什……什么意思？听赛罗这么说就会觉得很不安耶。」

「你那时候说出『救他们吧』的愚蠢发言并且救下的两个孩子，竟然是公主大人跟王子大人哦。你那时候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啊啊……嗯……怎么说呢。」

铎达暧昧地笑了起来。

「不知道耶？我可能发现到什么了吧？」

「什么意思啊，真搞不懂你。」

「──没有啦。反正就是救了。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代表我这次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笨蛋。那怎么可能。」

我立刻打碎了铎达天真的想法。

「我们部队里没有可以吃闲饭的人吧。应该说，差不多该轮到你正式上场的时候了。」

「咦！」

铎达的脸开始抽搐。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就不是只为了偷盗我方的物资才让你有口饭吃。接下来要你认真工作了。」

「咦咦……你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要是能成功，大家都能得救。」

「不是很愿意耶……绝对是危险的任务吧……」

「虽然危险，不过是必须的角色。能成功的话就会减少牺牲。听好了，首先──」

正当我准备要说服铎达的时候。

从帐篷入口传来声音。

「失礼了。」

那是轻柔却能在耳里停留许久的声音。我刚才也听过这道声音。于是急忙回过头。

「──是惩罚勇者9004队的各位吧？抱歉这么唐突地来访。」

梅鲁涅阿提斯第三公主殿下就站在那里。

或许是太阳光角度的关系吧，她看起来就像有神圣的光芒围绕。由于是极为唐突的到访，我是吓了一大跳，铎达则不知道为什么试图躲到我身后。

「刚才已经跟赛罗·佛鲁巴兹大人打过招呼了。这位就是『女神』泰奥莉塔大人吗？」

「是……是的。」

泰奥莉塔也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并且挺直背杆。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公主就是会散发出让人想这么做的气氛。

「我是跟圣骑士赛罗一起给予勇者们祝福的，剑之『女神』泰奥莉塔！」

「能见到您真是太光荣了。我听过诸位勇者相当活跃的事迹了。」

说听过我们活跃的事迹。是从谁那里听说的呢──大概是贝涅提姆。那家伙绝对趁着刚才作战会议结束的短暂时间，尽可能吹嘘了许多真真假假的事迹。

「还有铎达大人……很感谢您提出拯救我们的意见。我在这里代替弟弟向您道谢。」

「啊，那个……托……托您的福，我也很健康。太感谢了……」

铎达乱说了一些意义不明的回答并低下头。然后这次真的躲到我后面去了。

「我听说您是非常勇敢的人。您似乎是一位猎人。我早就听说过在库娃达山脉狩猎异形的猎人们的事迹了。」

「咦？啊，什么……？」

「据说靠着敏锐的眼睛与耳朵，好几次从绝境中拯救了部队。」

「啥啊……？」

可以知道铎达越来越感到混乱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公主是在说谁的事情，不过情报来源绝对是贝涅提姆。已经没有力气一一加以订正了。

「还有诺鲁卡由大人……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他。」

「嗯。」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关于这件事，公主殿下，您认识这家伙吗？」

我侧眼看着仍在睡觉的诺鲁卡由。只看侧脸的话，长相确实带着某种威严。或许是特别茂盛的胡子所致。

「诺鲁卡由大人跟我的兄长──罗椎尔是同一所神殿学院的学士。」

学士。我曾听过这个名词。

诺鲁卡由原本是将来备受瞩目的天才圣印技师，同时也是一名学者。而他高超的技术也确实足以令人相信他这样的身分。

「我曾经跟他聊过好几次天。他跟哥哥一样，对我非常好。个性低调且沉稳……让人觉得他知道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情……」

梅鲁涅阿提斯殿下像是看着某种遥远的景色般望着诺鲁卡由。

「幼年的我就是这么认为。听说兄长失踪后他就从学院出走，没想到……竟然变成这样。」

看来她似乎不清楚诺鲁卡由所引起的大规模恐怖攻击。

实际上，我也不清楚首谋者的名字。原本也认为正如喀鲁吐伊鲁所发表的，是反对联合王室的激进派旧梅铎王室人马所干的好事。是隶属于这支部队之后，才听说那场恐怖攻击是名为诺鲁卡由·圣利兹这个人所引起。

如果将来受到期待的学士，是因为精神异常才会犯下那样的凶行，神殿应该没办法将这件事公布出来才对。尤其是对于王室应该会彻底封锁消息。

王室里面大概只有国王陛下本人跟王太子知道那件事的首谋者是谁。

「……而那个诺鲁卡由大人，竟然称呼我为妹妹。」

可以感觉梅鲁涅阿提斯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

「我不清楚诺鲁卡由大人发生了什么事。但是……」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只不过，说到「但是」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至少他还记得我的长相，这样我或许就应该觉得感谢了。」

这名少女绝对很仰慕名为诺鲁卡由·圣利兹的人物。

不知为何，我浮现应该先离开帐篷的想法。

◆

离开帐棚后稍微走了一阵子。

傍晚的红色夕阳，照射在流经村子旁的河流上发出耀眼光芒。并排在河川沿岸的胡桃树，或许是因为暴露在风雪之中的缘故吧，感觉看起来有些褪色。

凯尔普雷西村跟最初给人的印象不同，似乎是个还算有规模的集落。除了有旅馆般的建筑之外，也有一座小小神殿以及公共温泉。虽然居民都不在了，温泉设施还残留着到最近都还有人使用的形迹，并没有太过于荒废。

联合王国随着圣印技术的进步，在温泉的挖掘技术上也有了飞跃性的进化。现在甚至只要不是太过偏僻的边境，一个聚落都会存在一个温泉设施。

回想起来，在成为圣骑士团长之前──学生时代就探访过各地的温泉。那个时候有朋友相伴，老是干一些傻事。出发到乡下地方时，还曾经顺便狩猎了盗贼来作为消遣。

眼前的问题──关于物资的缺乏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却老想起这些无谓的事情。

（振作一点。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我重新打起精神。无论如何都需要炮弹以及圣印调律用的素盘。没有优质的铁板，就算是木板也没关系。没有这些物资的话，莱诺跟诺鲁卡由的战术价值将会大大地降低。

（快想点办法。）

筹措物资的方法。以违法手段掠夺的话，将会给对方的部队造成致命的损害。如此一来，就只能乖乖地跟愿意帮助我们的部队商借了。

（愿意帮助我们的部队？）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部队。就算是有，大概也只有前第十三圣骑士团那些家伙，而他们怎么说都是骑兵。实在不认为他们会有多余的炮甲胄用炮弹跟圣印调律的资材。

也就是说，万事休矣吗？

当我像这样想着时，就倒楣地看见了不想看的东西。士兵们聚集在河边的树荫下，似乎是在掷骰子。那绝对是赌博。如此一来，其中当然也有熟悉的面孔──渣布。

而且今天还不只有他一个人，身边还出现莱诺跟达也。

「你们几个在搞什么啊。」

这种意义不明的组合，让我忍不住管起了闲事。我应该刚刚才跟莱诺说过，要他别做些多余的事情才对。

「啊！老大，现在场子正热呢！」

渣布很高兴地挥着一只手。

「好久没这么好运了！达也先生的话，一定能通杀哟！」

「你这家伙……别让他们染上坏习惯啊……」

「你在说什么啊！难得我们想要帮忙解决部队物资不足的问题耶。」

这是什么歪理。能拿来赌博的剩余物资，怎么可能弥补得了战斗所需要的数量。

「我也觉得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莱诺不知道为什么很骄傲般竖起大拇指。

「现在已经是绝境了，就想尽可能帮忙多募集一些物资。同志达也今天似乎也很有干劲──看啊，轮到你了。快点掷骰子吧。」

「咕啊噜噜呜噜，噜啊噜咕咿。」

达也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按照莱诺的指示掷下许多骰子。骨头制的骰子在碗里面滚动后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玩的应该是称为「晴日头陀」的赌博游戏吧。是以特定点数形成的花色来分胜负。由于最小的花色是「头陀」，最大的花色则取名为「晴日」，所以才会成为这种游戏的名字。

达也掷出的骰子全是同样的数字──花色是「大晴日」，接着周围传出悲鸣。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运气太好了吧，怎么搞的？我不要再跟这家伙比了。」

「出老千吧。一般怎么可能那么常出现晴日？喂，你用了什么手法？」

「呜啊，喀喀喀喀叽叽叽叽！」

「请不要含血喷人！达也先生只是运气超级好。」

达也发出喉咙抽筋般的奇怪声音，渣布则像是要庇护他一样摊开双臂。

「我从刚才就一直输不是吗！莱诺先生也只是出一张嘴，根本没什么赢。」

「嗯。这真的很不可思议。在机率的计算上，我明明是采用了能获胜的战斗方式。」

「赌骰子还在计算机率就完蛋了啦！请先把那本一点用处的没有的笔记本丢到一边去吧！」

看来赢的就只有达也，渣布跟莱诺是输得一蹋糊涂。照这样看来，最后应该是以小胜做收吧。也就是说，完全无法补充到物资。

我挥了挥一只手后准备离开。但是──

「……对了，老大。你注意到了吗？」

渣布突然站起来，轻声在我耳边呢喃着：

「你被跟踪了。」

「啥？被谁啊？」

「我没办法知道得那么详细，又不是我被跟踪，只是刚才稍微感觉到气息。只不过，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杀气很重……等等，好像有点不对？可能不只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组织是如何潜入这个村子里跟踪我的呢？」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么……」

渣布拍了拍我的背部。

「我现在正因为物资补给作战而忙得不可开交，请老大自己想办法解决吧！嗯，老大的话就算是暗杀者也不会死吧。」

「别提出这种讨厌的可能性……」

顿时陷入凄惨的情绪之中。为了报一箭之仇，我也给渣布留了一句话。

「顺带一提，心情不好的杰斯正在找你，我劝你还是快回龙房比较好。」

「咦……」

由于渣布轻薄的笑容难得出现僵住了的模样，我便带着些许满足感迈开脚步。

（不过──跟踪吗？）

实际上，遭到暗杀者袭击时，我不是很有自信能够加以对应。那种家伙通常会在放松警戒的时候发动攻击，很难预测他们的手段，越是正常的军队越难防范，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应该无法对付他们吧。既然如此还是立刻把他拖出来加以迎击比较好。

所以我就加快了步行的速度。决定增加到对方也得急忙跟上来的程度。我缓缓加速，几乎达到奔跑的速度。

然后急忙转身一看。

（……搞什么嘛。）

我感到很傻眼。因为发现到看起来实在不像暗杀者的脸庞迅速躲到胡桃树后面的缘故。我停下加快的脚步，呼唤着那个家伙的名字。

「芭特谢，你在做什么？」

「没有……」

芭特谢像是倚靠在胡桃树上一样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然后摆着恐怖的扑克脸。

「没有……特别做什么啊？只不过是在散步而已。」

「少骗人了，你从刚才就在跟踪我吧。」

「嗯……那个，我确实跟踪你了！但那是为了监视你有没有在偷懒。我还没有承认你是自己部队的指挥官。」

芭特谢竟然提出这种蛮不讲理的理论。虽然指挥官是贝涅提姆，不过这件事我就先不提了。因为没什么意义。

「因为你这家伙好像从未那么苦恼过。所以想来警告你一句『这样下去无法担任指挥官』。不应该有那种让队员感到不安的态度。」

「说得也是。」

我也只能苦笑了。被怎么说都是前将领的芭特谢这么指责，我根本无法反驳。

「抱歉哦。我会用更正经一点的态度。」

「最好是这样……不过，你有什么烦恼的话，我可以听听看哦？」

看来这才是她要说的主题。这时芭特谢以锐利的目光瞪着我。也难怪她会这样，看见自己部队的指挥官在烦恼，当然会想探查原因吧。

「说说看到底有什么问题。」

「所有的物资都不足。现在就需要不倚靠贝涅提姆与铎达的补给。」

「……咦？这个嘛……嗯……确实很困难。」

说不定她有什么能解决这个烦恼的自信。芭特谢思考了一阵子后就缓缓点头表示：

「你过去是如何调整补给站的物资？我看你应该很不擅长做这种事吧。」

「圣骑士团的补给品数量都是固定的。所以不是太辛苦。实在是不够的份就拜托朋友……不对哦，等一下。说起来你应该也不擅长吧。」

「为……为什么这么认为！」

「不是这样的话我可以道歉，但你也不擅长吧。」

「……我的话……大多是拜托擅长这方面交涉的朋友……」

芭特谢低下头来，以略小的声音这么回答。我就觉得应该是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不太会处理这种事情。于是我便笑着表示：

「那我们不是很像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跟你这家伙可不一样！没错……只要拜托第十三圣骑士团……过去的同伴……应该可以借用一些……」

「别这样。除了还不起之外，那些家伙也没有多余的物资。根本没办法借。」

于是我就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在里面找到一团包装纸。把握住的拳头伸出去后，芭特谢就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这是什么？」

「用蜂蜜腌渍的水果干，葡萄或苹果之类的。我看你应该连干粮都没准备吧。」

「没有获得配给。」

「不会配给这种东西给惩罚勇者啦。要自己找时间制作，像是烟熏肉之类的。」

「等等……这样我很困扰。现在的我没办法报答你。」

「那之后再还我就好了。」

「呼……呜呜哇！」

我抓住芭特谢的手，强行让她握住包装纸，结果她突然发出悲鸣般的声音。

「你做什么！」

「像这种东西都是轮流负责制作。你也要快点学会怎么做。否则的话──啊？」

「什……什么！你是怎么了……！」

芭特谢顿时说不出话来，同时把手朝着腰间的剑伸去。不过我能理解她的反应。实际上我也吓了一跳。几乎是反射性地抓住小刀。准备一个动作就将其投掷出去。

（五个人或者──六个人？）

被包围了。这些家伙也跟踪我吗？现在终于知道渣布所说的「组织」是什么意思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敌对的气息。对方全是做士兵的打扮。是贵族联合的士兵吗？身上都缝着家纹，图样是咬着战斧的狮子。达斯米提亚家？话说回来，好像曾看过这张脸。是很像小孩子的士兵。

是撤退的时候，被迫殿后的那些家伙吗？

「那个……」

少年兵率先发出声音。然后往这边靠近一步。

「唔，你这家伙……」

「别这样。你也知道人家没有敌意吧。」

我制止了准备拔剑因应对方的芭特谢。

「你是什么人？」

「我……我叫西芙利特。」

少年兵虽露出有些胆怯的模样，不过马上大大吸了一口气，再次出声说道：

「我听说……惩罚勇者的诸位正因为物资补给而感到烦恼。」

「是有点啦。只不过，大家都同样感到困扰吧。」

「不，我们部队还有许多剩余的物资。不论是炮弹还是圣印调律用的素盘。」

我心想「真的假的啊」。不愧是大贵族达斯米提亚。亏他能把物资搬到这种地方来。不过，为什么能剩这么多？我这样的质问──得到了最糟糕的回答。

「达斯米提亚阁下到现在仍未进行过任何一次正式的战斗，今后应该也没有战斗的打算吧。即使是下一次的行军，配置上也是跟在第九圣骑士团后面。」

「这样啊。」

那应该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吧。达斯米提亚家应该具备相当强的政治力。看来就连霍特·克里维欧斯都无法差遣他。

「……因此，希望能让你们勇者惩罚部队使用。」

「你说什么？稍等一下。」

「请告诉我们需要的物资。今天晚上会送过来。」

「就说等一下了。那绝对是违法行为。达斯米提亚会允许这种事情吗？」

「应该不会吧。只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无所谓。」

或许正如西芙利特所说的吧。在那边的达斯米提亚家士兵们，全都以听话的表情看着我。或许应该说是祈祷般的表情吧。

「是你救了我们。」

一名士兵低声这么说道。接着又有另外一个，然后又是另一个开口表示：

「你们没有来的话，我们早就全灭了。」

「只要能想办法结束这场战争，我们愿意尽全力帮忙。上层的家伙脑袋里只有自己，最多也只有他们的家人。」

（别这样。）

我心里这么想。那种表情让人很困扰。我不习惯受到别人期待。

「这场战争能引导我们赢得胜利的，一定是惩罚勇者部队。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别对周围的人说这种事啊。会被认为是不是疯了。」

「不！您不知道吗？其他部队的士兵也都有憧憬的人哦。尤其是……『雷鸣之鹰』赛罗·佛鲁巴兹大人。您的传闻最是知名。」

「『弑杀女神者』那么有名吗？」

「怎么可能，千万别这么说！你才是真正能够──啊，那个，对了。我想要你的签名──」

「等等。靠太近了。」

芭特谢冰冷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入。她则像是要挡住我正面般站在那里，眼神似乎也让西芙利特感到恐惧。

「我们是惩罚勇者。不建议一般兵与我们接触。」

「咦，没有啦，但是刚刚才河边的赌场……就看到惩罚勇者部队的成员在那里……」

「那也是不值得鼓励的行为。」

芭特谢散发出不容对方反驳的魄力。西芙利特稍微往后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接受她的说法，只是低下头来表示：

「……总之那个时候真的很谢谢。我们一定会把各位在战斗时需要的物资送到！之后会前去拜访！」

「嗯。」

我也只能这么回答。我的回答就像信号一样，少年兵听见后就跑走了，最后跟其他士兵一起向我低头行礼，然后离开现场。就只剩下我跟芭特谢还留在那里。

「……我想你应该知道，但还是叮咛你一句。」

结果芭特谢突然回过头来。眼神比刚才还要严厉。

「别被年轻女孩夸个几句就得意忘形了。我们必须要了解自己的立场。」

「啥啊？」

「我是说刚才的士兵。」

「那个小鬼吗？」

「不是小鬼。你这家伙的眼睛是装饰用的吗？」

我沉默了下来。难怪那样岁数的少年兵看起来竟然比平均还要瘦削。

不论如何，这样问题就解决了。炮弹还有圣印调律用的素盘。只要能准备这些就能战斗。我握紧一只手，然后松开。

开始有干劲了。只不过──像那样的期待，其实真的是很重的负担。

◆

「……关于接下来的作战。」

特莉希尔面对沙盘这么说道。

她正用带有深沉光芒的眼睛瞪着连特毕。感觉锐利姣好的容貌现在又多了一些暗影。

可能是新右臂的影响。连特毕忍不住注视着她的右臂。那个时候原本被敌人骑兵砍飞的右臂──应该消失的该处，现在长出覆盖着黑色鳞片并且长着钩爪的手臂。

那是异形的手臂。

那只名叫「卡戎」的魔王现象，给了受伤而归的她那条手臂。随便把捡起来的「杜拉汉」的手臂丢过去，然后命令「孚里埃」按住伤口。

接着就像是看见邪恶的魔术一样。特莉希尔的手臂断面跟按在上面的「手臂」结合在一起。伤口不停冒出泡泡，就这样过了半天左右。在治疗期间，特莉希尔像是感到剧烈的疼痛，但为了不随便乱动而把自己绑在床铺上后，她总算是撑过去了。

结束之后，她就获得了新的手臂。一条黑色、扭曲且不祥的手臂。

「敌人是惩罚勇者部队。」

特莉希尔发出充满憎恶的低沉声音。

「连特毕。我们没有退路了，无论如何都得干掉那些家伙才行──问题是……」

连特毕想像着这之后的话语。

「惩罚勇者的指挥官──『上吊狐』。只要能解决那个家伙……！」

「要试试看狙击吗？」

「那是当然的了。能用的手段全部都要用。」

连特毕的话让特莉希尔将冰冷的眼神朝向他。

「你也思考对策吧。下次再失败我们的生命就会有危险了。无论如何都要想出杀掉『上吊狐』的方法。只要能除掉那个家伙，惩罚部队就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连特毕心想「这个指挥官被逼到绝境了」。

或许应该抛弃她了。自己还有要做的事情。现在虽然隶属于魔王阵营，其实是为了人类而战，希望最后能得到「真是了不起」的称赞。

这单纯是虚荣心吧。即使如此……

（……找个机会干掉这个女的，由我来当指挥官。）

如此一来就能再多活一些时间。能够受到魔王现象的青睐，扮演其忠实奴隶的话，自己的生命就能再获得一段时间的保证才对。只要能活着，就还有无限的机会。

（那一天一定会来临。）

在那之前，不论做什么都要存活下去。

再残酷的事情自己都办得到。陷害他人、引敌人入城市、杀掉应该保护的人。为了减少人口这样的理由而杀害老人与小孩。想要弥补如此庞大的罪孽，也只能持续存活下去了。

想证明自己确实不是邪恶，其实是打算做些正确的事情。现在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伪装罢了。

（没错──这些全是谎言。）

结果并非一切。应该把行动的过程也考虑进去。

这样的话，自己已经如此地忧虑、如此地苦恼了，也算受到足够的处罚了才对。

（……所以，原谅我吧。）

连特毕以暗沉的眼睛凝视着特莉希尔的侧脸。

第三卷 刑罚：图金峡谷封锁致死 1

太阳升起，然后再次落下。夜晚再度来临。

离开凯尔普雷西村后的我们，总之就是不停赶路。

行军的空档时进行最低限度的休息，也吃了味道令人绝望的战时干粮。这是把油脂、肉干以及果干全部混在一起磨碎，被称为「肉麸」的最糟糕口粮。我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从根本改良这款粮食。

「先说明一下作战。」

喝水把肉麸的味道冲掉之后，我就嘱咐贝涅提姆。

「我们惩罚勇者部队担任殿军并且进行拖延战斗。」

「原来如此。殿军跟拖延战斗──吗？」

「你这家伙绝对不懂吧……算了。」

贝涅提姆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抚摸着下巴并点着头，但我完全不信任他这样的态度。

「你跟达也他们一起行动吧，算是为了谨慎起见的护卫。我已经得到许可了。」

「咦……」

「因为这是现在我们的军队当中，单独且最强的战力。即使有个什么万一，也能争取到最低限度的时间。」

「你说万一……我是要做什么？」

「万一就是万一。就由你负起控制达也的责任。反正我们这边开始乱战之后，你就派不上用场了。」

「这我倒是很有自信。」

「脸皮太厚了吧。」

由于贝涅提姆脸露微笑点着头，我也只能跟着笑，然后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因为贝涅提姆本来就无法提出军事上的意见，所以他根本是开心地跟着霍特他们的部队。应该是觉得比殿军更让人放心吧，而事实上也是如此。

（这样能做的准备就全部完成了。）

再来就只剩下紧急移动了。必须尽快抵达图金山。

冷风开始吹起，深夜时分可能又会下雪。我呼出白色气息，瞪着耸立在北边的图金山。

诺鲁卡由跟他手底下的两百名工兵比我们早出发。他们还有应该做的事情，也就是在西北方设下机关。

具体来说就是希望在广范围设下零星的陷阱。只要能在魔王现象想追击主力部队时尽可能阻碍脚步就可以了。诺鲁卡由的话，即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也能完成超乎我要求的工作吧。

在诺鲁卡由离开之前，我稍微跟他聊了一下。

「梅鲁涅阿提斯跟莱库耶鲁是朕的亲妹妹与弟弟。」

好不容易能够行动的陛下这么叮咛我。

「赛罗总帅，这个重责就交给你了。要好好保护他们。」

「我知道。」

虽然他以严厉的目光瞪着我，但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办法。那两个人是王族，应该会跟着霍特他们一起移动到更安全的地方吧。为了谨慎起见，也让达也跟着他们了。

「我才要拜托你好好完成工作呢。」

「那是当然了。必须让他们后悔占领了朕的第二王都才行。」

「还有部下跟着你，可别吵架啊。」

老实说，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诺鲁卡由在最初的自我介绍时，就突然对工兵们表示自己是联合王国的国王。应该还很年轻的一名工兵鲁直地问道「您说的陛下是什么意思？」之后，就遭到诺鲁卡由极为愤怒的辱骂。

如果不是贝涅提姆立刻出面缓颊，或许就招致无谓的混乱与骚动了。

「那根本不算吵架！是正确的谴责。对朕口出狂言者实在太多了。」

「那大概是因为……很紧张吧。」

由于不想在这种时候让陛下不开心，所以我就随口这么敷衍。如果是贝涅提姆的话，应该可以说些更像样的借口吧？

「基层的士兵怎么会知道如何跟国王陛下说话呢。」

「唔嗯……说得也是。看来是需要教育。」

诺鲁卡由陛下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同时以严厉的眼神呢喃着：

「让神殿独占学院这样的现状实在不太好。朕必须广开国库，建设王立的学院才行。听好了，赛罗总帅。国家想要富强，首先要从基础……」

看来是又臭又长的一段话，于是我便静静关上心房。

我认为诺鲁卡由陛下的国家构想根本是极度无用的东西，说起来我根本无法理解。在让陛下高谈阔论伟大的构想之后，就让他往北方出发了。

诺鲁卡由他们先行出发，铎达也率领些许人马离开后，行军就开始了。

一边派出斥侯，一边以最快速度在丘陵地带前进。从凯尔普雷西村到图金山，在不休息的情况下必须走上一天多的时间──接着就要登山了。到底能缩短多少移动时间呢？察觉我们有所行动之后，魔王现象那边也会开始移动吧。

它们应该会理解阻绝我们跟幽湖市的联络只是白费工夫。

「赛罗，你觉得对方会察觉我们的行动吗？」

移动中，芭特谢策马来到我的身边。

「你预测我们能不能顺利抵达图金山呢？」

应该只是想闲聊吧。

事到如今应该也不是想讨论战术，只不过是想缓解紧张而已。我想芭特谢作为圣骑士团的团长应该具备充足的军事知识与指挥力，但考虑到她如此年轻，实战经验应该很少才对。

开始慢慢了解芭特谢·基维亚这个人了。

大概是因为仍在执行任务这样的理由──让她除了这种严肃话题之外，就不知道该如何跟人闲聊了吧。不过惩罚勇者部队里可没有像她这种一板一眼的士兵。

这时如果是渣布的话，就会毫无顾虑地开始无谓的闲聊或者丢出凄惨的往事话题，贝涅提姆的话则是毫无脉络就开始吹嘘。

所以我决定轻松地回答她。

「运气好的话就能成功。」

「靠运气吗？」

「我是觉得运气好就能成功的话，就算是有胜算了。」

「真是个让人傻眼的男人。你老是这样，就不能认真思考吗？」

她的发言虽然尖锐，但并非出于真心。感觉她只是不知道除此之外的讲法。实际上芭特谢看起来像是微微露出了笑容。

「但也只能祈求幸运了。这场赌注，获胜的话将会成为夺回第二王都的一大关键。」

「真令人意外耶，芭特谢。你喜欢赌博吗？」

「我才不做那种颓废的娱乐。」

「看来你不擅长此道。有逢赌必输的家伙在的话，突然就对作战的结果感到不安了。」

「……我应该不弱吧。只不过，不想玩的东西就是不想玩。因为实在太颓废了！」

芭特谢只留下这句话后就加快了马匹的速度。回到了骑兵队里头。

那样的反应算是刚刚好。可以放松她的紧张感吧。不知道为什么，像这样跟一板一眼的军人交谈令人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但现场还有另一个听着我发言的人存在。

「全靠幸运确实是很有问题的发言。赛罗·佛鲁巴兹。」

霍特·克里维欧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后面──让佩鲁梅莉跟在他身后，以阴郁的表情握着缰绳。看来是把我「靠运气」的发言当真了。

「这次的作战是我经过我同意与承诺。希望你别做出这种贬低我判断的发言。」

「那可真是抱歉。」

由于实在太麻烦了，我就挥了挥一只手试着让他闭嘴。

「我们不应该闲聊。」

「我之前就觉得，你的态度实在太差劲了。赛罗·佛鲁巴兹，从你过去还是第五圣骑士团长的时候，我就觉得你配不上那样的地位。」

看来他非常讨厌我。话说回来，过去我还是团长的时候，对于霍特这个男人实在没有什么印象。因为几乎没有交谈过。看来那纯粹是因为我被讨厌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这一点。

霍特像看到什么受诅咒的物品般瞪着我。

「看来我的想法没有错。你这家伙果然不配被选上圣骑士。」

我原本打算做出回应。因为对于这个话题实在没什么兴趣。我担任圣骑士团长这件事可能真的是一个错误。

弑杀了「女神」──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圣骑士存在。关于这件事的真相，我觉得就算告诉别人，人家也不会相信。关于赛涅露娃的事情，除了辱骂之外，我已经习惯默默接受了。

但现场也还有不能接受这种说法的人。

「到此为止。你这么说太过分了。」

从我背后露出脸来并且指责对方的当然是泰奥莉塔。虽然休息一晚后好不容易能够活动了，但到现在都还不太说话。结果一旦开口就像是要一扫胸口闷气般丢出一大串话来。

「赛罗是我选择的，他是我的圣骑士。」

这家伙从出发之后就一直玩着我放在上衣里面的永年温石。因为这样很痒，所以很希望她摸自己的那一颗，但完全感觉不到她愿意听话的气息。

所谓的永年温石，是冬季行军时经常会使用的圣印道具，它具备发热的机能。因为是在泽汪·卡恩出产的矿石上刻画圣印，所以是相当昂贵的物品。达斯米提亚家的支援物资里面，甚至还有这种小东西。看来那些家伙的准备确实很充足。

「霍特·克里维欧斯，不允许你对我的骑士做出如此无礼的发言。」

「这……」

霍特一瞬间露出感到困惑的模样。面对隶属于惩罚勇者的「女神」这个过于特殊的存在，他肯定不清楚该如何与之相处。

但他立刻微微闭上眼睛，最后还是遵从了自己的信念。

「失礼了，『女神』泰奥莉塔。」

「知道错了就好。过去赛罗被选为团长绝对不是什么错误。」

泰奥莉塔用鼻子发出哼声。

明明话只要说到这里就好了，她却又对在霍特身后露出怯生生眼神的佩鲁梅莉笑了一下。感觉那是简直就像在告诫妹妹一般的笑容。

「『女神』佩鲁梅莉，我觉得你还是指导一下骑士的发言比较好。我知道这很花工夫，但是引导人类也是我们的责任。」

「……嗯……这个嘛，好的。我知道了。不过……」

佩鲁梅莉稍微低下头去。结果她长长的黑发就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我的骑士霍特也绝不是带着恶意做出这种发言。只是……应该说洁癖有点严重……」

「佩鲁梅莉，别多话。」

霍特迅速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讨厌无视我的规律而擅自行动的家伙。说一些漏洞百出的谎言、偷盗物资，净做些旁若无人的举动。哪一天当我掌握证据时，打算立刻处罚你们这些家伙。」

「这样啊。」

我心里想着「希望你能成功喽」。

就连联合行政室引以为傲的机动查察官，到最后一刻都没能逮捕的一群家伙，你还要从事指挥军队这种本业，到底要如何检举我们呢？

「你这家伙真是认真耶。可以理解为什么即使败逃军队还能如此井然有序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赏罚分明」是治军的原则，但是能真正贯彻这一点的将校是极为贵重的人才。想要像这样──带着某种洁癖来统率军队的话，最重要的是自己更得严守纪律。不然就是需要能够扮黑脸的优秀副官吧。

以前还是圣骑士时，我的部队就是属于后者。我把对属下怒吼的工作全都推到副官头上了。所以对于霍特这样的家伙，虽然觉得火大却不讨厌。

「尽量让多一些部队存活下来吧。」

「那是身为指挥官理应完成的工作。我不会因为这样的奉承而改变自己的好恶，另外也不会因为私人感情而改变对你们的待遇。」

霍特板着一张脸这么说道。可以感觉出这是他的真心话。

那也就是说，霍特虽然也讨厌我们，但只要是在工作的时候就不会出现互扯后腿的情况。真是简单易懂。

「……那个……怎么样呢？我的契约者也是优……优秀的圣骑士吧。」

（插图009）

佩鲁梅莉僵硬地笑了起来，而这也让泰奥莉塔燃起了对抗意识。

「嗯，算上得了台面吧。但是呢，我们家的赛罗也很优秀。甚至可以说是出类拔萃！接下来我就详细地说明一下吧。首先呢──」

我虽然想开口表示「别说了」，不过最后倒是没有阻止的必要了。

因为角笛响起，把泰奥莉塔的声音盖了过去。拖着长长尾巴般的声音响了两次。是从西方传来──在该处活动的斥侯送来了信号。

这表示发现敌人了。

「来了啊。我们的移动被发现了。从西南方来了数千军队吗？」

霍特触碰别在腰带上的小盾牌般物体。

那是刻画着通讯用圣印的物品。被称为「风响印」或者「谺」。是比永年温石更加昂贵的物品，小型化到如此程度的话，应该具备令铎达眼睛离不开它的价值才对。

「所有人员穿上铠甲！准备战斗！」

霍特大叫着，然后把面具般的物体戴了上去。是看起来吓人，可以把脸部整个盖住的钢铁色面具。这就是第九圣骑士团有名的破毒面吗？实际上我还是首次见到。为了跟把毒素拿来做战术运用的「女神」佩鲁梅莉一起战斗，在战斗之前他们都会像这样来保护自己。

「没问题吧，佩鲁梅莉。」

「……嗯。在那之前，可以请你说一句『你绝对可以办得到……』吗，霍特？」

「你绝对能办得到。」

「那么……我就办得到。」

依然低着头的佩鲁梅莉，嘴角稍微上扬。可以知道霍特对于佩鲁梅莉的态度为何如此冷淡了。因为这家伙实在太一板一眼了。只会按照对方的要求，做出对方所要求的事情。

感觉他相信这才是正确的对待方式。

「赛罗……我们将全力往北突破。惩罚勇者部队负责阻挡追上来的敌人。确保据点后会发出信号。在那之前一定要多争取一些时间。」

「一定什么的会让人很困扰。因为战场上没有绝对的事情。」

我刻意用了霍特会讨厌的说法。

「不过，我会试着不让你抱怨。」

面对这种完美主义者，要「让他不抱怨」可以说是难上加难。

想让霍特闭嘴的话，就只能取得完全的胜利。

──然后，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们甚至有全面溃灭的可能性。

第三卷 刑罚：图金峡谷封锁致死 2

西方可以看见光芒。

分别是火焰、圣印绽放出的闪电与炮击的闪光。

正因为原本是黑夜，才会清楚出处。

（那是来自莱诺先生吧。）

渣布光是看见光芒就能判别来源。

突然连续来了四炮。能够用那种方式射击的炮兵，就渣布所知就只有莱诺而已。他是脑袋能以渣布追不上的异常速度运转的男人。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他不跟自己一样是人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吵杂。赛罗他们指挥的殿军已经开始拖延战斗了吧。目的是绑住异形的战力。尽可能长时间拖住它们的脚步，在泰奥莉塔无法使出全力的状况下，将变成纯粹的力量比拼。

（就算是这样，老大的话──）

应该会有办法吧。这个男人对于战斗有种近似野兽的第六感。明明喜欢所谓战场上的常识，但有时又会完全加以无视，即使如此还是能得到成果。

（问题反而是我们这边。杰斯先生跟老大又有不一样的恐怖之处。）

骑马队开始旺盛地活动，步兵抱着雷杖跑了起来。即使如此──就渣布来看，杰斯这个男人还是完全没有慌张的样子。甚至可以说相当冷静。

而其他的龙骑兵也是一样。他们是在被迫逃走的主力部队当中，好不容易才从龙房把飞龙带出来的士兵。

合起来共十七骑。包含杰斯在内的话是十八骑。

看起来相当壮观。他们悠然停下脚步，检查着飞龙搭档的鞍具，并准备携带的武器。说话的人也不多。大概就只有跟飞龙之间的呢喃声，就渣布看来，那种模样真有点像丧礼的夜晚。

跟他们比起来，杰斯已经算多话的了。

「没关系啦，妮莉。」

杰斯说话的口气比跟对象是人时温柔多了。

「我完全不觉得后悔。我一定办得到，你说对吧？」

对于杰斯来说，妮莉大概比家人还要重要吧。可以感觉到无法用简单言词来形容的某种羁绊。

正因为这样，渣布才总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杰斯会带着妮莉飞行呢？它明明跟我们不一样，不是什么惩罚勇者。有可能会失去生命。

「──为什么哩？」

回过神来时，渣布已经开口了。说出口之后，心里才又想着「这下糟了」。爱说话是自己少数的缺点之一──渣布有这样的自觉。

但令人在意的事情还是要趁现在问个清楚。

「我从很早以前就觉得，杰斯先生为什么要跟妮莉姊一起飞呢？情况总是那么地危险。」

「你这家伙……」

杰斯半眯起眼睛来看着渣布。

「经常被说太多话了对吧。」

但渣布很清楚。只要在妮莉面前，杰斯就不会使用极端的暴力。

「嗯……是啊。你也知道我是被暗杀教团养育长大，所以是在对于沉默与规律相当严格的环境中成长的对吧？」

「谁知道啊。」

「太冷淡了吧！我是说真的啦！所以我就因为反作用力而变得很爱说话。这是悲伤的过去带来的宿命。我这个男人平常虽然很开朗，但实际上是有非常黑暗的另一面！」

「──理由……为什么而飞吗……你这家伙是笨蛋吗？我的理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妮莉的理由。」

「嗯、啊、咦？什么？」

渣布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察觉到杰斯说出了问题的答案。这个男人完全不改平时本色。可以说完全没有打算配合他人。

「对我来说，妮莉的事情是最重要的。真要说的话，所有的飞龙都是。他们是叛离应许之地的世界庇护者的末裔。」

「哦……」

因为不知该做何反应，渣布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句。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杰斯就跟平常一样，很不高兴般持续碎念着。

「老实说我才不想理那些不知感恩的人类。但妮莉就不一样了。其他的大家也──对我这样的家伙有所期待。」

杰斯抚摸着脖子，结果妮莉就轻叫了一声。那是像在慰劳，或者是安慰他一样的叫声。

「……他们说我……这个叫做杰斯的家伙……并非只能保护自己的小小世界，而是能保护更大世界的男人。令人不敢相信对吧。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但妮莉和大家如此希望的话……」

杰斯跨坐到妮莉身上。飞龙整个张开翅膀，渣布忍不住往后仰。

「也只能上了。因为不想被讨厌……要上喽，渣布！」

杰斯招手要渣布坐到后面。回过神来，发现其他龙骑兵都坐上飞龙，已经完成战斗准备。

深紫色月亮照耀下的夜空，可以看见几道异形的翅膀形成的影子。

「快一点。要帮那些被杀害的飞龙报仇。」

可以看到杰斯的眼里燃烧的阴沉斗志。

「目标是魔王现象『孚里埃』。会给你唯一一次的机会，失手就让你掉下去摔死。」

「真的假的？这样我会紧张耶！」

渣布自觉自己正在发笑。

他很清楚自己正在享受，因为这种情况才能让渣布觉得自己还活着。他把脚放到蹬子上并看向西方。

可以看到迸发出一条鲜艳的红色闪光贯穿了自军的阵营。

◆

「刚才那是──」

连特毕忍不住回头看向背后。

迸发的红色光辉贯穿了前方的敌阵。光芒融解雪原、刨开地面，甚至牵连了几只异形来发动了攻击。不过，联合王国军受到的损伤当然比较大吧。

「是『孚里埃』吧。」

特莉希尔以压抑感情的声音这么呢喃。

战场上的她果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看不见刚才那种激昂的感情，显得非常冷静。依然握着缰绳的她甚至没有回头。

「你没看过吗，连特毕？」

「是……没有，只有从远处……看过几次。」

「那好像是叫做热线。只有使用圣印的集中防御才能挡下来。也就是说，得停下脚步。」

连特毕也理解特莉希尔想说些什么。

之所以会停下来，是因为有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的存在。也就是王子与公主所在的部队。就算想强行进军，也必须为了不被瞄准而派出诱饵，以行动来扰乱我方。

「期待能配合孚里埃发动攻击。这次一定要成功。」

「是。了解了。」

对于这样的指示，连特毕也只能点头。让两名王族逃走的责任，现在正重重地压在他肩头。

「幸运的是，已经掌握王子跟公主的行踪。那边有『卡戎』压阵。」

所谓的掌握，应该是用她的眼睛看见了的意思吧。特莉希尔闭着右眼，正在探查位置。已经事先完成这件事了。看来幸运女神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我们要阻止『上吊狐』的部队。不知道那个家伙的部队会使出什么样的计策……必须先慎重地加以识破。」

特莉希尔似乎相当在意前几天的败北。确实如此──连特毕内心这么想着。那是一群像会使用妖术战斗的家伙。

会用难以置信的方法进行不可思议的攻击。那些人所设置的阵地也有从未见过的物品。竟然靠着应该不到五百人的人数，就给我方造成巨大的伤害。也因此而有了战斗的主导权始终握在对方手里的印象。

对连特毕而言，要说不感到恐惧那就是在说谎。

「……『卡戎』马上也会发动攻势。我们也要展开行动了。破毒面带了吧？」

「是的。」

连特毕发着抖，同时跟在特莉希尔身后。

已经了解第九圣骑士团使用的手段了。虽然是简易的成品，但是已经让部队携带利用圣印来对于毒素具备基本防御力的面具。就算不知道能有多大的效果，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场了。

必须想尽办法存活下来──事到如今，这将成为最优先的问题。

不论使用什么手段，都不能在此失去生命。

不然就太悲惨了。

◆

红色光芒贯穿了防御阵形。有好几名士兵连同盾牌被光芒烧成灰烬，在轰飞了六个人左右才好不容易消失。

我几乎是在眼前看见了这一幕。

惩罚勇者部队的四百名成员跟贵族联合内战意特别高的库鲁迪尔家的一千名贵族兵。负责后卫战斗的列阵这时被轰开了一个洞。

「不惜连自军的异形都一起轰飞也要射击吗！」

马背上的芭特谢以斥责的口气这么说道。她一边怒吼，一边刺出长枪。刨开一只波基后将其轰走。

「这攻击太过强横了吧。这种长距离射击是怎么回事！没办法防御哦！」

「……排起强力的障壁印，建立起防卫阵我想就能抵挡。把十个人左右的盾牌叠起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面对这个处境，莱诺以冷静到吓人的态度这么回答。

口气虽然平稳，但散发出只是说出正确计算结果般的气息。这家伙也使用装备在左手的短射程圣印武装，以扫射来牵制靠近的异形。

「只不过，那么做的话就没办法移动了。数量上来说绝对是敌方占优势。我想一瞬间就会耗费兵力然后败北。」

「……我知道。我们也就无法完成殿军的任务。对方会无视并且绕过我们。」

芭特谢绷起脸来，大概是受到莱诺的指教后感到不高兴吧。我能懂她的心情。

「怎么办，赛罗？不能就这样一直承受敌人的攻势吧。」

跟异形群之间的战斗已经开始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红色闪光会再喷火。我们得在惧怕那种武器的情况下交战。

但是……

「有件事情让我很在意。就是攻势实在太弱了。」

都战斗过这么多次了。异形们已经追赶上来。但是却……

「魔王现象在哪里？『孚里埃』刚才发射光芒了，但是『卡戎』呢？」

按照一般的情况，应该将那个移动要塞放在最前面攻过来才对。但是为什么没有过来？异形的攻势显得有些散漫。冲过来的敌人数量，最多也只有两千只脚程快的小型异形。就算假设后方有「孚里埃」率领的主力正在待机也实在太弱了。

这样的话，那些家伙是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做最坏的打算的话……

「……很可能被抢先绕到前面去了。」

他们早已预测到我们的行动。倒楣地被他们的斥侯发觉，或者是有人把我们这边的情报流出去──每一种都有可能。总之这种微弱的攻势，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们另有目标。

霍特·克里维欧斯的计画可能马上就要崩坏了。即使如此，我还是装出冷静的样子。

「别在意『孚里埃』，杰斯说过会想办法解决。问题是『卡戎』。」

「这些敌人确实让我觉得太容易对付了。」

芭特谢率领的骑马队已经完成一次突击与反转。要冲破敌阵实在太过容易，也成功回归了。应该是实际体验过后才会这么说吧。

「但这样的推论会不会太突兀了？只因为『卡戎』仍未现身就──」

「……不，它行动了。」

泰奥莉塔突然开口这么说。虽然比平常暗沉了一些，变成像是炭火般的颜色，但眼睛内的火焰已经逐渐恢复──她眼睛内的炭火正看着北方的天空。

「魔王现象的……本体往北方去了。不是朝这里……而是前往北方。」

「北方吗？泰奥莉塔，你能感觉到吗？」

「大……大概吧……！」

我一这么问，泰奥莉塔就皱起眉头。看来她果然仍未完全恢复。平常的话应该会无谓地用力以「大概绝对不会错！」这种奇怪的措辞来断言才对。

「……看来需要救援。已经让贝涅提姆跟达也潜入担任护卫了，应该可以拖些时间。」

「我过去吧？」

莱诺立刻这么回应，同时还用拳头敲碎鲁莽冲过来的异形头部。

「想试试看和你讨论的杀害『卡戎』的方法。」

「等等。你穿着那身甲胄要怎么追过去？」

炮甲胄的弱点就是这个地方。在需要机动力的战斗上只会扯后腿。虽然靠着圣印的辅助，速度比普通人跑步要快一点，但不足以追上先行出发的骑马队。

「……真可惜。只能期待泰奥莉塔大人搞错，『卡戎』是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莱诺虽然因为平常的言行举止而很容易招致误会，但遇上魔王现象时他倒是十分好战。

说不定是有什么个人的恩怨。像是亲兄弟被魔王现象所杀之类的──这种情况其实并不稀奇。

「那么，同志赛罗──你要过去吗？」

「嗯。」

我简短地回答了莱诺的问题。

「我过去吧。」

我转过马头朝向北方。战斗可能已经开始了。

魔王现象「卡戎」要是捕捉到先头集团，无论怎么想状况对我方来说都是极度不利。可以说接近败北。「卡戎」是强大的魔王现象，其战力能够轻松地踏平防御阵地。周围还有几万的异形大军跟武装的人类佣兵，而且更远处还有能进行破坏性远距离攻击的魔王现象「孚里埃」。

所有的要素都太过于致命。只要有一个没能撑下来就会全灭。

无论怎么想，都无法保证我能解决「卡戎」，或者顺利撑过异形大军的攻击，又或者是杰斯成功击杀「孚里埃」。其实是应该立刻逃走的状况。如果珍惜生命的话，这就是最佳的选择。

（──但是，如果……）

杰斯跟渣布顺利完成工作的时候，我会怎么样？应该会被他们嘲笑到死吧。「我们好不容易完美地达成任务，结果你只有这种程度吗」──可能会被他们如此调侃。

而且还有跟着第九圣骑士团的达斯米提亚家的士兵们。那些家伙把用来战斗的武器托付给我们，是相信我们能想办法解决吗？实在太愚蠢了。虽然很愚蠢，但也没办法了。

因为已经把东西收下来了。

（收都收了。可恶。）

我很清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击败那个看起来极为傲慢的魔王现象「卡戎」，然后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用鼻子冷笑着对他们说「那只是小事一桩」。

要做到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赌一把。

「芭特谢，想办法撑住这里。全交给你了，你是唯一能倚靠的人。」

「什么交给我？你这家伙打算做什么？」

「我们这边也得干掉一只魔王才行。」

「你觉得能赢吗？应该很清楚胜算不大吧？」

芭特谢露出极端傻眼的表情。我也差不多习惯了。

「你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吗？」

「是啊，吾之骑士总是这样。」

泰奥莉塔代替我做出回答。她正抱住我的背部。

「……不会说要把我留在这里吧？我会寻找『卡戎』的位置……一定能派上用场的……！」

「别担心。就算派不上用场我也打算让你陪着我。」

我说出连自己都不知道是真话还是谎话的发言，然后事先做出最后的指示。

「芭特谢，想办法撑过这里的攻势。就算没有『卡戎』本体，敌人也很多哦。」

「我知道。你才别丢脸呢。」

「你以为我是谁啊。」

「……还有，别死啊。好好记住，被你托付这个现场的我将会完美地完成工作。」

「谁想死啊。我会记住的。」

我呼出白色气息，开始策马急奔。目标当然是北方。

「我们走吧，泰奥莉塔。哪能输给杰斯跟渣布。要干掉『卡戎』喽。」

「嗯。那当然很好──」

泰奥莉塔稍微压低声音，呢喃了一句：

「不过，你不会拿这件事跟杰斯打赌了吧？」

「我没办法回答。因为会变成说谎。」

「赛罗！」

只是跟她开个玩笑而已。

我拔出小刀，对冲过来的异形投掷出去。打开一条道路后继续前进。

无数的怒吼与悲鸣。爆炸声加上金属声。风声还有马蹄的巨响。

所有音乐吵杂地响起，图金·图卡丘陵的战斗也迅速地进入决定性的局面。

第三卷 刑罚：图金峡谷封锁致死 3

上空是远比渣布想像更加严苛的地方。

没有防风用的护目镜跟防寒衣的话应该已经死了吧。

（这个人太恐怖了。都不会想吐吗？）

虽然数次陪着杰斯进行试验性飞行，但实战时的战斗机动又不一样了。尤其是杰斯的飞行，在其他龙骑兵的眼里也可说达到敬谢不敏的境界。

急旋转、急上升是家常便饭的行动，甚至还会出现后空翻的动作。就算被尾随，也能靠着这个动作不知不觉就反过来绕到对方背后。只不过负担实在是太大，就算想要模仿也无法做到。

而且妮莉的动作也明显跟其他的飞龙有所不同。坐上去后就再次感受到它是特别的个体。

就连加上渣布这个重量，在加速、减速以及姿势的控制上都还是相当华丽，火焰吐息的准确度也极为惊人。实际上空中骑乘时就能清楚地理解这一点。妮莉一击就把大型飞翔异形──好像是叫做双足龙的家伙焚烧殆尽。

那是跟妮莉体型差不多的大型飞行型异形。

「……把双足龙全都轰落。可以的话，只用一击。」

杰斯这么说道。听他的口气后，渣布有了某种确信。那是异形化之后的龙吧。绝对是这样。

不论是杰斯还是妮莉都认为绝对不能放过双足龙，他们以渣布的视界变暗的高速迫近，然后毫不犹豫地击坠双足龙。每当妮莉的火焰与杰斯投掷的短枪飞过天空，异形们就不断被击坠。

在渣布眼里看起来像是很简单，但只要观察其他龙骑兵的战斗，就能知道这是极为异常的情况。

光是跟双足龙一对一就陷入苦战，还有许多成群结队的石像鬼。在以回避运动为主体的情况下，数骑合起来互相援护。借此来保持着互相抗衡的状态。

此外从地面发射的红色热线也是威胁。

那似乎是由名为「孚里埃」的魔王现象所发射。我方的一骑已经被那种热线贯穿并且烧了起来。现在眼睛下方又有一骑中招了。杰斯用舌头咂了一声。

「渣布，还没吗？快点瞄准，刚才那已经是第几次了。应该看见发射地点了吧！」

「是啊。」

渣布举着雷杖，同时测量着敌我的距离。

那是在敌方阵营的极深处。周围没有带着其他异形。只有一只──不对，应该说一个人吧？人型的影子伫立在该处，然后从那里发射出热线。

再来就只剩下能否击中了。

「怎么说呢，有点没自信。杰斯先生，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渣布所抱着的雷杖，制品名称是「雏菊」──是由伐库鲁开拓公社所开发的狙击杖，再经由诺鲁卡由加以调律到看不出原形的成品。这次则让他调整为更加重视射程距离。

因此必须靠自己补足威力与准度。

「希望在能确实干掉的距离射击……哎呀，你也知道我是不浪费子弹的人吧？赌博的时候也是那种掌握适当时机一次决胜负的类型──」

「吵死了，闭嘴。」

杰斯的回答相当简洁。

「是要我一边躲开那种红色闪光，一边冲过异形的迎击来靠近那个家伙？」

「啊，果然太困难了吗？」

「你说什么？等等……妮莉……」

蓝色飞龙在极为晴朗的夜空发出吼叫声。深紫色月光照耀下，那只龙的侧脸甚至美丽到让人感到一股寒意。渣布内心涌起这样的感觉。

「……她说竟然认为这种小事我都办不到，真是太让人遗憾了。给我抓紧了，掉下去的话就干掉你这个臭家伙。妮莉，先往下。要加快速度了！」

接着就开始紧急加速。

快到让渣布觉得所有内脏都要从嘴里飞出来。成群的异形过来了，然后还有红色热线。从这些攻击的缝隙中钻过。妮莉扭动身体，一瞬间搞不清楚上下。

与其说晕头转向，或许用整个身体像被扭动般的感觉可能比较贴切。

「──就是现在。上吧，妮莉！」

好不容易才能听见杰斯的声音。

杰斯扔出短枪，妮莉则吐出火焰。异形往下坠落。热线在一线之隔的情况下擦过妮莉的翅膀。风声响起。不清楚是用什么姿势来躲过攻击。即使如此，可以确定已经靠近了。急速接近目标。

这同时也代表离开我方的龙骑兵，陷入了孤立状态。周围有更多异形成群结队地攻过来。一段极为短暂的时间就是渣布所能获得的机会。

「开火！」

不用杰斯指示，渣布已经摆出射击姿势。

他透过雷杖瞄准目标。人型的魔王现象「孚里埃」，目标是她的头部。外型是有着一头闪耀银发的女性。可以清楚地看见目标。

（这种距离的话没问题。不然就太丢脸了。）

触碰圣印将其起动。锐利的雷光与轻脆的声响。完美的瞄准。闪电的轨迹贯穿夜空，命中了「孚里埃」的头部。

但没能把头部轰飞。

（……真的假的？不会吧？）

这时渣布看见了。

「孚里埃」发射热线的瞬间。

那道热线跟渣布的狙击互相抵消了。红光直接焚烧天空，射穿了我方的一骑。还能办到这种事吗？无法理解的反应速度──或者是预测吗？

（好样的。这样的话──）

渣布立刻决定对应的方法。

借由热线的准确防御。想加以突破就需要诱饵，然后还有连射。在短时间内持续射击──让她混乱来制造出空档。只要一瞬间就可以了。

「你在做什么啊！竟然失手了，渣布！」

杰斯这么怒吼着。

「可恶。你知道会被赛罗用什么表情讽刺吗！现在立刻离开──」

「不，还没有呢。哎呀，你也知道我真的是一个天才吧？」

渣布更换蓄光弹匣。虽然还要再过几秒杖身才会冷却，但已经等不及了。就算杖身炸开了也无所谓。应该还能再撑两发左右吧。

「我反而燃烧起来了，拜托你当诱饵吧。」

「喂，你说要我们当诱饵？」

「应该说，杰斯先生跟妮莉姊的话应该很轻松吧？我接下来要在空中飞，请你们直线前进并做出瞄准那家伙的样子──如此一来，我就能干掉那个家伙。之后再来把我捡回去就可以了。」

「啥啊？」

「很简单吧！拜托了！」

「等等……」

应该能理解吧。渣布对杰斯做出了跟赛罗差不多的评价。尤其是在战斗方面，那两个人应该凌驾于身为天才的自己。所以渣布不听杰斯的回答就解开把自己固定在妮莉背上的扣具。

接着探出身体。

（对手没有移动。）

渣布静静地起动圣印。狙击杖发射闪光。

（如此一来，好几次都失手的话，我就太无能了。）

再次准确地瞄准了「孚里埃」的头部。

这次也被挡住了。红色热线弹开渣布发射的闪电。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反应速度。真是让人火大。

热线直接在夜空中拖着尾巴──在它消失前，渣布就跳了出去。

「可恶！妮莉！」

杰斯咒骂了一声。接着感觉听见了尖锐鸟叫声般的声音。

渣布从妮莉的背上跳下来，然后再次更换蓄光弹匣并且起动圣印。高速的弹匣交换。这个瞬间，「孚里埃」看起来像是举起一只手来静止不动。

（犹豫了吧。）

渣布笑了起来。

杰斯与妮莉。从那里落下的自己。要瞄准哪一边？威胁度较高的究竟是哪一边？人类与魔王现象的差异──有没有能从超远距离视物的镜头。是不是拥有能扩张身体能力的器具。

渣布认为在这样的距离之下，魔王现象没有能够识别人类个体的能力。「孚里埃」应该无法判断不断进行狙击的是杰斯还是渣布吧。或者是她就算能看出来，妮莉的力量还是让她害怕到一瞬间感到犹豫。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没关系。

（好，是我赢了！）

结果那一瞬间的犹豫就是致命的空档。

第三次的闪电焚烧虚空。杖身无法承受输出的力量而炸开。小小木片击打脸颊，一阵痛楚窜过。

但瞄准相当准确。雷光陷入「孚里埃」的胸口，她像是感到惊讶般张开嘴巴。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孚里埃」的胸口炸裂。整个人被轰飞。

然后是落下。浮游感。

（插图010）

──下一刻是冲击。

足以让人觉得头像是被扯掉一样的冲击。

「……别开玩笑了！」

杰斯在抓住渣布防寒衣衣领的情况下发出怒吼。

「竟然敢让我和妮莉做出这种马戏团般的动作。本来想直接让你掉下去哦，你这个蠢货。」

「哎呀，我倒是很开心呢。而且顺利成功了不是吗？像这种事情，只有我们才办得到哟。」

「……随便啦，不过那把雷杖……」

杰斯看着挂在渣布其中一只手上的雷杖。它已经变得焦黑，有一半裂开并且折断了。

「诺鲁卡由那个家伙要气疯了。」

「啊啊……这真的有点不妙。」

◆

这是跟时间的比赛。

必须突破涌至的异形群并往北前进。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我得从蜂拥而至的异形大群中央突破。小型异形的话是可以轻松解决，麻烦的是大型且双足步行的异形──山怪。那些家伙颇为聪明，行动也不笨重。

一看见我跟泰奥莉塔就举起双手飞扑过来。

「抓紧了。」

只这样跟泰奥莉塔警告了一句。

不能使用剑的召唤。因为不能在这里给她添加无谓的负担──我拔出小刀，瞄准敌人脚边后射出。像山怪这种大型异形，有时候瞄准胴体也无法一击毙命。但就算是我，要命中头部也需要相当的运气。

所以就让它失去平衡。借由爆破脚边让敌人跌倒，然后直接策马疾驱来将其抛在脑后。没多余的时间把它干掉了。

（还没吗？下一波又来了。数量实在太多。）

前方再次出现山怪。这次是两只，而且还抓住附近的小型异形丢了过来。

「太乱来了……！」

只能迎击了。小刀、爆炸。还剩下几把小刀？没时间细想，山怪就猛冲了过来。来不及准备下一次攻击了。可恶。想要回避──就只能在这里舍弃马匹了吗──

当这个念头闪过脑袋的瞬间，冲过来的山怪头部就被轰飞了。是什么东西飞过来了？长枪吗，还是雷杖的射击？我无法立刻判别出来。

（是谁？）

一瞬间这么想着，不过马上就知道答案了。

「快一点。第九圣骑士团已经开始交战。被敌人追上了。」

可以听见诺鲁卡由混着杂音的声音响起。工兵部队吗？在略高的山丘上布阵，一边滑下来一边用雷杖射击。我前方的敌人不是被轰爆就是开始逃走。

「让我军的总帅通过！工兵部队，齐射──赛罗总帅，我告诉你捷径。」

「太好了。」

我说出了真心话。

「通过我们占领的山丘。我们阻绝来自西方的敌人了，然后直接往北前进。」

「你说阻绝──能办得到吗？诺鲁卡由陛下，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是用了什么陷阱来停止敌人的行动，但不清楚方法。

碎屑印陷阱已经用完了，能够紧急准备好的选择也很少。应该只有单纯且小规模的爆破印而已。但是发挥出超乎想像的效果，许多试着先绕到前方的异形已经陷入混乱当中。

托陷阱的福，前头的霍特·克里维欧斯他们第九圣骑士团，就在击溃小群异形的情况下逐渐到达图金山的山麓。而该地复杂的地形，应该能再拖延一点时间才对。

「我用了鸣子。」

诺鲁卡由像是没什么大不了般这么说道。

所谓鸣子是把木棒插在地面，然后以木板跟绳子连结起来的物品。这些木板互相连动，只要碰到绳子就会一起传出声音。在上面刻画爆破圣印后经常会拿来作为即席的陷阱。在拉绳子时多下一些工夫的话，就会成为难以穿越的陷阱。

但还是有两个问题存在。要发挥越大的效果就必须花费时间在大量的木板上刻画圣印，另外它也是很容易就被发现的陷阱。

「能够准备量大到那些家伙无法通过的鸣子？亏你能刻画那么多圣印。蓄光的时间也──」

「不需要所有的木板都刻。」

这种时候，诺鲁卡由就会变得像是相当有耐心的教师一样。

「根据只有我方掌握的配置图，排列成乍看之下像是毫无章法的模样。把刻着有效圣印的鸣子连结起来提升爆破力。它就是这样的陷阱。」

这时候我就知道了。它就算是容易被发觉的陷阱也没关系。

至今为止很少在如此优良的条件下战斗，所以脑袋里早就没有最基本的原则存在。只要能让敌人犹豫就可以了，拖延时间的陷阱这样就算发挥效用。这时候再加上工兵扰人的射击，就能理解为什么敌人会陷入混乱当中了。他们应该会立刻切换方针，改为绕过木棒森林吧。

我只要赶路就好。要跟霍特会合。想击杀「卡戎」就需要救援。没错──

「泰奥莉塔，你的力量恢复几成了？」

「没……没问题。我很有精神，只有一瞬间的话，就算召唤『圣剑』也……」

「说实话。别像贝涅提姆那样说谎。」

「……没办法召唤『圣剑』。不过，大的召唤一次。不对，两次……两次应该没问题！」

「这是真的吧？」

「真的可以。以两次为限的话，绝对没问题！」

「好吧。」

我决定相信泰奥莉塔。两次。就以这些召唤定胜负吧。不过不能孤注一掷。必须对那个骨头魔王使出能够「必杀」的攻击才行。

比如说──

「赛罗！那个，听得见吗？我这边情况变得很不妙了！」

响起贝涅提姆像是感到束手无策的声音。声音强烈到足以令人感到头痛。我在知道没有意义的情况下捂住耳朵──然后以怒吼回答。

「……搞什么啦！我现在非常忙，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请不要说这种话！有非常多的敌人还有魔王过来这边了！」

贝涅提姆的声音里带着悲痛的情感。

「圣骑士团那些人说是那只出现过的骨头魔王！从这里已经能看见了。那种家伙会过来吗？赛罗，你不是说只是以防万一吗？」

「就是那个万一的假设中奖了啊。我正赶过去了，想办法撑着啊。还有达也在，战力应该很充足吧。你找个地方蹲下别随便抬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贵族联合的人以极快的速度开始逃走！那个骨头形状的魔王是不是很不妙啊？第九圣骑士团的──佩鲁梅莉大人召唤出来的毒雨也好像完全起不了作用！」

「我想也是。」

骨骼工艺品的身体。毒只对普通骨头有效吗？就算有效，是什么种类的毒才有效？应该无法立刻想出来吧。确实连霍特·克里维欧斯都会感到棘手。

「总之快点来这边帮忙！这样我会死的。」

「吵死了。撑下去就对了！在我抵达前撑住战线！」

「不……不可能啦──啊啊！等等，那样不好吧……！霍特团长，请等等，别离开我啊！」

「……别啰嗦，总之就是撑下去。达也不是在吗！派那家伙上场吧！」

我发出怒吼并且策马奔驰。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正是双方互亮王牌的时候──再来就只能靠毅力、胆量跟幸运了。我觉得自己不可能会输。不这么想的话，不用战斗就会落败。

「赛罗，都说不行了。我不擅长做这种事。」

「我不想听丧气话。说起来，你这家伙是指挥官吧。让我跟霍特·克里维欧斯通讯。」

「咦！我的绝境完全遭到无视，而且还要通讯什么的──」

「快点想办法！你想死吗？我只想着要如何获胜。你应该也知道吧！现在立刻让我跟霍特通讯，否则你也会死哦！」

……不知道这样的威胁到底有没有意义。

总之贝涅提姆经过数秒钟的哭诉之后就是一阵沉默，接着霍特·克里维欧斯就意外地接受到我的通讯。贝涅提姆或许用了什么欺骗的手段，但是那不重要。现在必须讲完重要的事情。

「赛罗·佛鲁巴兹。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可以听见混着杂音的僵硬声音。是霍特·克里维欧斯一板一眼到了极点的声音。

「总指挥官大人，我正想跟你通话呢。闲话休说，就直接提供紧急的话题吧。」

「别用这种开玩笑的口气。」

果然不出所料，霍特以紧绷的声音指责我。明显相当焦躁。

「只是想开玩笑我就挂断了。现在没空理你。」

「不是开玩笑。你记住图金·图卡的地形了吗？」

「少瞧不起人。当然记住了。」

「这样的话，我希望你把『卡戎』引诱到一个地点。是两座山脉形成的峡谷。有个大河的支流流过，然后还算开阔的地方对吧？就是有水源管理局的建筑物再往下游一点的地方。」

我的脑袋里浮现图金山与图卡山所形成的峡谷。那大致上是个不深的峡谷，有个受到钦佳·西巴大河侵蚀而变得又深又开阔的地点。这座峡谷是朝北方延伸，然后遇上陡坡而变成无法通行的死路。

登上那处陡坡──或者应该说悬崖就是通往图金山山顶的捷径。

「……那个地点怎么样了？为什么要到那里？说出理由。」

「为了使用你的『女神』的毒啊。」

霍特静了下来。搬出「女神」似乎就是这个男人的弱点。

「你就信我这一次吧。我是南方夜鬼玛斯提波鲁特所养育长大，也是在那里学会战斗方式。」

「要我相信你？即使有可能会因为这一次性的信任而造成无法挽回的失败？」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不然你有其他好点子吗？」

「……佩鲁梅莉的毒对那只魔王现象无效。已经尝试过好几种毒了。」

「都是液体毒吧。还没试过气体。」

这阵风与开阔的地形。应该没使用过气体状的毒才对。马上就会被吹走。我做出了这样的推测，看来是被我说中了。霍特的沉默就证明了这一点。

山谷内我指定的那个地点，除了风不易流动之外还有河流经过。

「就我的预测……不对，抱歉，我说错了。预测的人是莱诺，他根据『卡戎』的生态想出解决它的方法。虽说原本就是胜率不高的赌博，但我觉得还算有机会。」

「你说赌博？」

「你也不擅长赌博吗？一下子开始不安起来了，不过也没关系。要赌吗？」

霍特又沉默了几秒钟。

我早就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答案。所以就继续加快马匹的速度。

第三卷 刑罚：图金峡谷封锁致死 4

贝涅提姆觉得看见了恐怖的景象。

或者应该说是绝望的景象。图金·图卡峡谷的入口正在进行激烈的战斗。

「……射击预备！齐射！」

霍特这么大叫并且挥落手臂。

弓箭一起发射的声音响起。第九圣骑士团几乎都没有携带雷杖。因为他们使用的是涂了毒的箭。听说全是「女神」佩鲁梅莉召唤出来的高致死性猛毒。

但那数百支箭却完全无法伤害到魔王现象「卡戎」。全被骨头工艺品般的身体弹开，根本无法刺进去。使用雷杖的射击与炮击也只能稍微让它放慢脚步，只见它还是一面蹂躏战场一面靠近。

紫色月亮下见到的骨头怪物，已经不只是恐怖，甚至还带着某种神秘感。

（不行了。）

贝涅提姆如此确信。

这样下去无法获胜。据说连飞龙都能杀死的第九圣骑士团的猛毒完全没有效果。说起来箭根本没有刺进身体里。能够理解开始逃跑的贵族联合将校们的心境。「卡戎」的脚刨开、轰飞地面，被卷入的士兵们也跟着被踢散。

贵族们的悲鸣产生连锁，让我方的战线像是溶化一样渐渐崩坏。目前仍士气高昂的就只有第九圣骑士团。

而且威胁还不只有「卡戎」本体而已，它还带着一大群异形。

「保护公主跟王子！别让异形们靠近！」

略远处。骑着马开始跑上峡谷山路的霍特发出怒吼。佩鲁梅莉在后面拼命抓着他的背，同时从长长浏海的缝隙瞪着魔王现象「卡戎」。

跟在他后面的是载着王子与公主的马，以及他们的护卫团。

（得快点追上去才行。）

最安全的绝对就是那个地方了。贝涅提姆灌注力量到筋疲力尽的脚上。但在这样的混乱当中很难完成这个目标。事到如今才想着，早知道就先学会怎么骑马了。

「不要啊！我不想死在这里……！」

似乎是贵族联合的某个将校发出这样的叫声，同时想推开贝涅提姆──看来是打算逃走。感觉脚上受到被踢中般的冲击。大概是真的被踢中了。贝涅提姆一个踉跄，脑袋里想着。

（我也不愿意啊。）

他搓着发疼的腿，这唯一的心情也逐渐变大。

（被踢了，又好冷，真的很累啊。就没人能想点办法吗？）

「──贝涅提姆，再撑一下子！赛罗告诉我，已经派了最强的步兵给你。」

透过圣印的通讯，霍特正在对自己怒吼。

心里只想着「说什么蠢话」。达也确实在附近，但想逃走的人实在太多了，根本无法让他行动。会演变成牵连周围友军的严重惨剧吧。这样的话无法派出达也。

「你这家伙也是惩罚勇者吧。快点想想办法！」

贝涅提姆完全僵住了。

被期待能做出跟赛罗和杰斯同样的事情会让人很困扰。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只能就这样呆呆站着。别说舍命战斗了，脚甚至都僵到连逃走都做不到。

要说有什么自己能做的事情──从以前就唯有一件事。

就是说些谎，让有办法的人去做些什么。这么想的时候，贝涅提姆就吸了一大口气。

「──我想请问现在想要逃走的诸位！」

贝涅提姆发出连自己都觉得相当得意的巨大声音。

可以看见好几名正要逃走的士兵停下脚步。应该是期待他能说出什么划时代的作战计画吧。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对不起他们了。

「逃走是无所谓。敌人实在太过强大，我们没什么胜机。但是，这时候逃走的话你们又剩下些什么呢？只留下一条命，诸位的余生又能剩下些什么？如果是为了度过无所事事的余生，那就跟现在死在这里没有两样！」

自己正在胡说八道。但是想理解胡说八道其实需要较长的时间。

「待在我们后面的是这个国家的王子跟公主。是人类有限的生活圈内，代表一切意义的王国最为贵重的两个人！」

感觉马上就要吐出来了。又有几名士兵放慢逃走的脚步。

另一方面，仍在统率下的第九圣骑士团果敢地持续发射弓箭。用弩弓，又或者是以刻画着圣印的标枪进行攻击。应该没有效果吧。只能对「卡戎」的骨头造成轻伤。感觉毒素也没有效用──但冲击还是稍微减缓了它的脚步。

有些士兵侧眼看见这一幕后就停下脚步开始发射弓箭。或许只是觉得不能从头到尾都在逃跑，最后也要做点什么──比如像是出口怨气般的攻击。

「保护王子和公主的话，就能让我们人类保有对未来的希望！」

贝涅提姆也觉得自己到底在胡说些什么。但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在还能想到内容时把所有想到的内容都说出口，借此来拖延时间。赛罗说他正赶过来了。

没错，赛罗·佛鲁巴兹跟他的「女神」一定会来。

「借由我们的奋战，让世界上的人们知道，人类仍有战斗的力量、人类战士的力量依然健在。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战斗的价值才对！」

极为严重的欺瞒。又有谁能够判断战斗的价值呢。

即使如此，现在还是需要这种言论。对于害怕魔王而逃走的士兵而言，真正需要的不是枯涩的现实，而是能够获得愉快心情的妄想。

托贝涅提姆这些发言的福，逃走的脚步停下来了。

「我们将借由站在这里守护整个世界，而我们必定会获胜。这里就是获得胜利的起始！」

贝涅提姆抓住身边达也的肩膀。他是个极端驼背且会发出低吼声的男人。而让达也战斗的特别方法，一定只有贝涅提姆知道而已。

周围的视线集中到达也身上。士兵们让开一条道路──让达也通往异形群所在的最前线。

「过去有一群人击退了最初的魔王，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人，传说中的英雄。这个人将和诸位一起战斗！」

贝涅提姆接着就在达也耳边呢喃。这就是信号了。

「……请像个英雄一样战斗吧。拜托了。」

瞬间，达也有所行动了。

「叽。」

感觉从他喉咙深处发出了磨擦般的低吼声。当达也的背弯得更低，微微抬起战斧的时候，他的身影就消失了。贝涅提姆眼里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快速」这样的表现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速度。

「叽咿」，某种摩擦声响起。

下一个瞬间，一部分异形群被轰飞。达也滑进它们里面。脚跟刨开雪面，变成肉片的异形从天而降。

「叽叽咿噜噜噜噜噜！」

看不清楚发出怪声的达也脸上是什么表情──说不定他是在笑？

「──刚才那个男人做了什么？」

霍特的声音。里面带着怀疑的声响。对于贝涅提姆来说，那是相当熟悉的声响。

「异形们都被轰飞了。」

「是他的绝招。」

贝涅提姆装出平静的声音这么回答。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达也能够以超越常识的速度来移动。速度甚至快到贝涅提姆的眼睛根本追不上。战斧瞬间横扫过敌人，然后直接跳入异形群当中。

异形喜欢成群结队。除了有想要咬住达也腿部的波基之外，也有胡亚跳起来想抓住他。魔兽则是想用巨大身躯压扁达也。但它们不可能捕捉到达也，贝涅提姆如此确信。变成这样的达也，已经超乎贝涅提姆的理解。

达也像阵烟似的奔跑，手上的战斧造成了鲜血漩涡。连魔兽的巨大头颅都被砍飞，异形们甚至无法靠近。就像是敌人群体之中出现了旋风。达也把想靠近的东西全部粉碎，然后从野兽般的低姿势跳起。

紫色月光把他的狂奔照耀成像是恶梦一般。

「是惩罚勇者……我看过那把战斧！」

「我也在幽湖市见到过。那是达也。『嗤笑凶兽』──是本人！」

「好强……应该说，根本不是人。太厉害了！」

周围响起欢呼声。逃走的士兵继续减少，有的举起了长枪，甚至还有的架起弓箭。

「──听见刚才那些话了吗？看见那个家伙了吗，小的们！」

这时还有一名大声怒吼的贵族。那是一名身穿甲胄的壮年男性。盾牌上的纹章是朝着暴风雨飞行的云雀。他应该经过相当的战斗了吧，可以看到云雀上面染着血。

「比达斯米提亚家那些胆小的家伙厉害一千倍。小的们，别落后了！库鲁迪尔家的云雀在遇见暴风雨的时候越是能用力振翅飞翔！」

应该是叫做库鲁迪尔家吧。部下的士兵们传出吼叫声，接着开始突击。把战线推回去。

「指挥官大人！你倒是很会说话嘛。」

突击途中，壮年男性拍打着贝涅提姆的肩膀。用的是差点让贝涅提姆跌倒的力道。

「看来惩罚勇者部队很强的传闻是真的啊。」

「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贝涅提姆撒了一个大谎。其他根本什么事都办不到。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接下来就说出真心话。

「想尽量在这场战役里存活下来。」

「死不了的勇者还说这种话吗！真是太好笑了。」

事实上，库鲁迪尔家的男性真的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指挥官大人，托你的福，感觉又能够继续撑下去了。哪能输给负责殿军的那些家伙。就靠我们来支撑这个战场吧。」

贝涅提姆无法做出任何回答。最多就只能露出抽筋的表情，即使是这样，库鲁迪尔家的男性还是扛起巨大战锤跑了起来。

「跟着传说中的英雄！干掉异形！」

他追着达也发出地鸣般的脚步声。应该近似突击了吧。而这样的举动也确实将推回异形攻势的气势传染给周围。吼叫声产生连锁。

（但是──）

贝涅提姆知道。这种状态的达也撑不了多久。

也就是说，他的身体无法承受。

不知道第几次的跳跃与高速斩击。刚着地时就看见左脚骨折了。雪烟、土烟、血烟。再跳跃个三次应该就是极限了吧。至少一定得送修理场了。

但这样就可以了。

有群受到库鲁迪尔家的士兵影响而恢复战意的人。他们也乖乖地被欺骗了，加入了支撑战线的阵容。贝涅提姆虽然没有意识到，但因为抗战而造成异形的停滞，已经给魔王现象「卡戎」的进军带来变化。

避开猛烈抵抗的达也与其周边后，魔王准备追上霍特他们的先头部队。光芒与爆炸声吸引了「卡戎」的注意。除了弓兵放箭之外，第九圣骑士团还有珍藏的三件炮甲胄。他们不断发射炮击。虽然所有命中的攻击都被弹开，不过炮击几乎都没有命中。不是每个人都是像莱诺那样异常的炮兵。

但这样已经给予充分的援护了。目的不是给予「卡戎」的身体损伤，而是为了用声音与光线把它诱导至峡谷。

最重要的是……

「──撑住了吗？也成功诱导路线了嘛。」

听见声音了。

可以看到一匹撞飞异形后跑过来的黑马。

赛罗跟泰奥莉塔──安心的贝涅提姆松了一口气。达也往上看着擦身而过的两个人，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呻吟声。赛罗像是要回应他一样挥了挥手。挥完手后顺便扔出小刀。直接把飞扑过来的异形轰飞出去。

贝涅提姆经常会觉得，这个男人可能真的是为了战斗而生。

「原本以为情势会更加恶劣，看来是顺利反攻了。真不愧是达也。」

「喂喂，等一下……我也很努力啊。真的快累死了。」

贝涅提姆注意到脱力的自己。果然在暴力方面，没有比这个男人更可靠的人了。所以终于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太慢了吧，赛罗。」

「这样已经算快的了。不过呢──总算赶上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赛罗露出狰狞的笑容。

「骨头工艺品那个臭家伙，太过得意忘形了。看我干掉它。」

◆

这地方是相当宽敞且深邃的峡谷。

开阔的谷底往北方延伸，最后止于迸发出瀑布般水流的斜坡。

当然这种程度的峡谷，根本比不上我记忆中的南方夜鬼──玛斯提波鲁特领地的峡谷。

但还是有能让「卡戎」那种像是活动巨大馆邸的怪物从容步行的宽度。巨大身躯踢起流动的河川、泥土与白雪往这边进军。我们成功地加以包围，得以往下看着他。其他的士兵们也配置成环绕着包围峡谷的阵形。

暂时让包含炮击在内的拖延攻击停止。这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能把它引诱到这里的话，再来就只能放手一搏。

（虽然在战场上赌博老爹一定会生气。但是──）

幸运是站在我这边。怎么说泰奥莉塔都是「女神」。但是看见她现在缠住我手臂的模样，就知道她的体力光是要站着都很困难了。必须快点分出胜负才行。

「赛罗·佛鲁巴兹。」

霍特·克里维欧斯的声音。他也已经从马背上下来了。在背后跟着佩鲁梅莉的情况下，以恐怖破毒面底下神经质的眼睛瞪着我。

「快点报告状况，殿军的战斗如何了？」

我对他这种高压的言行举止感到厌烦。虽然厌烦，但不讨厌这种简单明瞭的作风。

「莱诺在援护芭特谢的骑兵队。所以只要魔王现象的本体没有指挥，就无法突破。可以支撑到天亮没有问题。」

「那么，那个魔王现象『孚里埃』怎么了？」

「杰斯跟妮莉带着渣布飞上天了。那些家伙会干掉她。那些家伙办不到的话，就没人能办到了。所以就只剩下那个骨头臭家伙而已。」

「错了。还有人类的佣兵，必须防备那些家伙的奇袭。」

「没必要。那边已经结束了。」

赛罗用手指着西边的彼方。

「铎达过去了。」

可以看见该处冒起了烟。西方丘陵的某处有火燃烧起来了。

「人类跟魔王都会进食，也需要武器。也就是说一定有物资的聚集地点──让铎达潜入并且烧掉了。」

「破坏补给站了吗？你是怎么特定出聚集地点位于何处？」

「借由那些家伙的进军途径以及这周边的地形来推断出预测地点，再来就是让人从空中确认。我预测大概会袭击河边的某个聚落，然后把它变成据点吧。」

「那也是近似赌博吧。你的战斗真是一连串的赌注。」

「或许吧。这次是我赢了。食材被烧掉的话，佣兵也只能投降。将会没有战斗的气力。物理上也无法持续进行战斗──然后呢……」

我低头看向谷底。「卡戎」以绝对不算慢的速度从峡谷往北移动。「卡戎」前方是断崖般的斜坡跟瀑布，但是对于它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太麻烦的障碍才对。应该能将骨头脚尖插进山壁里来攀登。

就这样让它先抵达山顶的话就是我们输了。对方将开始量产异形，变成我们才是进攻据点的一方。

「关于『卡戎』，你说过毒对那个家伙无效对吧？」

「嗯，虽然降下能麻痹神经的毒雨，但是毫无意义。我不认为那些骨头里面有神经和内脏之类的东西。它原本就不是生物了吧。」

霍特的声音里带着焦躁感。而且比平常更加严重。

「很遗憾，我跟佩鲁梅莉的能力无法杀掉它。如果是第六圣骑士团或第十圣骑士团──」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哦。那绝对是生物。」

我如此断言。

「我们家的炮兵轰击炮弹时粉碎了它的骨头。那个时候，我也看到内部塞了软质的肉了。我们家的炮兵说『或许是像贝类那样的生物』。」

「贝类──」

霍特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说那身骨头是它的壳吗？而那些壳妨碍了毒雨浸透到内部？」

「大概吧。虽然没有大到那种程度，但我曾经见过大型且积极活动的一种贝类。是老爹特别从东方诸岛──没有啦，这不重要。总是它就是那样的生物。」

跟无机物变成异形那种超乎常识的存在不同。是在我们的知识范围内能够对应的敌人。

「所以应该有成为活动基盘的中枢器官才对。受到炮击时，它缩起身体交叉前脚，摆出了防御胴体部分的姿势。虽然还需要再探察一下，但我想破坏那个。」

「……然后它用了某种方法来感应外界，所以也有感觉器官。虽然只有那里外露，但是大概用防止液体的瞬膜般物体保护住了……不过，气体的话。不对……」

霍特突然像是很痛苦般发出呻吟。

「我也想到方法了，不过实在是太过乱来的赌注……」

「你这个人也太不干脆了吧？现在就只能拼了，乖乖上来赌一把吧。」

「区区惩罚勇者还真敢说。」

「没时间让你怕东怕西了。快点下决定。」

「别这样，赛罗！又用那种找人吵架的态度……！」

当我瞪着霍特的时候。泰奥莉塔就拉着我的手臂，态度简直就像斥责年幼弟弟的姊姊一样。真的假的？

「同为圣骑士，现在是同心协力战斗的时候吧。不好好相处不行哦──我没说错吧，佩鲁梅莉。对吧！」

「……对不起，霍特。作为『女神』，我只给你一个建言。你身为我的骑士，那个……还是要有高洁且具协调性的言行举止……比较好吧？」

佩鲁梅莉也在霍特的影子底下轻声这么呢喃。从峡谷下方传来「卡戎」进军的声音。扫倒树木──现在正抵达北边的斜坡。前脚刺进岩壁里面。要是让它直接这么爬了起来，作战在开始前就算失败了。

我跟霍特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把脸别开了去。我心里想着「真是太丢脸了」。

「互相帮忙吧，赛罗·佛鲁巴兹。要赢过那只魔王现象。」

「只要你还没放弃，我就能让你获胜。」

「……那么，我们这边来进攻『卡戎』的感觉器官。」

霍特有点唐突地这么说道。

「佩鲁梅莉。红色十号。准备好了吗？」

「是的，仍未使用。已经在分配充满该毒素的物品了。」

「很好。立刻开始攻击。」

霍特的手动了起来。那应该是某种信号。峡谷各处都有旗子挥舞着做出回应，接着无数的物体就一起施放了出去。筒子──箭的前端加装了筒子吗？它们命中「卡戎」的身体跟它周围，产生了红色烟雾。

烟雾产生连锁，甚至足以立刻把「卡戎」的巨体笼罩住。这座峡谷的话，风应该会如同预测的停滞在这里，不会那么简单就放晴。在红雾当中，可以看到「卡戎」的身体在痉孪。

那是极为激烈的反应，它摇晃着胴体，像是要甩落什么一样。

「太厉害了。喂，你用了什么样的猛毒？」

「斯哩洼库。」

霍特的答案实在太过简单，而且出乎我的意料。

「把它磨成粉末并且附着在黏膜上的话，将会引起强烈的疼痛与刺激。就算魔王现象『卡戎』的外表是骨头，应该也是用某种方法来感应外界。不论是视觉还是嗅觉……我首先推论那应该有效。」

正如他所说的，「卡戎」抓着准备攀爬的岩壁，然后直接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跌了下去。它迫不得已的挣扎引起山崩，引起一阵轰然巨响。

那一瞬间──我看到「卡戎」像是要保护胴体般缩起骨头的脚并且滚落到谷底。

胴体略为后部的地方。

霍特犀利地大吼。

「赛罗，上吧！」

「不用你命令我也会做啦。」

「吾之骑士！你又说这种话──」

我扛起准备对我抱怨的泰奥莉塔跳了起来。

崖下。我像是一跃而下般赶去急袭「卡戎」。这应该是最大且唯一的机会了。

◆

紫色月亮照耀着滑落的「卡戎」身体。

像是螃蟹一样。胴体宛如削平的头盖骨。之所以看不见接缝，应该是表示该处受到严重的保护吧。发出叽哩叽哩的异样鸣叫声，在稍微变淡的红雾之中忙碌地动着脚。山壁被挖开后再次形成山崩。

每当那个家伙乱动，脚边的河面都会碎裂并且弹开，这时河面已经变成跟雾一样的鲜红色。

（它正感到痛苦。这也难怪。那就像是把斯哩洼库的粉末抹到鼻子和眼睛上。）

光是想像就有一股寒意。

破坏感觉器官了吗？再来应该有对全身发出命令的中枢器官才对。想正确地推敲出那个器官──我用手触碰脖子的圣印，怒吼着说：

「霍特，牵制就交给你了！」

「我知道。」

霍特发出厌恶的声音。那个家伙已经让人准备了巨大弩弓般的装置。四个装置包围了四周，一起发射。原本是设计为攻城用的巨大弩弓，现在则是为了跟这种大型魔王现象进行机动作战而重新制作的成品。

攻击准确地陷入「卡戎」的身体里──然后被八只脚阻碍。足有小孩子胴体那么大的箭，被「卡戎」挥舞着的脚弹开了。只不过，虽然不到立刻的程度……

但强行弹开箭的其中一只脚啪叽一声出现裂痕。

（就是刚才那里。有个强行把箭弹开也要保护的地方。）

果然是在胴体略为后面的地方。必须瞄准那里。

只不过──必须得钻过「卡戎」的迎击。我凝视着敌人。过来发动攻击的是一群白骨构成的脚。胡乱地挥舞着，其中有一只准确地对准我。那是像镰刀一样的斩击。

（明明看不太清楚，这个臭家伙。）

我踢向山崖来回避，这个动作本身相当轻松。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骨头脚前端刨开山崖，喷洒出大量的岩块。我再次踢向悬崖跳了起来，一边旋转一边保护泰奥莉塔。没办法全部躲开。背部遭到岩块猛烈撞击。

「赛罗！」

「别在意。」

没错，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还有事情必须做。

「泰奥莉塔。拜托。第一次！」

「──好的……！」

泰奥莉塔的头发爆散出火花。放电。眼睛里的火焰一瞬间猛烈地燃烧起来。

在空中召唤出巨大的剑。应该可以用大剑来称呼它吧。本来是用双手握住剑柄来挥舞的类型。但我在脚尖刮着山崖的情况下滑落，单手抓住刚刚召唤出来的大剑。趁势一个回转。

（看我轰中你……！）

接着往山崖踢去，边以飞翔印加速边急速逼近「卡戎」。

利用离心力，用尽全力把大剑丢了出去。已经尽可能把所有萨提·芬德这个爆破圣印的力量浸透到上面，瞄准后发射出去。

这时「卡戎」胡乱挥舞的脚很不客气地在极为辛苦的状态下把我丢出去的剑弹开。但是同时也发生爆炸──白色闪光、破坏。其中一只已有裂痕的脚粉碎并且飞出去，看来是再也无法使用了。

（第一次下注赌输了。但是呢……）

我踢向悬崖来减缓落下的冲击。

还有下一次。我认为赌博必胜的方法，就是拥有能够持续下注直到获胜的资产。在地上奔跑，踢起泥土和水，拉开跟「卡戎」巨大身躯的距离。

「赛罗，左边！」

泰奥莉塔发出警告。是「卡戎」。它竟然又更大动作地挥舞着伸过来的前脚。

另外又有碎岩石飞过来。是打算用它来攻击吗？那家伙的脚所能及的内侧，泥土与岩石就像是呼啸的龙卷风。果然无法躲开所有石块暴风。当一颗有小孩子头颅那么大的石头击中我的侧腹部时，就连我都不得不停止呼吸。

（哪能被你干掉。不过是垂死挣扎，打起精神来吧。）

没有击中泰奥莉塔就算是很幸运了。亏自己能守得住。我也确实有一套嘛。

「保持警戒，赛罗。它想修复损伤。」

霍特做出鸡婆的警告。

正如他所说的，「卡戎」折断的脚正动着寻找另外一半。从伤口伸出触手，咕嘟咕嘟的冒出泡泡来开始自我治疗。不对──不只是这样。

（真的假的？）

我产生了战栗的感觉。从「卡戎」伤口冒出的泡泡污染河川并且溢出。那大概是黏性相当高的液体吧。有可能一碰到就无法动弹。

泰奥莉塔似乎也注意到了黏液，只见她以虚弱的力量抓着我说：

「吾之骑士，必须离开……拉开距离……」

「我知道。但是……」

「卡戎」挥舞着前脚肆虐着。它的力量造成混杂着泥土和水的体液也跟着弹跳起来。脚尖被泡泡的飞沫溅到。可恶。要跌倒了──要是让它继续这样暴动下去，不久后将会无法动弹。

「霍特！霍特·克里维欧斯！追加的援护就拜托你了。就算把我卷进去也无所谓！」

「认真的吗？」

「认真的。快上！」

「那跟把泰奥莉塔牵连进去是一样的意思。」

「泰奥莉塔有所觉悟了！我可以保证──」

我看向泰奥莉塔。她的眼睛正燃烧着熊熊烈火。

「喂，你说是吧？」

「嗯。是啊，赛罗。」

泰奥莉塔像是感受到无上的喜悦一样点了点头。不给她特别的待遇。已经办不到了。就跟惩罚勇者那些臭家伙一样，我跟泰奥莉塔一起战斗着。

能办到这一点的话，我再一次──

「射击！霍特！」

不需要了解的言词，像是要取回犹豫的一瞬间般，猛烈的炮击与齐射从天而降。

炫目的闪烁光芒，就像是要焚烧夜晚的峡谷一样。

「卡戎」快要修复好的前脚再次折断，动作也因为冲击而变得迟缓。应该说完全停住了。在丘陵进行迎击时，就注意到它有这样的特质了。抖动骨头工艺品般的全身，发出奇怪的昆虫般鸣叫声。

我在巨响跟粉尘的缝隙中奔跑。额头被飞散的石块割伤。泰奥莉塔应该也受伤了吧。

但这都不算什么。破碎后掉下来的石块，用浸透了萨提·芬德的小刀将其轰飞后继续往前。遇见悬崖。一脚跨上去。

（看我的吧。）

再来就只需要跳跃。冲上悬崖后继续前往高处。再次在极近距离下跟「卡戎」对峙──一瞬间的寂静。一边感受着连肺都要冻僵的冷风，一边跟魔王互瞪。

（那个时候竟然敢把我们辛苦建立的阵地弄坏。）

对峙的瞬间，我浮现这样的想法。

黑雨就在下一刻落下。虚空中散开无数火花，从该处渗出来的液体朝「卡戎」降下。其骨头的表面被弄湿了。这就是毒之「女神」佩鲁梅莉的召唤。

「黑色二号。将军了。」

霍特冷静到令人火大的声音。

「快点把它干掉。那些毒雨进入它体内一切就结束了，别失败啊。」

「你以为我是谁啊。办得到吧，泰奥莉塔？要再相信你一次喽。」

「呵呵。」

从气息感觉到泰奥莉塔笑了。应该说，传递过来了。

「我才想说你以为我是谁呢。」

这家伙真是个夸张的「女神」──竟然感到喜悦。

我完全舍弃了内心些许的疑念。极度的逞强。泰奥莉塔使用了「圣剑」，明明仍处于疲惫的极限。即使如此──只要她说办得到那就一定办得到。认为应该做的话，我也愿意相信她。

到头来我一定还会重复同样的错误吧。就像赛涅露娃的时候一样做出错误的判断，为了陌生的臭家伙们，一头闯进让重要的搭档伤害自己的结局里面。

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后悔。应该会想着早知道就不那么做了。

（我总是犯同样的错误。但是呢……）

「拜托了，赛罗！」

非常微弱的火花，眼睛里已经宛如残照的火焰。即使如此泰奥莉塔还是召唤出剑来。比刚才那一把还要大上两圈的巨剑──这家伙也豁出去了。

（但是呢，就让我来告诉你们这些家伙，像这样的蠢蛋有多么恐怖吧！）

这次没必要浸透爆破印了。我只是用力踢出。以飞翔印萨卡拉的全力，像是要把剑踢碎般用力。

（插图011）

「是的。」

泰奥莉塔呢喃着。

「我们赢了对吧？因为我们是超级天才，所以轻松完事！」

「那种说话方式，看来是受到渣布的影响了？别跟那种坏榜样学。」

我踢出去的剑破坏并贯穿了「卡戎」的甲壳，刺进它身体后部。而那同时成为降下的黑雨流进它体内的伤口。

两次或者三次。

「卡戎」的身体剧烈地痉挛，并且发出极为刺耳的尖叫，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就这样，魔王现象「卡戎」受到「女神」佩鲁梅莉召唤出来的死之雨讨伐了。

◆

「还不赖嘛。」

这就是霍特·克里维欧斯对瘫坐在全是泥土的河边，连动一下都没有力气的我丢出的话。

「今后也要竭尽所能。」

他已经没有戴破毒面了。所以可以看出他一脸认真的表情。

「就这样。」

丢下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开。

不过，我没有打算对他的背影说些什么。泰奥莉塔当然比我更加疲惫。呼吸急促、脸色苍白的她直接躺在地上。我心里想着「头发会被泥土弄脏」。之后得好好帮她洗干净才行。

「那个──」

细微的声音。是佩鲁梅莉。像这样抬头往上看，就发现这个「女神」相当高大。年纪看起来也比泰奥莉塔大上许多。

「抱……抱歉……刚才……那对霍特来说，已经是最高等级的慰劳发言了。」

「我也有那种感觉。」

我挥了挥一只手。

「那家伙的部下应该很辛苦吧。」

佩鲁梅莉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小跑步从霍特身后追了上去──然后是一阵沉默。天马上就要亮了吧。

「赛罗……」

泰奥莉塔发出细微的声音。

「我好累。」

「我想也是。睡一下吧，我来负责监视。」

「但是……」

「快睡吧。」

我把手移到泰奥莉塔的脸上，硬是把她的眼睛阖上。应该马上就能听见睡着的鼻息了吧。我寻找着紫色的月亮。被图金山遮住了吗？

感觉似乎能创作出一首诗来──当这么想的我，在脑袋里沉吟着文字时。

「赛罗，这边的战斗结束了。」

是芭特谢的声音。真是个一板一眼的家伙。还特别来报告。

「敌人溃散，应该无法有组织性地活动了。」

「这样啊。」

「只不过，还是有一个问题。」

「饶了我吧。我不想听。现在已经无法动弹了。」

有种想立刻倒下去的心情。下一次的威胁已经来了吗？

但芭特谢所说的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已经逐渐变成惩罚勇者部队惯例的现象了。

「莱诺不见了。只看到剩下空壳的炮甲胄。」

「嗯。」

不知道为什么，莱诺总是会在战斗结束后就不见人影。

「又放弃岗位了吗？」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该在那家伙的脖子上绑条绳子比较好？」

第三卷 刑罚：图金峡谷封锁致死 原委

火焰正在舞动。

整个聚落燃烧起来，看起来像是要照亮夜空一样。

（真是不得了。）

铎达·鲁兹拉斯事不关己般这么想着。到处都可以听见怒吼──或者是悲鸣。全都来自于佣兵。平民似乎早就从这个聚落消失了。

（那就不需要有罪恶感了吧……）

铎达他们在囤积的物资上放火、淋上脏水，把能破坏的全都破坏了。

偷偷潜入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是由佣兵们以及一部分异形所防守的聚落，但监视系统只能用一蹋糊涂来形容。

铎达他们就趁着黑夜钻过栅栏。爬上墙壁后趴在屋顶上。十名左右跟铎达同行的士兵──赛罗表示是「铎达的手下」也帮了不少忙。拜托他们杀掉了负责警备的敌人。

（再来只要逃走就可以了。）

那应该不会太困难才对。火焰与喧嚣。混乱造成了更大的混乱。有很多人都逃走了。

（走吧。已经够了。）

铎达坐上藏在聚落外围的马匹。他的「手下」应该也散开逃走了吧。他已经事先拜托他们这么做了。

说起来呢，铎达认为所谓潜入的技术都是属于个人所有。跟格斗技之类的不同。矮小的人有矮小的，高大者有高大的技术。另外像是手大的人、手小的人、男人或者女人。全都有个人的做法。实际做做看就知道能共享的部分很少。

所以分散开来逃走是最好的选择。

（撤退吧。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待太久。）

铎达急着离开聚落。

前进的方向是赛罗等人的所在地。只有那里是安全的。怀里揣了南方产的葡萄酒与银币，还有一块盐巴、香草、鹿肉。有了这么多东西，应该有好一阵子可以都可以享受豪华大餐了吧。赛罗跟杰斯会帮忙调理成美味的菜色才对。

还是说，应该再多偷一点才对呢？现在开始也还来得及。回到陷入混乱的村庄。偷些贵重金属之类──或许是不应该涌起这种小小的邪念吧。

「找到了。」

可以听见某个人的声音。

大概是女的。追兵吗？还是认为至少不能让入侵者逃走而在此等待呢？不论是哪一种，铎达都感觉背后起了鸡皮疙瘩。一口气喷出许多冷汗。报应来了。是平常就素行不良的缘故吗？

「上吊狐。」

那个女的叫着意义不明的单字。

是一个有着暗红色头发的女性。她的右手绑着绷带，看起来不太协调。背后还跟着另一个人，应该是同伴吧。她像是要阻挡铎达前进般操纵着马匹。

「不会让你逃走。」

她的声音里面带着某种迫切感。像是在这里被自己逃掉的话一切就完蛋了。

（不行。这样逃不掉。）

铎达心里这么想。驾驭马匹的技术，对方远远超过自己。对方擅长这种技术──可以看到她一只手上拿着长枪，跟自己并驾齐驱。根本拉不开距离。

「饶了我吧。」

铎达一边骑着马，一边试着这么说。

虽然不是贝涅提姆，但事到如今，除了用言语来加以扰乱之外也没其他办法了。一旦被对方发现，铎达的技术就几乎派不上用场。说起来，潜行的技术就是为了不发生现在这种情况。

「就算杀了我也没有任何好处哦！」

铎达由衷地这么大叫。

「是你们输了。继续战斗也没有意义了。反正魔王现象也差不多被赛罗跟杰斯收拾掉了！你们应该不知道，那两个人真的有点奇怪！」

像贝涅提姆那样持续说话。知道输定了之后，佣兵的话就会撤退了吧。没有理由在这个地方执着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感觉这样的说服应该能成功。

「那个，拜托了，放我一马吧。真的没有意义啦。别做无谓的战斗！」

「……无谓的战斗。确实无法改变我们战败的事实。」

即使如此，暗红色头发的女人还是不离开。一边与铎达并行，一边缓缓靠近。

「所以这是你的胜利宣言吗，上吊狐？完全把我们玩弄在股掌之间。你确实是相当卓越的指挥官。这我承认。」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铎达茫然张开嘴巴。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难以理解。上吊狐──指挥官──全都是意义不明的单字。

所以就开口反问：

「为什么？应该说，你是谁啊？」

「说得也是。」

红发女的脸扭曲了起来。露出像是在笑也像是在生气的表情。铎达从她的表情感到猛烈的敌意。好像有点危险。

「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吗？也难怪你会这样啦，上吊狐。给我记住。我是特莉希尔。『火眼』特莉希尔！」

对方像在怒吼般这么说道。应该是在生气吧。到底是在气什么呢？铎达是一点都摸不着头绪。

「就算输定了，我还是要杀了你。」

特莉希尔举起了长枪。

「看看你的武艺如何，上吊狐！」

急遽靠近。铎达感到莫名的恐惧。逃不掉了。有没有什么机会？刚才应该还有另外一个像是她部下的家伙出现在视界──铎达把眼神移向该处。

有了。

是身穿灰色毛皮的男人。那家伙手里拿着雷杖。那种握法真是奇怪，简直就像杖身前端对准的不是自己，而是特莉希尔──

（咦，为什么？等一下，这样不对吧。）

铎达几乎是在绝望的心情下从马上跳起来。或许应该用滚落才是正确的说法。即使如此，还是成功地回避了来自特莉希尔的攻击。

枪尖像是镰刀一样莫名地伸长，把铎达骑的马撕裂。马的头被砍飞。沉重又潮湿的声音响起。雪烟。没能完全躲开的铎达，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有某个地方遭到撕裂。左脚一阵刺痛，胸口则是冲击与沉重的疼痛。没有思考的时间就在雪面上滚动。

──在这段期间看见了。

男性部下对特莉希尔开火了。三次还四次吧。闪电窜动。特莉希尔发出像是悲鸣的声音，接着回头看向部下。她也从马上跌了下来。

「……连特毕！」

特莉希尔大叫着。

那是部下的名字吧。特莉希尔按住右边的肩膀，可以闻到烧焦的味道。该处被刨成一片片，而且也烧伤了。充满肌肉的大腿也受伤了。

「你这家伙做什么！」

听见特莉希尔的叫声后，连特毕露出有些胆怯的表情。

「没办法了，特莉希尔大人。」

他的手迅速更换着蓄光弹匣。从熟练的程度就知道他是有备而来。

「我们输了。你是为魔王们效力的指挥官，而我这次决定站在人类这一边。」

部下以快哭出来般的表情这么说道。特莉希尔破口大骂并且咂舌。

（起内哄吗？）

铎达这么想。边想边握住雷杖。

（哪能被卷入这种事情里面。两个人……）

举起雷杖。

（两个人都给我消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他热切地想着。对于不讲理的事情感到愤怒。

射击了。闪光发射出去。原本是打算瞄准特莉希尔跟她的部下。连续发射四次，把子弹清空。明明心想只要其中有一击能够击中就好──结果真的只有一发击中却又感到很沮丧。

铎达发射的那一击闪电，直接射穿男性部下的腹部。

可以说只能击中最大的目标。

在此同时，特莉希尔的右手也一闪而过。长枪舞动。明明快要断裂，动作却还异常灵敏。手臂关节朝着不可能的方向弯曲。枪刃变得像镰刀一样，撕裂男部下的手。

「啊……啊！为什么！」

部下发出悲鸣般的声音，虽然一个踉跄，最后还是让马加快速度。背对着铎达与特莉希尔逃走了。两个滚落到地面的人都没办法追上去。

（……太糟糕了。脚受伤了，还失去马匹。而且还有一名敌人。）

铎达需要整整数秒钟到数十秒钟才能调整好呼吸。

实在爬不起来，也没有任何想要说话的气力。空气实在是太冷了。将其吸入的肺部感到疼痛。另外被撕裂的左脚也没有什么感觉了。

「……为什么？」

特莉希尔喘气般说道。

「为什么要救我？」

铎达准备表示「没打算救你」。全是误会。

但话却说不出口。只是反覆大口吸着气，并且用喉咙发出声音。反而刚才的沉默才是正解也说不定。感觉就在默默无言的情况下又经过了数十秒钟。对于铎达来说，确实是完全放弃挣扎的时间。

「到底在搞什么啊……」

最后特莉希尔缓缓撑起上半身。

撕破布料的声音。她正撕着自己的衣服。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帮你止血。」

特莉希尔往下看着铎达。

「这样下去会死哦，上吊狐。」

铎达心想「那我可不愿意」。感觉头好沉重。或许是想睡了吧。

（插图012）

◆

只能把马匹丢掉了。

那个「上吊狐」的射击不只伤到自己的侧腹，还让乘坐马匹的前脚也受伤了。

连特毕感到后悔。

（太失败了。）

原本应该一击就把特莉希尔干掉。就是没能成功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实在没想到会遭受「上吊狐」攻击。

（……以为我们单纯是起内哄吗？）

其实原本是想一击杀掉特莉希尔，然后跟「上吊狐」要人情。

结果却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发展。连特毕也觉得自己真的搞砸了。自己为什么忍不住逃走？腹部被贯穿的时候，几乎是反射性做出行动。只要说明内情，对方说不定能够接受自己。

（……我为什么要逃走？）

结果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了。

被那个男人，也就是「上吊狐」看着时，有种受到责难的感觉。就是那种感觉让自己下意识中逃走的吗？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连特毕就这样按着侧腹部往前走。

寒冷的风吹着。要回第二王都去吗，还是应该以人类的势力──第九圣骑士团的阵地为目标呢？后者能够存活的可能性比较高。

（谁能……救救我啊。）

自己什么都还没做。不想像这样只是被记录为人类的背叛者，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去。还没有任何人见识到真正的自己。

不能就这样带着虚假的面具死去。

应该是这样的愿望所造成的幻觉吧。一开始是这么认为。

「──哎呀。」

那个男人拖着某种沾满血的肉块。

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以沉稳的笑容往下看着连特毕。出现在雪原上的精灵。他端正的笑容甚至让人一开始时有这样的感觉。

「吓我一跳，没想到会有人类。你不要紧吧？」

面对这个问题，连特毕无法做出任何回答。但是感到特别安心。直接就软倒在那个人脚边。实在太累了。侧腹部的伤口也好痛。心里只想着「想喝水」。

「啊啊，好危险。你受伤了吧？」

男人丢下拖着的肉块，支撑住连特毕的身体。

「说真的，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让我白白捡了个便宜。想不到收拾『孚里埃』还能顺便帮助人……我看看，你不要紧吧？是侧腹部受伤吗？」

孚里埃。

那应该是魔王现象的名字才对。虽然不懂男人在说什么，不过他似乎愿意帮助自己。连特毕有种想倚靠对方的心情。

「请……救救我。我不能也不想死在这里。」

变成梦呓般的口吻了。他凝视着露出纳闷表情的男人，挤出所有的力量。

「我犯罪了。协助魔王现象，伤害了许多人。」

自己也觉得很卑鄙。根本不只是「伤害」，而是杀害了许多人。

但只要能存活下来并且奉献一切来帮助人类的话，这样的粉饰应该能获得原谅才对。不惜牺牲性命的话应该能得到宽恕吧。连特毕这么认为。

──要从这里取回一切。

「但是我，真正的我不是这样的。我想为人类而战。想要奉献这条性命。我可以牺牲一切。这次一定要为了人类──」

挤出发自内心的话。

「为了人类献上我的性命。」

「……了不起……！」

男人低头看着连特毕，像是真的很感动般这么说道。

（插图013）

「真是了不起。你叫什么名字？」

「连特毕……」

连特毕拼命地继续说道：

「连特毕·基斯柯。」

「连特毕·基斯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我对你的奉献表达敬意。」

男人露出微笑，以指尖画出圣印。

先画一个圆圈，然后从中切开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个男人的眼里不单纯只有感动。还有某种更加基本的情绪。

「愿意为了人类而奉献生命真的很了不起。我一定不会浪费。我可以发誓。生吃新鲜的食物能够获得的活力果然还是不一样。」

男人用手抓住连特毕的脖子。好像有点奇怪。连特毕试着从那只手底下逃开，但是却办不到。男人的力量实在太强大。骨头好像快碎了。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放心吧，连特毕。」

这个时候，连特毕终于知道了。

这个男人眼中的某种感情里混杂着食欲。

（不要啊。）

连特毕这么想，并且试着抵抗。

（竟然在这种地方。）

还没活过自己真正的人生。怎么能在带着假面具的情况下死去呢。

「我一定会让人类获胜。作为我血肉的一部分跟我同行吧，连特毕·基斯柯。」

沉稳的声音以及长着牙齿的嘴巴靠近脖子。牙齿陷入肌肉带来了痛楚。他发觉自己正发出叫声。

然后在数十秒之后，连特毕·基斯柯的意识就中断了。

第三卷 刑待机指令：临时要塞 图金·巴哈库

这里是一切都急就章的碉堡。

建筑在图金山上的阵地。夺回第二王都的关键。

喀鲁吐伊鲁似乎把这里称为临时要塞图金·巴哈库，但无论怎么想，这里都比较像山贼的碉堡。巴哈库在旧王国的语言大概是「楔子」的意思。不过倒是可以感受到喀鲁吐伊鲁究竟有多么重视这个地方。

我们被塞到这个「临时要塞」的一间简陋小屋子里。

这里虽然被当成营房，但惩罚勇者的小屋在构造上跟其他营房明显不同。我们被迫每两个人住一间用布隔起来的房间。待遇能算稍微好一点的就只有泰奥莉塔跟负责照顾她的芭特谢而已。只有她们住到其他──稍微舒适一点的小屋里面。

跟渣布同房的杰斯虽然颇有怨言，但问他那么莱诺跟诺鲁卡由他要选谁后，也就闭上了嘴巴。诺鲁卡由吵闹的程度就不用说了，莱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后我们就接到了直接待机的命令。

而跟我同房的贝涅提姆就过起了懒散的日子。由于除了达也之外，连铎达都被送进修理场，也没办法过什么优雅的休假。没有酒喝实在是很遗憾。早知道就在那家伙带回来的葡萄酒之类的遭到没收前先把它收起来了。

──没错，铎达。

那家伙因为失血以及寒冷而在极度衰弱的状态下回到我们的阵地。

把他运回来的是名叫特莉希尔的佣兵──是右手绑着绷带，顶着一头暗红色头发的女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那个家伙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跟贝涅提姆还有渣布讨论之后，做出的结论是那个女的是铎达以前救过的昆虫或者小动物的化身。

诺鲁卡由跟芭特谢听见我们一连串关于特莉希尔的议论，马上就觉得傻眼而离开了。杰斯原本就不想跟这件事扯上关系，泰奥莉塔则是到最后都一直表示「绝对不是这样」。另外，至于莱诺的意见我就省略掉了。

反过来说，我们就是闲到了讨论起这种事情来了。我阅读的进度也太过于顺利，不小心就把手边的诗集全都看完了。除了最低限度的训练之外，剩下可以做的事情大概就是陪泰奥莉塔玩她带来的「吉古」了。泰奥莉塔表示芭特谢实在不太擅长这款游戏。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其实我们会这么闲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泰奥莉塔大人跟我们今后的处置，喀鲁吐伊鲁仍在协议当中。」

来到我房间的芭特谢以严峻的表情这么说道。

那是贝涅提姆刚好出门的时候。那家伙为了尽可能让我们的待遇有所提升，始终不停地在各处露脸。

「第三、第四、第六、第十圣骑士团似乎各有主张。」

「我想也是。」

除此之外的圣骑士们现在很忙碌。能在喀鲁吐伊鲁好好讨论的就只有这四支圣骑士团而已。第七圣骑士团紧守着东部战线，第十一则是在北部四处奔波。

「……今后究竟会有什么下场呢？」

芭特谢露出某种不安的模样。也难怪她会这样。被贬入惩罚勇者部队后，突然又遇见这种状况。

泰奥莉塔的「圣剑」传开了去，喀鲁吐伊鲁开始理解我们多少能在战斗上派上用场了吧。宗教上对于泰奥莉塔的待遇和我们的待遇。虽说这两者都具有提升的前景，但反过来说，也会让我们处于更加麻烦的立场。

在为了夺回第二王都的作战当中，很可能得负起更加艰难的任务。

「赛罗，你这家伙倒是很轻松嘛。」

芭特谢这么对我抱怨。大概是因为我躺着的缘故吧。又没事可以做，这也不能怪我。因为很冷，所以身上还裹着毯子。

「这个嘛……如果像你那样露出严肃的表情就能解决事情的话，那我就这么做了。只是并非如此。」

我翻了一个身。变成了往上看着跪坐的芭特谢。感觉芭特谢好像移动了一下膝盖的位置。把膝盖打横后又干咳了一声。

「但……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能自己思考能做些──」

芭特谢似乎想对我抱怨些什么。这家伙的忠诚心确实令人钦佩。

但这个时候，突然从入口的地方传来声音。

「──哎呀。看来……打扰到你们了吗？」

我跟贝涅提姆的房间当然没有门，只有一片布垂下来挡住而已。

一道人影正抬起布站在那里。是一个高大的男性。我认识这个家伙，然后芭特谢也是。不可能不认识那张脸。

跟我们同样是圣骑士。

「赛罗先生，抱歉在你带着女性待在房里休息时打扰了。」

对方有着一头浅麦色头发。在光线照耀之下看起来或许像是金色。他是一名身材瘦削，看起来不太可靠的男人──第八圣骑士团的团长，名字叫做阿迪胡·兹伊贝鲁。

我熟知这个人。包括其恶劣的性格。

「唔。」

「干嘛啊。」

芭特谢露出警戒的表情，我则是无所谓地向对方搭话。

「想跟惩罚勇者对话吗？这不是受到鼓励的行为哦，阿迪胡。」

「不。我怎么可能会有事情找你呢。除了战争跟杀魔王之外，我就不记得曾经跟赛罗先生有什么一致的话题了。」

阿迪胡说出非常失礼的发言。虚伪的礼貌讲的就是他这种人。

「不过有身分更加高贵的人想跟你见面。对方如此吩咐了，我就前来带路。」

高贵的身分。有种不祥的预感，而这样的预感马上就实现了。

从阿迪胡高大的身躯后面出现一名少年。

「失礼了。」

是一名容貌极为端正的瘦小少年。莱库耶鲁·泽夫·杰亚尔·梅铎·基欧。这个国家的第三王子。法律上比这名少年还要高贵的人类可以说数量不多。

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要被卷进某种棘手问题之中的预感。

「我是莱库耶鲁。」

少年报上姓名，看起来有些紧张。但从他的嘴里流畅地发出声音。

「尚未正式跟你们道谢。惩罚勇者赛罗先生以及芭特谢小姐，要再次表达我的感谢之意。铎达先生不在真是太可惜了。」

「是的！实在是太光荣了！」

「……你好。」

芭特谢迅速敬礼，迟了一会儿后我也仿效她的动作。这时还躺在床上的话实在太没礼貌了。被当成跟杰斯或者诺鲁卡由那种毫无常识的家伙会让我很困扰。

「您的道谢，小的欣然接受。」

其实我是暗中告诉他只需言词上的感谢即可。但不知道该不该说果然，莱库耶鲁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为了表达感谢之意，有件事情一定要先告知二位。同时也恳切地想请二位帮忙。」

我心里想着「来了吗」。实在没办法用开玩笑的口气跟他说「拜托别这样」、「我不想听」之类的话。阿迪胡那个家伙以诡异的微笑望着我的模样也很让人火大。

「之所以只有我们从第二王都逃离，是为了把某件王室的秘宝带出来。」

莱库耶鲁一只手抱着一个白布包。他举起布包，缓缓将其解开。我跟芭特谢的视线都紧盯着那个布包。

王室秘宝。

我曾经听说过，泽夫·杰亚尔王室存在三个作为王位继承证明的宝物。根据传闻，它们全是刻画着特别圣印的道具。第一王都保有圣虫。密藏在大神殿里的是圣笔。再来就是安置于第二王都的第三个秘宝──

「这是圣钥凯鲁·沃库。」

解开布包后出现的是宛如短剑般的器具。除了剑柄外也有剑身。刻画着复杂圣印的剑刃，绽放出湿濡般的银色光芒。

「只有这个绝对不能被敌人夺走。我想两位或许已经知道了，这把钥匙具有特别的力量。」

莱库耶鲁压低声音。也就是说──我也曾听说过的，关于圣钥的传闻是真的吗？

「这把『钥匙』可以封印圣印的力量，或者反过来解除受到封印的圣印。」

原来如此，实在太强大了。可以理解为什么无论如何都得带着它逃出来。它没有落入魔王现象手中算是一大幸运。

第二王都里几乎所有的国营设施都受到圣印所控制。只要有这把「钥匙」，就能自在地停止这些设施或者让它们起动。夺回第二王都的作战突然变得具现实性了。

但是──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这件事？

马上就知道理由了。因为下一刻，莱库耶鲁就丢出了让人吓破胆的内容。

「赛罗先生，我想请惩罚勇者部队利用这个来潜入第二王都。」

「喂，等等，等一下……」

我虽然发出极为失礼的声音，但是就连芭特谢都没有责备我。

「由保证绝对忠诚的部队，来执行少数精锐的任务──事情就是这样。」

阿迪胡补充了莱库耶鲁的话。脸上依然带着浅笑。

「我跟霍特圣骑士团长推荐了你们。因为可以利用脖子上的圣印常时确认所在位置，违反命令时也能立刻夺走性命。而且如果是我的『女神』，就能在出事时回收圣钥。」

「请务必帮忙。」

我们顿时说不出话来，结果莱库耶鲁又趁着这个时候诉说着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愿意帮忙的话，赛罗先生。王室将会尽全力提供支援。」

少年紧握住钥匙。

「可以解除一个施加在你身体上的圣印封印。我已经得到许可了。」

我身体上的圣印。在受勇者刑的同时，过去拥有的力量确实都被封印住了。除了爆炸印萨提·芬德以及飞翔印萨卡拉之外──我又想起了几个圣印。

「请问您能接受吗？」

心想「在说什么蠢话」的我，望着少年极度紧张的脸庞发出沉吟声。

王室直接的指名。这已经等于是命令了吧。

第三卷 犯罪经历证明：特维兹·修卡

脚步声响起。

黑暗之中，特维兹·修卡听见了那个。

他认为并非自己幻听。精神没有受挫到这种地步。自己已经完全习惯这样的黑暗与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时间的感觉。不清楚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

──但是确信这个时候一定会到来。

所以才能等待下去。至少距离上次差点脱离这个地方应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特维兹的预测，这段期间魔王现象应该被人类的军队击败了一次才对。

（这也就表示……）

特维兹缓缓撑起身体。

受到牢狱生活过长的影响，体能完全衰退了。即使如此，脑袋应该还是可以跟以前一样运作吧。自己这个人就是像这样──相当地随便。

（……终于轮到我上场了吧。）

这里是第二王都的宫殿地下监牢。

过去是关押凶恶罪犯的场所，但自从魔王现象占据都市后任务就有了变化。一部分对于魔王现象进行反抗活动的人类也被关进这座监牢里。不是杀害或者吃掉，而是加以监禁。特维兹从这个行为看出了其中一个目的。

那些家伙不可能做无谓的事情。接下来就要「拿来用」了。

因此待在这里的不是罪人，就是对于魔王现象来说很危险的人类。事情就是这样。

「……特维兹·修卡。」

是女人的声音。有些僵硬且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早就想听这道声音了。

「你在那里吗？还没死吗？」

「当然了。」

特维兹抬起头来，凝眼看着铁窗外的黑暗。

「我不会瞒着你自己死掉哦，阿妮丝。」

那是一名黑发的女性。特维兹认为容貌很符合贵妇人这样的形容。也觉得她漆黑的眼珠特别地美丽。里面有种人类的话应该不可能出现的坚定寒意。

她的名字叫做「阿妮丝」。

魔王现象之主「阿妮丝」。跟同为魔王的「亚巴顿」、「修格尔」一起到来，瞬间就夺下了这座宫殿。那个时候特维兹企图趁着骚动逃狱，率领被关在牢里的众人，杀害人类的士兵后朝外面前进。

途中特维兹遇见了她──结果就像这样。不过这次的遭遇还是有意义。

「……变成你说的那样了，特维兹。」

阿妮丝这么说道。

「『莱茵涅库』『孚里埃』『阿米特』和『卡戎』──四柱的魔王遭到消灭。你为什么能预测到？那是人类所说的圣痕之力？」

「怎么可能。我没有那么特别的才能哦。单纯是预测。」

特维兹还是挺直了背杆与阿妮丝相对。脸上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因为人类的军队最近才有可以说是王牌那样的存在加入。根据我听来的消息判断，就只能做出这样的结论。而『伊布力斯』在谬利特要塞被杀，还有最近局地战里的异样战果，都证明了我的假说。」

阿妮丝保持着沉默。她似乎打算听特维兹把话全部说完。应该是受到亚巴顿这样的指示吧。

目前──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我想应该是一支部队。肩负着特别任务的部队。运用能够杀掉不死魔王的王牌，在局地战里发挥出压倒性力量的一群家伙。」

「是吗？这样的话，那是怎么样的一群人呢？有什么对应的方法吗？」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嘛……我也不清楚。」

特维兹露出苦笑。在这里吹牛皮也没有用。她不是那种能够漫天喊价的对手。

「大概只知道是非常强力，拥有绝对能杀掉魔王的手段。再来就是在暗杀方面有专门技术的少数精锐……吧。大概啦。」

根据特维兹的推测，认为对方应该是各有特殊技术的小规模集团。就是具有如此优秀隐密性的部队。具备诛杀魔王的手段，而且能够实际执行这个计画的小集团。就像是暗杀部队。

虽然也得看条件，不过应该是很棘手的一群家伙吧。

「只不过，对应他们的方式其实很简单。」

特维兹加了这么一句。只有这是很确定的事情。

「就是绝对不跟那支部队战斗。彻底加以无视。在完成加以排除的方法之前，只要贯彻这一点，或者是致力于停止对方的脚步。」

如果存在所谓的无敌部队，那就别与之正面交锋。可以的话，想办法瓦解或者逼迫其无法进行有效的活动。

跟除此之外的军队，也要更加慎重地考虑适合度来战斗。尤其是圣骑士团都具备特异的强大实力。会因为魔王现象的个体不同而存在极端不利或者反而特别有利的组合。至今为止都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有什么理由吗？

（大概是没有很了解人类的军队吧。另外拥有这种智力的魔王现象数量也还不多。）

只不过，拥有高智力的魔王现象逐渐增加。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理，不过可以断言慢慢地产生这样的质变了。

第四次魔王讨伐的初期所见不到的，能够理解语言的魔王现象明显增加了。人类正逐渐走上落败的道路。或许可以说，落败本身已经决定了，可能只是为了不要输得太难看而大家都装出拼命挣扎的模样。

（就算是这样──）

特维兹心里这么想着。

（其实都无所谓啦。）

思考什么世界还有人类的事情都让人很忧郁。也觉得很无聊。

自己是渺小的人类──从以前就一直这么觉得。无法为了什么世界和人类之类的夸张谎言而赌上性命。自己只能做些更小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能提案的作战就是这样。」

特维兹尽可能以沉稳的声音这么说道。

「别管那些家伙吧。跟他们之外的部队战斗。」

「这样啊。亚巴顿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能够跟阁下有同样的意见真是太光荣了。」

特维兹稍微积极了一些。

「如果能让我自由并提供我更详细的情报，我想一定能派上用场才对。」

「注意自己的说话方式。你是想说亚巴顿大人的智慧不如你吗？」

「是我比阁下还要熟悉人类行动的意思哦。」

为了不去触碰到阿妮丝的──极为合乎逻辑的逆鳞，特维兹慎重地选择用词遣字。

「请务必给我效力的机会。我会回应阁下跟你的期待。」

阿妮丝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又或者只是在早就规定好的沉默时间后才准备说出已经决定的事情。感觉也有可能是后者。

「身为佣兵队长的特莉希尔，以及担任这座城市警备兵长的家伙，在败北之后失去了消息。必须补充新的人类管理者。亚巴顿大人是这么说的。」

如果是这样──特维兹知道自己获得了小小的胜利。

结论早就做出来了。

「……特维兹·修卡，回答我两个问题。」

阿妮丝以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漆黑眼睛往下看着特维兹。

感觉周围的气温微微下降了一些。这样的寒气让特维兹觉得很舒服。

「第一个。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座牢里？你说自己原本是军人，那么是犯了什么罪？」

「我协助反叛。虽然失败了就是。」

特维兹像是为了隐藏害臊般笑着。

「刚好觉得很无聊。要在现在这个世道下发动反叛，就觉得真是个有趣的工作耶，于是我就决定加入他们。而那个指导者也很有意思。」

特维兹一直觉得眼里的世界颜色很淡。

生为贵族的他，加入军队后被要求展现能力，而他也有所回应。应该可以说几乎快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人吧。他从未主动去做出什么选择。因为他无法承受那种无聊感。

帮助某个男人叛乱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就是那个奇妙的龙骑兵。

「结果就是那样被逮捕的吗？」

「是啊。太看轻军部的谍报能力了。只能说太失败了。」

率领龙群以王都为目标。应该是很漂亮的作战才对。还差一点说不定就能树立独立政权了。

但结果还是在陆上就遭到逮捕。在难以置信的路径上拉起了网子。那次的伏击不知道是靠圣痕还是「女神」的力量──不论是哪一种，下一次一定要把这样的要素考虑进去才行。得以异常的谍报力作为前提来订立作战计画。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想站在我们这一边？」

阿妮丝的声音里面听不出疑问的感情。

「明明是人类，为什么？为了这场战争结束后的世界？」

她本身对于这件事应该不觉得不可思议吧。按照命令的要求来重复命令的内容，就是这种宛如精巧人偶般的态度。

特维兹觉得就是这样才美。

「跟我对峙的时候，你从背后射击自己的同伴，把他们全杀了。这在人类里面不算特殊的行动吗？」

「这个嘛……」

特维兹呼出白色气息。可以感觉到明显的寒意。

「很难说耶。就算我的理由有点极端，可能也不算太特殊吧。我觉得人类说不定本来就有这种个性了。」

「用我可以理解的方式说清楚。因为必须传达给亚巴顿大人知道。」

「……总之呢，我的情况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可以不惜与世界为敌。」

特维兹再次说出过去曾经说过的话。

「都是为了爱哦，阿妮丝。我决定要爱你。为了你的话，就算跟全人类为敌也无所谓。」

「这样啊。」

阿妮丝的回答跟最初时一样，感觉不到任何的感情。

而那正是特维兹想要的。

「你是不是特殊，我会询问亚巴顿大人。从里面出来吧。」

一阵摩擦声过后，牢门打了开来。

「替我们工作吧，特维兹·修卡。」

可以清楚地看见阿妮丝的脸庞。

就是这种美丽的模样。特维兹再次这么想着。为了她的话，就算牺牲性命也不可惜。

（没错。就算要跟全世界为敌。）

至今为止，像这样的言词听起来总是带着空虚、无趣的感觉。就连发动叛变的时候，也只是为了排解无聊──觉得很羡慕作为指导者的那个男人。

杰斯·帕奇拉库特。

他真的拥有相当重要的东西。是一个跟自己完全相反的男人。

（现在我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自己有比生命更加重要的存在了。

为此而战──心情可以说没有比这个更加令人兴奋的了。

「──那就是特维兹·修卡吗？」

一走出牢房，就发现地下的黑暗里有几道人影。

特维兹迅速观察他们。人影共有三道。像是巨大昆虫般的异形、人型，以及──像块黑色破布的聚合体般莫名的某种东西。其中人型的影子发出阴郁且有点沙哑的声音。虽然异常驼背，但相当高大的男人。不对，应该是人型的魔王现象吧。

特维兹做出这样的预测。那张异常不健康的苍白脸庞让人很在意。

「普佳姆，为什么来到这里？你把其他人带来了吗？」

阿妮丝以冰冷的声音这么问道。感觉气温更加下降了。

「亚巴顿阁下的指示吗？是我不受信任的意思？」

「不是。只是觉得应该先打招呼。对于新的同伴，这才是合乎礼仪的态度。」

「礼仪……」

阿妮丝僵硬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词。那是特维兹首次听到的声音。

「那是……怎么回事？我无法理解……」

「那是当然了。它是基于极为复杂的人类文化所产生的概念，即使是现在，对我来说也很还是很困难。」

就这样，被称为「普佳姆」的男人以出乎意料的优雅动作大大地低下头来。

「我叫『普佳姆』，是魔王。以后请多多指教──就像我一样……」

普佳姆转头看向背后。

「自我介绍是简洁地提及自己的存在。大家可以学我。」

「我……我叫……『阿凡克』。」

令人惊讶的是，率先有所回应的是像黑色破布聚合体般的影子。仔细一看之下，那可能也接近人型。衣服边缘就像指尖一样忙碌地动着。

「今后。多……多……指教？这样可以吗，普佳姆？」

「可以了。」

「好……好……好……好的……」

响起了「喀」一声奇妙的清脆声音。特维兹的眼睛里，看见墙壁上像是刻画了几条线。而且是一瞬间。不知道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很……紧张。抱、抱……抱歉。我是……那个……」

清脆的声音又响起两次。墙壁上刻画出夸张的锐利直线。

「我不习惯……像是人类……等等的……不对，除此之外也有……」

「不须在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恶。」

普佳姆很满足般点了点头，然后捡起某样东西。

──是一只手。普佳姆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身体分离掉在那里了。应该是被切断的吧。刚才那是「阿凡克」干的吗？特维兹无法做出判断。

「剩下的一个缺乏使用言语的机能。让我来代替他介绍吧。」

没有血液从伤口喷出，普佳姆把断手贴在切断面上。手似乎就这样接合起来，变得跟原来一样了。他似乎拥有异常的身体构造。

「这边这位女士是『修格尔』。负责第二王都的空中防卫。」

像是昆虫的异形，摊开翅膀后发出叽哩叽哩的异样鸣叫声。像是嘴巴的部位也跟着发出金黄色光辉。光芒像火屑一样在黑暗中散开来。刚才普佳姆说了「女士」，所以是雌性个体吗？

普佳姆侧眼看着她的反应，然后很满意般点了点头。

「特维兹·修卡。欢迎你成为第二王都的伙伴。接下来我们──」

「等一下。普佳姆，不要表现得好像你是代表一样。」

阿妮丝以冰冷的发言打断了他。

「这样对亚巴顿阁下太失礼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普佳姆露出明显感到沮丧的模样。而这也让特维兹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叫做普佳姆的男人，似乎是个相当奇特的魔王现象。跟特维兹知道的任何个体都不一样。

所以他就边笑边伸出一只手来。

「谢谢你如此地客气，普佳姆。虽然有点太迟了，不过我是特维兹·修卡。希望能跟你们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我会努力。」

普佳姆的手传来干瘪的触感。接着也对阿妮丝伸出手。其实这边才是真正想握的手。

「──阿妮丝。可以请你握住我的手作为欢迎的证明吗？」

「不觉得有这种必要。」

阿妮丝理所当然般，以毫无感情的声音拒绝了。

「展现结果吧，特维兹·修卡。我们不会对动机或者过程做出评价。」

「求之不得。」

就是这样才会为阿妮丝着迷。

自己一定会尽全力来获得成果吧。就算那样的行为会为人类甚至是自己带来毁灭的结局。

（插图014）

第三卷 犯罪经历证明：卡弗赞·达库罗姆

联合王国的第一王都泽芬提里有许多神殿。

光是官方承认的就存在八座神殿。

里面最大的应该是邻接着王宫的巨大神殿──被称为「灰色摇篮」的建筑物吧。神殿所制定的大礼拜当天，路上行人也相当多。作为观光地也相当受到欢迎，来到第一王都旅行的人里面，大半都是以参观这座神殿为目的吧。

因此才能刚好成为迷彩。

第十二圣骑士团的卡弗赞·达库罗姆到访时，即使是傍晚时分神殿里依然挤满了人。像是神殿的司祭与从士们以及观光客。穿越这些人流，在刻意设计成复杂迷宫般的回廊上走一阵子，就能抵达神殿最深处的北边外围。外面很谨慎地站了数名干练的警卫。该处是一间储藏室般，没有刻上名称的房间。

实际上，这个房间不是储藏室。也有只有相关人员才知道的名称──「灰灯庙」。房间有一扇不知道内情的人应该会直接错过的巨大且坚固的门。

（好久没来了。）

卡弗赞对着门锁递出手掌足以覆盖住的小牌子。刻画在上面圣印起动，响起了「喀叽」的金属声，接着门打了开来。

（大概隔了半年吧。在战场上漫步了很长一段时间。）

随手把门关上──由于窗户全都紧闭，所以里面有点暗。只有圣印照明的朦胧亮光照耀着各处。

（这里正是人类对付魔王现象与共生派的中心。）

要冠上这个名字似乎又太过简陋了。

没有任何华美的装饰。墙壁上全是书架与书本，中央放着一张圆桌。有一个趴在桌上，在打开的书籍之间发出鼾声的女性。这时不应该对她搭话。一定又是连续熬夜一两个晚上来进行作业了吧。还有一个没抬起头，只是默默动着羽毛笔持续写些什么的老人。

（一直都是这样。）

卡弗赞的视线自然往房间深处移动。有一道娇小的影子坐在那里。

「失礼了。」

卡弗赞当场跪下，对着娇小的影子低下头。

「愿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不需要这些酸言酸语。怎么可能万事如意呢。」

那道影子对于卡弗赞的招呼做出了反应。

「来得真快，卡弗赞。」

是听起来有些慵懒的声音。卡弗赞知道──那样的声音是试着要隐瞒疲劳。看来对方还是很忙。这道娇小的影子，正是卡弗赞侍奉的主人。同时也是「灰灯庙」之主。

「还以为会再晚一点呢。不论哪条战线都需要你们。问题那么快就解决了吗？」

「不。正如您的预测，我的工作完全没有减少。只不过，状况有了很大的变化。」

「是第二王都吧？」

卡弗赞的话让对方很忧郁般叹了一口气。

「真是麻烦。我现在不想听。」

「您必须得听。希望阁下比任何人都感到头痛。」

「竟有如此过分的部下。」

笑了。是近似嘲笑的笑声。卡弗赞心想「这个娇小的主人越来越像──了」。

「──那么，有好消息的话，就先从这边开始听起吧。」

「是惩罚勇者的事情吧。那些家伙比预想中更加善战哦。突破了图金·图卡丘陵，跟第九圣骑士团一起击破了四只魔王现象。」

「哈哈！我想也是。我想也是。」

这次的笑声比刚才更加自然。像是要将这世上的阴暗一笑置之般，稍微可以感觉到带着一丝力道。

「我们的勇者就是得这样才行。」

「莱库耶鲁大人与梅鲁涅阿提斯大人也是为他们所救。他们似乎都平安无事。」

「没事吗？这样啊。」

这么呢喃完后就是短暂的沉默。人影伏下视线。但是在卡弗赞的凝视之下，他到最后都没有显现出任何感情的反应。

「那么凯鲁·沃库怎么了？成功把圣钥带出去了吗？」

「那是绝对的。可以跟惩罚勇者们成为夺回第二王都的强力王牌吧。」

「很好。到这里都很不错。但是，看来差不多要听坏消息了吧。」

「是的。喀鲁吐伊鲁似乎订立了那个『圣女』计画。行政室发出了实行的许可。」

「这样啊。」

结果还是无法阻碍台面上的权力者们的行动。无论那会给人类带来多大的毁灭性，卡弗赞──还有这间「灰灯庙」的主人都没有直接阻止的力量。「圣女」计画。要是知道这件事，赛罗·佛鲁巴兹会有什么反应呢，卡弗赞这么想着。应该会生气吧。这一点倒是无庸置疑。

那是因为……

「把『女神』赛涅露娃的遗骸移植到合适者身上。借此令其化身为『圣女』，成为夺回第二王都的王牌。我想──那绝对会成为人类的领袖而发挥出有效的机能吧。」

「真是失策。很可能因此而勒紧自己的脖子。」

娇小的影子挥了挥一只手并且站起来。

朦胧的圣印照明把他的脸照成白色。那是一张仍带着稚嫩之气的纤细侧脸。可以说仍是少年。如果不是因为疲惫与劳心而蒙上一层阴影，那样的容貌绝对称得上是贵公子了吧。

「果然无法阻止吗？」

「不可能。要尝试暗杀『圣女』吗？」

「不。只要寻找就还有合适者吧。要阻止的话就必须把所有负责人，以及跟这件事相关的共生派一个不留地排除掉。而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也无法静观。」

「……替换神殿的首席大司祭。那个人也差不多该退任了。要制肘神殿势力的『圣女』运用。既然使用了『女神』的遗骸。军部也无法无视神殿的发言。」

「替换首席吗？这件事真的能实现吗？」

「我来想办法。另外也想送个有用的人物到喀鲁吐伊鲁。虽然想增加第十二圣骑士团的人员，但很困难吧。」

「值得信任的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寻得。」

「我知道。对于贵族联合的监视也没办法缩小。」

卡弗赞所率领的第十二圣骑士团的人员实在无法轻易地增加。另一方面也因为与共生派暗中进行斗争，所以经常人手不足。

「……就算由我自己来探查贵族们也还是有极限。」

呢喃着的少年，眼睛正朝向圆桌。详细画着联合王国──人类领土的地图像是要覆盖那张圆桌般整个摊开。

「也得进行跟东方势力之间的融合，另外也想削减宰相的影响力。」

「请不要事必躬亲。要是您有个万一那就糟了。」

「真是不自由。」

「那是当然了。请您要忍耐。」

人类的未来无疑跟少年──也就是联合王国第一王子雷纳沃尔·泽夫·杰亚尔·梅铎·基欧息息相关。在目前的国王已经完全叛离人类的现在，他就是人类最大的希望。

卡弗赞最应该优先完成的，怎么说都是让这名少年登上王位。现在也进行着各式各样的手段，但在让位成立之前，一定得保护他的安全才行。

「虽然惩罚勇者部队也绝对不算自由，但还是很羡慕他们。」

雷纳沃尔再次出现嘲笑般的表情。

（真的越来越像了。）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少年跟他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哥哥──罗椎尔越来越像了。偶尔甚至会感到困惑。卡弗赞告诫自己「得赶快习惯才行──」。失去罗椎尔的世界，今后也会持续下去。也必须得持续下去。

这是因为，杀掉他的不是别人，就是卡弗赞。

不认为能够弥补这个罪过。甚至没想过要弥补。别说赎罪了，自己甚至还想把这个少年拱成下一任国王，把他当成为人类带来胜利的道具。

「铎达先生不知道怎么样了？」

雷纳沃尔没有看着地图而是仰望天花板。他说的是过去试着帮他逃离王宫的超级大盗。之后又过了四年。仅仅四年。第一王子雷纳沃尔就完成了令人惊异的成长。不只是肉体，连精神也一样。

那个时候哭泣的少年，现在完全被培养成「灰灯庙」的主人了。

「让勇者们承受各种惨痛经历的是我，但将来还是想跟他们见面。」

「请想想就好了。」

卡弗赞决定不说出铎达被送进修理场的事情。无论如何雷纳沃尔都必须心怀希望，而惩罚勇者部队正是他的希望。他们带来的战果，也逐渐变成了卡弗赞的希望。

「卡弗赞。答应我，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就把我变成惩罚勇者吧。」

「好的。」

如果发生这种事情，那么人类一定已经败北了吧。实在是恶劣的玩笑。

所以卡弗赞笑着，同时很轻易地点头答应。

「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判处阁下勇者刑。」

第三卷 后记

受大家照顾了。我是ロケット商会。

虽然这次也想跟大家聊聊会发出嘻呀叫声然后从天花板袭击过来的那种坏蛋，但是本篇的页数比想像中超出许多，所以想先谈谈我为什么会喜欢这种类型的坏蛋。

那是因为他们全都看起来很开心的缘故，总是兴奋地讴歌着人生。有句话是「不小心就把兴趣变成工作了」，他们则是不小心把兴趣变成了人生。也可以说是手段跟目的一体化了。对于他们来说，舔小刀或者发出怪声来发动攻击本身就是目的。

因此我对于他们的Happy life enjoy style感动不已，甚至感受到某种美学与痛快感。虽然一点都不想像他们那样活下去……但要是获得透明化来黏在天花板上的能力，说不定会不小心就做出像那他们那样的行动。我想现在先练习一下舔小刀的动作。

能够像这样写些无谓的后记也全是托各位声援的福。

希望借这个地方向大家表明我无尽的感谢之意，并以此来替本书作结。

第三卷 插图